如果你的心中還有渴望,就說明時辰未到。當你得償所願之後,你的渴望會消失,閒暇會增多。慾望越少,就越能保護你免受失望。但最保險起見的,莫過於選擇窩囊度日。
——範妮·豪《不可分割》
「爸爸,對不起」
離開學還有一週時,我獨自一人來到了哈佛,為了參加新生戶外活動。天氣又潮又熱,我在一頂白色帳篷裡排隊,等待報名登記。可輪到我時,等我報上姓名,一位女工作人員就把我拉到一邊,說我的學費還沒有付。她似乎懷疑我無權登記,我跟她說,這一定是個誤會,但我很尷尬,覺得自己是個異類。她說我的住宿登記和註冊登記都得延後了。我找到公用電話,打電話給父親的會計傑夫·豪森,他說他會盡力補救。第二週,等我參加戶外活動回來時,學費已經交上了。
大一的前三個月裡,父親還會回我的電話和電子郵件。我在電話裡向他抱怨波士頓沒有什麼可看的,這裡的一切都平淡無奇,沒有景色可言,我的眼睛都乏味了。視野裡滿滿當當的,全是建築物,「不管到哪裡,眼前都是各種樓房。」我在電話裡如此說道。
「這就是東海岸思維的寫照。」他評論道。
秋天來了,新大衣無法禦寒。我只買了幾雙棉襪,還不知道羊毛衣物的重要。
我擔心母親的情況,她能付得起房租嗎?
「我會想辦法的。」我問她時,她對我說,「你不用擔心我,我能把事情處理好。」
大一期間,我每晚都要跟母親通好幾個小時的電話,聽聽她的見解,感受她的關懷,這裡的文化環境陌生得超出我的預期。我跟約什分手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戀,無論是漂亮的大衣還是刷馬桶的技能,都無法讓我應對這次變故。
我滿懷悲傷。
關於失戀的事,父母分別給出了相同的建議。「喜怒哀樂都得經歷,這樣的話,下一次愛情才會意義重大。」
「第一次失戀,是人生傷心事的開始,」父親告訴我,「這是你人生的第一個大損失,但是吃一塹長一智。」
「真正的心痛,是一個美麗巨浪的退去。」而母親如此說道。
其他人則說:「會好起來的。」「會過去的。」「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選課時,我只選了自己感興趣的——人類學。這門課在一棟木樓陰面的教室裡上,整棟樓裡到處都是骨頭標本。還有電影和文學課、兒童保護法課,還有美術課,課上我們要畫兩手相扣的素描。我還加入了校報、文學雜誌社,並且在本地的一所學校裡做社群服務。
大一那年,父親來學校裡看過我一次。在去宿舍時,在樓梯上,他跟在我的後面,說:「你得減肥了。」他對我的室友說,她的自動調味微波爐爆米花聞起來「跟屎似的」。儘管父親的脾氣不好,但他自帶著一絲憂鬱氣息,還在一家名叫「agnèsb」的高檔服裝店裡給我買了件皮夾克。我沒要,因為這件皮夾克似乎很貴。皮衣沉甸甸的,似乎帶有別的意義,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我也很傷心,因為沒有他的陪伴,獨自一人在這兒。
那年暑假,回到家之後,父親對待我很古怪。他不跟我說話,張嘴就是訓斥,還帶著蔑視。我太瘦了,勞倫娜跟她朋友說我得了厭食症。其實我不是不想吃東西,可是店裡買回來的食物實在味同嚼蠟,我又不會做飯,而勞倫娜又總是買三明治回來。
暑假結束時,我心情壓抑,又輕了十五磅,已經瘦得不像話了。食物到嘴裡,全是塑膠味或粉筆味。不知什麼原因,我只能吃家裡做的食物,否則就會喉嚨發緊,難以下嚥。
我去找萊克醫生做心理輔導,卻發現父親已經不再為此付費。直到進了診室,我才得知這件事。萊克醫生說:「誰都無權不讓你接受輔導。」他把費用減為每次25美元,是我自己付的錢。
暑假裡,我在「世外桃源」農場打工。幾年前,母親在這裡教過美術課。我在這裡當營隊輔導員,學員是來此學習畜禽和農場知識的孩子。
在我上大學以後,父親的會計傑夫·豪森定期寄給母親用於付房租的支票就停了,母親拿不出林科納達那棟房子的房租,不得不搬家。
母親當時跟一個在瑜伽課上認識的軟體工程師交往,那個人還是空手道黑帶。她打算先搬到他家裡住一陣子,等找到房子了再搬走。他在偏遠的門洛帕克有棟小房子,就我的理解來看,所謂的「偏遠」,意思就是公路兩側不是人行道而是排水溝,樹木茂密卻不成行成列。他對母親說可以一直住著,直到找到新房子再說,但他的房子太小,沒有可以容納我的地方。
在一個星期六,我過去的時候,母親正在家裡打包收拾東西,有幾個朋友在幫忙,我也應該幫幫忙。她一會兒指揮交通,一會兒在車庫與房子中間的那條紫藤廊下的小路上來回奔跑,陽光穿過紫藤架,光影斑駁。「麗莎,動手幫忙。」她對我說。我站在大大小小的箱子、一堆堆書、衣服、鍋碗瓢盆之間,根本挪不動腳。眼前的這一切都是我們母女倆的生活,是我們倆的過往。
「幫忙打包。」她指揮我。可是我無法區分哪些東西要帶走,哪些要扔掉,更不知道什麼東西該裝進哪個箱子,我的腿都站麻了。很快,她就不再指望我能幫忙了。
傍晚,打包結束後,我坐在她的書桌前,她給我做晚飯吃。幾天來,我終於有了一種舒適安心的感覺。我知道,我很快就能好好吃飯,馬上就能健壯起來了。我不願再離開她的關照。
可是,那天晚上父親弄到了幾張太陽劇團的票。自從放假回來,他幾乎不跟我說話,也不看我,但是他想讓我和他們一起去看馬戲,也念念不忘我照看弟弟的事。我又瘦又憂鬱,像個布娃娃似的。我想要取悅他,卻有心無力,於是我決定不去了。
「我今晚去不了了,」我在母親家裡給他打電話,「爸爸,對不起。」
「你必須去。」他說道。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是否在場對他如此重要,充其量是照看弟弟,帶著他在馬戲團圓形的帳篷裡繞圈。
「我要住在媽媽這邊了,我要吃飯,她給我做了些吃的。」我解釋道。母親在廚房裡,目帶關切地看著我。
「麗莎,你不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成員。」他說道,「說實話,我們覺得你很自私。」
「我想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啊!」我說著,渾身發抖。
「如果今晚你不來看馬戲,就從這邊搬走吧。」
「好。」我說道,結束通話了電話。聽到他的這句話,我頓時一身輕鬆,似乎從一間黑暗的小屋裡走了出來,走進了春光明媚的田野裡。
我當即給凱文打電話,就是父親的那個鄰居。
「他讓我搬走。」我說道,「要是今晚不跟他們去看馬戲團,我就得搬出去。」我喜歡這種開門見山說話的感覺。「我該怎麼辦?」
「那就搬出去好了。」凱文說道。
「什麼時候搬?」
「就今晚,趁他們去看馬戲時。」幾年前,凱文幫助桃樂茜從她父親的家裡搬了出去。他從她父親的手裡拯救了她,兩個人很年輕就結了婚。
「然後呢?」他知道我母親正在搬家,而我沒有別的住處。
「你可以先跟我們住在一起。」他說道。
這正是我想要的回答。
黃昏時分,我到凱文家裡與他會合,然後開車去一個街區外的父親家裡搬走我的物品。我拿走了自己大多數的衣服和鞋、化妝品、一些私人信件,沒拿cd。我知道父親此刻正在看馬戲,距離家至少有30分鐘的車程,但我總覺得他隨時都會回來,會當場抓住我們。凱文也沒心情磨蹭,比往常要嚴肅很多。我把自己的東西都裝進了大包裡。
等父親回來,發現我已經搬走了,他會怎麼樣?似乎他會挺傷感的,接著,他會感到之前打電話時絕對想象不到的——震驚。可能他並不想逼我走,他不願失去身邊的人,卻一手促成了此事。生活中本可以有人向他解釋這種「失去才懂得珍惜」的情況,可他連他們都留不住,即使留住了,也不可能把他們的話聽進去。
上大學之前我又跟母親生活了半年時間,接著就出門去上大學了。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他覺得是自己被我拋棄了,甚至覺得我背叛了他。這麼說可能不公平,卻是事實:我小的時候,他不關心我,沒有時間陪我;現在,輪到我離開他了,他卻生起氣來。在當時,我的解釋是:他恨我,幾乎注意不到我的存在,所以,失去我並不會激起他的怒火,我不足以讓他留戀。然而,直到我三十多歲時,我才意識到:他生氣,是因為失去了我。他冰冷的憤怒,源於我離家去上大學。很多父母能在多年的時間裡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長大,早已習慣了他們漸漸遠離自己的懷抱,而父親在這個方面卻是個新手。
我二十五六歲時,有一次,父親到倫敦來看我。我們倆步行去了格林公園(greenpark),在一條長凳上並肩坐下。「等我老了,我每天都要出去,坐在這樣的長凳上。」他說道,四下裡看著。但當天上午沒有老年人出來活動,別的長凳上也都沒有人。
「你知道嗎?」他對我說,「你跟我們住在一起那幾年,對我來說,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聽到他的這番話,我不由得驚呆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對我來說,那段時間很艱難,我原以為對他而言,那也是很糟糕的一段經歷。
「把需要的拿上,」凱文說,「再給他們留張紙條。」
我在紙上寫道:「親愛的史蒂夫,你說我要是不陪你們去看馬戲,就得搬出去,所以,現在我搬走了。希望你明天能給我打個電話。」
「寫上你去了什麼地方。」凱文說。「我住在凱文和桃樂茜家。」我又寫上了凱文家的電話號碼,最後寫了「我愛你們」。與下午跟他打電話時相比,搬走時說「我愛你們」似乎沒什麼誠意。我想顯得輕鬆一點兒,但又不敢太過輕鬆,怕凱文以為我慣於接受別人的幫助。
身為鄰居,他們為何要幫助我?多年以來,他們對於父親如何對待我表達過極其不滿。早年間,桃樂茜的父親也是個傑出而有魅力的人,但同樣對她不好。他們很有錢,所以在經濟方面有能力幫我。他們認為,我的父親有錢,身邊的人對他逢迎有加,但他不能對自己的孩子如此刻薄。隨後的幾年時間裡,我多次問過他們,我該如何回報他們的恩情,他們說,等到我有能力時,以善償善,去幫助別的孩子就行了。
「走吧。」一切妥當,凱文對我說道。
當晚,我睡在凱文和桃樂茜的家。桃樂茜在我臥室的床上放了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俄式茶點,上面有糖粉,用塑膠紙包著,一壺花草茶,還有一張歡迎我的紙條。第二天早上,正當我準備去農場工作時,卻發現我落枕了,這讓我一整天都歪著脖子。
父親沒給我打電話,也不回我的電話。
暑假餘下的日子裡,我重複著相同的模式:住在凱文和桃樂茜家,到農場工作,去看母親,猜父親在做什麼、想什麼,桃樂茜做飯給我吃。我不斷地用積極的事鼓舞自己,因為消極情緒總是不斷湧現。起初並不頻繁,後來逐漸減少,等到暑假結束時,絕大多數無情而苛刻的聲音都從我的腦中消失了。
道貌岸然
「我要讓史蒂夫給我買棟房子。」我上大二時,母親在電話裡如此說道。
那時,她仍然住在男朋友家裡,我放假回去時住在凱文和桃樂茜家。「他不會給你買的。」我告訴母親。
「那我就追著他要,直到他給我買為止。」
之前,母親從未有過屬於自己的房子。我從小到大,父親從未給我們母女倆買過一棟房子,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要是他有這個想法,早就給我們買了,哪會等到現在?我不知道她為何覺得現在能跟父親要到房子,尤其是我現在已經長大離家——而且他現在還對我不理不睬。還有,如果她能做通他的工作,為什麼不早點做呢?
現在有可能成,以前也有可能成——即使我希望母親能從他那裡要到房子,但還是被這個念頭嚇到了。
幾個月後,父親同意了。母親在門洛帕克找到了一棟待售的房子,甚為符合他的條件:跟他的房子離得不太遠,不超過40萬美元。房子位於繁華的厄拉米達·德·拉斯·普爾戈斯路上,是木質結構,薄牆,兩間臥室,後院很漂亮。他說,選的房子必須離他家很近,這樣他就能提前過去看看。可是直到最後,他一次都沒來看過,便以母親的名義把房子買下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在斯坦福大學的基因實驗室找到了一份工作,跟高中時打工一樣。這就是我在帕洛阿爾託度過的最後時光。
母親用新鮮的龍蒿葉和萵苣做沙拉。窗簾是她用法式線縫的。她在後院裡種了西紅柿,卻忘了澆水,葉子都變黃枯萎了,結的西紅柿卻格外甜。
那年暑假,父親還是不跟我說話,但執意要我去照看弟弟,弟弟一直都很想我。我去過父親家幾次,幫忙照看弟弟,希望父親能跟我說說話,可他只是無視我。後來我對他說,他要是不跟我談談,我就不去照看弟弟了,但是父親拒絕了,還反過來說是我拋棄了弟弟。
一天下午,凱文和桃樂茜到母親家裡來,恰逢我和母親驚慌失措。因為父親剛剛打電話過來,怒吼著要我過去照看弟弟,又給母親發來一封惡言惡語的電子郵件。在郵件裡他寫道,我又壞又自私,逃避照看弟弟的責任。我和母親心煩意亂,不知該如何回應。我想,從某個角度來說,一定是我錯了。我在電話裡、郵件上一遍遍地回覆父親,說我願意照看弟弟,只是想跟他好好談一談,但他似乎根本聽不到後半部分內容。
「我不想跟你談,也不願意見你。」他在電話裡對我說道,「你不願意照看裡德,可我愛裡德,既然你不願意拿出時間陪伴我愛的人,我也不願意為你浪費時間。」
桃樂茜站在母親身後,口述了一封電子郵件:「史蒂夫,省了你那套道貌岸然的狗屁話吧。」母親打著字。桃樂茜教她「道貌岸然」怎麼寫。我為桃樂茜的回應以及這個新詞激動不已。
退學危機
在哈佛,我決定主修英語。大三那年,我聽了一次講座,主題是喬叟的《特羅伊勒斯和克萊西德》,主講的教授是一位魅力非凡的英格蘭喬叟學者。他的牙齒不整齊,耳朵里長著一簇白毛。故事裡,克萊西德離開了特羅伊勒斯,但特羅伊勒斯始終無法忘記她。
「特羅伊勒斯太悲慘了,」我在研討班上說,「他始終無法忘懷克萊西德。」
「不,」教授和藹地看著我,說道,「他的力量源於堅持。」
那年春天,我圍繞自己的眉毛寫了一首非常深刻的維拉內拉詩,並將其投稿給學校的文學雜誌。不久之後,我去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那裡接受免費心理輔導。我在登記表上寫下名字,預約了一個小時。心理輔導老師是個女的,很瘦,聲音很細,頭髮也很細,臉很瘦,鼻子瘦長,就像莫蒂裡安尼畫中的女人。她面容平和,波瀾不驚。
接下來的幾周裡,我找她輔導過幾次。年底,最後一次心理輔導時,我跟她說了前一天晚上做的夢:我坐在懸崖上眺望大海,父親正坐在書桌前,身子罩在圓錐形的燈光裡。書桌像個木筏,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螢幕,他和桌子都在海上越漂越遠。
「他會離你而去,」她解析道,語帶憐惜,「或許有一天他會意識到,他對待你的方式,恰恰是他(親生)父母對待他的方式。」我大吃一驚,她竟然立刻解了我的夢。而我認為,她解析得如此快又如此簡短,一定是錯的。可後來我仔細想了想,似乎又是對的。我以為我的家庭怪象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其實根本不是。而我驚訝的是,如此明顯的事情,我竟然一直沒看清。
那時,父親又開始去蘋果公司上班了,我在報紙上讀到這個訊息。大三那年我去倫敦留學之前,彩色imac的首波廣告面世,哈佛校園裡的公交車上紛紛貼上了廣告。
大三暑假,我留在劍橋,在一家名叫「咱們走」的哈佛大學導遊公司工作,職務是東南亞導遊指南的助理編輯。暑假過半,我收到哈佛大學的郵件通知,說我下半年的學費還沒交。
兩年前,我在馬戲團之夜搬出去之後,父親就不再為我學費之外的所有事項付款——包括來往學校的機票、書本費,連零用錢都不給我了。我的錢都是靠打工以及給凱文和桃樂茜幫忙賺的。
第二天,我走進一條蜿蜒的地下室走廊,去找哈佛大學助學管理處。工作人員坐在桌前,面對著門。在他的身後,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天花板上的一塊瓷磚掉了,一塊絕緣層也鬆了。
我向他解釋,儘管父親付得起我的學費,但他現在已經不打算繼續為我付學費了。
「如果這樣的話,你就得退學,直到法定成年為止。」他告訴我。
「法定成年是多大?」我問他,我希望是21歲。
「25歲。」他說。我聽到他的回答,頓時就洩氣了。
我在大學裡打了兩份工,一份是在esl當老師,另一份是在大學發展事務處。「發展」的意思是,通過籌款人、廣告等方式為學校籌集資金。
我原以為助學管理處應該跟發展事務處有些類似,都是錢來錢往的。事實上,這間辦公室,還有這位工作人員,似乎都很窘迫,彷彿是告訴我,哈佛並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樣有錢。我被他一本正經的說辭給激怒了,不行,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想,學校總是會幫我的,會把我留下來。而這個人說不能,只不過是他的職責所在罷了。
「哈佛的助學金是按需求評定的。」他解釋道,而我父親的情況使得我沒有申請資格。
「這麼說,我得退學了?學校幫不了我?」
「是的,」他說道,「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凱文到波士頓出差時,就會帶我出去吃飯。我喜歡跟他出去吃飯,這樣能稍微減輕一些我大學生活中的孤獨感,也能讓我像其他同學那樣,有陪父親在外吃飯的感覺,儘管凱文並不是我的父親。有時候,凱文似乎總拿自己跟我父親作比較。「他有好車,」吃飯時,凱文如此說道,「但是他不會開。」凱文解釋說,好的駕駛技術,應該讓乘客坐得舒適,感覺不到汽車的速度和加速。倘若他說的是真的,那父親的駕駛技術的確很差,坐父親的車,胃裡總是翻江倒海,他總愛漂移著轉彎。在父親的皮克斯動畫工作室一舉成名之前,凱文說父親不懂得經營之道,說next經營不善。他說,他能看出來,因為父親不再花錢買東西了。我邊聽邊點頭,但與別的富人相比,我父親一向不愛花錢買東西。他可能是全世界最差的商人、最差的司機,但這些事都並不能減少我對他的關心,也不會影響他在我心中的重要性。
「他不愛你,」凱文告訴我,「愛是要看行動的。」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說,仔細考慮凱文的話,起初我還有些扎心,可真的承認了,反而讓我解脫了。
「凱文怎麼能說那種話?喬布斯當然是愛你的。」跟母親打電話時,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她這樣跟我說。
「可‘愛’是個動詞,」我問母親,「再說了,他愛不愛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她說。
我想母親可能真的不懂。我試著接受這個念頭,父親並不愛我,這就是他總是那樣對我的原因。
這是赤裸裸的事實。
大四那一年的學費,是凱文和桃樂茜為我付的。
母親說,她曾打算賣掉房子為我付學費,但時間太緊,一時找不到買主。她還說,她彷彿看到凱文和桃樂茜家的上方有個巨大的金色天使。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這樣想的話——錢來自天使,不是凱文和桃樂茜的——他們對我的恩情就容易接受一些了。這份恩情太大了,我想自己永遠都無法償還。
有時候,我真希望這兩位可靠而負責任的鄰居就是我的家人,而且,如果我的渴望足夠真誠,他們會樂意當我的楷模,並樂於接受我的仰慕。他們會經常開玩笑,會教我生活之道,會教我家人之間該如何互動,教我不要插嘴,教我什麼問題是粗魯的,教我如何用言語保護自己,教我如何看待那些只知奉迎我的父親和繼母、卻對我視而不見的人。我時而想變得像他們一樣,時而又想做自己,而且,會想象他們來當我的父母並且對我寵愛有加。或許,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都心懷成為一家人的渴望。
得知我的這些想法之後,母親給一個朋友打電話諮詢。
他告訴我的母親:「放心,麗莎終究會發現,她無法更換父母。凱文和桃樂茜也會發現,金錢買不到女兒。」
畢業典禮
我已經決定大四那年去倫敦,去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留學,凱文和桃樂茜都極為支援我。
那一年,倫敦眼建成,就在我的宿舍附近。
留學快結束時,我跟一位英國律師交往,他叫傑米(jamie),有一頭高聳的金髮。
「你應該請你爸爸來參加畢業典禮。」他對我說。
「不可能。」我告訴他。我把父親的種種劣跡都告訴了他。
「但是他是你爸爸。」他說。傑米一直勸我,說我父親的過錯並不要緊,說喬布斯終究是我的父親。當父親的難免有錯,但理應受邀出席兒女的重大事件。要是我不邀請他來,以後我會後悔,卻無法彌補。我很矛盾,但最後我還是給父親和勞倫娜寄去了兩張票和一封信。
我還邀請了凱文和桃樂茜。他們本打算來,但得知我也邀請了父親之後,他們很傷心,因為他們為我付出了太多,而我父親什麼都沒做。最後他們決定不來了。
母親原本擔心自己負擔不了此行的花銷,但最後她在惠普公司找到了一份諮詢工作,並且報酬頗豐。她買了機票,定了酒店房間,還買了一件漂亮的黑色棉裙,裙子的下襬展開像降落傘似的。
後來,談到畢業典禮那天的情景時,父親多次跟我說:「你媽媽那天真優雅。」有一件事他不知道,而我知道——母親早算好了要跟父親說的話,最多跟他說二十五個字,一個字都不多說。
典禮上,父親和勞倫娜溜到溫斯羅普(winthrophouse)後面,看我走上臺接受學位證書。下臺後,我找到母親,發現父親和勞倫娜也在她身邊。「這讓我有點不相信遺傳學。」我們剛打過招呼,父親便脫口而出這句話。他偶爾會說出這樣出人意料的話,有時候他卻說人類的基因是多麼強大。我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找到工作了嗎?」他問我。
我很不好意思,不願意回答父親。因為我知道他一直看不起銀行業,他將其稱作「直線和箭頭」。其實,我對銀行業也沒有什麼好感,而且,我怕他知道以後對我說三道四。
「跟他說說。」母親慫恿我。我咕咕噥噥地跟他說了,「我在倫敦的一家銀行找了一份工作,當分析員。」這份工作並不對口,因為我學的是英語專業。我覺得自己很傻,因為我躋身世俗的喧囂,成了父親偶爾會嘲笑的那類人。但在「施羅德·所羅門·史密斯·巴尼」工作,我就能拿到簽證,就能在倫敦生活、工作,並且養活自己。
大學畢業後,如果條件允許,我一年會見父親一次。我的么妹伊芙是在我上大學期間出生的,但在隨後幾年讀到的幾本雜誌裡,在父親公司網站的簡介裡,他都說自己一共只有三個兒女,而非四個。有時候他是和顏悅色的,卻會突然冒出幾句刻薄話來。在他身邊時,我總是帶著戒備之心。只有不在他的身邊,我才過得輕鬆快樂。在我大學畢業幾周之後,母親讓凱文和桃樂茜列了一份清單,上面詳細地列出了他們為我花過的錢,包括機票、書籍、度假、衣服等。她把這份清單寄給了父親,不久之後,父親把這筆錢全還給了凱文夫婦。
lisa……那臺電腦
27歲時,我已經不在銀行工作,而是去了倫敦的一家圖形設計公司。父親邀請我一起乘遊艇到地中海玩,同去的還有勞倫娜、弟弟、妹妹,還有一位保姆。他起初對我說,只需要陪他們週末兩天即可,可是兩天過完後,他又懇求我多待幾天,隨後他又讓我多留了幾天。我總共陪了他們兩週的時間。在法國南部海岸,他說要在濱海阿爾卑斯省(alpes-maritimes)稍作停留,他要跟一個朋友共進午餐,但他卻不說那人是誰。我們坐著一艘小艇上岸,又坐麵包車去了埃茲小鎮的一棟別墅。
父親要見的朋友原來是保羅,那棟別墅正是保羅的別墅。他走到房子外面迎接我們父女倆,穿著牛仔褲、t恤衫,戴著跟照片和專輯封面上同樣的太陽鏡。他平易近人,一點兒都沒有名人的架子。
他帶我們參觀他的別墅,似乎不相信這豪宅是自己的。屋子的窗戶正對著地中海,屋裡到處都是孩子的玩具等用品。他把我們帶到一間空蕩蕩但是光線充足的八邊形房間,告訴我們,甘地在這裡住過。
我們在靠海的一個大封頂陽臺上吃午飯,我跟父親之間隔著幾個座位,他和保羅並肩坐在餐桌的一端。侍者為我們端上飯菜。
保羅問父親蘋果公司開創時的情況。比如,當初創立時,團隊是否有朝氣,他們是否胸懷大志、準備改變世界?父親回答,在製造「麥金塔」電腦時,他們的確是這種心態。波諾說,當初他和自己的樂隊也是如此。兩個不相干領域的人,竟然有著相同的體會,真是神奇。接著保羅問我父親:「那臺電腦lisa,是不是以她命名的?」保羅看了看我。
一時間,世界變得靜悄悄的。我坐穩了,安靜地等著父親回答。
父親猶豫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眼前的盤子。過了一會兒,他回答說:「是的。」
聽到這句話,我直接站了起來。
「我想也是。」保羅說。
「對。」父親回應他。
我看著父親的臉。這到底發生了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為什麼現在才承認?lisa當然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我當時如此想道。現在看來,他以前說的謊言簡直荒謬可笑。我覺得聽到這句話後,自己強大了很多,挺直了胸膛。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這件事,」我對保羅說,「謝謝你能開口問他。」似乎,一個名人的秘密,需要另一個名人才能開啟。
探病
幾年之後,我回到紐約生活。我去看望父親,他說想去吃壽司,只有我們倆一塊兒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