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把皮特趕下了山頂。在當了82周世界第一之後,他現在要抬頭看我了……我對記者說,我對自己的新排名很高興,能登上我所能達到的制高點,我感覺很好。這是一個謊言,我根本就不是這樣想的。這是我想要擁有的想法,這是我期待產生的想法,這是我告訴自己我應該擁有的想法。但事實上,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認為你不應該再戴假髮了,」波姬說,「還有那個馬尾辮也應該剪掉。把你的頭髮剃得很短、很短,來個了結。」
「不可能,那樣我會覺得無所遮蔽,光禿禿的。」
「你會覺得獲得瞭解放。」
「我會感到暴露無遺。」
這就好像她在建議我把所有的牙拔光。我對她說還是忘了這件事吧,但離開後,我卻為此思索了好幾天。我想到我的頭髮給我帶來的痛苦,想到了假髮的種種不便之處,想到了虛偽、裝腔作勢和謊言。也許波姬的建議根本就不瘋狂,可能那是邁向清醒理智的第一步。
一天早上,我站在波姬面前說:「我們動手吧。」
「做什麼?」
「剪掉,把所有的全剪掉。」
我們把剪髮這一儀式設定在了深夜這一通常都會為狂歡聚會預留的時刻。這一儀式將待波姬從劇院歸來後,在她的褐色沙石房子的廚房裡進行(她得到了《油脂》中的那個角色)。「我們將因此舉行一個聚會,」她說,「邀請幾個朋友。」
佩裡來了。儘管我和溫迪已經分手,但她也來了。波姬對溫迪的存在顯然有些生氣,反之亦然,佩裡為此很是為難。我向波姬解釋:除了我們之前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我和溫迪還是親密的朋友,這種友誼會持續一生。剪髮是我邁出的巨大一步,我需要朋友們在房間裡給予我精神上的支援,就像我在接受手腕手術時需要吉爾守在近旁一樣。事實上,我覺得接受這一「手術」,我也需要服用鎮靜劑。作為替代品,我們上了酒。
波姬的髮型師馬修把我的頭摁到水槽裡,為我洗了頭髮,然後又把它們梳理整齊。
「安德烈——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不。」
「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
「你想對著鏡子嗎?」
「不,我可不想看。」
他讓我坐在了一把木椅上,然後開始剪起了頭髮。馬尾辮消失了。
每個人都鼓掌祝賀。
他開始貼著頭皮剪我兩邊的頭髮。我想起了自己留著莫西幹頭在佈雷登頓購物中心閒逛的日子。我閉上雙眼,感覺心在劇烈地跳動,彷彿我要面對的將是決賽中的廝殺。這是一個錯誤,也許是我生命中的致命錯誤。j.p.曾提醒我不要這麼做,他說無論他在現場觀看我的哪場比賽,他都會聽到人們在談論我的髮型——女人們因為我的髮型而喜歡我,男人們則因它而討厭我。現在j.p.已經不再當牧師,轉而投身於音樂事業了,他的一部分工作就涉及廣告業,主要是為廣播和電視商業廣告寫廣告詞,因此他以頗具權威的口吻宣稱:以企業界的觀點來看,安德烈·阿加西最有價值之處就是他的頭髮;當阿加西的頭髮沒了的時候,各大公司的贊助也會隨之消失。
他還指明讓我重讀《聖經》中有關「參孫和德莉拉」的那段故事。
在馬修的剪刀下,我的頭髮不斷地變短、變短、變短,我意識到自己真應該聽j.p.的話——j.p.指的路什麼時候錯過?隨著一撮又一撮的頭髮落在地上,我感覺我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飄落。
大概11分鐘後,馬修拿掉了圍在我身上的圍布,叫道:「成啦!」
我走到鏡子前,看到了一個我並不認識的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變了樣,鏡子裡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了。但,說真的,我究竟失去了什麼呢?也許做眼前這個人,我會過得更加輕鬆。在與布拉德相處的這段時間裡,我竭盡所能修正我腦子裡的東西,但卻從未想到要修理我頭上之物。我微笑地看著我的新模樣,朝他揮了揮手:「你好,見到你很高興。」
第二天早上,當我們穿梭在滿地的空酒瓶之間的時候,我的內心十分愉悅,我覺得我真應該好好地謝謝波姬。「你是對的。」我對她說。我的假髮對我來說是一種枷鎖,而我自己那些已經長得有些滑稽的、被染成三種顏色的頭髮,也是一種使我倍感壓抑的重負。頭髮這件事似乎無足輕重,但頭髮已經成為我公共形象和自我形象的癥結所在,它是一場騙局。
現在,這場騙局正像乾草一樣堆在波姬的地板上。擺脫了它們,我感覺極佳。我感覺我變得真實了,我覺得我獲得了自由。
而我比賽時感覺也同樣如此。在1995年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上,我像綠巨人一樣馳騁在賽場上。我未丟一盤便殺入決賽,像極了一場閃電戰,只是未俘一兵一卒。這是我第一次在澳大利亞比賽,我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才來到這裡。我喜歡這裡的賽場,還有這裡的高溫。在拉斯維加斯長大的我對高溫有著與其他選手不同的感覺,而澳網公開賽的一個顯著特點便是其令人難以忍受的高溫。就像在與羅蘭·加洛斯比賽後雪茄煙味道會在記憶中揮之不去一樣,在你離開墨爾本後的數週裡,那種彷彿在巨大的磚窯裡比賽的模糊記憶仍會一直伴隨著你。
我也很喜歡澳大利亞人,他們似乎也喜歡我,即使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了。現在的我,禿禿的頭上扎著大花頭巾,留著山羊鬍子,戴著耳環——我已獲得了新生。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在大肆評論我的新形象,每個人對此都有自己的看法。支援我的球迷們有些不知所措,反對我的球迷們則獲得了一個討厭我的新理由。我讀到以及聽到一系列令人矚目的海盜笑話——我從來不知道會有如此多的海盜笑話——但我毫不介意。我心想,當我將獎盃高高舉起時,所有的人都得面對這個海盜,進而接受這個海盜。
在決賽中,我又恰好與皮特狹路相逢。雙發失誤後,我毫無血性地丟掉了這一盤。我本來絕不應該如此。我們又開始了新的較量。
在第二盤比賽前,我整理思緒以期重新振作起來。我瞥了一眼我的包廂。布拉德看起來有些沮喪,他從來都不認為皮特的水平要強於我。他的臉分明在告訴我:你比他要強,安德烈,別太把他當回事。
皮特連珠炮似的發出了一連串大力發球,彷彿在連續投擲未爆炸的手榴彈——典型的皮特式連續「齊射」。但在第二盤進行到一半時,我感覺到他有些疲憊了。他扔出的手榴彈仍然帶著保險栓,不過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他都已經疲憊不堪,因為在過去的幾天中,他經歷了非常糟糕的事情。長期擔任他教練的蒂姆·古利克森兩次中風後,醫生在他腦中發現了一個腫瘤,皮特因而創傷難平。當比賽朝著有利於我的發向發展後,我甚至產生了負罪感。我願意就此停賽,讓皮特走進更衣室打一針點滴,然後回來時,他會成為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皮特,那個喜歡在大滿貫賽事中打得我落荒而逃的皮特。
在我破了他兩個發球局後,他垂下了肩膀,這一盤拱手認輸。
第三盤最後竟要以令人頗為不安的搶七局一決勝負。我先是以3:0領先,接下來皮特連續贏得了4分。突然間他已以6:4領先於我,只要再拿下一分,他便可以贏得這盤比賽。如同和吉爾在舉重室裡一樣,我發出野人般的號叫,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回擊他發出的這一球,球擦網,並落在了界內。皮特有些吃驚地看了看球,然後又看了看我。
在爭奪下一分的較量中,他的一記正手球飛出了底線。我們的比分戰成6:6平。在勢均力敵地連續對打數個回合後,我令他吃驚地衝到網前,輕輕地反手放出一記網前小球,這一擊也為這一回合畫上了句號。這種打法是如此有效,以至於我隨後又運用了一次。這一盤的獲勝者,阿加西。比賽的天平已傾向我這一邊。
第四盤似乎從一開始就已成定局。我加快步伐,最後以6:4獲勝。皮特神色堅定。還有太多的山要攀登。事實上,當他走到網前時,他平靜得幾乎有些令人無法忍受。
這是我連續贏得的第二個大滿貫勝利,也是我職業生涯中的第三個大滿貫勝利。所有人都說這是我分量最重的一次大滿貫勝利,因為這是我在大滿貫賽事的決賽中第一次戰勝皮特。但我認為從那時起的20年後,我回憶起它時,首先想到的就是這是我的第一個「禿頂大滿貫」。
人們談論的話題迅速將我和世界第一聯絡在一起,他們認為我即將成為世界第一。此前的一年半時間裡,皮特排名世界第一,此刻我團隊裡的每個人都說我命中註定會把他從那座自我炫耀之山的山頂踢開。我對他們說網球與命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命運之神除了計算atp積分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