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如此困惑,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告訴他們全部實情,沒能說清自己的全部動機。我不能,因為我自己也是經過很長時間才釐清頭緒的。我打球並且堅持打球是因為我選擇這樣做。即使那不是你的理想生活,你也可以選擇它。無論你的生活如何,如果你主動選擇它,一切便會隨之改變。
我周圍的每個人都在不斷地談論著退役這件事:施特芬妮的退役、皮特的退役、我的退役。與此同時,我卻無動於衷,只是繼續比賽並瞄準下一項大滿貫賽事。在辛辛那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竟然在半決賽中擊敗了羅迪克,成功晉級,這也是我自2003年11月以來首次殺入一項atp賽事的決賽。然後我戰勝了休伊特,成為自康納斯以來在atp賽事中奪冠的年紀最大的選手。
一個月之後,即2004年美網公開賽揭幕之際,我對記者說我認為我還有機會在這裡取得最終的勝利。他們笑而不語,似乎認為我已經精神錯亂了。
施特芬妮和我在紐約城外的韋斯特切斯特租了一座房子。這裡比酒店更寬敞一些,而且我們也不用再為要在曼哈頓擁擠的大街上推嬰兒車而發愁了。最重要的是,這座房子有一間地下娛樂室,在比賽前夜,我可以睡在這裡。在地下室裡,當我因背痛而醒來時,我可以從床上移到地板上,同時也不會打擾到施特芬妮。施特芬妮喜歡說:「既然父親們無法贏得大滿貫,那你就去地下室,盡情品味你所需要的單身感覺吧。」
我覺得我的生活正在給她帶來負擔。我是一個不夠專注的丈夫,也是一個力不從心的父親。在孩子的事情上,她承擔起了更重的責任,但是她卻從不抱怨。她理解我。她每天的任務、每天的激情所在就是為我營造一種可以使我只思考網球的氛圍,她記得這些對於她的比賽曾是多麼關鍵。例如,當我們開車到體育場時,施特芬妮確切地知道用車裡的音響裝置播放埃爾莫的哪首歌會使傑登和傑姬安靜,從而可以使達倫和我討論比賽戰術。而且,在飲食方面,她和吉爾持有相同的主張:她從不會忘記何時吃和吃什麼一樣重要這一點。每一場比賽後,在我同達倫以及吉爾駕車回家的路上,我就知道當我開啟門時我會看到桌子上擺著滷汁麵條,麵條上的乳酪還冒著泡泡。
我也知道達倫的孩子、傑登以及傑姬不但已經被喂得飽飽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而且在晚上也會乖乖的。
正是有施特芬妮這一堅強後盾,我闖進了四分之一決賽,但卻遭遇了世界頭號種子選手費德勒。他已經不是我在比斯坎灣擊敗的那個傢伙了,他已在我的眼前成長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網球運動員之一。他有條不紊地建立起自己的領先地位,盤分2:1,我禁不住後退一步,感嘆起他那無與倫比的技術和不可思議的從容。他是我曾見過的最有王者風範的選手。但是,在他徹底擊敗我之前,比賽卻由於大雨而暫停了。
開車回韋斯特切斯特的路上,我凝視著窗外並對自己說:不要考慮明天,而且也不要想晚餐了,因為比賽時間被縮短了,我回家會比預料的要早。但當然,施特芬妮能夠獲得氣象服務部門的內幕訊息。當暴雨正從奧爾巴尼猛衝過來時,有人就提醒她暴風雨馬上要來了,於是她立即跳上車,衝回家並把一切都準備好。現在,當我們一進門,她在和我們親吻問候的同時就把盤子遞給了我們,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如她的發球般優美流暢。我想再邀請一位法官到我這座房子裡,重申我們婚禮上的誓言。
第二天,狂風大作,風速達40英里/時。我頂著狂風,在費德勒強颶風般的技術下,將比賽的大比分扳平——2:2。費德勒迅速地瞥了一眼他的腳,這是他表達震驚之情的方式。
然後,他比我更好地適應了當時的情形。我覺得他能迅速地適應任何事情。經過五盤的戰鬥,他贏得了比賽,我則對任何肯聽我講話的人說他將成為網球史上最傑出的選手。
大風尚未平息,有關退役的話題卻再度「飛揚」起來。記者想知道我為什麼還在堅持。我解釋說這是我謀生的手段:我要養家,還要維持學校的運作;我每打出去一個球,很多人就會因此受益(在美網結束的一個月後,我和施特芬妮共同主持了第九屆每年一度的「大滿貫兒童慈善音樂會」,籌集資金600萬美元。至此,我們已經為我的基金會籌集了多達4000萬美元的善款)。
而且,我對記者說:「我還有比賽要參加。我不知道我還要參加多少,但肯定還會有一些。我認為我還能贏。」
他們又一次目瞪口呆。
他們如此困惑,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告訴他們全部實情,沒能說清自己的全部動機。我不能,因為我自己也是經過很長時間才釐清頭緒的。我打球並且堅持打球是因為我選擇這樣做。即使那不是你的理想生活,你也可以選擇它。無論你的生活如何,如果你主動選擇它,一切便會隨之改變。
在2005年的澳網公開賽上,我直落三盤擊敗了泰勒·登特,挺進第四輪。在更衣室之外,我為一位非常具有感染力的電視評論員停下了腳步,他就是庫裡埃。看到他以電視評論員的身份示人,我還真有些不適應。我無法不把他視為一位偉大的冠軍,不過似乎電視這方天地也很適合他,他做得很好,也很享受這一過程。我對他甚為敬重,並希望他對我也能有一些類似的感覺。我們當年的那些種種不同之處,如今看來都已如此久遠,而且很有些孩子氣。
他把麥克風放到了我嘴邊,然後問道:「還要多久傑登·阿加西才能與皮特的兒子對戰?」
我看著鏡頭說:「我對我兒子的最大希望就是他能全心全意地投入某事。」
然後我補充道:「希望他能選擇網球,因為我是如此地熱愛它。」
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謊言,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更加可恥,因為我把這個謊言和我兒子聯絡在了一起。這個謊言因此有可能成為我的遺產。施特芬妮和我比以往更加堅決地認為我們不想讓傑登和傑姬過上這種瘋狂的生活,那麼是什麼使我說出這樣的話?就像以往一樣,我猜測人們想要聽到這樣的話。而且,因剛剛取得了一場勝利而容光煥發的我覺得網球是一項美麗的運動,而且待我不錯,因此我想要向它表示敬意。而且也許,在一位我敬重的冠軍面前,我為痛恨網球而感到愧疚。這個謊言可能是我隱藏自己的愧疚感,或者進行自我贖罪的一種方式。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吉爾對我的訓練計劃進行了幾項重大的調整。在他的要求下,我像斯巴達角鬥士那樣攝取食物,而新的飲食方式讓我的身體變得更加銳利了。
我還打了一針可的松,這是我在過去一年中的第三針,而醫生建議每年至多打四針。「這是有風險的,」他們說,「我們還不知道可的松對人體肝臟和脊柱的長期影響。」但是我不介意,只要我的背部能活動自如。
而它確實活動自如了。我進入了四分之一決賽,再次遭遇費德勒。我未贏一盤,他就像老師打發笨學生那樣把我打發走了。他比其他任何年輕選手都更好地掌控了比賽,這使我覺得自己真是老了。當我看著他,看著他優雅敏捷的動作、高超的擊球技藝以及美洲獅般的從容氣魄,我突然記起自己與網球的緣分從木拍時代就開始了。畢竟,我的姐夫潘喬·岡薩雷斯是柏林空運時期的冠軍,是弗雷德·佩裡的競爭對手,而費德勒則出生在我與我的朋友佩裡初次見面的那一年。
在羅馬站的比賽前,我35歲了。施特芬妮和孩子們還有我一塊兒去了義大利。我想和施特芬妮出去轉轉,看看古羅馬圓形劇場和羅馬萬神殿,但我不能。當我還是一個男孩,甚或是一個年輕人時,我內心充滿著隱秘的痛苦和羞澀,以致竟無法離開酒店;現在,雖然我想遊覽這裡的名勝,我的後背卻不允許了,醫生說在硬路面上的一次較長時間的行走可能就意味著可的松的藥效從三個月變為一個月。
我贏得了前四場比賽,然後輸給了科里亞。我厭惡自己。觀眾們依然為我起立歡呼,我為此非常內疚。記者們再一次逼問我有關退役的事。
我說:「一年中,我只思考這個問題14次,因為我一年只參加14項賽事。」
換句話說,那也是我不得不耐著性子開完這些新聞釋出會的次數。
在2005年法網賽的第一輪,我和來自芬蘭的雅柯·涅米寧對決。只是踏上這個球場,我就已創造了一個紀錄——我的第58項大滿貫賽事,比張培德、康納斯、倫德爾和費雷拉多出一項,比公開賽時代的任何人都多。但是,我的後背卻全然不想為此慶祝——可的松的藥效已經過去了。發球很痛苦,只是站著就很痛苦,甚至連呼吸都困難。我很想走到網前,然後放棄這場比賽,但這裡是羅蘭·加洛斯,我不能就這樣離開這座球場,這座不行。他們將不得不把我抬出這個球場。
我吞了8片雅維鎮痛藥。8片!在換邊期間,我不但臉上蓋著一塊毛巾,而且嘴裡還咬著一塊,以此來緩解疼痛。在第三盤中,吉爾知道事情變得極為糟糕了,因為在把球打出去之後,我竟沒有迅速回位到球場中央——這是不可想象的,這就相當於他在我比賽期間去了一趟衛生間。賽後,在我和吉爾去餐廳的路上,我像個大蝦那樣弓著身子。他說:「我們不能再對你的身體肆意索取了。」
我退出了溫布林登,盡力為夏天的硬地場比賽做好準備。這是必要的,但我覺得這像一場賭博。現在我要投入所有的時間、盡我所有的努力為更少的賽事而拼搏,這意味著我犯錯的餘地更小了,壓力更大了,失敗的痛楚將會更加刻骨銘心。
吉爾則對著他的達·芬奇筆記本埋頭苦幹。我從未在他的健身房裡受過傷,他為此深感自豪,但現在我能看出來,隨著我身體的日益老化,他變得越來越緊張。他如履薄冰。
「一些舉重訓練的專案你就放棄吧?」他說,「其他的舉重專案你得雙倍完成。」
我們在舉重室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小時,不斷地討論我的後背。「從現在開始直到你到達終點線為止,」吉爾說,「一切都與你的後背有關。」
因為我退出了溫布林登,報紙和雜誌為我印出了一批新的頌文——「在一個大多數網球選手都退役的年齡……」
我發誓絕不會再看那些報紙和雜誌。
夏末,我參加了梅賽德斯-賓士盃賽並最終奪冠。傑登現在已經可以觀看我比賽了。在頒發獎盃的儀式上,他竟然跑到了球場上,因為他以為獎盃是他的。確實是。
我去了蒙特利爾,一路摸爬滾打地進入了決賽,遭遇了一個西班牙少年拉斐爾·納達爾。每個人都在談論他。我戰勝不了他。我真是捉摸不透他。我從未在網球場上見過一個人能像他那樣跑動。
在2005年的美網公開賽中,我是一個新奇品、一個附帶節目、一個35歲的大滿貫參賽選手。這是我連續20年參加這一賽事,而這一年的許多參賽選手20年前還未出生呢。我不禁想起康納斯,想起我在他的第20次美網上把他淘汰出局。我不會問:那些年都哪裡去了?我確切地知道它們的去向。我能在我的脊柱裡感到我打過的每一盤比賽。
在第一輪中,我的對手是來自羅馬尼亞的拉茲萬·薩巴烏。我已經打了這一年的第四針也是最後一針可的松,因此我的後背已經麻木了。我的擊球又可以正常發揮了,這給薩巴烏造成了很大的麻煩。當你最基本的擊球就能夠傷到對手,當他由於你足以百發百中的擊球而落後時,你知道這一天會很順利。這就彷彿你尚未揮拳猛擊,而你的刺拳就已經擊中了一個傢伙的下巴一般。我69分鐘就擊敗了他。
記者說這像是一場屠殺,他們問我是否會為擊敗他而感到難過。
我說:「我絕不願剝奪某人吸取失敗教訓的權利。」
他們放聲大笑。
我是認真的。
在第二輪中,我與來自克羅埃西亞的伊沃·卡洛維奇對決。他登記的身高為6英尺10英寸,但當他量身高時一定是站在了溝渠裡——他就是根圖騰柱,一根電線杆,這使他的發球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軌跡。當卡洛維奇發球時,從技術上來講,發球區的面積變成了原來的兩倍,球網也比原來低了一英尺。我從來沒有和這麼高大的選手打過比賽,我不知道當面對像他這麼大塊頭的對手時,該如何做準備。
在更衣室裡,我向卡洛維奇作了自我介紹。他很可愛,一臉稚氣,對美網有很多美好的憧憬。我叫他儘可能高地舉起他發球的那隻胳膊,然後我把達倫叫了過來。我們伸長脖子,仰起頭,試圖看到卡洛維奇的指尖——但我們看不到。
「現在,」我對達倫說,「想象一下某人正準備用那樣的手臂揮拍,然後想象一下他跳了起來,然後想象球拍會被舉到多高,最後想象一下那記離開球拍呼嘯而出的球。他的球彷彿就是從該死的軟式飛艇裡發出來的。」
達倫笑了,卡洛維奇也笑了,他說:「我願用我手臂的長度去交換你的接發球技術。」
幸運的是,我知道在比賽中卡洛維奇的身高有時也會成為一種劣勢。對他而言,低球就是一大問題,因為降低重心接球對他來說實在不易。而且,達倫說卡洛維奇的跑動很蹩腳。我提醒自己不要費神擔憂他會發出多少記ace球,而是待他出現一發失誤後(儘管可能只會出現一兩次),就將球猛地擊回,那些球才能決定比賽的勝負。雖然卡洛維奇也知道這一點,但我需要使他更好地意識到這一點。我需要通過對其二發施加壓力使他感覺到這一點,這也意味著我在回擊二發時絕不能失手。
我直落三盤擊敗了他。
在第三輪中,我和托馬斯·伯蒂奇——一位網球選手中的選手對決。近兩年前,我曾和他在澳網第二輪遭遇過。達倫警告我:「你的對手是一位只有18歲而且球技了得的小夥子,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他正反手都很強大,他發球就像發射炮彈一樣。幾年後,他的世界排名定會進入前十。」
達倫一點兒都沒有誇張,伯蒂奇是我這些年裡遭遇的最優秀的對手之一,我在澳大利亞以6:0、6:2、6:4戰勝了他,實為一種幸運。我思忖著:幸虧比賽是五盤三勝制。
不過,令人吃驚的是,伯蒂奇自從那時起進步不大。他還要在擊球的選擇上多花些功夫。他就像遇見布拉德之前的我:認為自己需要拿下每一分。他不知道讓對手失分的價值。當我擊敗他時,當我和他握手時,我想對他說:放鬆,一些人要比其他人花費更長的時間才能學會。但我不能,那不是我應該做的。
下一輪,我與來自比利時的澤維爾·馬裡塞對決。他動作極為敏捷,而且揮拍的那隻手臂猶如彈弓一般,強大的正手和ace球是他的殺手鐧。但他的狀態不穩定,而且他的反手也很一般,不像看起來那麼強大。他反手擊球時表現出一副非常愜意的樣子,但事實上他更加重視擊球的姿態而不是出色地完成它。他就是無法成功地用反手擊出直線球,而如果你做不到那一點,你就戰勝不了我。我很好地控制了比賽的局面。我的對手必須調動我,迫使我失誤,並把我逼入一種疲於應付的境況,否則他就得根據我的條件進行比賽。而我的條件是苛刻的——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苛刻。
在比賽前夜,我和庫裡埃在酒店裡喝了一杯,他提醒我馬裡塞打球打得很不錯。「也許吧,」我說,「但事實上我很期待這場比賽。你不會經常聽到我這麼說,但這場比賽會很有趣的。」
這場比賽確實很有趣,就像一齣木偶劇。我覺得自己就像牽著一根繩,每次我一拉它,馬裡塞就會跳起來。我再次感到震驚,為網球場上兩名選手之間的聯絡而感到震驚。本應該是把兩名選手分開的球網卻像一張網一樣把兩個人聯絡在了一起。經過兩小時的激烈搏鬥後,你不得不相信你和你的對手已被困在了一個牢籠裡。你可以肯定他的汗水已經溼透了你的衣衫,他的呼吸正在模糊你的雙眼。
我現在以2:0的壓倒性優勢領先,馬裡塞對自己毫無信心,他不相信自己屬於這裡。但當第三盤開始時,馬裡塞終於厭倦了任人擺佈的境遇。這就是生活。他瘋狂了起來,激情四射,不久便做出了一些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的事情。他瞄準底線,乾脆利落、適時地用反手大力擊球——直線球!我用憤怒的目光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就不信你還能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