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所有的努力、憤怒之後,在所有這些比賽、訓練之後,在每一次場上的跳躍、每一滴汗水後,最後得到的卻還是相同的空虛和失望。不論你贏了多少場,如果你不是最後贏的那個人,你就是一個失敗者。而我在最後的時候總是會輸,因為有皮特,總是有皮特。
我在巴勒莫的大街上逛來逛去,喝很濃的黑咖啡,試圖弄明白我到底怎麼了。我做到了——我現在是世界排名第一的網球選手了,但我仍覺得很空虛。如果成為世界第一我還感覺空虛的話,那為什麼還要繼續堅持呢?乾脆退役得了。
我想象著我宣佈退役時的情景,我甚至開始想我在新聞釋出會上如何措辭。幾個人的臉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布拉德、佩裡,還有我父親。每個人都很失望,都頗為震驚。同時,我也告訴自己退役解決不了本質的問題,退役無助於我弄清楚我今生到底想要什麼這一問題。我將成為一個25歲的退役者,這聽起來與9年級的輟學生大同小異。
不,我需要一個新目標。真正的問題是,一直以來,我的目標就是錯的。我從來不是真的想成為世界第一,那只是別人為我設定的目標。循著別人為我設定的目標,我成了世界第一,我得到了電腦排名系統的青睞,那又怎樣?我認為自從兒時起一直想要的,以及我現在想要的,遠遠比這更為困難。更加有分量。我想要在法網稱王,這樣我就將四個大滿貫頭銜收入囊中,這才完滿。我將成為公開賽年代以來第五位完成此壯舉的人——並且是第一個美國人。
我從來都不在意電腦系統的排名,就像我從來都不在意我贏得大滿貫的次數一樣。羅伊·埃默森獲得的大滿貫冠軍頭銜最多(12個),但沒有人認為他比羅德·拉沃優秀,沒有人。我的對手們以及我敬重的任何網球專家都一致認為拉沃才是最優秀的,才是真正的王者,因為四大滿貫冠軍頭銜他全都得過,而且他兩次在同一年包攬了四大滿貫冠軍頭銜。雖然當時只有草地和紅土兩種場地,但那仍然有如神來之筆,無人能及。
我想到以往的偉大選手們,他們如何試圖與拉沃比肩而立,如何夢想著將四大滿貫冠軍頭銜悉數拿下。他們都會缺席一些大滿貫賽事,因為他們並不在意數量,他們在意的是技術的全面。他們全都擔心如果履歷不完整,如果與四個大滿貫頭銜中的一個或兩個失之交臂,他們就不會被視為真正偉大的選手。
我越想著要問鼎全部四大滿貫賽事的冠軍頭銜,我就越興奮。突然間,我對自己有了如此深刻的洞見,這真令人吃驚。我意識到這才是我一直想要的。我只是將這一慾望壓制在心底,因為那似乎是不大可能實現的目標,尤其是在連續兩年經歷了殺入法網決賽但最終均功虧一簣的挫折之後。而且我還放縱自己被那些什麼也不懂的體育記者和球迷們牽著鼻子走,他們只知道計算選手們贏得的大滿貫冠軍頭銜,然後用那個實際上並無實際意義的數字衡量某位選手的成就。在四大滿貫賽事均問鼎冠軍才是我真正的聖盃。因此,1995年在巴勒莫我決定朝此聖盃全速前進。
與此同時,波姬從未停止過對自己的聖盃的不懈追求。她在百老匯的演出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她並未因此感到空虛,而仍然雄心勃勃。她想要的不只如此。她期待著下一次巨大的成功,但這種機會遲遲未來。我覺得我應該做些什麼,於是我對她說,公眾其實並不瞭解她,一些人認為她是個模特,一些則認為她是個演員。我也有過類似的遭遇。她需要重塑自身的形象。我還請佩裡幫波姬重新規劃其發展方向和職業前景。
沒過多久,佩裡就得出自己的結論並制訂了一項計劃。他說波姬現在需要參演電視節目,她的未來取決於電視。因此,她立即開始尋找那種能使她星光閃耀的劇本和樣片。
就在1995年法網公開賽開賽前,波姬和我去漁人島待了幾天。我們都需要休息和補充睡眠,但我既沒能好好休息,又無法安然入睡——我一直在想著巴黎。深夜,我躺在床上,神經卻高度緊張,腦袋裡像繃著根弦一樣。我盯著天花板,腦海中浮現的全是比賽時的場景。
在飛往巴黎的飛機上,儘管有波姬陪著我,但我仍然心神不寧。波姬此刻沒有工作,所以她得以脫身陪我前往巴黎。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去巴黎。」她說,並吻了我。
「是啊。」我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手,一邊說道。
我怎樣才能讓她知道這一次並不是,而且完全不是來度假的呢?我怎樣才能讓她知道這次旅行絕不只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呢?
我們住在凱旋門附近的拉斐爾酒店。波姬喜歡那裡破舊的老式電梯,喜歡那種用手把電梯的鐵門拉上的感覺,我則喜歡酒店大廳外那間小燭光酒吧。房間很小,而且沒有電視,這使布拉德大吃一驚。事實上這一點讓他無法忍受,在入住這個酒店幾分鐘後他就結賬離開了,隨後住進了一家更為現代的酒店。
波姬會說法語,所以她可以以一種全新的、更為寬闊的視野為我展示巴黎。探索這個城市使我感到很愜意,因為我不用擔心迷路,而且她可以為我翻譯。我向她講述起我第一次和菲利來巴黎的經歷,講起了我和菲利的盧浮宮之行,我說我們當時真的被那些畫作深深吸引了。她對此非常感興趣,並想讓我也帶她去看看。
「下一次吧。」我說。
我們在高檔餐廳就餐,還參觀了一些若是我自己一個人絕不會冒險踏入的偏僻社群。我確實覺得其中一些社群頗為迷人,但對其他大多數社群則沒什麼興趣,因為我非常不願分散我的注意力。一家小餐館的老闆邀請我們參觀了他古老的酒窖——一個散發著黴味的中世紀的墳墓,裡面裝滿了滿是灰塵的瓶子。他把其中一瓶遞給了波姬,她瞥了一眼標籤上的日期:1787。她像抱著一個嬰兒那樣抱著這個瓶子,然後把它遞給了我,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我不要,」我輕聲說,「就是一個瓶子而已,而且還全都是灰。」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似乎都想要用那個瓶子砸我的頭了。
一天深夜,我們沿著塞納河散步。那天是她30歲生日。我們在通往塞納河的一段石階上停了下來,然後我送給她一個鑽石手鍊。我把它戴在了她的手腕上,並用手不停地撥弄手鍊的搭扣,她則開心地笑著。我們都很喜歡它在月光下的樣子。這時,在波姬一側的石階上站著一個醉醺醺的法國男人,他正搖搖晃晃地撒尿,尿液呈弧形高高飛起後落入了塞納河。通常情況下,我不相信所謂的預兆之說,但這似乎確是個不祥的預兆,我只是不確定這到底是預示著我的法網之旅還是我與波姬的關係。
賽事終於開打了。我前四場比賽未輸一盤。對於記者和評論員來說,很明顯我已經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網球運動員——更加強大也更加專注。對於參加此項賽事的其他選手來說,他們最為清晰地感覺到了這種變化。我總是會注意到選手們默默選定他們當中的阿爾法狗的方式,他們會挑出那個最具王者風範、最有可能贏的選手。在這項賽事中,我第一次承擔起了這一角色。在更衣室裡,我感到他們都在注視著我,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任何微小的舉動他們都不放過,甚至連我是如何整理我的包的他們都要研究;當我走過他們身旁的時候,他們會快速地閃到一邊;他們還會非常主動地把訓練臺讓給我用。他們對我的敬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我則儘量看淡這些,但我還是禁不住享受起這種待遇,畢竟這樣總比讓別人獲得這種待遇好。
但波姬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不同,也沒有對我區別對待。晚上,我坐在酒店的房間裡,凝視著窗外的巴黎——駐足在懸崖上的一隻雄鷹,但她則在我耳邊說個不停,她談論《油脂》,談論巴黎,談論某某人、某某事。她不瞭解我在吉爾的健身房裡所付出的努力,不瞭解我如今的自信是無數次嘗試和犧牲以及日益強大的專注力的結果,這種自信也使我決意完成擺在我面前的艱鉅任務。她對我們下一次將去哪裡吃飯、將再去探索哪個酒窖更感興趣。她認為我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她希望我快點兒贏得決賽,這樣我們就能盡情地玩了。從她的角度講,這並非出於自私,只是她錯誤地認為贏得比賽是正常的,而輸掉比賽才不正常。
在四分之一決賽中我的對手是卡費爾尼科夫,那個把我與耶穌作比的俄羅斯人,在比賽開始時,我隔著球網不禁心生嘲諷:耶穌就要用汽車天線鞭打你了。我知道我能擊敗卡費爾尼科夫,他也知道這一點,這種情緒全都寫在了他臉上。但在第一盤剛剛開始不久,在一次飛身救球時,我感覺到什麼東西咔嚓了一聲——那是我的臀屈肌。我不去管它,裝作什麼也沒發生,裝作我根本就沒有臀部,但臀部把疼痛傳遞到了我的腿上,疼痛在我的腿上躥上躥下。
我不能屈身,也動彈不得。我請求賽會醫生上場,他給我了兩片阿司匹林,並告訴我他對此無能為力。當他對我這麼說的時候,他的眼睛有紙牌遊戲中的圓形籌碼那麼大。
我輸掉了第一盤,然後第二盤。在第三盤中,我振作精神,以4:1領先。觀眾們鼓勵我繼續奮進。「加油,阿加西!」但每過去一分鐘,我都會變得更加難以動彈,而運動自如的卡費爾尼科夫則逐漸將該盤的比分追平。我感覺到自己的四肢越來越無力。這是又一種俄式酷刑。再見,聖盃。我走出球場,連球拍都沒有拿。
對我的真正考驗本不應來自卡費爾尼科夫,而應該是穆斯特,那個曾經弄亂我頭髮、如今稱霸紅土球場的人。所以即使我勉強戰勝了卡費爾尼科夫,我也不知道以我目前這種一瘸一拐的狀態又該如何與穆斯特對抗。但我曾發過誓絕不會再輸給他,我絕對是認真的,而且我也非常珍惜這次機會。我曾認為無論球網對面站著的是誰,我都會成就偉大。而此次,當我離開巴黎時,我並不認為自己被打敗了,我認為我被命運捉弄了。就是那樣,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我在巴黎絕不會再感到如此強大、如此年輕了,我再也不會在更衣室裡激起如此強烈的恐懼了。
我贏得全滿貫的黃金時機就此付諸東流。
波姬已經提前飛回了家,因此在飛機上只有吉爾和我。吉爾輕聲地說著我們將如何處理那條屈肌,在經歷了我們剛剛經歷的事情之後,我們該如何調整,並該如何準備即將來臨的草地賽季。我們在拉斯維加斯待了一個星期,除了看電影、等著我的臀部恢復之外,我們什麼也沒做。核磁共振成像表明我臀部肌肉的損傷不是永久性的——不幸中的萬幸。
我們飛到英國。我是以頭號種子選手的身份參加1995年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的,因為我當時的排名還是世界第一。球迷們歡快熱情地問候我,這與我此時的情緒形成鮮明的對比。耐克公司的人已提前來到這裡,搞一些賽前推廣活動以鼓動人心,比如說分發阿加西配件——可以粘在臉上的連鬢鬍子和八字鬍,還有印度扎染印花大手帕。這是我的新形象,我已從海盜變成了土匪。就像一直以來那樣,看到男人打扮成我這個樣子頗具有超現實的色彩,而看到女孩們也嘗試著打扮成我這個樣子則會更加超現實。留著連鬢鬍子和八字鬍的女孩幾乎讓我忍俊不禁,但我還是笑不出來。
在溫布林登,幾乎每天都在下雨,但球迷們仍然蜂擁而至。教堂路兩側都是冒著大雨、不顧寒冷前來觀賽的球迷,他們這樣做,只是因為他們熱愛網球。我很想走出去,站到他們中間,詢問他們,從而弄清楚到底是什麼使他們如此熱愛網球。我很想知道對該項運動擁有如此強烈的激情會是什麼樣子。我很想知道假的八字鬍在被雨水淋溼後是會完好無損,還是會像我以前的假髮那樣散落。
我輕鬆地拿下了前兩場比賽,然後以3:1戰勝了惠頓。但那天的大新聞是塔蘭戈。輸掉比賽的他在離開球場前和裁判員打了一仗,然後他的妻子又摑了裁判一記耳光。這是溫布林登歷史上最大的醜聞之一。因此,我在下一場比賽中的對手就是來自德國的亞歷山大·莫隆茲而非塔蘭戈了。當記者問我更願意與他們中的哪位對決時,我真的很想說出塔蘭戈8歲時在與我比賽時作弊的事情,但我沒有。我不想與塔蘭戈公開爭吵,而且尤其不想與他的妻子為敵。所以即使塔蘭戈對我來說是更為危險的威脅,我還是給出了中規中矩的答案:我不在乎對手是誰。
我直落三盤,輕取莫隆茲。
在半決賽中,我遭遇了貝克爾。我在之前與其進行的八次比賽中從未失過手。皮特已經晉級決賽,正在等待著貝克爾和阿加西一戰的勝利者,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正等待著我,因為在我看來,每一項大滿貫賽事的決賽已開始成為我和皮特之間長期有效的約會場合了。
在第一盤比賽中,我毫不費力地拿下了貝克爾。在第二盤中,我已經以4:1領先。我來了,皮特。準備好,皮特。然而接下來,貝克爾發起了一場更粗野、更強悍的進攻。他零星地得了幾分。在用極小的釘子在我的自信心上鑿出了缺口後,現在他又掏出了大錘。他退回到底線,這不是他經常使用的戰術,他藉此暫時佔了上風。他破了我的發球局,但我仍以4:2領先。但我感覺到什麼咔嚓一聲斷了,這次不是我的臀部,而是我的意志。我突然間無法控制我的思想。我想到皮特正等著我;我想到我的姐姐麗塔,她的丈夫潘喬在與胃癌長期鬥爭後還是去世了;我想到貝克爾還在與尼克合作,尼克此時正坐在貝克爾的包廂裡——皮膚已被曬成了棕褐色,而且顏色比以往都要深,同上等肋條牛肉的顏色相差無幾——我不知道尼克是否已經將我的秘密透露給了貝克爾,就像我摸清了貝克爾發球規律那樣(在發球前,貝克爾會伸出舌頭,而他的舌頭就像一個小小的紅箭頭,指引著他發球的目標方向);我想到了波姬,這周正和皮特的女朋友——一個名為德萊納·馬爾卡希的法學院學生在哈羅茲百貨商場購物。所有這些想法都湧入了我的腦中,讓我思緒混亂,無法集中精神,而這給了貝克爾機會。他緊緊抓住這一機會,最終憑藉四盤贏得了勝利。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具毀滅性的一場比賽。賽後,我沒有對任何人說任何話——吉爾、布拉德還有波姬——我沒有跟他們說話,因為我不能。我完蛋了,就像腹部中槍一樣。
波姬和我按預定計劃是要去度假的,我們已經計劃了好幾個星期了。我們想要去一個較為偏遠的地方,沒有電話,沒有其他人,於是我們打算去距拿騷150英里遠的印第哥島。在溫布林登的潰敗後,我想要取消這次旅行,但波姬提醒說我們已經訂下了整個小島,而且如果不去,保證金是無法退還的。
「不僅如此,那裡應該有如天堂一般,」她說,「去那裡對我們都有好處。」
我皺起了眉頭。
正如我擔心的那樣,從我們到達的那一刻起,天堂感覺就像重罪犯監獄。整個島上只有一間房子,而對於我們三個——波姬、我還有我的壞情緒——來說,並不夠大。
波姬曬著太陽,等著我同她講話。她沒有因我的沉默而恐懼不安,但她也不理解我。在她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在偽裝,而在我的世界裡,有些事情是裝不出來的。
在兩天的沉默後,我對她能夠如此耐心表示了謝意,並且告訴她我已經沒事了。
「我要去海灘上慢跑幾圈。」我說。
開始時,我還是慢悠悠的,但隨後我發現我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跑著。我已經在想要使身體重新處於良好狀態,為夏季硬地球場的比賽重整旗鼓了。
我前往華盛頓參加了萊格梅森精英賽。天氣熱得令人作嘔,布拉德和我試圖通過在下午兩三點鐘進行練習來適應這種熱度。當我們完成練習之後,球迷們聚過來,對我們大聲提問。幾乎沒有選手願意花很多時間和球迷們聊天,但是我會,我喜歡這樣。對於我來說,球迷們總是比記者們更可愛。
在我們簽完最後一個簽名並且回答完了最後一個問題後,布拉德說他想來杯啤酒。他看起來有些詭秘,肯定發生什麼事了。我把他帶到了「墳墓」。佩裡在喬治敦大學上學期間,當我去看望他時,我們經常來這個地方。從一扇小型街門進入,沿著狹窄的樓梯走到地下一層,就到了「墳墓」酒吧。這裡陰暗、潮溼,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不乾淨的浴室的氣味。這裡的廚房也是開放式的,這樣你就能將烹飪過程盡收眼底。開放廚房在一些餐廳確實產生了不錯的效果,但對「墳墓」來說卻並不是什麼有利因素。我們找了一個小隔間坐下來後就開始點喝的東西。由於這裡沒有百威冰啤,布拉德有些心煩意亂,他只喝百威。在剛才的訓練後,我感覺到我很了不起,我覺得神清氣爽,並且渾身充滿了力量。我已經快20分鐘沒有想貝克爾了,布拉德卻將此終結。他從開司米套頭衫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了一疊報紙,然後怒氣衝衝地把它們摔在了桌子上。
「貝克爾。」他說。
「怎麼了?」
「這是他在溫布林登擊敗你之後說的話。」
「我管他呢!」
「他在胡說八道。」
「怎麼個胡說法?」
他開始讀了起來。
整個賽後新聞釋出會上,貝克爾都在抱怨。他抱怨溫布林登對我的宣傳要多於對其他選手的宣傳;他抱怨溫布林登網球賽的官員們竭盡所能把我安排到了中心球場比賽,這不公平;他抱怨所有賽事的組織者都拍我的馬屁。然後他把矛頭轉向了我,說我是一個精英主義者,說我不與其他選手交往,說我在巡迴賽中並不很受歡迎。他說我不坦率、不開朗,否則的話其他選手可能就不會那麼怕我了。
簡而言之,他向我下了戰書。
布拉德從未在意過貝克爾,他總是稱貝克爾為蘇格拉底,因為他認為貝克爾總試圖表現得像一個智者,但他其實只不過是一個來自農場的長得過高的小子罷了。但布拉德現在滿腔憤怒,似乎已不能再在這個小單間裡繼續坐下去了。
「安德烈,」他說,「這他媽的太過分了。注意聽著我下面的話。我們會再次遇到這個該死的傢伙,我們會在美網公開賽上再次碰到他。在那之前,我們要做足準備,我們訓練,我們制訂復仇計劃。」
我又回味了一遍貝克爾的話,簡直不敢相信。我知道這傢伙不喜歡我,但這個……我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拳頭握緊、鬆開、握緊、又鬆開。
布拉德問:「你聽到了嗎?我想讓你把這個混蛋淘汰出局!」
「一言為定。」
我們碰杯,就此立誓。
而且,我對自己說,在戰勝貝克爾後,我還要繼續贏下去。我就是不想再輸了,至少在冬天來臨之前不想再輸了。我厭惡了失敗,厭惡了失望的感覺,厭惡和厭倦了其他人像我一樣那麼不尊重我的球技。
1995年的夏天是復仇之夏。我心裡充滿著仇恨,在華盛頓的賽場上以不可阻擋之勢前進著。在決賽中與我對決的是埃德伯格。我的實力要強於他,但當時足足有100華氏度(約37攝氏度),這種極端的炎熱將不平衡給扯平了——在這種熱度中,所有人都「被平等」了,所有人都一樣。在比賽開始時,我不能思考,也無法找到以前的感覺。幸運的是,埃德伯格也如此。我贏得了第一盤,他贏得了第二盤。在第三盤中,我暫時以5:2領先。我的球迷們,確切說是那些沒有中暑的球迷們,在歡呼。由於觀眾席中不時有人需要接受治療,比賽已經暫停了好幾次。
接下來是我的發球制勝局,至少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我還在神遊幻境,我不知道我打的是什麼比賽。這是nerf乒乓球嗎?我應該把這個覆有黃色細絨毛的球打出去嗎?打給誰呢?我的牙在打戰。我看到有三個球從球網那一邊飛過來,我就對著中間的那個回擊。
我唯一希望的是埃德伯格頭腦裡也出現了幻覺。也許在我昏過去之前,他就先昏了過去,這樣我就能因他的棄權而獲勝了。我等待著,密切地注視著他,但我的情況變得更糟了。我的胃一陣緊縮,而他則破了我的發球局。
現在輪到他發球了。我叫了暫停,跑到了一邊,把早飯吐在了場地後邊的一個裝飾性的花盆上。當我回到球場時,埃德伯格毫不費力地保住了他的發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