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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復仇之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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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輪到我的發球制勝局。我們勉強振作精神,小心翼翼地將球打到對方的場地中部,彷彿怕驚到網球一般,儼然兩個10歲的小女孩在打羽毛球。他再次破了我的發球局。

5:5平。我放下球拍,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球場。

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或者也許事實上它已成文——那就是如果拿著球拍離開球場,就算自動認輸,所以我丟下球拍以示我還會回來。在我神志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我仍然在意網球的規則,但我也很在意生理的規則。在這種熱度中,你吃進肚裡的東西必定會出來,而且必定是不久就會出來。在去更衣室的路上,我吐了好幾次。我衝進廁所把我幾天前、或許是幾年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我感覺自己就要休克了。吹著更衣室裡的空調,加之我已把胃清空了,我終於重新獲得了生機。

裁判員來敲門了。

「安德烈!如果你不馬上回到球場,你就會被罰分了。」

胃裡空空如也,腦袋裡嗡嗡作響,我回到了賽場。我破了埃德伯格的發球局。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我繼續堅持,最終贏得了這場比賽。

我蹣跚地走到了網前。埃德伯格斜著身子,似乎也馬上要暈過去了。待在球場接受頒獎的那段時間,對於我們兩個人來說都很難捱。當他們把獎盃遞給我時,我想的是我可能會吐到裡邊。他們交給了我一個麥克風,讓我說幾句話,我想的也是我要是吐在上面怎麼辦。我說我為我的行為道歉,尤其要向那些坐在那個被我不當使用的花盆旁邊的人道歉。我本想公開建議那些官員們把比賽的地點改為冰島,但嘔吐感再次洶湧襲來,我再也撐不住了。我放下麥克風,飛奔而去。

波姬問我為什麼不乾脆退賽。

因為這是復仇之夏。

賽後,塔蘭戈公開反對我的行為,要求我為離開球場做出解釋。他說他當時正等著打他的雙打比賽,我耽誤了他。他很生氣,我卻很愉悅。我想要回到球場,找到那個花盆,把它包裝起來,作為禮物送給塔蘭戈,並附上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你就把那叫出界吧,你這個騙子。

我絕不會忘記,貝克爾必須受到嚴厲的教訓。

我離開華盛頓,來到了涼爽宜人的蒙特利爾。在這裡,在三盤艱苦的戰鬥後,我在決賽中戰勝了皮特。我戰勝皮特後總會心情大好,但這次卻幾乎沒什麼感覺。我想要擊敗貝克爾。在辛辛那提的比賽中,我在決賽中戰勝了張德培,感謝上帝。然後我來到紐黑文市,重新回到了東北夏季的高爐裡。我進入決賽,與克拉吉賽克對決。他很高大,至少有6英尺5英寸,而他的腳步卻很輕盈,只需兩步他就已經衝到了網前,齜牙咧嘴地準備在你的心上狠狠咬上一口。而且,他的發球極為可怕,我可不想花3個小時對付他那發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連贏得了三個冠軍頭銜後,我的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布拉德不允許我這樣說。

「你是在訓練,記得嗎?用一場終極惡戰去終結所有的惡戰?振作起來。」他說。

我於是振作起來,問題是,克拉吉賽克也如此。第一盤,他以6:3取勝。第二盤,他兩次拿到了賽點。我沒有屈服,把比分追平,並在搶七局中扳回這一盤。在第三盤中,我擊敗了克拉吉賽克。這是我第20場連勝,也是我的四連冠。在這一年我已經參加的70場比賽中,我贏了63場,而在46場硬地賽中,我獲得了44場勝利。記者問我是否有一種無往不勝的感覺,我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們認為我是謙虛,但我說的是實話,我就是這樣覺得的。在復仇之夏,我只允許自己擁有這種感覺。驕傲是糟糕的,壓力才是有益的。我不想感到自信,我想感覺到憤怒——永無止境的、強烈的憤怒。

巡迴賽的所有話題都集中在我跟皮特的對抗上,主要是因為耐克公司的新一輪廣告宣傳,其中包括一個很流行的電視商業廣告:在舊金山,我們從計程車裡跳下來,搭起球網,準備開始比賽。《紐約時報週日雜誌》發表了一篇長篇人物報道,內容主要是關於我們兩人的競爭和性格上的差異,其中描述了皮特對網球的專注,以及他對網球的熱愛。我想知道如果那個記者知道我對網球的真實感覺,他會怎樣描述我們兩人的分歧。要是我告訴他了該多好。

我將這篇報道放到一邊,然後又拿了起來,我不想讀,但我又必須讀。這種感覺很奇怪,使我煩躁不安,因為皮特現在在我的心中已經不再佔據最重要的位置了。日日夜夜,我想著貝克爾——只有貝克爾。但是,我還是瀏覽了一下這篇文章。當看到皮特被問到喜歡我哪一點時,我身體不禁縮了一下。

他想不出任何一點來。

最後他終於說:「我喜歡他旅行的方式。」

終於,8月來了,吉爾、布拉德和我開車去紐約參加1995年的美網公開賽。在路易斯·阿姆斯特朗運動場的第一個早晨,我看到布拉德站在更衣室裡,手裡拿著籤表。

「很好,」他微笑著說,「哦,這真是太好了。ag,都很好。」

我和貝克爾被分到了同一個半區。如果一切按照布拉德的計劃進行,我將會在半決賽和貝克爾對決,然後在決賽中對陣皮特。我想,如果我們出生的時候能夠看到自己人生的抽籤順序,預計我們走到決賽的路徑那該多好。

開始的幾輪比賽,我的表現極佳。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我也看到了我想要的就在前方,這些對手只是這條路上的絆腳石而已。埃德伯格、阿歷克斯·克雷特加、皮特·科達——我需要越過他們才能達到我的目標。因此,我這麼做了。每一次勝利之後,布拉德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表現得興高采烈。他沒有笑,沒有慶祝。他對貝克爾全神貫注——關注他的比賽,細細研究他的打法。他想要貝克爾贏得每一場比賽、每一分。

當我以勝利者的身份走出賽場的時候,布拉德總一本正經地說:「又是不錯的一天。」

「謝謝。是啊,感覺不錯。」

「不,我是說蘇格拉底,他贏了。」

皮特解決了他那邊的問題,進入了他所處半區的決賽,現在等待著阿加西和貝克爾中的勝者。這就像是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的重演,第二季。但是這一次我卻沒有想皮特。我沒有想那麼遠,我只關注眼前。我一直以來瞄準的物件都是貝克爾,而現在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我的注意力是如此地集中,精神高度緊張到自己都覺得害怕。

一個朋友曾經問我,當我面對一個跟自己有私人恩怨的對手時,我會不會哪怕是有一點的衝動想要扔下球拍衝上去卡住他的脖子。如果這是一場帶有私人恩怨的比賽,如果比賽中充滿了仇恨,我不會更想用拳頭解決問題嗎?我對朋友說,網球就是拳擊。每一個網球運動員,或早或晚,都會將自己比作一個拳擊手,因為網球就像是一場沒有身體接觸的搏擊,它很暴力,徒手肉搏,在網球場上所做的選擇就跟在拳擊場上做的選擇一樣原始而野蠻。殺死對手或是被對手殺掉,擊敗對方或是被對方擊敗。網球中的爭鬥是深藏在體內的。他們讓我想起拉斯維加斯以前的那些放高利貸者,用一袋橘子去打人,因為這樣不會在體表留下任何淤痕。

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一個普通人。所以進場前,我和貝克爾站在通道里的時候,我跟保安說:「詹姆斯,把我們倆分開,我不想讓那個討厭的德國人出現在我的視線裡。相信我,詹姆斯,你不想讓我看到他。」

貝克爾跟我的感覺是一樣的。他記得他說過的話,他知道我已經將那些話讀了不下50遍,並且已將其牢牢地記在腦海裡。他知道我整個夏天都因他的話憤怒不已,他知道我想要讓他血債血償。他也想這麼做。他從來都不喜歡我,而且對於他來說,這個夏天也是「復仇之夏」。我們走到球場上,避免眼神交流,拒絕向觀眾致意,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我們的裝備、我們的網球包和這場即將上演的慘烈的比賽上。

比賽一開始就進入了我預想中的場面。我們互相嗤笑,用兩種不同的語言輕蔑地咒罵對方。我贏了第一盤,7:6。但令人氣憤的是,貝克爾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為其所擾。他為什麼要困擾呢?我們在溫布林登比賽時,開始就是這樣的。他不擔心落後——他已經證明了他能夠承受住我的重擊然後後來居上。

我贏了第二盤,7:6。現在他開始侷促不安了,開始尋找出路。他試圖干擾我的心智。他曾經看到過我不冷靜時的樣子,所以他認為可以再次讓我失去冷靜。他做了一個網球運動員可以對另外一個網球運動員做的最無恥的事情:他朝我的包廂丟擲了幾個飛吻,朝波姬。

這奏效了。我很生氣,以至於我的注意力開始分散。第三盤的時候,在我以4:2領先的情況下,貝克爾朝一個他本不可能夠到的球撲去。他做到了,贏得了一分,然後成功破發了我,贏得了第三盤。觀眾們現在沸騰起來了。他們似乎已經看出來了,這是私人恩怨,這兩個傢伙互相看不順眼,我們是在解決宿怨。他們喜歡看到戲劇化的場面,想要讓這些衝突更加激化,現在我覺得溫布林登的一切又要重演了。貝克爾開始取悅觀眾,他朝波姬又丟擲了幾個飛吻,並露出了貪婪的笑容。這種做法既然奏效了,為什麼不再做一次呢?我看了看布拉德,他坐在波姬的旁邊,用鋼鐵般的目光看著我,那是標準的布拉德表情,他在吼:「加油!衝!」

第四盤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纏鬥。我們兩個都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正在尋找破發的機會。我看了看錶,9點半。沒有人離場回家,現場的緊張氣氛非常明顯。我從來都沒有如此強烈地想要贏得一場比賽,我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事情有如此的渴望。我保住了發球局,並取得了6:5的領先,現在貝克爾的發球局將決定他的去留。

佩里正朝他大喊大叫,波姬發出了讓人恐懼的尖叫聲。貝克爾微笑著朝他們倆招手,好像他是美國小姐一樣。他的一發失誤。我知道他的二發會很有進攻性,他是一個冠軍,就會展現出一些冠軍的架勢。此時,他牙關緊閉,我很確定他會憑藉本能向中路猛擊一球。通常情況下,你會擔心球的反彈和彈起的最高點,因此你向前移動,試著在球彈起卻尚沒高過你的肩膀時將球擊回。但是,我賭了一把,保持在原地。我賭對了。現在球向我飛了過來,在我的可控範圍內。我將我的臀部扭到一邊,為這決定命運的一擊做好準備。這球比我預想的快了那麼一點點,但是我迅速做出了調整。我踮起腳尖,感覺自己就像是懷亞特·厄普、蜘蛛俠還有斯巴達克斯。我大力揮拍,感覺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我將球擊出的那一瞬間,發出了類似某種野獸的吼聲。我知道以後我再也不會發出那樣的聲音了,我不會比這打得更用力或者更完美了。我打出了非常完美的一球——成敗在此一舉。當球在貝克爾那半邊的球場落地的時候,我的吼叫仍在繼續。

「啊啊啊——」

那球閃著金光從貝克爾身邊呼嘯而過。阿加西,贏了。

貝克爾走到網前。就讓他站在那裡好了。球迷們都站了起來,興奮地揮舞著雙臂。我久久凝視著波姬、吉爾、佩裡和布拉德,尤其是布拉德。我繼續凝視著他們,貝克爾還站在網前,我不在乎。我讓他站在那裡,他就像我門階上的耶和華見證人一般呆立在那裡。最後,終於,我摘掉護腕,走到網前,瞅都沒瞅他一眼,就將手伸向他那個方向。他握了握我的手,我迅速地將手抽了出來。

一個電視記者衝到場上,問了我幾個問題。我想都沒想就回答了,然後又帶著微笑衝著攝像機說了一句:「皮特!我來了!」

我跑回了通道,進入了休息室。吉爾在那邊,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知道這場勝利對我的體力消耗有多大。

「我感覺很不好,吉爾。」

「先躺下來。」

我的頭嗡嗡作響,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而且我將要在不到18個小時之內進行決賽。現在和明天比賽之間,我需要讓體力迅速恢復過來,回到家,吃點熱騰騰的飯菜,喝一加侖吉爾水直到再也喝不下,然後便上床睡覺。

吉爾將我載回了波姬的褐色沙石房子。我們吃過晚飯後,我在浴室裡待了一小時。水嘩嘩地流,讓我覺得自己應該為那些環境保護組織開張支票或是種棵樹。凌晨兩點鐘,我在波姬旁邊躺下,然後合上了眼睛。

5個小時後,我睜開了眼睛,有一瞬間竟然不清楚自己是在哪裡。我試著坐起來,然後發出了一聲號叫,與我同貝克爾對決時發出的那聲叫聲類似。我動不了了。

最初我以為是腹部肌肉痙攣,然後我意識到這比那要嚴重得多。我從床上滾了下來,趴在地上。我知道這種感覺,以前也曾有過。肋骨間的軟骨好像撕裂了一般,我很清楚地知道是哪一擊撕裂了它們,但是這次的撕裂肯定很嚴重,因為我幾乎不敢擴張我的胸腔。我幾乎不能呼吸了。

我模糊地記得這種傷需要五週的時間才能痊癒,但是9個小時後我就要與皮特對決了。現在是早上7點,比賽是在下午4點。我大聲喊著波姬的名字。她肯定是出去了。我側躺著,喊道:請不要讓這一切發生。

我閉上眼睛祈禱:我一定能走到賽場上。但是我的要求似乎很滑稽,因為我連站都站不起來。儘管我很努力地嘗試,但是我就是站不起來。

上帝,求你了,我不能缺席這場美網公開賽的決賽。

我爬到電話旁邊,撥通了吉爾的電話。

「吉爾,我站不起來。我就是站不起來了。」

「我馬上就到。」

他到的時候,我已經站起來了,但是我的呼吸仍然有問題。我告訴他我覺得肯定是肋骨間的軟骨組織拉傷了,他也同意這一點。在他的注視下,我喝了一杯咖啡,然後他說:「到時間了,我們該走了。」

我們看了看錶,做了我們在這個時刻唯一能做的事——我們笑了。

吉爾開車把我送到了體育場。在練習場,我擊出了一球,肋骨狠狠地抓了我一下。我又擊出了一球,不禁痛得叫出了聲。我打出了第三記球,仍然很痛,但是我能夠使出力氣了,我能呼吸了。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大概恢復了38%。」

我們盯著對方。或許這就足夠了。

但是皮特卻是百分百地應戰。他有備而來,在看了我跟貝克爾的對決後做了充足的準備。我輸掉了第一盤,4:6,然後又輸了第二盤,3:6。

然而,我贏了第三盤。我試圖尋找能夠利用的機會,試著尋找捷徑、折中的辦法、後路。我看到了將這盤比賽變成奇蹟的一些機會,但是我就是不能好好把握它們。我輸掉了第四盤比賽,5:7。

記者們問我:「連續贏了26場比賽,連續贏了整個夏天,卻在最後時刻遭遇強敵,也就是皮特,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想:要是你,你會作何感想呢?我說:「明年夏天,我會多輸掉一些比賽。我贏了26場,輸了1場,我寧肯為這場比賽的勝利而放棄之前的26場勝利。」

坐車回「褐色沙石」的路上,我扶著肋骨,望著車窗外,回想這個「復仇之夏」的每一次擊球。在經歷了所有的努力、憤怒之後,在所有這些比賽、訓練之後,在每一次場上的跳躍、每一滴汗水後,最後得到的卻還是相同的空虛和失望。不論你贏了多少場,如果你不是最後贏的那個人,你就是一個失敗者。而我在最後的時候總是會輸,因為有皮特,總是有皮特。

波姬安靜地開著車。她皺著眉頭,帶著溫柔的表情看著我,但這感覺並不真實。她不會明白。她正在等著我好起來,等著這一切過去,等著一切恢復正常。失敗是不正常的。

波姬跟我說過,在我輸掉比賽時她有一個習慣,一種消磨時間直到一切恢復正常的方式。當我沉默著暗自神傷的時候,她會徹底整理她的衣櫃,將所有幾個月來沒有穿過的衣服扔出來。她將毛衣和t恤整整齊齊地疊起來,將襪子、長筒襪和鞋重新整理,然後秩序井然地放到抽屜和盒子裡。我輸給皮特的那一晚,瞥了一眼波姬的衣櫃。

整潔得一塵不染。

在我們短暫的戀情中,她有很多時間可以用來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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