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我知道那是個絕殺的機會,但你不用殺得這麼兇啊!有時你擊出的最棒的球反而是一記收力的並使對方能夠勉強回球的球,這樣你的對手才有可能失誤。讓對手辛苦去吧!」
我喜歡這種方式給我的感覺,因此對布拉德的觀點、熱情和活力積極響應。我從他的「完美主義也是可控的」這一說法中獲得了平靜。完美主義是我的選擇,它正在毀滅我,但我也可以有別的選擇——我必須得做出別的選擇。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我的完美主義同我那日益稀疏的頭髮和變稠的脊髓一樣,都是與生俱來的。
在吃了一頓清淡的午餐後,我躺在床上看電視、讀報紙,隨後又在樹蔭下納涼,然後我前往賽場,戰勝了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英國選手馬克·佩奇。我下一場比賽的對手是貝克爾,他現在的教練是尼克。尼克曾公開宣稱他無法想象會充當我的任何對手的教練,但如今他正在訓練我最為強勁的一個對手。事實上,尼克正坐在貝克爾的包廂裡。貝克爾正在一如既往地大力發球,球速可達135英里/時。而這次,因為尼克站在了他那一邊,讓我此時體內的腎上腺素陡增,能夠應對他發射來的任何炮彈。貝克爾深知這一點,於是他不再和我競爭,而是在觀眾面前做起了秀。在落後一盤和一個破發局後,他將球拍遞給了一個女球童,彷彿在說:給你,我現在做的,你也能做到。
我則在想:好的,讓她也打吧,我會把你們兩個都擊敗。
在淘汰了貝克爾之後,我進入了決賽。想知道我的對手是誰嗎?皮特。又是皮特。
這場比賽將通過電視在全美國直播。當布拉德和我走進更衣室時,我們都很緊張,卻發現皮特正躺在地上,一位醫生以及一位賽會醫生正彎著腰對其病情進行診斷。賽事總監也守候在他近旁。皮特抱著膝蓋,蜷縮成了一團,並不斷地發出呻吟聲。
「食物中毒。」醫生說。
布拉德悄悄地對我說:「看來你已經贏了比斯坎灣站的比賽了。」
賽事總監把布拉德和我拉到一旁,問我們是否願意給皮特一些恢復的時間。我感覺到布拉德挺直了身子,我知道他想讓我說什麼,但我還是對賽事總監說:「他需要多久,我就會等多久。」
賽事總監嘆了一口氣,然後拉住我的胳膊說:「謝謝你,現在外面有14萬觀眾,還有數不勝數的電視觀眾。」
於是布拉德和我在更衣室裡百無聊賴地消磨時間,在不同的電影片道之間調來調去,還隨便打了幾通電話。我撥通了波姬的電話,她此時正在百老匯參加《油脂》的試演,要不然的話,她肯定會在這兒的。
布拉德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放鬆,」我對他說,「皮特很可能恢復不了了。」
醫生給皮特打了一針,然後扶他站了起來。皮特像一隻剛出生的馬駒一樣搖晃著身體。他絕不會贏得這場比賽的。
賽事總監走到我們近前。
「皮特可以了。」他說。
「真見鬼,」布拉德說,「我們也該死。」
「今晚的比賽肯定會速戰速決。」我對布拉德說。
但皮特做到了,他把他邪惡的「雙胞胎兄弟」派到了賽場上。此時此刻,賽場上的這個人已然不是在更衣室地板上縮成一團的那個皮特,也不是被打了一針並站立不穩的那個皮特。這個皮特正處於生命的巔峰期,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夠以極快的速度發球。他發揮出了最佳的競技水平,不可戰勝。他一上來就以5:1領先。
我憤怒了。此情此景就如同我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鳥,把它帶回了家,悉心照顧直至其康復,但最後它卻試圖啄食我的眼睛。我奮力回擊,贏了這盤。顯然我已頂住了皮特能夠發動的唯一攻勢,他不可能再有什麼作為了。
但在第二盤中,他表現得更為出色;在第三盤中,他簡直就是個魔鬼。他贏得了這場三盤兩勝制的比賽。
我衝進了更衣室。布拉德正等著我,此時的他怒火中燒。他又一次對我說,如果他是我,他早就已經迫使皮特棄權了,而且他一定也已經使賽事總監開出了給獲勝者的支票,儘管對方是多麼地不情願。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對布拉德說,「我不想以那種方式獲勝。另外,如果我連一箇中了毒、躺在地上的人都戰勝不了,我就沒有資格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布拉德突然間沉默下來,他瞪大了眼睛,點了點頭。在那一點上,他無力與我爭辯。他說他尊重我的原則,儘管他並不認同。
我們像《卡薩布蘭卡》結尾處博加特和克勞德·雷恩斯那樣一起走出了體育場。一場美麗的友誼由此展開——他成了我的團隊中關鍵的一員。
隨之,這個團隊就經歷了一連串「壯麗」的失敗。
運用布拉德的理念打球就如同學習用左手寫字。他稱他的哲學為「布拉德式網球」,我則稱之為「布拉德態度」。不論到底管它叫什麼,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它很難。我感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學校,完全搞不懂老師在說些什麼,渴望自己身在別處。布拉德一遍又一遍地重申,說我需要始終如一,發揮穩定,就像地心引力一樣。他反覆地說著:要像地心引力一樣,持續施壓,使你的對手不堪重負。他試圖向我兜售他有關「醜陋地贏」的樂趣、「醜陋地贏」的優勢那一套理論,但我只知道如何「醜陋地」輸以及如何「醜陋地」思考。我信任布拉德,我知道他的建議完全正確。我完全按照他說的去做,可是為什麼還是贏不了?我已經放棄了完美主義,為什麼我還是不完美?
我去大阪參加比賽,再次輸給了皮特。地心引力?算了吧,我根本就是個「烏龍博士」(flubber)。
我去了蒙特卡洛,在第一輪中就被葉甫根尼·卡費爾尼科夫淘汰出局。
更糟的是,在賽後的記者釋出會上,卡費爾尼科夫被問到在有如此多的球迷為我加油的情形下戰勝我的感覺如何。
「很艱難,」他說,「因為阿加西就像耶穌一樣。」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我認為那肯定不是讚美我。
我去了佐治亞州的德盧斯,輸給了馬利韋·華盛頓。賽後,在更衣室裡,我幾近崩潰。這時,布拉德微笑著出現了。「好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他說。
我盯著他,一臉狐疑。
他說:「首先你得承受痛苦,你得輸掉大量激烈的比賽,然後有一天你會在一場激烈的比賽中勝出,天空撥雲見日,你將由此獲得突破。你需要那次突破,那一新的開端。在那之後,你將所向披靡,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你成為世界上最優秀的選手。」
「你瘋了。」
「你會看到那一天的。」
「你這個傻瓜。」
「走著瞧。」
我參加了1994年的法國網球公開賽,和托馬斯·穆斯特惡戰了五盤。當第五盤中我以1:5落後時,一些事情發生了。我的腦子裡總是迴響著布拉德的哲學,但現在這種哲學已發自內心,而非從外部灌輸。我已經將這種哲學內化於心,就像我從前對待我父親的聲音那樣。我奮力回擊,多少挽回了些敗局,在第五盤中以5:5與穆斯特戰平。穆斯特破了我的發球局,拿到了他的發球制勝局,但我在這局中還是堅持打到了30:40,我尚有希望。我保持警覺,隨時準備戰鬥,但他用反手打出了極難對付的一球,我擊中了球,但打出了邊線。
勝利者,穆斯特。
在球網處,他摸了摸我的頭,弄亂了我的頭髮。除了表現出這種居高臨下的恩賜態度之外,他的動作還幾乎弄掉了我的假髮。
「打得真不錯。」他說。
我以完完全全仇恨的眼神盯著他。巨大的錯誤!不要碰我的頭髮,我的頭髮絕對不能碰!就因為這個原因,我在球網前對他說:「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再輸給你。」
在更衣室裡,布拉德向我祝賀。
「好事兒馬上就要發生在你身上了。」
「什麼?」
他點點頭:「相信我——好事情。」
很明顯,他不知道失敗給我造成的痛苦有多大,而試圖向某人解釋一件他根本無法理解的事情是毫無意義的。
在1994年的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上,我進入了第四輪,但是惜敗給託德·馬丁。我的自尊心嚴重受挫,我恐懼不安,我失望沮喪。在更衣室裡,布拉德微笑著說道:「好事情即將光顧你。」
我們參加了加拿大網球公開賽。賽事開始之前,布拉德使我著實吃了一驚,他說:「好事情不會發生了。」相反,據他看來,有幾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他正在研究我的籤表。「ng。」他說。
「ng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大事不妙(notgood)。你抽的籤很糟糕啊。」
「讓我看看。」
我一下子從他手裡奪過了那張紙。他說的很對。在第一輪比賽中,我將與來自瑞士的雅各布·赫拉塞克對戰,這場比賽會很輕鬆。但在第二輪中,我的對手則是戴維·惠頓,他總是給我造成許多麻煩。不過,我最不怕的就是別人看輕我。我告訴布拉德,我將成為這項賽事的最後贏家。
「而且如果我最終做到了這一點,」我補充道,「你得戴上個耳飾。」
「我不喜歡珠寶首飾。」他說。
他思忖了一會兒。
「好,成交,一言為定。」
我覺得加拿大網球公開賽的賽場小得令人難以置信,這使對手看起來比平時高大許多。
惠頓是個大塊頭,但在這裡,在加拿大的賽場上,他看起來有10英尺那麼高。這是一種視覺上的錯覺,但我仍覺得他就站在距我只有2英寸的地方。我就這樣心不在焉、渾渾噩噩地打著比賽。第三盤搶七局時,我猛地發現自己已經被他拿到了兩個賽點。
然而,與以往不同,這一次我調整了心態,設法使自己重新振作了起來。我排除了所有的干擾,拋棄了所有的錯覺,奮力回擊並最終贏得了這場比賽。我做了布拉德認為我會做成的事情,我在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賽中取得了勝利。賽後,我告訴布拉德:「這場比賽就是你說過的那種我終會贏得的比賽,這場比賽就是你說過的將改變一切的比賽。」
他微笑著,彷彿我正獨自一人坐在餐廳裡並且點了一份未將沙司和乳酪與雞胸拌在一起的帕爾瑪乾酪雞。很好,再接再厲。
我的比賽越來越順利,心態也越來越平靜。我一路過關斬將,贏得了加拿大網球公開賽的冠軍。
布拉德選擇了一個鑽石耳釘。
我是以男單第20位的排名參加1994年的美網公開賽的,因此我不是種子選手。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還沒有一位非種子選手贏得過冠軍。
布拉德很喜歡這一點,他說他不想讓我成為種子選手,他想讓我帶點兒神秘色彩,成為難以捉摸的人。「你在最初的幾輪會打得比較艱難,」他說,「但如果你堅持下來,戰勝了那些對手,你就會成為這次公開賽的最大贏家。」
他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併發誓如果我最終成功了,他就剃掉整個身子的毛髮。我總是對布拉德說他的毛太多了。他需要剃掉胸部和胳膊上的毛,還有眉毛。要麼剃掉它們,要麼給它們起名字。
「相信我,」我對他說,「在你刮掉胸毛後,你會獲得以前從未有過的感受。」
「贏了美網公開賽,你也會如此。」
因為我的排名較低,所以我不是美網的熱門人物。(如果波姬沒有去觀賽,如果不是她每次回頭都會有照相機拍個不停的話,我可能會更受人冷落。)我因而得以專注於比賽,而且我這次穿得也中規中矩:黑色帽子,黑色運動短褲,黑色短襪和黑白相間的運動鞋。但在第一輪比賽開始時(這一輪中我的對手是羅伯特·埃裡克松),我感覺到我的神經又像以往一樣繃緊了,我的胃部非常不舒服,噁心的感覺不斷地襲來。我不懈地與這種情緒抗爭,不斷回想布拉德說的話,拒絕抱有任何完美主義的思想。我專注於穩紮穩打,讓埃裡克松自己輸掉這場比賽——他最終也確實如此,使我順利地進入了第二輪比賽。
然後,在差一點就痛失好局之後,我戰勝了來自法國的蓋伊·福蓋特。接下來我直落三盤,淘汰了來自南非的韋恩·費雷拉。
我的下一個對手是張德培。我在比賽那天早上醒來時腹瀉不止,到比賽開始時,我虛弱無比,整個身體似乎都被榨乾了,甚至連說話都像我的鸚鵡「桃子」那樣顛三倒四的。吉爾讓我又喝了一服吉爾湯藥,這服藥就像油一樣又濃又稠。我硬著頭皮喝了下去,有幾次險些吐出來。在我喝藥的時候,我聽到吉爾輕聲地說:「謝謝你信任我。」
然後我陷入了與張德培的拉鋸戰中。對我而言,他是難得一見的那種對手——他對取勝的渴望程度同我完全一致,不多也不少。我們從比賽一開始就知道這種較量將持續到比賽的最後一刻,勢均力敵,難分勝負。在第五盤中,我還一度認為我們必將進入搶七局,但我找到了很好的節奏,並且成功破發。我瘋狂地擊球,並感覺到他已亂了陣腳,逐漸失去了力量。在如此這番針鋒相對的對抗後,我竟以這種方式偷走了該場比賽的勝利,這幾乎是不公平的。在最後的時刻,我本應遭遇到更多的困難,但我卻如此輕易地摘得了勝利,輕易得不禁使我產生了負罪感。
在新聞釋出會上,張德培為記者們勾勒出了一場與我剛剛打完的那場比賽大不相同的比賽。他說他本可能再多打兩盤。安德烈今天運氣不錯,他說。而且,他十分自豪地表示,他令我暴露了打法中的弱點,他還預言賽事中的其他選手將為此而感謝他。他說我現在不堪一擊,就要完蛋了。
下一輪比賽中,我將遭遇穆斯特。我曾經立下毒誓再也不會輸給他。在我取勝後,在球網前,我用盡全力剋制自己才沒去摸他的頭。
我進入了半決賽,將在週六和馬丁對決。週五下午,吉爾和我在p.j.克拉克餐廳吃午餐,並像以往一樣點了乾酪英格蘭烤鬆餅漢堡。我們坐在我們最喜歡的女侍者的服務區,我們倆都認為如果有人敢開口問她,她一定有著不尋常的經歷可以訴說。在我們點的菜端上來之前,我們隨手翻看了一疊紐約的報紙。我看到盧皮卡的專欄寫到了我——我不應該看專欄的內容,但我還是看了——他稱我在美網公開賽中必輸無疑,因為我會找到一種方式輸掉這次比賽的。
「阿加西,」盧皮卡寫道,「就不是一個當冠軍的料。」
我合上報紙,感覺四周的牆正向我逼近,我的視野彷彿已經收窄到只有針孔那麼大了。盧皮卡是如此地確定,好像他已經看到了未來。如果他是對的將會怎麼樣?如果這就是我的真即時刻而這又表明我就是一個騙子將會怎麼樣?如果我這次贏不了,那我何時還有機會成為美網的冠軍?在前行的路上有如此多的障礙,進入決賽並非易事。如果我沒有在這場比賽中獲勝將會怎麼樣?如果我將總是帶著遺憾回憶這一刻怎麼辦?如果僱布拉德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怎麼辦?如果波姬並非我要找的女孩又將如何?如果我精心組織的團隊運作不良又將如何?
吉爾抬起頭,發現我的臉色變得很蒼白。
「怎麼了?」
「我讀了他的專欄,他沒有改變對我的看法。」
「我哪天一定要會會這個盧皮卡。」他說。
「如果他是對的呢?」
「控制自己能夠控制的。」
「嗯。」
「做好自己能夠掌控的事。」
「對。」
這時服務員端上了我們點的餐。
馬丁剛剛在溫布林登賽上戰勝了我,是一個具有致命殺傷力的對手。他能夠出色地保住自己的發球局,破發能力也很穩定。他個頭很高,6英尺6英寸,並且正反手都可以精準有力地接發球。對於那些質量不高的發球,他會狠狠痛擊,也會給像我這樣一個發球水平中等的人造成極大的壓力。他發出的球極其精確,即使失誤了,也肯定只是差之毫釐。如果他想要發出壓線球,他對擊中邊界線靠近場內的那半部分毫無興趣——他想要擊中靠外的那半部分。不知為何,我在應對雄心勃勃但失誤較多的發球手時表現更佳,我喜歡在對手不斷變換髮球方式的嘗試中前進,猜測他的球將以何種方式發出。而在與像馬丁這樣的選手的較量中,我的猜測經常是錯的,這使我更加無暇顧及兩側區域。對於我這樣的選手來說,他是一個惱人的對手,因此在半決賽開始時,我認為命運更加垂青他以及盧皮卡,而非我。
不過,當最初幾局比賽逐漸展開時,我意識到我也有幾項優勢。相對於硬地,馬丁的草地網球造詣更高,而硬地是我的地盤。而且同我一樣,他在球場上往往發揮不出其真實水平,他也是自身緊張情緒的奴隸。我理解這位我正在與之對決的男人,而只是瞭解你的敵人這一點就使你擁有了強大的優勢。
首先,馬丁有一個不自覺的習慣,一種行為暗示。發球時,一些選手會看著他們的對手,一些則什麼也不看,而馬丁的目光會落在發球區內的一個固定點上。如果他長時間盯著那個點,那麼他會發到相反的方向;如果他只是匆匆一瞥,他就一定會把球發到那一固定點處。當0:0以及15:0時,你可能不會注意到這一點,但在破發點時,他會像恐怖電影中的殺手那樣,以精神病患者似的眼神盯著那一點,或匆匆一瞥後就迅速移開目光,此時的他像極了紙牌桌上的新手。
但是,這場比賽進行得如此順利,以至於我根本不必考慮馬丁那種習慣性動作的含義。他似乎被當時的大場面震懾住了,情緒很不穩定,而我發揮得極為穩健。我看出他在懷疑自己,在這一點上,我很同情他。四盤後,當我以勝利者的身份走出球場時,我心裡竟然在想他還必須進一步成熟起來。然後我回過了神——我剛才真的在那樣想嗎?評判別人的成熟度?
在決賽中,我的對手是來自德國的米夏埃爾·施蒂希。他在三次大滿貫比賽中都殺入了決賽,因此和馬丁不同,他在任一型別的場地上對我來說都是威脅。他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臂長,是一流的體育健將。他的一發強勁有力,速度極快。當他發球狀態上佳時——並且通常如此——他簡直可以用發球把你轟到下個星期去。他總是如此精準,以至於當他失誤時,你竟然會大吃一驚,甚至必須克服這種驚訝情緒而繼續與之對戰。而且,即使他真的失誤了,你也仍未脫離險境,因為此時他還可以指望他所發的保險球,即一記高質量的慢速旋轉球。除了總是使你難以保持平衡,施蒂希打球時沒有任何模式和特性可循。你從來就難以確定他是會發球上網還是會堅守底線。
為了掌控局面,我開門見山、乾脆利落地擊球,裝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我喜歡球撞擊球拍的聲音,我喜歡觀眾的聲音,喜歡他們不斷髮出「啊」和「哦」的讚歎聲。而同時,施蒂希則不安起來。當你像他那樣迅速地以1:6失掉首盤比賽時,你的本能反應也會是恐懼。我能從他的身體語言裡看出他已經被那種出自本能的恐懼所俘獲。
但他在第二盤中重新振作,與我進行了一場殊死的戰鬥。我最終以7:6贏得了這盤比賽,但我深知自己很幸運。我知道很可能會是另一種結果。
在第三盤中我們彼此都加大了賭注。我感覺到終點線正越來越近,但現在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場戰鬥中。在前幾盤中,他曾有幾次因為信心不足而打得太過冒險,以這樣的方式自我放棄。但這一次絕非如此。在這盤比賽中,他身手敏捷,技藝高超。他正在向我證明如果我真的想贏得這個獎盃,就必須從他手裡搶過來。我確實想要這個獎盃,因此我會奪過來。在我的發球局中,我們對打了很長時間,他最終意識到我心意已決,即使打上一整天,我也會奉陪到底。我看到他叉著腰,大口地喘著氣。我不禁開始想象獎盃擺在我拉斯維加斯的單身公寓裡的樣子。
第三盤開始後,我們誰都沒能破發成功,比分戰成5:5平。最後,我終於破了他的發球局,因而現在我的這一發球局將決定勝負。我的耳邊迴響起布拉德的聲音——他的聲音是那麼清晰,彷彿他就站在我的身後——「打他的正手位,當你不知道將球打向何處的時候,永遠打他的正手!」他的正手果然接二連三地失球。對於我們兩個人來說,比賽的最終結果,此刻已不可逆轉。
我雙膝跪地,眼裡充滿了淚水。我舉目望向我的包廂,望向佩裡、菲利還有吉爾,尤其是布拉德。在你勝利的時刻,你看著人們的臉,就會獲知你所需知道的關於他們的一切。我從一開始就對布拉德的天賦和能力深信不疑,但當我看到他因我而表現出純粹和毫無保留的喜悅時,我也毫無保留地信任了他。
記者說我是自1966年以來首位贏得美網的非種子選手。更為重要的是,第一位曾經做到這一點的男選手是弗蘭克·小絲——我包廂裡坐著的第五個人的祖父。每場比賽都必到場的波姬看起來與布拉德一樣高興。
我的新女友,我的新教練,我的新經紀人,我的「代理父親」。
終於,這一團隊組建成功——堅不可摧,不可替代。
由於上句中「不是很合得來」原文用的是「onthewrongfoot」,正好與波姬受傷的腳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