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爺爺,你可以編點什麼呀。」她說得很對,看來我是線性思維。於是新書《小露絲和一個叫做爺爺的小男孩的奇遇》(itheadventuresofruthieandalittleboynamedgrandpa/i)誕生了。我們的故事完全是《糖果屋歷險記》(ihanselandgretel/i)和《傑克與魔豆》(ijackandthebeanstalk/i)的結合體。這些傳統童話裡的老太太和巨人最後都改邪歸正了。由於對那兩個原創故事瞭解甚少,小爺爺在我們的故事中既多疑又不果敢;而露絲則總是信賴別人,又敢於冒險。
寫完幾張卡片後,我跟露絲說,我想再看一下我們是如何描述老太太的。於是對她提出要求:「請翻翻這些卡片,找找老太太第一次出場是什麼時候。怎樣找到寫有老太太的卡片呢?‘老’(old)的第一個字母‘o’是一個圓圈,因此你要找以圓圈開頭的單詞。」露絲找到了。幾分鐘後,我又讓她找寫有單詞「爐子」(oven)的卡片。我說:「這個單詞開頭的字母也是一個圓圈,但在圓圈後面的是字母‘v’,看上去像一個向下指的箭頭。」我們就像在完成一項輕鬆有趣的任務,沒人給她壓力,這些任務激勵著露絲努力尋找那些字母。而這些字母先前對她而言沒任何意義,也弄不清楚。
不過幾天時間,露絲就能閱讀完整的句子了。一個月後,閱讀障礙就消失了。當然,如果沒有我的幫助,她最終也能學會閱讀。但對我和露絲來說,雖然理由各異,倆人都覺得共度的這一週時光令人難忘。於是我自費出版了這個故事,作者就是我和露絲。這本小書總能勾起我對這段甜蜜時光的回憶,它是我最喜歡的教學經歷之一。
並不是因為我和孫子孫女們住得很近,彼此間才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回顧一生時,我才清楚地發現,家庭成員親密無間是偶然事件和刻意安排相互交織的結果。移居聖克魯茲乃刻意為之,如果我們把家安在美麗宜人之處,孩子們就願意把小家庭建在附近。不過,正當我和薇拉決定離開得州時,加大聖克魯茲分校剛好在找有我這樣能力和經歷的教授,這就純屬偶然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哈爾、尼爾和朱莉各自的小家庭一直安在聖克魯茲或其附近地方,約書亞和他的家人也總是盡力找機會來看望我們。
我們的孩子沒有像很多同齡人那樣受到毒品和叛逆的蠱惑,對此我和薇拉在想,這到底是偶然,還是歸功於我們培養孩子的方式?我們採取的方式應該稱做「警覺的不干涉主義」。我們極力避免干涉孩子們的私人生活,但鼓勵他們和我們討論跟他們有關的任何問題。即便這樣,他們依然對自己經歷的險情、不幸和傷心事守口如瓶,事隔多年後才會告訴我們。
我們曾對孩子們說,如果臥室門鎖上了,就意味著我們不想被打擾,除非他們需要我們開車帶他們去看急診。朱莉三十多歲時,有一次饒有趣味地告訴我們:「我三歲那年有一次在你們臥室門外坐了一個小時,只是希望你們聽到我在抽泣!」更為嚴重的是,最近約書亞才告訴我們,有整整一年時間他的四年級老師都跟他過不去。約書亞抱怨說:「我真希望你們早就知道這件事。」也許我們應該多一些警覺,少一些不干涉主義。但所有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原諒了父母的錯誤和疏忽,並且和我們保持著親密的關係,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也很好。
每個孩子成年後都選擇了自己喜愛的工作,但在選擇職業時都擁有一個堅定的信念:為公共謀福利才是快樂的人生。哈爾成為一位環境社會學家和太陽能專家,還培訓少數族裔的青少年、失業的承包商和汽車工人,幫助他們成為前景廣闊的技術能手;尼爾當上了消防隊員,能夠第一時間將人們從火災、車禍和地震現場營救出來;朱莉從事教育顧問工作,推廣和評估中小學創新計劃,約書亞成為一位社會心理學教授。往事在腦海中一一浮現,當我憶起詹森到加州大學聖克魯茲分校作報告那一段時,不禁微笑起來。此事發生在約書亞去那裡唸書的前幾年。如今,約書亞從事有關發展干預的創新研究,提高了最弱勢少數族裔的成就動機和學習成績。他的研究對詹森的錯誤觀點予以有力的回擊,遠比當時我和其他人的反駁來得有效。
人生猶如過山車
幾年前,我和薇拉設法聯絡上了老朋友迪克·阿爾伯特。一次嚴重的中風導致迪克說話不太利索,並且半身不遂。我們約好在一家飯店見面,他坐在輪椅上,我拄著白色的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也許是出於好奇,想看看一個盲老頭和一個老瘸子會說些什麼,或許是認出了巴巴·拉姆·達斯,服務生們始終在我們桌子旁轉悠,偷聽我們的談話。我們談論彼此在人生路上的諸多交集,談論他的宗教信仰和我的懷疑主義,談論他從發展心理學家到精神領袖的轉變。分手前,迪克溫和地問我:「你怎麼樣呢,埃利奧特?打算作為一位社會心理學家離開人生舞臺嗎?」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根本不打算離開!」他滿臉放光,費了好大勁才拉住我的手。我以為他想跟我握手,沒想到他將我的手舉到唇邊吻了吻。
我和薇拉走出飯店,目送司機將迪克的輪椅推上斜坡,推進了麵包車。他看上去脆弱而無助,但仍是我認識了大半生的那位聰明、迷人,具有非凡能力的傢伙。我讚賞他應對中風後遺症的勇氣。人生就像過山車,我想。
我12歲時,賈森第一次帶我去裡維爾海灘坐過山車。雖然之前一年多的時間裡我都纏著他帶我坐過山車,但過山車真的開動的那一刻,我卻覺得萬分恐懼。賈森是坐過30多次過山車的老手,他安慰我說不用害怕。
他又說對了,這真是一次十分刺激的經歷。下車後我問他:「你最喜歡哪一段?」
「你最喜歡哪一段呢?」他反問道。
「我討厭你這麼做!」我說。
他笑問道:「做什麼?」
「我也討厭你這麼做!」我叫道。
我很煩他,決定沉默以對。可我太想跟人分享這份體驗了,沉默維持了大約三四秒,我忍不住開口了:「我最喜歡驟然降落之後突然上升的那一段,太刺激了,覺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我懂你的意思,」賈森說,「那也是我以前最喜歡的一段。但你知道嗎?坐過幾次過山車後,我突然醒悟,我之所以沒法享受其餘的路程,是因為我只等待那一時刻的到來。於是我跟自己開了個玩笑,假設自己最喜歡開始衝下陡坡的那一剎那。於是發現我總是在等待那一時刻的來臨,而忽略了其他路程的美妙。我又往後退一段,假設自己最喜歡爬坡那一段……終於,我發現選擇最喜歡的一段其實是很愚蠢的,因為每一段都是過山車行駛中不可或缺的環節——上下起伏,爬上去、落下來,緩緩地轉彎,又驟然扭轉,這些都是過山車行駛中的一部分。」
哥哥說這番話時才14歲。現在細細體會他的話,我認為哥哥可能是在用過山車來比喻人生,雖然他當時未必意識到這一點。
我已經坐了78年過山車,到底最喜歡哪一段呢?正如14歲的導師教導的那樣,我沒有最喜歡的一段。換言之,每一段我都喜歡,有時驟然墜落,比如失明和有所失時;有時歡欣鼓舞,比如做了一場精彩的講座,或者獲得了重要的科學發現時。無論是對妻兒、朋友的關愛還是被他們所愛,都能讓我感到無限溫暖。如果非要我選擇最喜歡的一段,我會說:此時此刻。而且我猜想在人生道路的任何階段,我都會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