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不掉的母愛
1.是傳記,不是故事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都有不同。
有的故事富有傳奇色彩,高潮迭起,引人入勝;有的故事平淡,無波無瀾,枯燥乏味;有的故事幽默,詼諧有趣,叫人發笑,讀後卻不能給人留下什麼;有的故事嚴肅,寓意深刻,雋永深沉,讀後讓人回味無窮。
這裡要敘述的,是季羨林的故事。這些故事是季羨林一生的足跡,沒有任何虛構,完全出自於真實,因此,與其說是故事,還不如把它叫做傳記。
怎麼來看季羨林的故事呢?
季羨林自己說,自己的一生「沒有大激盪,沒有大震動,是一個平凡人的平凡的經歷」。他自己認為,自己的生活,包括治學經驗,都是卑之無甚高論的,比較有點價值的,也許是一些近乎怪話的意見。
但是,我們看季羨林的故事,視點截然不同。他豐富的人生經歷,是平淡中有傳奇,嚴肅中有幽默,是一個「非凡人」的「非凡經歷」。他的一生,歷清朝、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三個不同的歷史時代,正好是20世紀的一個縮影。它給我們展現的,是一個農民的兒子本來命中註定要當農民的,然而靠社會的造就,靠自己始終如一的艱苦奮鬥,最後成長為一個國內外著名的學術大師的艱難歷程。成才後的季羨林,不謀名利,用自己的所學報效祖國、報效人民。他一生重精神輕物質,具有典型的東方文化豐富的內涵。
季羨林的故事給人們一個啟示:一個普通工人或農民的兒子,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完全可以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季羨林把自己最重要的經驗壓縮成兩個字,就是「勤奮」。他經常給自己的學生講魯迅講過的一個笑話:一個江湖郎中在市集上大聲吆喝,叫賣治臭蟲的妙方。有人出錢買了這個郎中的一個紙卷,它是層層用紙嚴密裹住的,開啟一看,裡面寫著的妙方只有兩個字:勤捉。你說它不對嗎?不是,它是完全對的,但是說了等於不說。治學靠勤奮,也是人人皆知的道理,人們都知道,靈感這東西不能說沒有,但是,它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勤奮出靈感。季羨林的故事,無一不在證明著這樣一個真理。
季羨林的故事還給人們另一個啟示:一個成了名的人,只有不圖私利,勤勤懇懇為民族、為社會、為國家盡職盡責,不圖回報,才能名垂青史;否則,兩眼只盯著錢,爭名於朝,逐利於市,即使最終腰纏萬貫,也只能是一隻空軀殼。所以一個人要把精神世界的超升作為一生永不鬆懈的奮鬥目標。
讀季羨林的故事,你會發現,它濃縮的是百年人生,再現的是泰斗風華。
2.命運
當代有很多人熱衷於談命運。
但是,命運到底是有,還是無?是人受命運主宰,還是人能改變命運呢?
有誰真能對此作出回答呢?
孔子,這位齊魯大地的傑出兒子,就經常矛盾地看待命運。他周遊列國,在匡地被困時,明顯地表現出相信命運的世界觀。面對著困境,孔子相信命運會作出安排,他說:老天若是要消滅文化,那我也不會掌握這些文化了;老天若是不要消滅這些文化,那匡人又能把我怎麼樣呢?司馬桓魋要加害於他,他又說:老天造就了我這樣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麼樣?孔子認為,只有老天是瞭解他的,所以說:「知我者,其天乎!」這都說明,孔子相信有一個有人格意志的天存在,這個天接近於上帝,能在冥冥中操縱和掌握人類的命運,所以,人不僅要信天,也要信命,因為「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主張行得通,要聽之於命運;主張行不通,也要聽之於命運。然而,孔子雖然相信一切都是由天命所決定的,但他並不否定人為努力可以改變命運的安排,因此,人要努力去了解和認識天命,天命並不是絕對不可知的,他自稱「五十而知天命」,認為知命對於他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所以,作為「至聖先師」的孔子,教給我們的,是對命運的一種矛盾態度。
戰國時期山東籍的另一個大思想家,人們把他稱之為「亞聖」的孟子,也經常談命運。在孟子看來,天命是宇宙萬物的主宰,當然也是人類的主宰,人的生死壽夭、富貴貧賤以及仁義禮智的善性,都是天命所賦予的。所以孟子說:「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天命成了最後的決定者,人類所不能為、不能致的一切現象,都可以歸之於天命。國君傳位給下一代,不是出自於私人的意志,而是出自於天的命令。因此,君臣關係、君民關係都是由天命來決定,而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但是,天不是直接下命令,而是通過行動和事實來顯示。那麼,人也就可以通過行動和事實來改變命運,所以,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而且,他鼓勵人們通過自身,去盡心、知性、知天。可見,孟子對天命的態度,也是模稜兩可的。他相信命運,但卻不放棄個人的主觀努力。
中國歷史上有的思想家是提倡命定論的,偶因論的倡導者範縝就是著名的代表。範縝是南朝齊梁時河南籍學者,他在南齊竟陵王蕭子良西邸,發表反對佛教因果報應的言論,提出了偶因論的思想。因為範縝盛稱無佛,反對因果報應,蕭子良便質問他:「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貴貧賤?」範縝的回答是:「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範縝用偶因論駁倒了蕭子良的因果報應論,使蕭子良無言以對。顯然,範縝的偶因論,正是孔子、孟子等儒家天命論的發揮和運用。
如果命定論真能決定人的命運,那麼季羨林的命運該是如何呢?
季羨林年輕的時候,曾經相信過命運。在1934年1月24日寫成的一篇散文《年》中,在結尾部分說:當我們還沒有達到一個目標以前,腳下又正在踏著一塊界石的時候,「我們命定的只能向前看,或向後看。向後看,灰濛濛,不新奇了。向前看,灰濛濛,更不新奇了,然而,我們可以做夢。再要問:我們要做什麼樣的夢呢?誰知道。——一切都交給命運去安排吧」。但是,後來他對命運的理解似乎更為靈活了,命運、緣分、偶然性、必然性,都有其相通之處了。他說:
緣分一詞似乎有點迷信。如果我們換一個詞兒,叫做偶然性,似乎就非常妥當了。緣分也罷,偶然性也罷,其背後都有其必然性。
佛家講因緣,中國老百姓講緣分。我不是宗教家,但緣分我卻是相信的。原因何在呢?原因就是你非信不行。哲學上講偶然性,你能把偶然性說清楚嗎?偶然性其實就是除掉迷信成分的緣分。
這種命運、緣分、偶然性、必然性,被季羨林用幾句話就說透了:「按我出生的環境,我本應該終生成為一個貧農。但是造化小兒卻偏偏要播弄我,把我播弄成了一個知識分子,從小知識分子把我播弄成一箇中年知識分子,又從中年知識分子把我播弄成一個老知識分子。」這幾句話看來是那麼簡單,但是,透過季羨林百年的生活歷程,我們會看到,一個農民之子、大地之子,是付出了多麼艱辛的、始終如一的努力,最後才成為一個名聞遐邇的著名學者的。他的一生,正是凸現了與命運抗爭的鮮明主題;他的一生,處處都佈滿了求索者踽踽前行的足跡。
3.降生
西元1911年,中國農曆是辛亥年——豬年。這是中國歷史上極不尋常的一年。清朝的最後一位皇帝宣統即位僅三年,便遭到南方各省資產階級革命派的激烈反對。這年的春夏之交,兩湖地區的革命黨人便在積極準備發動推翻滿清王朝的武裝起義。秋天,起義的條件日臻成熟。9月14日,中部同盟會聯合革命團體文學社和共進會,成立了領導起義的聯合指揮部,決定在中秋節(10月6日)這一天發動起義。只是因為準備不足,起義日期被推遲。10月9日,革命軍參謀長孫武在漢口配製炸藥不慎爆炸,起義機密洩露,孫武受傷住院,革命黨人或被捕,或逃離。10月10日清晨,被捕的革命黨人彭楚藩、劉復基、楊洪勝慘遭殺害,革命形勢極端危急。10月10日晚,武昌城內革命黨人熊秉坤、金兆龍等四十多名士兵,打死鎮壓革命黨人的反動軍官,佔領了楚望臺軍械庫,打響了武昌起義的槍聲。之後,各省革命黨人紛紛起義響應,到11月下旬,在當時全部二十四個省區中,已有陝西等十四個省宣佈脫離清政府而獨立。東北三省和直隸等十個省區在名義上還屬於清政府統轄,在這十個省區中,山東是先宣告獨立,後又取消。革命領袖孫中山結束了十六年流亡生活,於1911年12月25日(農曆十一月初六)回到上海,1912年元旦,在南京宣誓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宣告中華民國成立。這一天是農曆辛亥年的十一月十三日。
幾乎和辛亥革命從準備到發動的同時,在山東西部清平縣(今臨清市)的一個小村莊——官莊,季姓家庭一個年輕而貧窮的農村婦女,在經歷著懷孕的痛苦。這一年閏六月,夏天長得難耐而可怕。就在最熱的閏六月初八日,這位農村婦女分娩成功,順利地生下一個男孩。這一天是公曆1911年8月2日。
男孩出生的這一天,距離辛亥革命爆發的10月10日僅有兩個月零八天。而正是由於有了這兩個多月的經歷,嚴格說應該是「履歷」,季羨林常戲稱自己是「滿清遺少」。不管怎樣,這段履歷就使他經歷了清朝末年的「末」。但是在當時的臨清鄉間,人們對這種訊息一開始是將信將疑的。他們不知道宣統帝溥儀竟會成為滿清王朝的「末代皇帝」。他們甚至對什麼是「皇帝」、什麼是「朝廷」也並不清楚。因此,鄉民們嘴裡說起清朝,仍然是肅然起敬地談論著的北京「朝廷」,而且彷彿皇帝仍然高踞於金鑾殿的寶座之上。這也就使小時候的季羨林,並不理解什麼是「朝廷」,它是人,還是神?反正是極有權威、極有力量的一種東西。留在他幼小心靈中的清代殘影,也不過如此而已。
男孩出生之後十天,叔父家的堂妹緊接著出生,季家是雙喜臨門,按照當時農村的習慣,男孩被取名為雙喜,大名為季寶山。到濟南後乳名被簡化成喜子,大名改為季羨林。叔父的女兒取名秋妹,這是後話。
季羨林家在官莊村南頭。季姓在官莊是小姓,只有幾戶人家。他們的先祖是春秋時的季文子。官莊周圍最大的地方是康莊鎮,離官莊很近,是原清平縣政府所在地,屬原清平縣四境中心,地處六路交叉四通八達之衢,是原清平縣最富庶的村鎮,故名為康莊。而官莊是一個小村,無法與康莊鎮相比。季家在官莊又是最貧窮的,用官莊村民們的話來說,連貧農都不是,其地位遠在貧農之下。
季羨林的祖父,名字怪怪的,叫季老苔。季老苔兄弟三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足不出縣,從來沒有離開過清平農村。
過去,在山東農村,為了顯示一個家族的勢力,往往用大排行。季老苔是官莊的小姓人家,更要藉助大排行,以壯自己家族的聲勢。他兄弟三人共生下十一個兒子,這十一個第二代後輩就實行大排行。季老苔膝下有三子,老大季嗣廉,就是季羨林的生父,在大排行中行七。老二季嗣誠,是季羨林的叔父,在大排行中行九。老三行十一,生下不久,就因為實在無法養活而送了人,連名字還沒來得及起,就跟著來領養的人姓了刁。十一個兄弟中的其他六人,則因為家貧而被迫下了關東,後來他們都客死在東北,再也沒有返回故鄉。
季老苔雖非出身於書香門第,但對中國的傳統倫理道德還是頗為了解的。他為自己的兒子取名為嗣廉、嗣誠,正體現了儒家的道統,也表示出讓自己的兒子接續道統的殷殷之心。只是名字雖然起得響亮,但兩個孩子命苦,只得生活在官莊的小天地裡,無法沾上高雅文化的光。因為家裡窮,他們倆經常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肚子裡咕咕叫的滋味實在難受,便到村南口大戶人家的棗樹林子裡,撿一些掉在地上的爛棗充飢。
季老苔夫婦年齡還不到五十,就過早地離開了人世。剩下兩個兒子,孤苦伶仃,只得寄人籬下。去撿掉在地上的爛棗,就更成為家常便飯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季羨林的父親和叔父漸漸長大,而日子越發難以忍受。兄弟倆一商量,何不到外頭去闖蕩一下世界呢?
4.季家的第一個「偶然」
出去闖蕩要有路費,可窮得連飯都吃不飽,到哪兒去弄路費呢?
聽人說,離清平縣最近的大城市是山東省首府濟南,那裡或許能給人一條活路,而且去濟南也是花路費最少的。對,就去濟南!
從清平到濟南也就有一百多公里旱路,又是一馬平川,沒有什麼難走的山路,兄弟倆幾乎沒費多大勁,便來到了濟南。
可到了濟南,問題就來了。兩個毛頭毛腳的小夥子,純粹的鄉巴佬,到了當時山東最大的城市裡,舉目無親,人地兩生,也就只有望市興嘆了。他們當時碰到過多少困難,遭受過多少波折,後人誰也不知道。因為礙於面子,父親和叔父從來也沒給孩子們說過。他們覺得太可怕,太悲慘,因此不願意再揭過去的傷疤,更不願意讓後代人在心中留下那驚心動魄的悽慘陰影。因此這一段歷史,對誰也沒有講過。父親和叔父的善良,於此也可見一斑。
不知熬過了多少個艱難的日子,兄弟倆東奔西跑,拉過洋車,扛過大件,當過警察,賣過苦力,受盡了多少難耐的煎熬。最後,叔父總算在濟南立住了腳,雖然哪怕只是像石頭縫裡的一棵小草,艱難困苦地掙扎著,但總算有了一條生路。為了保險起見,兄弟倆決定,弟弟繼續留在濟南掙錢,而哥哥則回家務農,弟弟寄點錢接濟。
季老苔留下了很少的幾畝地,季嗣廉返鄉後就靠這一點地來維持生活。生活雖然艱難,但勉強還過得下去。幾年後,他娶了媳婦,媳婦姓趙,不是本村的,而是鄰村五里長屯的,家境也很窮,連個名字都沒起,嫁到季家之後,就成了季趙氏。她後來就是季羨林的母親。
在濟南的季嗣誠,希望有朝一日能混出點名堂來,即使不衣錦還鄉,也得讓鄉親們刮目相看,為自己的祖宗爭一口氣!但是,偌大個濟南,窮人要混出點名堂來,談何容易!他雖然盡力掙扎,終於還是在濟南失了業。沒混出名堂來,不能光宗耀祖,有何臉面回故鄉見鄉親呢?
在走投無路之時,季嗣誠想起了闖關東的六個弟兄,他們能去,自己何不也去闖一闖呢?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他流落到關東,身上一貧如洗,僅剩下了一元錢。可奇蹟就發生在這充滿希望的一元錢上。他用這一元錢,買了正在東北上市的湖北水災賑災獎券。
當奇蹟出現時,季嗣誠簡直驚呆了。他竟然中了頭彩,一下子,3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到了他的手裡。
季家沒想到在一夜之間成了暴發戶。當用小推車推著這些銀子兌換成的制錢回到故鄉時,兄弟倆那高興勁,任是什麼筆墨都形容不出來。哥哥拿出一部分銀子,買了六十畝帶水井的地。為了炫耀財富,他還要蓋大房子。一時買不到磚頭,他性子又急,於是便想出一個點子,詔告全村:誰願意拆掉自己的房子,把磚賣給他,他可以付高出幾十倍的磚錢。
這真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村子裡有些農戶貪圖賣好價錢,拆掉了自己的房子,磚頭被用來蓋季家的房子。
這是季家祖祖輩輩以來最氣派的時候:東、西、北房各五大間,大門朝東,是一個典型的農村三合大院。這個大院和周圍的低泥平頂房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按照清平的風俗,在北屋正房屋門的東牆壁上,設了神龕,供奉上了宅神。兄弟倆將東屋作為「配房」,不住人,只作儲存室用,有諺說:「有錢不住東廂房,冬不暖,夏不涼。」兄弟倆總算爭到了一口氣,著實感到神氣了。
這成為季家第一次出現的「偶然」,意外之財改變了季家的境遇。哥哥繼續留在官莊,守住這十五間大房子和六十畝水澆地,而弟弟有了錢,不再回東北,又到自己已經很熟悉的濟南府了。
5.好景不長
錢這東西,是個怪物。有時得來容易,失去也容易。西晉隱士魯褒說,一旦有了錢,就能「轉禍為福,因敗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有「達窮開塞,振貧濟乏」的神功,「窮者能使通達,富者能使溫暖,貧者能使勇悍」。有了錢,就有了神物,無位而尊,無勢而熱,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而一旦失去錢,就會使人落魄。《天方夜譚》中有詩說:
我的錢少了
親友不睬我
我的錢財多
人人親近我
幾許朋友輩
為錢結交我
一旦金錢盡
朋輩撇開我
中外文化背景有差異,但對錢的重視,竟是這樣的一致。難怪古今中外有那麼多人對錢頂禮膜拜,孜孜以求了。
但是,季嗣廉卻不像世人那樣對錢重視。他不善於聚斂財富,而是仗義疏財。他屬於鄉村中朱家、郭解一流的人物。朱家是漢初魯人,郭解是西漢河內軹縣(今河南濟源)人,倆人均以「任俠」而聞名於世。朱家與漢高祖同時,當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以俠聞。他「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惟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所以「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郭解則是「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他為人態度溫和善良,泛愛眾生,幫助和接濟陷入窮困潦倒之人,謙虛退讓,又不居功自傲。朱家和郭解這般遊俠人物,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採納,但當時「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他倆的事蹟在整個魯西北頗有些影響。季嗣廉雖不能斷文識字,但對朱家、郭解故事,卻也耳熟能詳。他一旦有了錢,便想做這一類遊俠式的人物,仗義疏財,忘乎所以。
清平農村有趕集的習慣,一般是五天一個集,沒有錢的時候,季嗣廉不敢去趕集,現在手裡有了錢,趕集的慾望強烈起來,幾乎每集必趕。而一趕集,便顯出朱家、郭解的俠客作風。他一時興起,全蓆棚裡喝酒吃飯的人,也不管是多是少,都請了客,由他來買單。全蓆棚的人自然都高興,吃了肉,喝了酒,還不用自己付錢,這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這樣子,慕季嗣廉之名去趕集的人越來越多,請客的範圍也越來越大了。從此人稱季嗣廉為季七爺。他名震四方,可是,天長日久,這樣下去,手中積存的那點銀子全部花光了,還欠了人家的錢。沒辦法,六十畝良田被一畝一畝地賣掉,結果還是還不清債。這又得拆新蓋起來的房子。東房和北房都被拆掉,賣了磚瓦,只留下了五間西房。這些磚瓦買進時似黃金,賣出時似糞土。想不到錢這東西能呼之即來,也可以揮之即去。一場春夢終成空,季家重又成了破落戶。
季羨林出生的時候,家裡已經破落得不像樣子了。長大後聽叔父說起這段往事,季羨林感到十分可笑。但父親的這種性格,不能說對季羨林沒有影響。後來他到德國留學,有人勸他學保險可以發大財,他對這種賺大錢的行當竟然不屑一顧,這可能就是受到父親這種性格的影響。
6.多想吃頓「白的」
季羨林開始記事了,家境也變得越來越窮。舊時,山東農村把用小麥面做成的食品稱為「面飯」,只要是吃到一次「面飯」,就算是吃到好的了。季羨林在家,一年最多能吃到一兩次「面飯」,所以吃頓「白的」麵食,便成了他的最大願望。
那時候,季羨林家裡已經從萬丈高樓跌落到了平地,只能常年以紅高粱餅子為主食,小孩稱為吃「紅的」,用玉米麵做成的黃餅子,也成為珍品。
季羨林在家裡很難吃到玉米麵餅子。為吃頓玉米麵餅子,季羨林還得想點辦法。春夏之交,機會來了。那時青草已經長出來,高粱也長高了。他便去割點青草,或劈點高粱葉,當然都不多,送到舉人家的二兒子二大爺家裡,用一兩個葉子喂他的老黃牛,就賴在二大爺家裡不肯離開,等著給獎勵。最高獎勵,就是吃上一頓玉米麵餅子,打一打牙祭,這才興高采烈地離開二大爺家。
在過年時,家裡才能偶爾吃到一次「白的」麵食,那時的感覺就像吃龍肝鳳髓,甜美的滋味似乎永遠也趕不走。多麼想多吃上一頓「白的」麵食啊!
機會終於盼來了。
季羨林的對門鄰居家,住著寧大嬸和寧大姑,她們和季家來往挺多,也很喜歡季羨林這孩子。夏天麥收完了,她們倆便帶小小的季羨林到村外人家收穫過的麥田裡,去拾一點掉落在地上的麥穗。不知道跑多少趟,積攢多少次,才能堆成一小堆,這時母親才能勉強用雙手搓出點麥粒,磨成白麵,讓自己的兒子吃上一頓「白的」。善良的母親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兒子狼吞虎嚥地吃著「白的」,心裡又高興,又難過,可憐的孩子,只能吃到這麼可憐的一點麵食,她的眼淚直往肚子裡咽。面對著可憐的孩子,母親自己從來不捨得嘗一口。
季羨林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母親高興地把麥粒磨成了麵粉,因為面少,不值得發酵,當時也不會發酵,就在鍋裡貼了一些沒發酵的死麵餅子。吃著這白的死麵餅子,季羨林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吃出味道來了。但吃完了飯,感到還不滿足,趁母親不注意,就又偷了一塊。吃著吃著,被母親看到了,趕著要打他。
當時正值盛夏,小季羨林身上赤條條一絲不掛,看到母親要打,他跑出屋外。房後是一片有葦子的水坑,他往水坑裡一跳,母親沒有法子再追,他就站在水中,把剩下的白麵餅子盡情地享受了。兒子在水裡笑,母親站在岸上也笑。
這種如詩如畫的風情,每每回憶起來,季羨林總感到回味無窮。
但夏天很快過去,再也沒有麥穗可拾了。
季羨林開始動腦筋,要另覓新路了。
季羨林的父親有一個堂伯父,是一個舉人,住在官莊的村北頭。方圓幾十裡最有學問的人是他,做官最大的也是他,據說做到一個縣的教諭,主持過文廟祭祀,傳授儒家經典、皇帝訓誡,教誨所屬生員,在清末是縣裡有地位的人。他對季羨林一家都很好,在生活方面還接濟過他們。可他的家是一個大家庭,人多是非多,也顧不了別人那麼多了。
季羨林記事時,舉人已經去世。舉人的太太,季羨林管她叫奶奶。她是個善良而寬厚的人,自己雖有兩個兒子,但卻非常喜歡這個本家但不是親孫子的季羨林。
在三四歲的時候,季羨林的家境異常艱苦。家裡連買鹽的零錢都沒有,只能把鹽鹼地上的土掃起來,在鍋裡煮成鹹水,用來醃鹹菜。什麼醬油、香油,從來是看不到的,季羨林簡直不知這些是何物了。一年到頭,吃著紅高粱麵餅子,就著這種苦澀的鹹菜,這就叫生活!
看出大奶奶喜歡自己的門道,季羨林每天一睜眼,起來就往村北頭的大奶奶家跑。跑到家門口,大奶奶已經站在那兒等他了。他早早跑來是有所圖的,而她則是有所施予的。
季羨林甜脆地叫一聲:「奶奶!」奶奶這時開始變戲法,只見她把手一蜷,蜷曲到肥大的袖子裡面。手再伸出來的時候,就會有半個白麵饅頭拿在手中了。她免不了再逗孫子多叫幾聲好的,聽幾聲清脆的「奶奶」叫聲,心裡樂開了花,白麵饅頭也就遞給了小小的季羨林了。
但是,每次他只能吃到半個饅頭,沒等真正嚐到是啥滋味,饅頭已不見了。想再吃,沒有了。因為這白麵饅頭是大奶奶的兩個兒子特別孝敬她的。雖然他倆已經獨立過日子,每家都有幾十畝地,但家口多,生活也不算很富裕。孝敬來的白麵饅頭,大奶奶捨不得都吃了,每天總要省下半個,留給自己喜歡的孫子吃,於是就有了每天早晨這令人激動的一幕。在六歲離開家鄉以前,季羨林記憶中每天最高的享受,最大的愉快,就莫過於吃到這半個白麵饅頭了。季羨林一生願吃烤饅頭片,這一習慣的形成,就與小時候的這種最高享受有關。
在故鄉還有三件事,深深地留在季羨林的記憶之中。這是三件與吃有關的事,至今仍深深地刺傷著他的心。
有一件事發生在一年的中秋節,母親意外地不知從哪裡弄了點月餅。她掰了一塊給自己的丈夫,剩下的一點給了自己的兒子。季羨林是生平第一次見到月餅,他興沖沖地接到這一小塊月餅,就蹲在院裡的一塊石頭邊吃起來。月餅太小,他不捨得大口大口地吃,只是一小口一小口,仔細地、慢慢地品嚐著月餅的滋味。他覺得月餅可真是神奇的東西,龍肝鳳膽也難以比得上的。母親只是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心愛的兒子,拿著這一小塊月餅,大快朵頤似地享受著,她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兒子不知道母親在想什麼,只知道母親一口也沒有嘗。不但是月餅,連其他「白的」,母親也從來沒沾過邊,都留給兒子吃了。
第二件事是偶爾吃到的一小塊牛肚。這是發生在外祖母家的事。一次,季羨林到五里長屯的外祖母家走親戚。外祖母家的隔壁鄰居,是一家賣煮牛肉的小作坊。農村集市上往往有一些不再能役使耕作的老牛,因退役之後已無別的用處,便出賣給屠戶。鄰居的小作坊就用極其低廉的價格買下來,用極其野蠻的辦法把它殺死,將肉煮爛,然後賣掉賺錢。但是,老牛的肉難煮,實在沒有辦法,作坊主就在肉鍋裡小便一通,這樣肉就好爛了。作坊主對鄰居心腸挺好,碰到這種情況,就告訴四鄰:「今天的牛肉你們別買!」鄰居們心裡也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外祖母家也是窮戶人家,平常買不起牛肉。外祖母看到外孫來了,又高興又疼愛,便抱上一個小土罐子,花幾個制錢,去買一罐子牛肉湯回來給外孫喝,也算聊勝於無吧。季羨林是第一次喝這麼好喝的湯,那肉香真讓他陶醉。喝著喝著,突然罐子裡多了一塊東西,是一小塊帶進肉湯裡的牛肚!這塊小牛肚,自然又成了季羨林的專利。他捨不得一口氣吃掉,就找了一把生了鏽的小鐵刀,一星一點地割著吃,慢慢地、仔細地吃,琢磨著其中的滋味。他感到,這一小塊牛肚,真可以同月餅媲美了。
第三件事是吃到另一種「黃的」。「黃的」有兩種,一種是玉米麵、小米麵做成的餅子。這種餅子在季羨林家裡也不是能經常吃的東西,但相對來說還是有機會吃的。另一種是黍谷做成的黃粘糕,則一年只能見一次。五歲時,為了能多吃一頓玉米麵、小米麵餅子,季羨林常給二大爺家打牛草。每當他這個不到三塊豆腐高的孩子揹著「一大捆」草或高粱葉子,走進二大爺家的大門,便覺得是立了功,「賴」在二大爺家裡不走,總能蹭上一頓。年糕——粘糕,就是在二大爺家吃到的,但這種機會很難得,因為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這種好吃的東西。季羨林回憶說:
到了過年的時候,自己心裡覺得,在過去的一年裡,自己餵牛立了功,又有了勇氣到二大爺家裡賴著吃黃面糕。黃面糕是用黃米麵加上棗蒸成的。顏色雖黃,卻位列「白的」之上,因為一年只在過年時吃一次,物以稀為貴,於是黃面糕就貴了起來。
7.第一個老師和小夥伴們
季羨林家裡既非書香門第,家境又十分貧困,但父親深知文化知識對於後代的重要性。父親的希望,就寄託在這根獨苗苗身上。
大約在四歲到六歲之間,父親開始讓季羨林跟著別人學著認字。
家窮上不起私塾,但鄰居家有個把認得幾個字的。印象雖然已經有些模糊,但季羨林清楚地記得,他認識的第一位老師,是本村的馬景功先生,「功」字有時也寫作「恭」。馬姓在官莊是比季姓大的姓氏,但也沒有什麼富裕人家。這位馬老師肚子裡大概也沒有多少墨水,當時沒教給季羨林多少知識,甚至連《千字文》、《百家姓》之類的兒童啟蒙讀物,也沒有教過。大概只不過教給他幾個字罷了。因為自己的家徒有四壁,在家裡既沒有一本書,也沒有見過帶字的什麼紙條子,認得的幾個字,全是來自馬老師。就是教了這幾個字,馬景功的名字在季羨林腦海裡永誌不忘。
沒有機會進私塾,沒有同窗好友。但季羨林有兩個很要好的小夥伴,是鄰居家的孩子。他倆一個叫楊狗,一個叫啞吧小。楊狗是小名,即是乳名。山東農村起乳名,男孩有以屬相干支起的,如小虎、小狗之類。楊狗比季羨林大一歲,是1910年生人,這年農曆是庚戌年——狗年,所以名字中有狗字。啞吧小姓甚名誰,已無法確知,只知道因為他是啞巴的兒子,便給了他這麼一個諢號。
那時候,三個孩子家裡雖然都很窮,但因為年齡小,從來不知什麼叫愁苦。夏天來了,是他們最高興的時候,他們經常光著屁股在一起玩,在村南頭屋後的水坑裡鳧水,捉知了,摸蝦,打棗,不見不散,幾乎天天都泡在一起玩。
楊狗一直活到上世紀80年代,去世之前仍然是一字不識的文盲。季羨林經常捎點錢接濟他。啞巴小聽說後來當了山大王,練就了一身功夫,躥房越脊,飛簷走壁,還能用手指抓住大廟的椽子,身子懸空,圍繞著大殿走上一遭。他殺富濟貧,頗有點子英雄氣概。有一次被官府捉住,在十冬臘月天裡,被剝光了衣服,赤身露體,再澆上涼水,捆起來,倒掛在樑上,一夜下來,竟然還能活著。啞巴小雖然沒有文化,但懂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所以從來不到官莊來作案。這樣一個講義氣的綠林英雄,最後還是被殺掉了。直到今天,每當季羨林想到一個光著屁股一起玩的小夥伴竟成為這樣一個英雄,還頗有點驕傲自豪之感。
童年的小夥伴,是值得回憶的。
8.母親的面影
六歲以前,季羨林一直生活在母親身邊。和同齡的其他孩子一樣,小季羨林在母親跟前撒嬌、淘氣,有時也難免遭到母親的怒嗔,但這正是母愛的另一方面表現。
夏天,黃昏時節。
小小的季羨林耐不住黃昏的寂寞,常出去走走。
屋後面是一個大葦坑,汪洋一片水,差不多有一個小湖那樣大。坑裡叢生著蘆葦,鬱鬱蔥蔥,密不透風。夏末,蘆葦都頂著白茸茸的小花,望過去,像一片銀海。蘆葦的稀疏處,能看到碧綠的水面。
季羨林經常在黃昏獨自坐在這水邊的蘆花叢裡,欣賞著水面反射的靜靜的清光。不時地,有一兩條小魚衝出水面,唼喋著,嬉戲在水面。一時興起,自然要下水洗洗澡,那愜意的勁兒,自不用說了。
早晨,在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水面還在閃著藍黑色的光,顯不出碧深的靜美。季羨林經常早早起來,就沿著這水坑走去,很小心地向淺灘邊上的水裡看去。偶爾會看到,暗黑的水面下,有個什麼東西在發著白色的微弱亮光,伸手下去一摸,是一個又白又大的鴨蛋。興沖沖地拿給母親看,母親的微笑在童稚的心靈裡開成了一朵花。
有時候,季羨林也淘氣。母親被逼急了,就跟在後面追著打。季羨林有的是對付母親的辦法,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趕快跳下水坑,站在水裡,回頭對著站在岸上的母親。無可奈何的母親,卻因了孩子這過分頑皮的舉動被逗笑了。母親在岸上笑,兒子在水裡也笑,矛盾於是化解,母子又重歸於好了。
初秋,莊稼開始熟了。一望無際的魯西大平原上,穀子黃,高粱紅。玉米啦,黃豆啦,綠豆啦,也都報告著豐收的喜悅。
五六歲的季羨林最喜歡走進高粱地,他感到高粱很神奇,高粱比他的身體要高出一倍多,走進高粱地,便有如同走進大森林的感覺。透過密葉的間隙,才能看到上面的藍天。每天早晨,朝露還未退去,季羨林便來到高粱地裡,來劈高粱葉子。葉子上的露水,像一顆顆珍珠閃著淡白的光。有的大水珠,還能照出自己像一粒芝麻那樣小的有點變形的面影,小小的他,自然感到又新鮮,又有趣。
老玉米也長得比季羨林高得多,踮起腳尖,才能掰到棒子。
黃豆和綠豆都比小孩矮,所以季羨林也喜歡在黃豆地、綠豆地裡走。走在裡面,他覺得爽朗,一點也不悶氣,頗有一種趾高氣揚之感。
他喜歡在豆子地裡幫助大人乾點活。那時候,他總是纏著母親,母親走到哪裡,他便跟到哪裡。午飯以前,母親到地裡去摘綠豆莢,好把豆粒剝出來,回去煮午飯吃。季羨林也跟著母親來到地裡,正午時光,天高雲淡,蟬聲四起,蟈蟈也爬到豆枝上去,縱聲歡唱著。空氣中還飄拂著一股股淡淡的草香和泥土香。太陽曬在身上,熱自然還有一點,但已不像盛夏那樣令人難以忍受了,反而會給人一種暖烘烘怪舒服的感覺。
跟在母親身後,季羨林的興致非常高。他跑來跑去,歡呼雀躍。一會兒,捉住一隻蚱蜢,趕快拿給母親看;一會兒,掐到一朵野花,也趕快拿給母親看。玉米棒子上長個烏黴,他感到奇怪,一定要問母親個究竟。有的豆莢長得又短又粗,也要向母親追問原因。對這段生活,季羨林後來回憶說:
總之,這一片豆子地就是我的樂園,我說話像百靈鳥,跑起來像羚羊,腿和嘴一刻也不停。幹起活來,更是全神貫注,總想用最高的速度摘下最多的綠豆莢來。但是,一檢查成績,卻未免令人氣短:母親的筐子裡已經滿了,而自己的呢,連一半還不到哩。在失望之餘,就細心加以觀察和研究。不久,我就發現,這裡面也並沒有什麼奧妙,關鍵就在母親那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上。
後來,離開了母親,但母親的面影和這雙長滿了老繭的手,卻時時出現在眼前。公共汽車上,偶爾發現老婦人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馬上會想到母親的手,母親的面影也就同時出現在面前。雖然只有六年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但母親的面影卻是終生都不會忘記的。
9.難忘母愛
六歲離開家之後,雖然也有回去看望母親的時候,但都住不了多長時間。
1933年初秋,離開母親17年,距離最後一次見到母親也有8年,在清華大學讀書的季羨林突然接到母親逝世的噩耗。
在火車裡悶了一天,在長途汽車裡又顛蕩了一天,季羨林回到了八年多未曾回過的故鄉。
踏上故鄉的土地,路邊的樹叢裡雖然還殘留著一點浮翠,他已經看不到。他看到的只是淡遠的長天下,一片淒涼的黃霧。從遠處一看到在煙雲籠罩下的小村,忽然想到死去的母親,就躺在這煙雲裡的某一個角落裡,便感到有一團烈焰在心裡燒著,又感到好像嚴冬裡的厚冰堆積在心頭。
他迷惘地撞進了自己的家,一切都在淚光裡浮動。在寂寞冷落的屋子裡,牆上滿布著灰塵和蛛網,正中放著一個大而黑的棺材。棺材裝走了母親,也裝走了季羨林的希望和幻影。
在母親死後不到一年,季羨林不無悲涼地寫道:
母親的死使我對一切都灰心。以前也曾自己吹起過幻影:怎樣在十幾年的漂泊生活以後,回到故鄉來,聽到母親的一聲含著溫熱的呼喚,彷彿飲一杯甘露似地,給疲憊的心加一點生氣,然後再衝到人世裡去。現在這幻影終於證實了是個幻影。……屋外是一個用黃土堆成的牆圍繞著的天井。牆上已經有了幾處傾地的缺口,上面長著亂草。從缺口裡看出去是另一片黃土的牆,黃土的屋頂,黃土的街道,接連著棗樹林裡的一片淡淡的還殘留著點綠色的黃霧,棗林的上面是初秋陰沉的也有點黃色的長天。我的心也像這許多黃的東西一樣地黃,也一樣地深沉。一個丟掉希望和幻影的人,不也正該丟掉生趣嗎?
悲涼侵襲著這個年輕人的心,他只覺得自己的心,雖然像黃土一樣的黃,卻不能像黃土一樣的安定。他被圈在一個小小的天井裡:天井的四周,都栽滿了樹,榆樹最多,也有桃樹和梨樹。他凝望著這些樹,每棵樹上幾乎都有母親修剪、砍伐過的刀痕。在被油煙燻黑了的小廚房裡,母親生前吃剩的半個茄子、半棵蔥,還在廚子上擺著。母親用過的碗筷、手巾,依然還印有母親的手澤和口澤。地面上,每塊磚上幾乎都印有母親的足印。現在卻人去屋空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母親躺在棺材裡。看不到,再也看不到母親的身影會在榆樹和桃樹中間,會在這磚上,會在這黃的牆、黃的棗林、黃的長天之下游動了。
夜晚,季羨林枕著母親枕過的枕頭,思想著母親怎樣在這枕頭上想著自己的兒子,怎樣在這枕頭上流著淚水。他再也止不住,枕著這枕頭,流著淚。怎麼也睡不著,朦朧中,看到淡淡的月光從門縫裡流進來,黑漆的棺材上反射出絲絲清光。
終於這一天到了,這是鄉間陰陽先生按照天干地支找出的所謂「好日子」的一天。從早晨開始,季羨林就穿上了白布孝衫,聽著一個人的暗示。暗示他哭,他就跪在地上衝著棺材嚎啕地哭上一陣;正哭得淋漓的時候,又暗示他停止,他也只能順從地收了眼淚。就這樣,不知迴圈多少次,被一個人牽著東走西走,跪下又站起,站起又跪下,一直弄到莫名其妙,不知該是站起,還是跪下,終於看到有十幾個人去抬母親的棺材了。
跟著棺材,沿著水坑,走過了一段長長的路,到了墓地。在墓地,又被人拖著轉了幾個圈子,不知道怎的腦筋裡一閃,又給人拖到家裡來了。
母親活著時,不在身邊;母親去世,總算趕回來為母親送了葬。季羨林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
後來,季羨林就是到德國留學,也時常在夜裡夢到母親,哭著醒來。經常悵望灰天,在淚光裡,幻出母親的面影。聽別人告訴他,母親說過一句話:「要知道一去不回頭的話,我拼了命也不放那孩子走!」這一句不是他親耳聽到的話,終生都回蕩在他的耳邊。「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從這句話裡,季羨林領悟出:母愛是一種最無私的愛,他慶幸自己有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享受到這種永遠抹不掉的母愛,享受到人世間這最真摯的愛。
二、故鄉童趣
1.運河文化的產兒——臨清
季羨林的故鄉,是一望無際的魯西北平原。這是魯西和魯北兩個平原的總稱,在改革開放以前,這裡通稱為「北三區」,即聊城、惠民、德州,是過去山東最貧困的三個地區。聊城和德州地區的全部,都是魯西北平原。魯西平原,西以黃河與河南省相接,南以省界與河南、安徽、江蘇三省為鄰,東以東平湖和南四湖為界。魯北平原,北與河北省接壤,南以小清河和魯中南的山地為界。
魯北平原是華北凹陷區的一部分,魯西平原是魯西隆起區的一部分,從大地構造來說,屬於中朝準地臺。整個平原的基底由古生界變質岩和古生界、中生界的沉積岩構成,上覆新生界的沉積層。在新生代喜馬拉雅運動早期,平原區的差異性斷陷沉降加強,到第四紀的中晚期,由於接受黃河沖積物沉積,形成平原。平原內,地貌主要由河成高地、河間窪地和微斜平地組成。近代黃河已成地上河。
魯西北平原屬溫帶季風氣候,大陸性氣候非常明顯,冬季寒冷,夏季炎熱。降雨集中在夏季,常發生春秋旱、夏澇的現象。區內土壤以潮土、鹽化潮土和鹽土為主,土地的利用主要是耕地,農作物以小麥、玉米、棉花為主,也出產大棗、蘋果、梨和柿子等乾鮮果品。
京杭大運河由北向南,穿越了魯西北平原。
今日臨清市,就是這個平原的一部分。
臨清市地處魯西北平原的西部,在山東省的西北部,西以衛運河為界,與河北省的臨西縣隔河相望。臨清的得名,因城臨漳衛河,而漳衛河在戰國時為清河段,魏晉時至滄州段也仍叫清河,所以是以臨近古清河而得名的。京杭大運河開通後,天津至臨清段為南運河,又稱衛漕,其中德州至臨清段即今之漳衛河,又稱衛運河。隋代稱永濟渠,唐、宋時稱御河,元、明、清稱衛河。1949年因漳河與衛河合流,故改稱今名。
從歷史上看,臨清在戰國時為貝丘邑地,西漢置貝丘、厝兩縣(今為臨清市境內東半部),屬冀州的清河郡(國),又置清淵縣(今臨清市境內西南部)。東漢時,改厝縣為甘陵縣,西晉改為清河縣。後趙時,析清淵縣置臨清縣,治所在今河北臨西縣,但不久即廢,這是歷史上臨清作為地名第一次出現。北魏時復置臨清縣。隋代在原貝丘地置清平縣。金將臨清縣治所遷往曹仁鎮。明遷往今治所,並升為臨清州,屬東昌府。1958年撤縣入市,不久廢市復縣。1984年撤縣復市,包括原臨清運河東部和清平縣一部分。原臨清運河以西為今河北省臨西縣,清平縣另一部分劃入山東省高唐縣。
臨清市屬於魯西北平原,但氣候屬南溫帶半溼潤氣候區,與整個平原的溫帶季風氣候有別。農作物有棉花、小麥、玉米、棗等。有臨清三件寶之說:哈達、棗脯、千張襖;另一說是:瓜幹、燻棗、千張襖。哈達在過去是藏傳佛教喇嘛從運河北上至臨清買了以後到北京獻給朝廷的。今天西藏喜歡用的哈達,仍是臨清生產的。瓜幹是臨清曬的一種黃瓜幹(青瓜),冬天向朝廷進貢用的。千張襖在臨清有悠久的歷史。過去,口外羊毛多在臨清加工,珍貴的毛皮在京師頗有名氣。毛皮作坊老闆為了省錢,把加工毛皮的邊角料,論斤秤給工人作工資,巧手工人用這些邊角料,分門別類,一塊塊拼湊成大塊皮毛,再做成羊皮襖,竟像珍貴毛皮一樣有名氣,遂使臨清「千張襖」名聞遐邇。燻棗又叫進京棗脯,用臨清特產圓鈴大棗作原料,經去核、晾曬、糖水浸泡、煮醃、烘乾、燻硫等工序,製成呈紫紅色的棗脯,韌性適中,棗香濃郁,至今仍暢銷國內外。
臨清自古就是魯西北文化經濟重鎮,流風餘韻,光耀齊魯。雖經時移世變,津浦路開通,運河被廢棄,對臨清經濟文化的發展,造成了消極影響,致使經濟有一蹶不振之勢。但是,文化命脈,卻從未中斷。
臨清是典型的運河文化的產兒,處處充滿運河文化的氣息。最具典型意義的運河文化表現有臨清的茶館、舍利寶塔、清真寺、鰲頭磯和東郊孤松等。
臨清茶館是靠大運河的傳播才繁榮起來的。臨清的茶館遍佈全市,連偏遠地方的路邊都有茶館,備茶併兼賣方便食品,臨清人叫做茶食點。百姓家日常飲茶也極為普遍,有一日三茶的習慣。早茶是免不了的,午後的一壺茶叫「除膩茶」,晚飯後則喝「夜茶」。過去有錢人到茶館喝茶,什麼大寧寺、竹竿巷、養濟院、二閘口、浮橋口、碧霞宮,都是闊氣人的去處。茶館裡,店家備有從茶莊買來的份茶,每份約有六分之一小兩,沏好後,還把包茶的紙卡掛在壺嘴上,以示茶品高低。請人喝茶,還有禮儀講究,斟過茶後,要把壺嘴朝向空座,如果座位都是滿的,壺嘴必須朝向主人自己,否則便是失禮。茶葉的產地,多是安徽、福建,從運河北運過來的。
在臨清市區往北二公里多的地方,緊靠漳衛河右岸原永壽寺舊址南邊,有一座遠近聞名的舍利寶塔。該寶塔建於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明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重修。塔有九層,高六十多米,底座八面圍長近四十米,為石砌基座,二層以上是條磚結構,白灰勾縫。向南的門楣上有四個石刻大字「舍利寶塔」,系郡人進士按察使王成德所題。塔外簷青磚斗拱,八百簷下都刻有「阿彌陀佛」四字,塔內六至八層內壁各有造像。寶塔通體呈不明顯錐形,整個建築淳厚大方,巍峨壯觀。
臨清清真北寺位於市區西北部漳衛河東岸,俗稱北禮拜寺,也叫洪家寺,是全國著名的清真寺。該寺始建年代不詳,明嘉靖、清嘉慶年間兩次重修。該寺建築風格獨特,建築群由禮拜殿、望月樓、講堂、沐浴室等構成。殿頂覆蓋綠色琉璃瓦,脊部置有三個大的桃形空心銅頂。殿堂隆起,飛簷四出,殿內有明代珍貴壁畫,雕樑畫柱,精工細作。整個群落既有中國古代廟宇的特點,又具有濃重的伊斯蘭風格,加之院內古柏參天,更顯莊嚴肅穆。臨清的回民,多是沿京杭大運河從杭州北上的,後來長期定居下來。
鰲頭磯位於市區小運河(即汶河)的分叉處,建於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以前,據舊《臨清縣誌》記載:「鰲頭磯在鰲背橋西南數十步,中州起處砌以石,如鰲頭突出,築觀音閣於其上,舊閘、新閘各二,分左右如鰲足,而廣濟橋尾其後,明知州馬綸題曰鰲頭磯。」這是一個小型建築群,呈四合院,北殿稱李公祠,西殿稱呂祖堂,南樓稱登瀛樓,東樓稱觀音閣。觀音閣下一通院門洞上,有石刻「獨佔」二字。方形閣樓,四挑飛簷,落地木隔,玲瓏小巧,別具一格,是有名的「鰲磯凝秀」之所在,明大學士李東陽過此曾題詩:
十里人家兩岸分,
層樓高棟入青雲,
官船賈舶紛紛過,
擊鼓鳴鑼處處聞。
至於東郊孤松,更是南北文化融合的象徵,有著豐厚的文化意蘊。
2.五樣松的驕傲
在臨清市往東二公里多的地方,有一個陳墳村,在村東北頭陳氏先祖的墳內,有一棵松樹,臨清人稱之為「東郊孤松」。樹高二十餘米,樹圍六米,松子有檀香味,木質呈紫色,樹枝、葉片顏色、形態不一,有五樣之多,所以人們也把它叫做「五樣松」。
相傳這棵樹是明朝永樂年間(1403—1424)所植。陳墳村陳氏族人中有一位在京都任錦衣衛,是護衛皇宮的親軍,掌管皇帝的出入儀仗,又是皇帝的耳目與爪牙。此人從江南採來檜樹樹苗五種,擰為一體,植於花盆中,隨漕船運回,後來花盆長不下了,植於其先祖墳前,長成大樹。這棵樹的奇特之處,不僅在於樹上有五種不同的葉子,還在於它遭過兩次大火,卻依然枝葉繁茂。第一次大火是1943年,樹幹遭火焚,三日之後方息,樹幹裡成了空洞。1969年又遭火焚,人們趕來撲火,費了好大勁,竟沒有撲滅,連燒數十日。有人想出一個辦法,用溼泥巴從樹下的空洞裡往上糊,這才把火熄滅。它居然安然度過了這兩場大災難,成活至今。火燒的痕跡赫然猶在,卻仍然是枝繁葉茂,黛色逼人,樹的尖頂直刺蔚藍的長天。
對這樣一棵飽經滄桑的老壽星,季羨林小時候不知道,上世紀80年代他回故鄉時,才得以在樹前駐足。他站在樹下,展開了豐富的想象:
我的眼前一晃,我恍惚看到,這個老壽星長著五種不同的葉子,猛然長了起來,長到我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一個枝子直通到本縣的首府臨清,一個枝子直通到本地區的首府聊城,一個枝子直通到山東的省府濟南,一個枝子直通到中國的首都北京,還剩下一個枝子,右邊擔著初升的太陽,左邊擔著初升的月亮,頂與泰山齊高,根與黃河並長。因此它才能歷千年而不衰,經百代而常在。時光的流逝,季候的變換,夏日的炎陽,冬天的霜霰,在它身上當然留下了痕跡。然而不管是春秋,還是冬夏,它永遠蒼翠,一點沒有變化。看到它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無窮的精力在心裡洶湧,傲然面對一切的挑戰。
矗立的五樣松,就這樣敘說著臨清的過去,注視著臨清的未來。沒有運河,也就沒有這棵五樣松,它同樣是運河文化的象徵。
3.臨清的歷史文化名人和風土人情
臨清雖在運河邊上,但過去的文化並不發達。季羨林說過:
姑且不從全中國來看吧,就是從山東全省來看,我們地區(指聊城地區)也不是文化發達的地區。清朝初年,聊城出過一個姓傅的狀元,後來還當上了宰相。但那已是過去的「光榮」,現在早已暗淡,連這位狀元公的名字知道的人也不多了。也曾有過一個海源閣,藏善本書,名聞海內外,而今也已蕩為荒煙蔓草,只能供人憑弔了。
姓傅的狀元,是傅以漸(1609—1665)。他是聊城人,字於磬。清順治年間(1644—1661)進士,由弘文院修撰累官至武英殿大學士,兼領兵部尚書,先後充《明史》、《清太宗實錄》纂修,任《清太祖聖訓》、《清太宗聖訓》總裁,又奉命與曹本榮合著《周易通注》。傅以漸是聊城的名人,在臨清也有影響,而海源閣雖是中國近代最著名的四大私人藏書樓,但卻在聊城而不在臨清。
臨清的歷史文化名人,一為謝榛,一為王成德。
謝榛(1495—1575),字茂秦,號四溟山人,又號脫屣山人,不仕以終身。他眇一目,勤奮好學,十六歲就能作樂府商調,少年爭歌之。又折節讀書,刻意為詩,有聞於京師。李攀龍、王世貞輩結社,他以布衣為長,李攀龍位次之。後與李攀龍互相詰責,李貽書與他絕交,削其名於後七子之列。但他遊道日廣,大河南北皆稱謝榛先生。他論詩主取李白、杜甫之長,說:「取李、杜十四家最勝者,熟讀之以會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則浩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他強調興趣與超悟,其稱詩指要,被時人心師其言。他為後人留下了論詩著作《四溟詩話》(亦名《詩家直說》)四卷、詩文集《四溟山人集》十卷。其詩作以近體為勝,精潔端凝,功力深厚,句響而字穩,在清簡秀潤之中不乏蒼茫沉涵之深蘊。而古體詩也不乏佳作,筆力雄健,氣勢馳騁,神采飛動,頗具盛唐渾淪高華的氣象。因此他對臨清的影響甚大。
王成德(1544—1614),字行之。明萬曆十七年(1589)進士,授戶部主事,官至按察使。他後來在山西任按察使,名氣不算很大。
明代大學士李東陽從湖南老家北上去京師,在臨清住過一段時間,並寫了一些詩作,除上面一首寫鰲頭磯的之外,還有一首,是他寫的《臨清二絕》之一:
折岸驚流此地回,
濤聲日夜響春雷。
城中煙火千家集,
江上帆檣萬斛來。
大運河流經臨清城下,飛流轉折,直向東南,驚濤拍岸,日夜轟鳴如春雷。這裡在明代船舶密集,商賈雲集,市場繁榮。李東陽詠臨清的詩作,至今仍在臨清人中傳頌。
臨清近代的聞人是抗日救國將領張自忠。張自忠(1890—1940),字藎忱,曾在馮玉祥部中任職,後擔任過張家口警備司令、天津市市長。抗日戰爭中率部在山東臺兒莊與日軍血戰,為抗日戰爭立下豐功偉績,1940年5月在襄河南岸南瓜店前線指揮作戰時,不幸犧牲。他永遠是臨清人民、山東人民、全中國人民的驕傲。
臨清的其他歷史人物,有北魏大臣傅永、房亮、傅豎眼、崔休,唐名僧德美、大臣路敬淳、路敬潛、宰相崔彥昭,後梁將領張歸霸、張歸弁、張歸厚,五代將領王彥超,明官員張鳴鳳、大臣閻閎、周朝瑞、左良玉、左夢庚、張振秀、市民運動領袖王朝佐,清大臣汪灝、徐延旭、徐坊、文人王霈,近人高僧釋海隆等人。其中王朝佐殺富濟貧,臨刑時神色自若。周朝瑞身為大臣,上疏多斥宦官為非,忤魏忠賢,與同事楊漣等五人被逮繫詔獄,為著名的「六君子」之一,被斃於獄中,他們都在臨清留有美名。而清大臣汪灝有著作《倚雲閣詩集》,為王士禎所推重,被收入《四庫全書》。王霈也一生好詩文,著有《痴雲詩草》。他們都是臨清人中的佼佼者。
其他歷史文化名人如呂才、武訓、傅斯年都屬於聊城市人,武訓在臨清創辦過御史巷義塾,對臨清有過貢獻,但他們都不是臨清人。
臨清因為是運河文化的產兒,所以其風土人情帶有濃厚的運河文化的特點,受南北漕運影響,與山東其他地方多有不同。如在臨清,過去有一個竹竿巷,經營江南出產的竹編器具,街面上開設的茶館,其格局和賣茶、飲茶的風俗也與江南茶館大致相同。清代臨清港、陽穀縣張秋鎮,是黃河以北的京杭大運河上最繁榮的碼頭,與江南杭州、蘇州齊名,河上常唱的諺謠說:「南有蘇杭,北有臨張。」
臨清飲食風俗也常有文化融合的特點,回、漢兩族的生活習俗都有。
臨清的風味小吃,有御史巷鍋餅,以厚、重聞名,以至於當地的歇後語說:「御史巷的鍋餅——吃不透。」漢族吃的燒餅夾肉,是用肉攤賣的熟肉切末,由燒餅鋪廚師在燒餅上切口、夾肉,即烤即食,俗稱「等燒餅」。燒麥與煎包是臨清人愛吃的食物,尹家閣村聚隆號肉鋪製成的「下凡肉」,風味獨特,聞名於運河南北各地。聊城地方名菜糖酥魚、清蒸白魚(又稱八味白魚)、涮羊肉、空心琉璃丸子,都在臨清有知名度,但臨清獨有的是著名的「臨清湯」,有木耳湯、海米湯、乾貝湯、魷魚湯、雞腰湯、肉絲湯、果子湯等一百多種,最有名的是「對魚湯」。臨清人在祝壽時還要喝長命湯。
臨清的其他風俗,行騎毛驢,驢有黑、褐、灰白、烏各色,以黑驢為有力,其中粉鼻、粉眼、粉蹄的尤討人喜。平時走親串友,捎上個麻袋或被褥,即能騎行,遠行則要裝鞍轡墜鐙。婚俗過去喜早婚,男十五六歲即娶,女長於男,有的甚至十歲娶二十歲之婦。婚後二三年內不生孩子,就要去祈子。城區多在正月十六日,農村多在四月初八日,到奶奶廟裡跪在送生奶奶前,用紅線拴住泥娃娃的脖子,口裡念:「有福的小子跟娘來,沒福的小子坐廟臺,姑家姥家都不去,跟著親孃回家來。」然後用紅包袱包好娃娃,抱回家放到炕頭的窗窩裡,一日三餐飯食供奉。如碰巧生子,要給廟裡豐厚的報酬。
民間說唱樂調在臨清很受歡迎。臨清時調也叫絲調,曲調有雁鵝調、靠山調、英雄調、鴛鴦調、平調,小曲則流行山西五更、傷心調等。
在衣著方面,臨清過去流行長衫,俗稱大褂、長袍,這本是知識分子和商人的日常服裝,一般臨清人在交際場合也偶爾穿著,解放後已不再時興。現在臨清人保留的習慣是以毛巾包頭。中老年用白毛巾簡單地繫結於腦後,青年農民則常卷結於額前,俗稱「英雄巾」。據說此種風俗源於趕車人,車伕用藍布作頭巾,既可防風沙、雨雪,又可揩汗,有多種用途,後來相沿成習,以毛巾代藍布。這一風俗與河北一帶農村一樣。
4.這裡的黃昏真像一首詩
季羨林在臨清只呆了六年,到底在臨清受過多少文化方面的薰陶,無法說清楚。留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是故鄉的姣好,還有故鄉的貧窮。
小時候,季羨林從來沒有見過山,也不知山為何物。他曾幻想,山,大概是一個圓而粗的柱子吧,頂天立地,好不威風。
在故鄉里望月,他從來不同山聯絡。蘇軾所說的「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完全是他無法想象的。
官莊雖是個小村,但有很多湖坑水灣,幾個大葦坑幾乎佔了小村面積的一半。在季羨林這個小孩子眼中,這些葦坑雖不能像洞庭湖「八月湖水平」那樣有氣派,但也頗有一點菸波浩渺之勢。
到了夏天,黃昏以後,季羨林便來到坑邊的場院裡,躺在地上,數天上的星星。
有時候,他常常待在自家的天井裡等候黃昏的來臨。
他坐在很矮的小凳上,看牆角里漸漸暗了下來,四周的白牆上,也布上了一層淡淡的黑影。幽暗中,夜來香的花香一陣陣地沁入他的心田。天空裡不時地有蝙蝠在飛著,嬉戲著。屋簷角上的蜘蛛網,映著灰白的天空。朦朧中,網上的線索和粘在上面的小生物,依稀可見,在不經意的時候,驀地再一抬頭,暗灰的天空裡已經嵌上閃著眼的小星了。
有時候,季羨林也和小夥伴們在村外玩。古柳下面,點上一堆篝火,然後將樹一搖,成群的知了都往火堆上飛落。白天常用嚼爛的麥粒做成的粘筋去粘知了,可比晚上用火堆吸引難得多了。為此,小季羨林天天盼望著黃昏早早來臨,一到晚上,便玩這種遊戲,經常是樂此不疲。
到更晚一點的時候,季羨林便常走到葦坑邊上,抬頭去看那晴空中的一輪明月,只見那月亮清光四溢,與葦坑水中的那個月亮正好相映成趣。他當時還沒背過蘇東坡「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也沒背過秦觀的「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也沒背過歐陽修的「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千種花」和鄭板橋的「夜深更飲秋潭水,帶月連星舀一瓢」,自然還不懂什麼叫詩興。但他仍然顧而樂之,心中油然有什麼東西在萌動。有時候在坑邊流連忘返,玩很久才回家睡覺。夢中,他還見到兩個月亮疊在一起,清光更加晶瑩澄澈。後來,季羨林到過幾十個國家,看到過許許多多的月亮:在風光旖旎的瑞士萊芒湖上,在平沙無垠的非洲大沙漠中,在碧波萬頃的大海上,在巍峨雄奇的高山上,他都觀賞過月亮。這些月亮雖然都美妙絕倫,但是,看到它們,他立刻想到故鄉那個葦坑上面和水中的那個小月亮。對比之下,無論如何他都感到,這些廣闊世界的大月亮,萬萬比不上他那心愛的小月亮。不管他離開自己的故鄉多少萬里,他的心一想到這輪小月亮,就飛回到了故鄉。他在心中默唸著:我的小月亮,我永遠忘不掉你!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有個故鄉,人人的故鄉都有個月亮,人人都愛自己故鄉的月亮。
在冬天裡,家中天井裡滿鋪著白雪。季羨林常蜷伏在屋子裡。當他看到,白色的窗戶紙漸漸灰了起來,爐子裡的火焰漸漸紅起來、亮起來的時候,他也就知道:這不是黃昏了。這時,他常從風門的縫裡望出去: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蓋著雪的屋頂。半彎慘淡的涼月印在天上,雖然有點淒涼,但仍掩不了黃昏的美麗。
所以,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季羨林都忘不了對黃昏的讚美:
(黃昏)漫過了大平原,大草原,留下了一層陰影;漫過了大森林,留下了一片陰鬱的黑暗;漫過了小溪,把深灰的暮色溶入琮琤的水聲裡,水面在闃靜裡透著微明;漫過了山頂,留給它們星的光和月的光;漫過了小村,留下了蒼茫的暮煙……給每個牆角扯下了一片,給每個蜘蛛網網住了一把。……
在門外,它卻不管人們關心不關心,寂寞地,冷落地,替他們安排好了一個幻變的又充滿了詩意的童話般的世界,朦朧,微明,正像反射在鏡子裡的影子,它給一切東西塗上銀灰的夢的色彩。牛乳色的空氣彷彿真牛乳似地凝結起來。但似乎又在軟軟地粘粘地濃濃地流動著。它帶來了闃靜,你聽:一切靜靜的,像下著大雪的中夜。但是死寂嗎?卻並不,再比現在沉默一點,也會變成墳墓般地死寂。彷彿一點也不多,一點也不少,優美的輕適的闃靜軟軟地粘粘地濃濃地壓在人們的心頭,灰的天空像一張薄幕;樹木,房屋,煙紋,雲縷,都像一張張的剪影,靜靜地貼在這幕上。這裡,那裡,點綴著晚霞的紫曛和小星的冷光。黃昏真像一首詩,一支歌,一篇童話;像一片月明樓上傳來的悠揚的笛聲,一聲繚繞在長空裡亮唳的鶴鳴;像陳了幾十年的紹酒;像一切美到說不出來的東西。說不出來,只能去看;看之不足,只能意會;意會之不足,只能讚歎。
真的,季羨林的故鄉的黃昏,簡直就是一首詩!
5.聽老牛喘氣,看洞裡的兔子
季羨林常說:我是地之子,我渴望著再回到大地的懷裡去。故鄉的黃昏那麼優美,故鄉的平原那麼遼闊,故鄉童趣永遠讓他回味無窮!
單說這鄉間的路,就有說不盡的樂趣。小時候的季羨林,一邊走在鄉村的路上,一邊欣賞著似水的流雲籠罩著遠村,欣賞著金海似的麥浪。後來,他走過其他許許多多的路,看紅的梅,白的雪,瀲灩的流水,十里謖謖的松壑,死人的蠟黃的面色,小孩充滿了生命力的踴躍。在這許許多多的路上,他接觸到種種面影,熟悉的,不熟悉的,但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走著的時候,驀地成輕煙,成細霧,成淡淡的影子,儲在他的記憶裡。有的則乾脆被埋在回憶的暗陬裡,忘了。只有這故鄉村間的小路,是他永遠永遠也不能忘的。這種體會,沒有鄉情的人,是斷斷不能有的。
故鄉的秋,是更有韻味的。季羨林小時候常喜歡走到場院裡去。豆子、穀子、高粱已經熟透,都從田地裡用牛車拖了回來,堆成一個個小山似的垛。穀子堆,黃黃的;高粱堆,紅紅的;豆子堆,褐褐的;豆莢在日光下畢剝的炸裂著。周圍是飄浮著雲煙的田野,屋後的水坑裡,是銀白的一片秋蘆。一切都充滿了靜態的美。
穀穗攤在場院裡曬乾了,老牛拖著石碌碡,在穀場上轉,有節奏地左右擺動著頭。毛驢也搖著耳朵,在拉著車走。中午小憩時,老牛被拴到柳樹下,稍一沉心,彷彿能聽到老牛的喘氣聲。柳樹上的蟬,曳長了聲在鳴著。風從剛剛割淨了莊稼的田地裡吹了過來,帶著泥土的香味。一切似乎又都充滿了流動的美。
過午時分,季羨林常沿著屋後的大坑去踱步,看銀色的蘆花在陽光裡閃著光,看天上的流雲,看流雲倒在水中的影子。蘆花流著銀光,水面上反射著青光,夕陽的殘輝照在樹梢上發著金光。一切都沉默。夏花之絢爛,秋葉之靜美,均在這裡達到了和諧。
季羨林的童趣,在兔子身上得到更為淋漓盡致的發揮。
他清楚地記得,故鄉官莊的許多人家裡,都養著一窩兔子,而唯獨他家裡沒有。越是自家沒有的東西,就越感到新奇,也就願意去看個究竟。季羨林就喜歡到別人家裡去看兔子。鄰居家在地上掘一個井似的圓洞,不深,在洞底再開幾個向旁邊通的小洞,兔子就住在裡邊。他自己家裡沒有這樣的洞,也沒有兔子。他每次便只能隨大人去別的養兔子的鄰居家裡去玩。當大人們在扯不斷拉不斷絮絮地談得高興時,季羨林則總是放輕了腳步,走到洞口,偷偷地向洞裡面瞧。小兔正在洞底的小洞口徘徊著,黑的、白的。白的最好玩,黑影裡眼睛紅亮得好看,透亮的長耳朵左右搖擺著,三瓣嘴也彷彿戰慄似的顫動著,在嚼著菜根呀,豆芽呀之類的東西。驀地,兔子看到洞上邊有人影,便迅速地跑進小洞裡去,像一溜溜白色的、黑色的煙。再伏下身子去看,在洞底的薄暗裡,便只能看見一對對的瑩透的、寶石似的眼睛。
真喜歡這種可愛的小動物,但季羨林故鄉的家裡,始終沒有這種小動物。直到隨叔父去了濟南,才圓了一次自己養兔子的夢。
6.母親養的一條狗
季羨林在官莊的家裡,沒養過兔子,但是,他記得,母親養過一條狗。
小時候,季羨林住在官莊這個小村裡,終日與狗為伍。那時,他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狗這種東西有什麼稀奇的地方。狗,食肉目犬科動物,有強顎、利齒、健腿,嗅覺和聽覺敏銳,是高度社會化的動物,有叢集合作的本能。狗的健康和正常心理發展,決定於它與群中其他成員間的關係。狗是最早的家養動物,難以換群換主,難以在野外獨立生活。狗可分為獵犬、看守犬、警犬、牧羊犬、玩賞犬、表演犬、賽犬、嚮導犬、拉橇犬和科學實驗犬。對狗的這些知識,少年的季羨林並不知道,甚至也沒有想去知道。但是,狗卻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後來,母親逝世時,季羨林從清華回故鄉為母親送葬。故鄉的家中,已經空無一人。母親養過的一條狗,雖然他後來已經忘了它的顏色,但卻清楚地記得,那條狗仍然日日夜夜守臥在他的家門口,守著不走。
女主人已經離開人世,再沒有人餵它了。它也好像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它卻堅決寧願忍飢挨餓,也決不離開那個破爛不堪的家門口。
黃昏時分,季羨林從村裡走回家,屋子裡停放著母親的棺材,門口臥著這一隻失去了主人的狗,淚眼汪汪地望著季羨林這個失去了慈母的孩子,有氣無力地搖擺著尾巴,嗅他的腳。他只感到,茫茫宇宙,好像只剩下這隻狗和他自己。
面對此情此景,季羨林連淚都流不出來了。他流的是血,而這血還是流向他自己的心中。他想到,本來應該同這隻狗相依為命,互相安慰。但是,他必須離開這個小村莊,而又無法將它帶走。
離別之時,季羨林緊緊地摟住了這隻狗。他因為遺棄了它,而受到良心的譴責。
直到今天,他一閉眼,便想到了這隻狗,有時還會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他離開家以後,這隻狗是決不會離開這個破爛的家門口的,而它的結局,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果母親有靈,會從這隻狗身上,得到他這個兒子無法給她的慰藉。
從此以後,季羨林愛天下一切狗,甚至延及一切植物、小動物、天地萬物。博大無私的胸懷使他加深了對「天人合一」思想的理解。
既有姣好,也有貧窮,故鄉是一個複合體。
季羨林自己常說,回憶起自己的童年來,眼前沒有紅,沒有綠,有的只是一片灰黃。
20世紀80年代,季羨林經過長期反覆的考慮,終於冒著溽暑,帶著哮喘,回到自己的家鄉。他住在臨清招待所,看到綠樹滿院,濃蔭匝地;鮮紅的花朵,在驕陽中迎風怒放。在這裡,他看到了南國的青翠與紅豔,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心頭洋溢著快樂的激情,便情不自禁地寫下了下面這段話:
我記憶中的臨清不是這樣子的,完完全全不是這樣子的。我生在過去獨立成縣、今天劃歸臨清的清平縣。在那個地方,除了黃色和灰色之外,好像什麼都沒有。我把自己的回憶翻騰了幾遍,然而卻找不出半點的紅色。灰色,灰色,瀰漫天地的灰色啊!如果勉強去找的話,大概也只有新娘子腮上塗上的那一點點胭脂,還有深秋時棗樹上的黃葉已將落盡、在樹頂上最高枝頭剩下的幾顆紅棗,孤零零地懸在那裡,在冷冽的秋風中,在薄薄的淡黃色中,紅豔豔,奪人眼目。
這樣的一個故鄉,姣好與貧窮交織在一起。它既給季羨林無窮的樂趣,使他始終對故鄉有一種親情,又讓季羨林無時無刻不牽腸掛肚,到濟南,到北京,到海外,也永遠想著自己的故鄉,一想到家鄉的窮困,就憂從中來,所以也就能始終如一地為故鄉的發展儘自己的力量。他希望看到紅色的故鄉,在自己眼前出現一片繁花似錦的景象,燦爛奪目,熠熠生光,使殘留在腦海裡的那種灰色、灰色、瀰漫天地的灰色,一掃而光,只留下紅彤彤的一片,宛如黎明時分東邊天空的朝霞。這就是季羨林對居住了六年的故鄉永久的一種美好祝願。
三、濟南多出一個會玩耍的鄉下孩子
1.騎著毛驢進濟南
前邊已經說過,季羨林父親一輩,大排行兄弟十一個,有六個因為窮得受不了,下了關東,後來都客死在關東。留下的五個,還有一個送了人。這剩下的四個人中,只有季羨林的大大爺有過一個兒子季寶慶,但又不幸夭亡。這樣,季羨林生下以後,就成了季家惟一的男孩子。在儒家傳統根深蒂固的山東,季羨林就成了傳宗接代的惟一希望。
季羨林的親叔叔已經在濟南紮下了根,在黃河河務局謀了個小職員的位子。雖然薪水還不是很豐厚,但生活總還過得去。叔父膝下只有一個女兒,而父親在官莊又貧困不堪,於是兄弟倆一商量,決定把季羨林送到濟南。當時母親是如何想的,年幼的季羨林完全不能確知,而他自己,也並沒有想到從此就永遠地離開了父母,成了叔父、嬸母的子嗣,而濟南也就成了他一住就是十三年的又一個故鄉。
這時候,季羨林六歲,是一個剛開始懂事的孩子。
回想起當時進濟南的情景,季羨林現在還覺得可笑。
1917年剛過了春節不久,季羨林離開了只生活了六年的故鄉清平縣官莊村。他跟著父親騎在一頭毛驢上,騎了兩天,來到了以湖山著名的山東省最大的都市——濟南。
在平原上生活了六年的孩子,雖然聽說過「山」這種東西,但並不知道山是什麼樣子。他原來以為,山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石頭柱子。臨到濟南,季羨林眼前換了一個世界,他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只是聽說過的「山」,這讓他又驚又喜。
下了毛驢,又隨著父親走了許多路。從鱗次櫛比的樓房的空隙裡,季羨林看到了一線藍藍的天,這裡的天怎麼會是這樣的呢?官莊的天是藍藍的像個鍋蓋覆蓋著,而這裡卻只有一線。這裡看不到遠方籠罩著一層輕霧的樹,也看不到天邊上飄動的水似的雲煙;這裡嗅不到鄉間特有的泥土的氣息,只感到像是生活在灰之國裡。
一直走得自己莫名其妙,爺倆才走到一條古舊的黃土街,然後,轉進一個有石頭臺階頗帶古味的大門裡去。
2.神怪老人
進了大門,迎頭是一棵大的枸杞樹。因為剛剛走過了迷宮似的長長的又曲折的街,走進屋裡,眼前還只是一片花,沒有看到一個人,定了定神,才看到了嬸母。
不久,在屋內黑暗的角隅裡,發現了一個老人,在起勁地同父親談著話。
這個老人並沒有什麼特異的地方,但第一眼就在季羨林心裡留下了一個莫大的威脅,形成了一個神怪老人的印象:白色稀疏的鬍子,白色更稀疏的頭髮,夾著一張蝙蝠形的棕黑色的面孔,和父親說話的時候,灰白色的鬍子在一上一下地顫動著。這樣一個綜合體,給一個鄉下孩子造成的,只能是恐怖的幻想。
初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晚上怎麼也睡不安寧。一躺下,就先想到故鄉,想到故鄉的母親。迷離淒涼的夢,縈繞在他的身旁,時時會在黑暗裡發現離奇的幻影。這時候,一進屋見到的這個老人蝙蝠形的面孔,就浮現在他的面前,把他帶到一個神秘的境地裡去。在故鄉常聽一些老人講的神怪故事,和這位老人連成一片,這個蝙蝠形臉的神怪老人,也就成了故事裡的主人公了。
半夜裡,都市的喧囂終於停止,夜靜下來,但不時還有小販的喊聲,從遠處的小巷裡飄了過來。這真讓人難以忍受。當時,季羨林小小的心靈已經感到陣陣空漠的悲哀,他是地之子,他渴望著再回到大地的懷裡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第一個看到的偏又是這個長著蝙蝠形臉的神怪老人。
我不敢再看他,我只呆呆地注視著那棵枸杞樹,注視著細弱的枝條上才冒出的紅星似的小芽,看熹微的晨光慢慢地照透那凌亂的枝條。小販的叫賣聲從牆外飄過來,但我不知道他們叫賣的什麼。對我,一切都充滿了驚異。故鄉里小村的影子,母親的影子,時時浮掠在我的眼前。我一閉眼,彷彿自己還騎在驢背上,還能聽到驢子項下的單調的鈴聲,看到從驢子頭前伸展出去的長長又崎嶇的彷彿再也走不到盡頭的黃土路。在一瞬間這崎嶇的再也走不到盡頭的黃土路就把自己引到這陌生的地方來。在這陌生的地方,現在(一個初春的早晨)就又看到這樣一個神秘的老人在枸杞樹下面來來往往地做著事。
季羨林在1935年年輕時寫下的這段文字,真實地記錄了他進入濟南之後的恐懼。
但老人卻一點也沒有孩子似的幻覺。他見了季羨林,彷彿很高興,打一個招呼,接著就笑起來。這是怎樣可怕的一種笑啊!鯰魚須似的灰白鬍子向兩旁咧了咧,眼與鼻子之間的距離,被牽掣得更近了,中間聳起了幾條皺紋。這時的神怪老人,看起來就更像一隻蝙蝠,而且像一個躍躍欲飛的蝙蝠了。季羨林害怕極了,不敢再看他。而他也就拖了一片笑聲,消逝在枸杞樹下面。留給季羨林的,仍然是蝙蝠形臉的影子,混合了一串串的金星,在眼前晃動著,一直追到夢裡去。
終日里,季羨林只聽到鬧嚷嚷的車馬聲。平凡的日子就這樣在不平凡之中消磨下去。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於把他與神怪老人之間的隔膜磨去了。他開始從別人的嘴裡,知道了一點老人的一些事情。
原來老人在年輕時,從濟南南邊山裡的一個小村飄流到了濟南,打著光棍在一種極勤苦極艱難的情況下,活下來了。到了變成一個白鬚老人,生活卻更加艱難了。不得已,老人只得借住在叔父家房子後院的一間草棚裡,做泥瓦匠的活計,偶爾也幫叔父做點雜事。
季羨林這時才發現,在老人那強打出來的微笑下面,隱藏著一顆怎樣為生活磨透的、悲苦的心。這樣一來,季羨林便同老人親近起來,也被邀到這老人的屋裡去。
他的屋子其實並不像個屋,只是靠著牆打成的一個低矮的小棚。一進小棚的門,就彷彿走進一個黑洞裡去,陰森森的,有黴溼的氣息鑽進鼻子裡去。棚子四周,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跡,棚頂上垂著濃密的蜘蛛網。棚子中央,有一張叫做床的東西,旁邊是一張三條腿的桌子。當季羨林正要抽身往外走的時候,忽然看到在貼屋牆的一個壁龕裡,居然放著一個肥白的大泥娃娃。
老人看這孩子注視泥娃娃的神情,就把泥娃娃拿下來送給了季羨林。他那時並不瞭解,這樣一位奇異的神怪老人,怎麼還有這樣的童心。慢慢地,他才理解,原來天下還有比自己家更窮的人,而再窮的人,也會有自己的精神追求。這樣的一個泥娃娃,給了小季羨林無量的欣慰,他漸漸覺得,這張蝙蝠形的臉,原來就是一張窮人的臉,它不再可怕,反而變得可愛起來了。
3.到老廟去玩
和神怪老人漸漸地熟了起來。
老人閒下來的時候,便帶季羨林出去玩。
這一老一少常去玩的地方,有一個是圩子牆。在這牆上面,季羨林可以看到南面雲似的黛黑的山峰,那就是著名的千佛山,又叫歷山、舜耕山。《水經注》說:雷澤西南十許裡,有一小山,孤立峻上,停停(亭亭)嶸峙,謂之歷山。山北有小阜,南屬迤澤之東,北有陶墟,緣生言舜耕陶所在,墟阜聯屬,濱帶瓠河也。鄭玄雲:歷山河東,今有舜井。皇甫謐曰:或言今濟陰曆山是也,與雷澤相比。當然,他們在圩子牆上看不到巖壁上北魏及隋時的石刻佛像。
往北看去,華不注山也隱約可見,《水經注》說:華不注山,虎牙桀立,孤峰特起,青崖發翠,同點黛焉。
這些山峰的頂上,成為季羨林幻想常飛到的地方。
老人還領他看過濟南的護城河。濟南是個有名的泉城,家家泉水,戶戶垂柳,早已是盡人皆知。但看到這護城河,他真想不到河裡水這麼清,水草這麼綠。
最常去的地方,是一所古廟。出了自家大門不遠,就到了。古廟不大,院子裡栽了不少柏樹,濃蔭鋪地,森冷幽渺。陰陰森森的大殿裡列著幾座神像,封滿了蛛網和塵土,簷頭上有燕子壘的窩。這樣的一座破廟,只會引起成年人蒼茫懷古的情緒,想不到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也有那麼大的誘惑力。神怪老人每天都幾乎領他到那裡去,他每每都是很高興地隨老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