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功地擊出了第二記、第三記……
我從他的表情和手勢中看到了輕鬆和寬慰。他還是不認為自己會贏,但他確實認為自己能夠奉獻一齣不錯的演出,而那就足夠了。他贏得了搶七局,進而贏得了第三盤。現在我憤怒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做,都比站在這裡和你再耗上一個小時有意思也有意義得多。就憑這一點,我也要使你跑得腿抽筋。
但是馬裡塞卻不再任我擺佈了。一盤,就一盤已經完全改變了他的態度,重建了他的自信。他不再感到畏懼,只想奉上一齣精彩的演出,他也確實做到了,因此現在他正在用「莊家的錢」打著比賽。在第四盤中,我們的角色互換了,他控制了節奏。他贏得了這一盤,並將大比分追平。
但是在第五盤中,他的體力已經透支了,而我則剛剛開始動用存在吉爾銀行裡的長期存款。決勝盤的爭奪並不激烈。他微笑著走到網前,向我表達了深深的敬意。我已經老了,而他使我變得更老了,但他知道我使他「運轉起來」了,我迫使他激發了自身的潛力並對自身有了更深的瞭解。
在更衣室裡,庫裡埃找到了我,然後朝我肩膀猛擊了一拳。
他說:「你預言了事情的結果。你說你會享受到樂趣——你比賽時似乎確實很享受啊。」
有趣。如果我當時真的很享受,那麼現在我為什麼會有一種剛剛被卡車撞過的感覺?
我真想在熱水浴缸裡泡上一個月,但下一場比賽已近在咫尺,而我的對手打球時又超級瘋狂——他就是布萊克。我們上一次在華盛頓對決的時候,他通過表現出並維持進攻性而徹底擊敗了我。每個人都說從那一天開始,他的水平一直在穩步提升。
我僅有的希望就是他這次表現得不要再那麼富有進攻性,更何況現在天又涼爽了。在涼爽的天氣裡,紐約的球場球速會變得稍慢,而這對於像布萊克這樣一個跑動迅速的選手來說是有利的。在慢速球場上,布萊克可以救回任何來球,而你卻不能,這樣他就給你施加了沉重的心理壓力。你覺得你需要做一些你通常情況下不會做的事情,而一旦你做了,一切就都變得亂糟糟的了。
自從我們踏上球場的那一刻起,我最恐怖的噩夢就變成了現實。布萊克成為十足的「進攻先生」,他站在底線之內靜候我的二發,正反手都可以大力回擊,這使我從比賽開始的第一分鐘就有一種壓迫感。第一盤,我以3:6大敗。第二盤,我受到了相同的禮遇,仍然以3:6大敗於他。
在第三盤一開始,這場比賽呈現出了與馬裡塞進行的那場比賽的幻影,只不過這次我是馬裡塞。我戰勝不了這個傢伙,我知道我戰勝不了,因此我不妨也盡力奉上一齣不錯的表演。在我將輸贏置之度外後,我打得立即就好了起來。我不再用腦去思考,而是開始用心去感覺。我擊球的速度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我的決定出於我的本能而不是邏輯。我看到布萊克退後了一步,內心的起伏變化表露無遺——「怎麼了?」在之前的七個回合中,他把我打得頭破血流,而在第八個回合的末尾,我打出了刁鑽的一拳,恰好在鈴聲響起時撼動了他。現在他走到場地角落處,無法相信他那一瘸一拐的、意志消沉的對手竟然還有生命力。
布萊克在紐約擁有大量擁躉,今晚他們全都在這裡。已經不再贊助我的耐克向布萊克的支援者們分發了t恤,並且鼓動他們為布萊克加油喝彩。在第三盤中,當我的比分超過布萊克時,他們不再喝彩了。在我贏得這盤之後,他們陷入了沉默。
整個第四盤,布萊克都惶恐不安,不再富有進攻性。我能看出來他在思考,我幾乎能聽到他內心的聲音:該死,我怎麼什麼都做不對。
我贏得了第四盤。
現在布萊克體會到我不思考的益處了,他決定自己也試試。隨著第五盤的逐漸展開,他關掉了自己的腦袋。在將近3個小時的戰鬥後,我們終於平起平坐了。我們全都激情澎湃,而他的激情略勝於我。在第10局中,他拿到了一個發球取勝局。
這時,他又開始思考了——擅長逆向思維的大腦。他打得太急了,我則出色地完成了三次接發球,破了他的發球局。此時,觀眾們改變了主意,他們有節奏地喊道:安——德烈,安——德烈!
然後我保住了我的發球局。
在換邊期間,整個體育場呼聲雷動,你彷彿置身於搖滾音樂會的現場。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聲音太大了,我不得不用毛巾把頭包了起來。
他也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我們將通過搶七決勝。
我曾聽老將們說過,第五盤比賽完全無關網球。確實如此,第五盤只與情緒和身體狀況有關。漸漸地,我抽離了我的身體。很高興認識你,身體。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有過好幾次「抽離身體」的經歷,但這次是健康的。我信任我的球技,於是我暫時退避一旁。我把自己從這個等式中去除。我以6:5領先,並獲得了賽點。我穩妥地發出了球,他回球到我的正手位。我向他的反手位回了一記高質量的球,他立即朝那記球移動,我知道這樣做是錯誤的。如果他追著我這一記球跑,那就意味著他很緊張,他的思路不清晰,他置自己於不當的位置,讓球「打」他。他放棄了擊出自己所能擊出的最漂亮的球的機會。於是我知道事情會朝兩個方向發展:他由於被我的球束縛了手腳,因而只能進行無力的回擊,或者他將不得已出現失誤。
無論是哪種情況,我非常確定球會落到這裡,我看了看球註定會落在的那一點。布萊克一轉身,飛身躍起將球擊出,它落到了離我預計的落點10英尺外的地方。直接得分。
我錯得太離譜了。
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走回去,為爭奪下一分做準備。
在搶七局打到小分6:6平的時候,我們打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回合,反手對反手,我陷入了極度緊張的狀態。在一次十個回合的反手對打中,你知道你們中的一個人會在任何時刻突然變線,而你總是指望著你的對手會這樣做。我等待著,等待著。但又一個回合過去了,布萊克還是沒有變線,於是重擔落到了我身上。我向前一步,做出彷彿要大力抽球的樣子,但我卻用反手吊了一記小球。我把所有的賭注都壓上了。
在比賽中會有很多時刻,當你只是想揮拍擊出一記穩妥的球時,熱血沸騰的你卻擊出了一記大力球。這通常會發生在布萊克身上,不過此時不是因為他的揮拍,而是因為他的速度。他跑得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快。他覺得情勢非常緊迫,於是會全速向球的方向衝去,併到得要比自己預料的早。這就是現在發生的事情。在全速撲向我那一記反手球時,他握拍的方式使他不得不去「挖」球。但多虧了他的飛毛腿,他提前到達了那裡,所以不必「挖」球了,這也意味著,由於球在他的上方,他選擇了錯誤的握拍方式。他本該大力扣殺,但相反,由於他當時的握拍方式,他不得不把球揮擊出去。然後他堅守在網前,我奉還了一記反手直線球。球從他身邊飛過。
現在他以6:7落後,並握有發球權。我再度獲得了賽點。他一發失誤。我有一毫微秒的時間判斷他的二發將如何發出,積極進攻還是求穩?我最後認定他會因求穩而犯錯,他會把球「滾」到我的反手位。那麼我該表現出多強的進攻性?我該站在場地的哪個位置呢?我應該做出一個孤注一擲的決定嗎?即站在一個如果我猜對了便可以大力揮拍擊球,而如果猜錯了便連球都無法碰到的位置嗎?或者我應該選擇一個折中方案,站在接發球區的中部,這樣無論他發出什麼樣的球,我基本上都能擊出一記不錯的回球,但顯然無法一擊致命?
如果在這場比賽中有所謂的最後決定,如果在今晚的10萬個決定中有這樣一個最後決定,我希望這個決定是由我做出的。我選擇了孤注一擲。正如我預料的那樣,他把球發到了我的反手位。像一個肥皂泡一樣,球正懸在我認為它會懸在的位置。我感覺我身體上所有的毛髮都立了起來。我感覺到觀眾們站了起來。我喃喃自語:「高質量地揮拍、利落地擊出、利落地擊出、利落地擊出,他媽的。」在球離開我的球拍後,當它在空中飛行時,我追蹤著它的每一寸軌跡,我看到球的影子和球合二為一了。當它們緩慢地成為一體,我大聲地說:「球,求你,求你,找到一個洞。」
它確實找到了。
當布萊克和我在網前擁抱時,我們知道我們共同完成了一件特殊的事情,但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因為我比他多打過800場比賽。而這場比賽又是那麼與眾不同。在比賽中,我從來沒有如此理智地審時度勢,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需要理智地審時度勢,我為「獲勝」這一最終產品感到某種理智的自豪。我想署名於上。
在新聞釋出會之後,在他們剪斷了我腳上的繃帶之後,吉爾、佩裡、達倫、菲利還有我去了p.j.的克拉克餐廳吃飯並喝酒慶祝。我回到酒店時已經是凌晨4點了,施特芬妮在睡覺。當我進來時,她從床上坐了起來,並微笑地看著我。
「你太瘋狂了。」她說。
我笑而不語。
「那太不可思議了,」她說,「你在那裡不斷取勝。」
「是的,寶貝,我一次又一次獲得了勝利。」
我躺在床邊的地板上,但我睡不著,我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場比賽,我就是停不下來。
我聽見她的聲音從上面飄了過來,就像天使一般。
「你覺得怎麼樣?」
以這樣的方式度過一個夜晚真是酷極了。
在半決賽中,我的對手是一位頗被看好的年輕人羅比·吉內普利,他來自佐治亞州。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想讓我打晚場比賽,於是我去求賽事總監,我對他說:「如果我足夠幸運,能打贏這場比賽,我明天還得回到這裡。請不要讓一個35歲的人比他在決賽中的22歲的對手晚回家。」
他重新安排了我的比賽,從而使我和吉內普利的半決賽先於另一場半決賽進行。
在之前連續兩場五盤惡戰之後,沒有人認為我會擊敗吉內普利。他跑動迅速,正反手技術都很紮實,競技狀態處於巔峰時期,而且年輕。而在應對吉內普利之前,我知道我首先必須得鑿穿一堵牆——疲勞之牆。和布萊克的最後三盤比賽是我打過的最漂亮的比賽,但也是最耗體力的比賽。我命令自己來到球場上對抗吉內普利,大量「製造」腎上腺素,假裝自己已經落後了兩盤,設法重新找到那種我在對抗布萊克時的無我的狀態。
確實見效了。想象自己境況危急,我贏得了第一盤。現在我的目標是為明天的決賽儲存體力。我開始採用保守打法,思考著我的下一個對手,當然這使吉內普利得以自由地揮拍並獲得了機會。他贏得了第二盤。
我把所有有關決賽的思考和想法統統拋諸腦後,全神貫注地對付吉內利普。在上一盤中,他消耗了大量的體力追平大比分,因此現在他還陶醉其中。我贏得了第三盤。
但是他贏得了第四盤。
我需要帶著滿腔怒火開始第五盤。我還得承認自己無法贏得每一分,承認自己無法追趕每一記球,承認自己無法猛衝到網前接住每一記吊球和小球,承認自己無法全速行動對抗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夥子。他想讓我在球場上鏖戰一整夜,但我只剩下45分鐘的體力了,我的身體只能再正常運轉45分鐘了。或者也許只有35分鐘。
我贏得了這一盤。這不可能,但我確實以35歲的「高齡」進入了美網決賽。達倫、吉爾以及施特芬妮把我抬出了更衣室,然後開始分頭行動:達倫抓起我的網球拍,迅速把它們送到了我的穿線師羅曼那裡;吉爾把吉爾水遞給了我;施特芬妮扶我上了車。我們趕回四季酒店去觀看費德勒和休伊特為爭取和我這個拉斯維加斯老跛子比賽的資格而進行的戰鬥。
觀看另一場半決賽,這是你在決賽前能做的最為輕鬆的事情。你對自己說:無論此刻我感覺如何,都比那些傢伙的感覺要好。最終費德勒贏了,當然。我靠在沙發上,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我也知道此時身處球場某處的他腦子裡想的也都是我。從現在到明天下午這段時間,一切事情我都得做得比他好一點兒,包括睡覺。
但是我有孩子。以前,在比賽的那一天,我常常會睡到11點半,但現在我睡不過7點半。在施特芬妮的努力下,孩子們很安靜,但我體內的某種東西知道他們已經醒了,他們想見他們的父親。而且,他們的父親更想要見到他們。
在早餐後,我和他們親吻告別。在和吉爾駕車前往體育場的路上,我很安靜。我知道我沒有機會,我太老了,而且已經連續打了三場五盤的比賽。說句實在話,我僅有的希望就是它是一場三盤或四盤的比賽。如果能在較短的時間內結束戰鬥,也就是說體能狀況不會成為決定性因素,我也許還能有點兒機會。
費德勒如加里·格蘭特那般風度翩翩地走到了網球場上,我幾乎懷疑他是要戴著領帶、穿著寬鬆便服打這場比賽。他永遠都是那麼從容自若,而我則一直驚慌失措,甚至我在自己以40:15領先的情況下發球時都是如此。幾乎無論處於球場的哪個位置,他都是個危險人物,我根本無處可藏。而我在無處可藏時,表現得就很糟。費德勒贏得了第一盤。我進入了瘋狂狀態,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以期使他失去平衡。我領先了一個破發局,然後又一次破發成功。我贏得了這一盤。
我暗暗思忖:格蘭特先生今天可能有麻煩了。
在第三盤中,我破發成功,並以4:2領先。一陣清風拂過後背,我發出了球,費德勒大力回球,球卻碰到了拍框。我現在就要以5:2領先了,有那麼一瞬間,他和我都在想某件非凡之事將在這裡發生。我們閉上雙眼,共享這一刻。然而,在30:0時,我向他的反手位發出了一記上旋高跳球,他揮拍擊球,球離開球拍時發出了異樣的聲音,這種聲音使我不禁想起小時候我故意擊球失誤——用拍框擊球時的那種聲音。但就是這一記病態的、醜陋的擊球失誤不知怎的就搖搖晃晃地越過了球網,並落在了我這一側的場地上。直接得分。他破發成功。我們重新回到了起點。在搶七局中,他進入了一種我無法辨識的狀態。他將自己推上了其他球員所不具備的一個擋位。他以7:1取得了勝利。
現在黴運紛紛滾下了山坡,而且無法停止。我的四頭肌在尖聲抗議,我的後背打烊歇業了,我的決斷力也變得很糟糕。我再次意識到網球場上的迴旋餘地是多麼有限,偉大和平庸、幸福和失望以及聲名顯赫和默默無聞之間的差距是如此之小。我們的比賽進行得異常激烈,我們也曾勢均力敵、勝負難分。現在,由於這一使我驚歎不已的搶七局,我瞬間潰敗。
走到網前,我確信自己輸給的是一位更為強大的對手,是新一代網球選手中的「珠穆朗瑪峰」。我同情那些不得不與他搏鬥的年輕選手,我對那個註定要遭遇其生命中的「皮特·桑普拉斯」的又一個「阿加西」深表同情。雖然我沒有提起皮特,但當我對記者說「這很簡單,大多數人都有弱點,但費德勒沒有」時,我腦海裡浮現的卻是皮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