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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懲罰自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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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們全都知道。」

波姬求我留下來,佩裡也是,我告訴他們不可能。我不想再看她舔另一個男人的手了。

「你別這樣。」波姬說。

「我?我?我可什麼都沒幹。回去吧,好好享受剩下的時光!祝你大獲成功!品嚐更多的手。我要離開這兒了。」

我在高速公路上飛速行駛著,在車流中穿梭前進。我不確定我要去哪裡,但有一點我很確定:我絕不會回波姬那裡。去他媽的。突然間我意識到我要一路奔回拉斯維加斯,中途絕不停車。做出這個決定後,我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我開足馬力,呼嘯著穿過了兩個城市的邊界,開始行駛在沙漠上,現在在我和我的床之間只有一望無垠的荒原和天上閃耀的群星。

收音機裡的節目都結束了,只剩下無盡的噪音。我開始試著分析自己的情感。我心懷嫉妒,是的,但我也感到混亂不堪,失去了自我。同波姬一樣,我也正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遲鈍麻木的男朋友,而且我認為我演得還不錯。但當舔手那一幕開始時,我無法再繼續演下去了。當然,我以前就觀看過波姬在舞臺上吻男人的手的表演。我也曾遇到過一個色情狂,他一見到我,便迫不及待地向我講述起他在片場和我女朋友親熱的事,當時她只有15歲。但這次不同,這次已經越過了界限——其實我也不知道界限在哪裡,但舔手肯定是越界了。

我在凌晨兩點把車停在了我的單身公寓前。長途跋涉使我疲憊不已,也沖淡了我的憤怒。我仍然很生氣,但也十分後悔。我撥通了波姬的電話。

「對不起,我只是——我需要離開那裡。」

她說每個人都問我去哪兒了。她說我羞辱了她,破壞了她這次的大好機會。她說每個人都對她講她有多麼出色,但她一分鐘都享受不了這種成功的喜悅,因為她唯一想與之分享這一喜悅的人已經走掉了。

「你最讓我分心,」她提高聲音說,「我不得不把你阻擋在我的思緒之外,這樣我才可以專注於我的臺詞,而這讓一切都變得更為困難。如果在比賽中,我也對你做出這樣的事情,你一定會狂怒不已的。」

「我就是不能看著你舔那個傢伙的手。」

「我在表演,安德烈,難道你忘了我是個演員嗎?難道你忘了我以演戲為生嗎?難道你忘了那全都是裝出來的嗎?裝裝樣子而已?」

「要是我能忘了就好了。」

我開始為自己辯解,但波姬說她不想聽。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站在客廳的中央,感覺地板在搖晃,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拉斯維加斯發生地震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站在哪裡。我走到放置獎盃的架子前,拿起了其中的一個獎盃,用力扔了出去。獎盃飛出了客廳,最終落到了廚房的地上,摔成了碎片。我又拿起了一個,朝牆上猛地砸去。我一個接一個地摔著,把所有的獎盃都摔碎了。戴維斯盃?摔了。美網公開賽的?摔了。溫布林登的?摔了,都摔了。我從網球包裡一把拽出球拍,試圖用它把玻璃咖啡桌砸碎,但球拍反而斷掉了。我又將已經碎了的獎盃撿起,再次朝牆上猛地砸去,然後再朝房子裡的其他東西砸去。當獎盃碎得不能再碎了的時候,我一下子倒在了滿是脫落的牆皮的沙發上。

幾個小時後,我睜開了眼睛,驚訝地環視四周,彷彿這些破壞都是別人造成的。確實,確實還有別人,有一半的破壞是那個人造成的。

電話響了起來,是波姬。我再次道歉,並告訴了她我砸獎盃的事。她的語氣緩和了些,並表現出了關切之情。她討厭看到我傷心難過,看到我為嫉妒所折磨,看到我處在痛苦中。我告訴她我愛她。

一個月後,我來到斯圖加特,踏上了室內賽季的征程。如果讓我列出一個全世界所有的大陸和國家、所有的城市和鄉鎮、所有的鄉村和村莊中我最不想待的地方的名單,斯圖加特可能會位居榜首。即使我能活到1000歲,在斯圖加特這個地方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不是說斯圖加特有什麼不好,此時此刻,我只是不想待在這裡打網球。

儘管如此,我還是來到了這裡,參加一場重要的比賽。如果我贏了,我世界第一的排名將得到鞏固,這是布拉德極度渴望的。我與馬利韋·華盛頓正在進行比賽。我對他非常瞭解,之前在青少年組的比賽中,我總是與他狹路相逢。他很有運動天賦,像柏油帆布一樣覆蓋全場,總是使我有一種要擊敗他的衝動。他的腿是純銅的,因此我攻擊不了它們。我無法像對付一個典型的對手那樣使他筋疲力盡,只得以智取勝。我這樣做了,並得以領先一盤。我積極跑動,突然間有一種類似踩到捕鼠夾的感覺。我低頭看去,發現我的鞋底掉了。

除了現在穿的這雙,我沒帶別的網球鞋。

我叫了暫停,告訴裁判我需要一雙新鞋子。揚聲器響了起來,用斷斷續續的德語廣播道:「有誰能借給阿加西先生一隻鞋?10碼半?」

而且必須得是耐克鞋,我補充道——因為我的代言合同。

後排座位上的一個男人站了起來,手中揮舞著他的鞋子。他很高興把鞋借給我,他說。布拉德走上看臺把鞋拿給了我。雖然這個男人的鞋是9碼的,我還是把腳硬擠進了他的鞋裡,就像翻版灰姑娘那樣,只不過這個灰姑娘有些愚笨而已。穿上鞋後,我重新開始了比賽。

這就是我的生活嗎?

這不可能是我的生活。

我正在打一場捍衛世界第一排名的比賽,卻穿著一隻從斯圖加特一位陌生人手中借來的鞋。我回想起當我們還是孩子時,父親用網球修補我們的鞋,而這次我感到更尷尬、更荒唐。情感上,我已經疲憊不堪,我在想我為什麼不就此罷手,走出球場,離開。是什麼使我還在繼續?我是如何做到選擇擊發球時機,如何保住自己的發球局,又是如何破了對方發球局的?我的精神已經飄離了賽場。我現在已經雲遊到大山中,租了一個滑雪小屋,吃著自己做的煎蛋餅,呼吸著充滿森林與雪的氣息的空氣,愜意地休息呢。

我對自己說:如果我贏了這場比賽,我就退役;如果我輸了這場比賽,我也退役。

我輸了。

我並沒有退役。我做的事情與退役恰好相反:我登上了飛往澳大利亞的飛機,前去參加四大滿貫賽事之一——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澳網還有幾天就要開賽了,我是衛冕冠軍,但我卻一點兒不在狀態。我看起來一副要發瘋的樣子,兩眼佈滿了血絲,面容憔悴。空乘員應該把我踢出去,我自己差點兒就把自己踢出去。布拉德和我登上飛機後剛剛過去幾分鐘,我就差一點兒從座位上跳起來然後跑掉。布拉德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便抓住我的胳膊。

「別這樣,」他說,「放鬆。你不會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好事情呢。」

我吞下了一粒安眠藥,又喝了一瓶伏特加。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飛機已經抵達墨爾本,正在著陸。布拉德載著我來到了科莫酒店,我此時昏昏沉沉,腦袋裡就是一堆糨糊。一個年輕侍者把我帶到了我的房間。房間中央擺放著一架鋼琴,鋼琴旁邊是一個螺旋形的樓梯,樓梯的木臺階閃著光澤。隨手輕敲了幾個琴鍵後,我搖搖晃晃地踏上了臺階,想上樓睡覺,但卻踏空了,膝蓋撞到了樓梯扶手尖銳的金屬邊上,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我跌下了樓梯,血流得到處都是。

我給吉爾打了電話,他兩分鐘後就趕來了。他說我撞到了膝蓋骨。「不妙的裂口,」他說,「不妙的淤傷。」他為我包紮了傷口,然後把我扶到了沙發上。第二天早上,他給我關了禁閉,不讓我出去練習。「我們得小心你的膝蓋,」他說,「如果你的膝蓋能撐過七場比賽,那就是個奇蹟了。」

膝蓋上綁著繃帶,眼睛上蒙著一層薄霧,我一瘸一拐地參加了第一輪比賽。對於球迷、體育記者、評論員來說,很明顯我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那個選手了。我丟掉了第一盤,又很快在第二盤中落後了兩個破發局。我即將成為繼羅斯科·坦納之後第二個在大滿貫賽事的第一輪比賽中就被淘汰出局的衛冕冠軍。

在該場比賽中,我的對手是來自阿根廷的加斯通·埃特利斯,先不管他是誰了。他看起來甚至不像一個網球選手,而就像在學校裡代課的代課教師。他本來是個雙打選手,受到上天的眷顧才獲得了單打的資格。能夠待在這裡,他自己看上去也頗為驚訝。像這樣一個傢伙,通常情況下我在更衣室狠狠地瞪一眼他就會落荒而逃,但現在他竟然已經領先了一盤,並且在第二盤中繼續保持著領先優勢。天哪,他才是那個飽受折磨的人。如果我的樣子稱得上痛苦的話,那他看起來則惶恐不安,彷彿喉嚨裡正塞著一隻90磅重的牛蛙。我希望他淘汰我,幹掉我,因為如果我現在輸掉比賽並早早出局,反倒會對我好一點兒。

但埃特利斯畏縮不前,原地徘徊,在場上做出了一個又一個極為糟糕的決定。

虛弱開始蠶食我。今天早上我剃了個乾乾淨淨、鋥亮的大禿頭,因為我想懲罰自己。為什麼?因為毀了波姬在《老友記》的客串演出,我仍然耿耿於懷;因為我摔碎了我所有的獎盃;因為我沒有做好準備就前來參加一項大滿貫賽事——而且因為我在美網中輸給了皮特。你無法欺騙你鏡子裡的那個人,吉爾總是這樣說,因此我打算讓那個人付出代價。在巡迴賽中,我的綽號是「懲罰者」,因為在比賽中我總是讓別人跑前跑後。現在我決意通過曬焦他的頭的方式來懲罰這個最難對付的對手——自己。

使命完成了。澳大利亞的太陽無情地照在我的身上,就像火烤一般。我痛斥自己,然後原諒了自己,並按下了復位鍵。隨後,我設法將第二盤的比分拉平,然後我贏了搶七局。

而同時我的思緒一直在閒聊:我該怎麼?我應該和波姬分手嗎?還是和她結婚?我輸掉了第三盤。然後埃特利斯似乎又承受不起領先的喜悅了,我再次通過搶七局拿下了第四盤。第五盤,埃特利斯體力已消耗殆盡,他放棄了。我既沒有感到自豪也沒有感到如釋重負。我很尷尬,我的頭看起來像一個大水皰。我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放一個大水皰到他的腦子裡去。」

賽後,記者問我是否擔心被曬傷,我笑著告訴他們:我最不擔心的便是被曬傷了。我很想補充說:精神上,我已經焦頭爛額了。但我沒有。

在四分之一決賽中,與我對陣的是庫裡埃。此前,他對我保持了六連勝的紀錄。我們進行著殘酷的戰爭,無論是在球場上還是在報紙上。在1989年法網公開賽上戰勝我後,他抱怨我得到了太多的關注,他說他感覺一直以來他總是在充當我的配角。

「聽起來他好像很缺乏安全感。」我對記者說。

庫裡埃則迅速回擊:「我缺乏安全感?」

他對我不斷變換的裝扮以及髮型一向看不順眼。曾經有一次,當被問到對新阿加西有什麼看法時,他如是說:「你是指新版阿加西,還是新版的新版阿加西?」也是自從那次起,我們就不再公開爭吵了。我對庫裡埃說我為他取得的成功感到高興,我把他當朋友看待,而他也說了類似的話。但在我們之間仍然存在一種緊張感,而且這種緊張感很可能會一直存在下去,至少會持續到我們其中一個人退役為止,因為我們之間的競爭要追溯到青春期,追溯到尼克那個時候。

由於同一個球場之前進行的女子四分之一決賽打得過長,比賽被推遲了很久,我們在幾近午夜時才踏上球場。第一盤中已經進行了9局,然後事情發生了變化——天開始下雨了。裁判們可以合上屋頂,但是需要40分鐘才能完成。他們問我們是否願意明天再接著比賽,我們倆同意了。

睡眠很有幫助。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神清氣爽,決意戰勝庫裡埃。但球網那邊站著的已經不是庫裡埃了,而只是個蒼白無力的摹本。儘管以2:0領先,他看起來卻猶豫不決,疲憊不堪。我認得那副表情——我曾多次在鏡子中看到過那副表情。我於是立即行動,奮力拼殺。我贏得了這場比賽,獲得了這麼多年來對他的第一場勝利。

當記者問我庫裡埃在比賽中的表現時,我說:「他今天不在狀態。」

這場勝利使我重新回到了世界第一的位置。我再一次摘掉了皮特的王冠,但這隻能讓我再一次想起我沒有,也不能戰勝皮特的那一次經歷。

在半決賽中我對陣的是張德培。我知道我能贏,但我也知道我會輸。事實上,我想要輸掉這場比賽,我必須輸,因為貝克爾已經進入了決賽,我應付不了他。我不想在決賽中面對他,反正面對他我也會輸掉比賽。在貝克爾和張德培之間進行選擇,我寧願輸給後者。除此之外,從心理上來講,在半決賽中輸掉比賽總比在決賽中功虧一簣更易讓人接受。

因此今天我將輸掉比賽。祝賀你,張德培,希望你和你的救世主都很為此高興。

但故意輸掉比賽並非易事,這幾乎比贏得比賽還要困難。當你故意輸掉比賽時,你不能讓觀眾們感覺出來,你甚至不能讓自己感覺到,因為你當然不是完全自覺地故意輸掉比賽的——你甚至連半自覺都算不上。你的精神已經繳械投降了,但你的身體還在戰鬥,肌肉也有記憶,甚至你的精神也並沒有完全繳械投降,只有那個主張獨立的小集團,那個分裂出來的小群體完全投降了。故意做出的糟糕決定是在黑暗的角落,完全見不得光。你不去注意那些你需要注意的細節,你不去竭盡全力跑動,你不會猛撲過去接球。你慢悠悠地邁步,你不願意彎腰或俯身,你只揮動胳膊,卻吝嗇你的腿部和臀部之力。犯了一個粗心的錯誤後,你會用漂亮的一擊作為彌補,然後你會再犯兩個錯誤,慢慢地,但毫無疑問地,你最終落在了後面。你從不會真的想這次我要擊球落網。總之,故意輸掉比賽要複雜得多,也隱蔽得多。

在賽後的新聞釋出會上,布拉德對記者說:「今天,安德烈遇到了瓶頸。」

確實,我想,非常正確,但我沒有告訴布拉德,我每天都會遇見瓶頸。如果他知道今天我覺得這個「瓶頸」很好,如果他知道我甚至親吻了它,如果他知道我輸得很高興,如果他知道我寧願乘飛機回拉斯維加斯,也不願與我們的老朋友蘇格拉底再戰——如果他知道這些,一定會震驚得啞口無言。我寧願去其他任何地方——甚至好萊塢,我行程的下一站。既然我輸了,我可以及時趕回家觀看橄欖球超級碗,以及隨後播出的那集特殊的、長達一小時的、由波姬·小絲主演的《老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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