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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齊魯厚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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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樹下面,老人開始講一些故事給他聽。一個放牛的小孩,遇到一隻狼,後來又設法脫了險,繪聲繪色,一直講到黃昏。每次回家,都有說不盡的歡欣。

就在這年的夏天,叔父一家搬了家,從一條鋪滿了石頭的古舊的佛山街北頭,搬到了南頭。

因為搬了家,老人原先住的那間草棚也歸了別人。黑洞似的草棚也難以住下去了,老人只好移到這個古廟裡去存身。

一個夏天,都沒有見到老人。在夏末的一個黃昏,他突然想到要去看看老人。

古老的廟堂仍然同先前一樣地衰頹,柏樹仍然遮蔽著天空。一進廟門,四周是一片寂靜,城市的喧囂突然隱遁起來。季羨林終於看到老人的背影在大殿的一個角隅裡晃動。

老人回頭看到是他,馬上高興起來,立刻忙著搬來一條凳子,又忙著倒水給他。老人告訴他,自己再也不能做泥瓦匠,同街住的好心人常常給他送飯吃,身體處處都顯出了弱象。老人興奮地告訴季羨林,昨天夜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託著一個太陽,人說夢見託太陽是個好徵兆,於是老人也相信自己的身子會慢慢地好起來,希望能壯壯實實地再活幾年。

但是,老人再也沒有康復。他得了病,病完之後,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身體傴僂得簡直要折過去,嘴裡隨時都在哼哼著,面孔蒼黑得像塗過一層灰。哼哼著,吐著痰,再也不能做別的事情,只能在近似行乞的情況下,把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4.終於有了三隻兔子

叔父把家搬到佛山街南頭之後不久,就外出了。當他從望口山回到家中時,隨行的僕人挑了一擔子東西,上面是用蒲包裝著的有名的肥城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下面是一個木籠子,正想探究裡面會裝些什麼東西,僕人卻已經把木籠子舉到季羨林的眼前了。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原來裡面裝著三隻兔子:一隻大的,黑色;兩隻小的,白色。戰慄似地顫動著的嘴,透亮的長長的耳朵,紅亮的寶石似的眼睛。在官莊夢寐以求的兔子,現在竟這樣容易地得到了。這真讓他又驚又喜,想不到在叔父去望口山以前,也不過隨意一說,讓他帶幾隻兔子回來,現在居然帶回來了。他顧不得去吃那美味的肥桃,而是東跑西跑,忙著找白菜,找豆芽,喂這三隻可愛的小動物。然後又替它們張羅住處,先後找了幾個地方都不合適,最後就決定讓它們住在他自己的床下了。

六歲多的孩子,一下子得到自己盼望了許久的心愛之物,那個高興勁,自然是可以想象得出的。在官莊的時候,要伏在鄰居家兔子洞口才能看到的東西,現在居然有三隻伏在自己的床下,季羨林感到自己簡直是處在童話世界之中了。

把兔子從籠子裡放出來,立刻就有貓擠上來。兔子伏在地上,一點也不敢動,耳朵緊貼在頭上,三瓣嘴顫動得更加厲害。兔子雖然沒有意識,但顯然知道貓是自己的天敵,那種膽怯勁,已經暴露無遺了。

季羨林把貓趕走,兔子這才慢慢地試著跑。可一轉眼,三隻兔子都竄到花盆後邊了。再一轉眼,又都跑到床下邊去了。

有了這三隻兔子,躺在床上,高興著,輾轉著,他怎麼也睡不沉了。聽著兔子在床下嚼著豆芽,發著輕微的咯吱咯吱聲,他彷彿浮在雲堆裡,不知道自己在做著什麼奇異的夢。

到了白天,兔子和小主人熟了起來,開始捉迷藏。季羨林剛一坐到靠窗的一張桌子邊,開始按叔父的要求讀書了,兔子偷偷地從床下面溜了出來,沒有一點聲音。他從書頁上面屏息地看著它們:先是大的一探頭,又縮回去;再一探頭,蹦跳著出來了,一溜黑煙似地快。緊隨著是兩隻小白兔,白得一團雪似的,眼睛紅亮得像瑪瑙,但比瑪瑙還光瑩。小白兔就用這紅亮的眼睛四面看著,蹦跳到花盆下面,躲在拂著地面的草葉下面,嘴戰慄似地顫動幾下,停一停,蹦到書架旁邊,嘴戰慄似地顫動幾下,停一停,蹦到小凳下面。

忽然間,季羨林覺得有個軟茸茸的東西靠到腳上了,他忍耐著,不敢動。可不知怎地,他的腿忽然一抽,只見一溜黑煙,兩溜白煙,三隻兔子便都藏到床下面了。小主人伏下身子去看,床下面暗黑的角隅裡,瑩透的寶石似的三雙眼睛,閃亮著。

大半個秋天,朝夕和三隻兔子相處在一起,日子就在這種頗具詩意的情況下過去。提心吊膽的事是有的,那就是得防備貓。為了不讓貓進屋,小主人總是把門關得嚴嚴的。但窗外有一棵海棠樹,貓有時就從這棵海棠樹上進到屋裡。最擔心的是晚上,只要窗外風吹落葉,有窸窣的響聲,他總疑心是貓從海棠樹爬上屋子的窗戶。看看周圍,不見有貓進屋。剛要朦朧睡去的時候,忽然聽到「咪」的一聲,看看窗子上破了一個洞的地方,兩隻燈似的貓眼向裡瞅著,閃著攫取的光。為此,他不得不常常把貓趕跑。

早晨起來,放心不下的事,就是伏下身子看床下,兔子丟了沒有。日子一天天過去,三隻兔子和小主人更熟了,當有一隻小白兔第一次很馴順地讓小主人撫摸的時候,小主人簡直高興得流淚。

兔子的膽子也漸漸大起來,黑色的大兔子膽子更大了,常常自己偷跑到天井裡去,往往要找一圈才能找到它。

就在秋末一個藍天的早晨,季羨林起了床,又照例伏下身子,去看床下的兔子丟了沒有。奇怪,床下好像空空的,彷彿少了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兩隻小白兔依偎在一起,可那隻黑色的大兔子呢?它哪裡去了呢?小主人立刻慌了,汗流遍了全身。

這隻黑色的大兔子,從一開始就被季羨林當做兩隻小白兔的母親。母親丟了,他趕快去為它們倆找母親,可是各處找遍了,屋裡,屋外,床下,花盆邊,海棠樹下,都找過了,還是沒有蹤影。回頭再看看兩隻依偎在一起的小白兔,一種莫名的淒涼襲進了他的心。他哭了,他想到自己也是離開母親的,為此,他時常想到她,時常感到淒涼和寂寞,他從兩隻小白兔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小白兔更可憐,因為他至少還可以在夢裡傾訴淒涼和寂寞,可小白兔又會在哪裡傾訴呢?

他和它們倆同命相憐,他想用自己的愛撫去彌補它們失掉母愛的悲哀,但他已無力迴天,眼看著它們漸漸消瘦下去。看到它們踽踽地走開,小小的心裡,充滿了無名的悲哀。

後來,小白兔又丟了一隻。剩下最後的一隻,先是耳朵上有了一點血痕,不幾天也失蹤了。這時候,他反而不哭了,只把眼淚流到肚子裡,悲哀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又想到留在故鄉里的母親。

暗淡的燈照徹了冷寂的秋夜,外面又有什麼東西在窸窣地響。冷粟,寂寞,再加上一點輕微空漠的悲哀,壓在一個六歲孩子的心頭。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一切都空虛。

5.叔父和嬸母

父親和母親都留在故鄉官莊。

季羨林住在叔父家裡。他雖然還管他們叫叔父和嬸母,但實際上,他們是等同於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的,他們把季羨林當做親生兒子來撫養。

叔父第一次在濟南沒有立住腳,在東北買了湖北賑災獎券中了頭獎之後,他第二次回到了濟南。這次,雖然經過不知多少艱難險阻,但終於立定了腳跟,在黃河河務局謀得了一個小職員的位置。家境雖說不上富裕,但總算無衣食之虞。

對於叔父,季羨林一向是又佩服又尊敬的,他在20世紀90年代寫成的一篇文章裡,充滿感情地說:

叔父是一個非常有天才的人。他並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在顛沛流離中,完全靠自學,獲得了知識和本領。他能作詩,能填詞,能寫字,能刻圖章。中國古書也讀了不少。按照他的出身,他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對宋明理學發生興趣;然而他竟然發生了興趣,而且還極為濃烈,非同一般。這件事我至今大惑不解。我每看到他正襟危坐,威儀儼然,在讀《皇清經解》一類十分枯燥的書時,我都覺得滑稽可笑。

季羨林是季家惟一傳宗接代的人,叔父自然很關心對他的教育。

為了上學,叔父要重新給取名,因為按照原來的名字季寶山,是根據季寶慶這個同族的名字起的,而季寶慶早逝,就不想再用這個名字了。五里長屯有個季元林,是同輩的。按照季元林的輩份是要取林字輩的,但是叫慕林還是叫羨林,叔父猶豫不決,請教一位教師朋友,被確定為季羨林。那位教師說,因為慕林的發音,接近上海話阿木林——傻瓜蛋(「阿木林」是上海人用來形容某人不諳世道、做事不靈活,為人遲鈍,易輕信人的意思。因為「木(mù)」和上海話裡的「漠(mù)知漠覺」是諧音,所以人們逐漸叫上了口。也就放過阿金阿土阿火,而獨尊「阿木林」了),會一輩子倒霉。

叔父先是把季羨林送進一個私塾裡,私塾先生是個白鬍子老頭,面色嚴峻,令人望而生畏。每天入學,總是先向孔子牌位行禮,然後再念「趙錢孫李」,在這裡唸的書不外是《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四書》之類。

在私塾裡唸了不到一年,叔父又把他送進一所新式的小學校,濟南第一師範附屬小學。

這個小學在南城根舊城牆裡面,在一個叫「升官街」的街上。街名看上去很堂皇,可實際上,「官」者,「棺」也,原來整條街都是做棺材的。

這時,已經是1919年了,季羨林也已經九歲。五四運動波及了山東。小學校長由濟南第一師範校長王大牛(士棟)兼任,他是個新派人物,在山東得風氣之先。他受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在濟南率先採用了白話文教科書。不是從《百家姓》、《三字經》念起,而是念人、手、足、刀、尺了。

在小學生眼裡,校長是個大人物,輕易見不到面。對老師,表面上都很尊敬。學生見了老師,老遠要鞠躬如也,像老鼠避貓似地躲在一旁。老師對學生很嚴厲,學生經常受到老師的體罰,用手擰耳朵,用戒尺打手心,是老師最常用的方式。學生自然是逆來順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也偶爾反抗一下。

國文教科書裡有一篇寓言,名叫《阿拉伯的駱駝》,是當時國際上流行的講得寸進尺的故事。巧得很,這篇課文偏偏被叔父看到了,叔父勃然大怒,喊道:「駱駝怎麼能說話呀!這簡直是胡鬧!趕快轉學!」

於是,季羨林從濟南第一師範附屬小學轉到新育小學。轉學手續非常簡單,只進行了一次口試,老師寫了一個「騾」字,季羨林認得這個字,而同時進行轉學口試的一個親戚不認得。季羨林得到老師的垂青,直接插入高階小學一年級,而親戚則被派進初級小學三年級。

一字之差,我硬是沾了一年的光。這就叫做人生!最初課本還是文言,後來則也隨時代潮流改了白話,不但駱駝能說話,連烏龜蛤蟆都說起話來。叔父都置之不理了。

就這樣,叔父履行著父親的職責,對幼小的季羨林進行著教育。而嬸母和家中的一個傭人王媽,操持著家務。

從六歲騎著毛驢進濟南,到1930年夏天考入清華大學,有將近十三年,季羨林一直住在叔父嬸母家裡,是叔父嬸母把他撫養成人的。對此,他從來不敢忘懷。

6.童蒙難啟

季羨林帶了一顆充滿歡欣與驚異的心,進了新育小學。

這個學校靠近南圩子牆,校園很空闊,樹木很多。花草茂密,景色算是秀麗的。在用木架子支撐起來的一座柴門上面,懸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四個字「循規蹈矩」。我當時並不懂這四個字的涵義,只覺得筆劃多得好玩而已。我就天天從這個木匾下出出進進,上學,遊戲。當時立匾者的用心到了後來我才瞭解,無非是想讓小學生規規矩矩做好孩子而已。但是用了四個古怪的字,小孩子誰也不懂,結果形同虛設,多此一舉。

在另一個地方,他還回憶說:

校址靠近外城的城牆;很寬闊,有很多的樹木,有假山和亭子,而且還有一個大水池。春天的時候,校園裡開滿了木槿花;木槿花謝了,又來了牡丹和芍藥。靠近山洞有一棵很高大的樹,一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在別的地方也似乎沒有看到過。一到夏天,這樹就結滿了金黃色的豆子,壘壘垂垂地很是好看。有幾次在黃昏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走到那裡去捉蜻蜓,蒼茫的暮色浮漫在池子上面,空中飛動蝙蝠的翅膀。只覺得似乎才一霎那的工夫,再看水面,已經有星星的影子在閃耀著暗淡的光了。這一切當然不像以前那一片黃色,它曾把當時的生活點綴得很有色彩。

學校不算小,但校園裡有點鄉村味。從家裡到學校路還挺遠,且既曲折狹隘,又挺偏僻。每天一大早,季羨林就沿著這條小路去上學。這時周圍還非常寂靜,路上也沒有什麼行人。

季羨林對新育小學老師的印象,並不算好。不管是沙著聲念古文的語文老師,還是講數學的老師,都是年老的又裝著威嚴的老師,這自然引不起他的興趣。上課的時候,他和其他頑皮的孩子一樣,用小刀在桌子上刻花,在書本上畫小人頭。課堂上沒有興趣,便用課後來彌補。一下課,季羨林便隨了幾個小同伴,飛跑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小池子邊上,去捉蝴蝶,或者去揀小石頭子,打個水漂玩。幼小的整個心靈,也便傾注在蝴蝶的彩色翅膀上和小石頭子的螺旋似的花紋裡了。小石頭子可是家鄉的大平原上難以見到的。

學校裡有趣的地方,是一個設在一間幽暗小屋的圖書室。每天過午下了課,季羨林就往那裡跑,這小屋的力量,甚至於大過外面這花的世界。

當時在這小屋裡讀的,是些封面很美麗、裡面插圖的色彩也很鮮豔的兒童讀物。

但在當時,這些東西卻給了我一些安慰。它們鼓動了我當時幼稚的幻想,把我帶到動物的世界裡,植物的世界裡,月的國,虹的國裡去翱翔。不止一次地,我在幻想裡看到金色的翅膀的天使在一團金色的光裡飛舞。終於自己也彷彿加入到裡面去,一直到忘記了哪是天使,哪是自己,這些天使們就這樣一直陪我到夢裡去。

這種幸福,只在這小圖書室裡才有。

課堂生活實在乏味,老師又那麼嚴厲,動輒受罰,小孩子們終於受不了,起來造反了。

有一個珠算老師,眼睛長得凸出來,孩子們給他起個外號叫「稍遷」,就是臨清叫的那種知了——蟬。他對孩子特別蠻橫,打算盤不準錯,錯一個數,打一板子。而孩子們打算盤,都是初學,錯上十個八個數,甚至上百個數,都是很難避免的。孩子們都捱過不少板子。孩子們便決定「架」(意思是趕走)他!他們商定:他來上課時,學生們上去把教桌弄翻,然後一起離開教室,躲到假山背後。他們覺得老師無顏見人,非捲鋪蓋回家不可。但是,有幾個孩子想拍老師的馬屁,沒有離開教室。這樣一來,長了老師的氣焰,威風大振,造反的孩子們被用大竹板子狠狠地打了手心,手腫得像發麵饅頭。另一次是對圖畫老師,他脾氣暴烈,伸手就打人,孩子們團結一致向他示威,他知難而退,辭職不幹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每天還是去新育小學上學。但在學校裡,感興趣的自然不是聽課,而仍然是捉蝴蝶,找石子。

有一次,在早晨上學的路上,他遇到一個挑著擔子賣綠豆小米的,這是一個近於老境的中年人,有一張純樸的老實的北方農民的臉。不知怎麼的,季羨林初次看到他,看到他的微笑,既感到有點窘,也有點害臊,趕緊避開了他。但整整的一天,這個人的微笑老在季羨林眼前晃動。

第二天一早,季羨林剛要出大門去上學,在門口遇到他,擔子放在家門口,王媽正在同他爭論著小米和綠豆的價錢。這位中年人,一看到季羨林,臉上立刻又浮上微笑,嘴動了動,要說話。這微笑使季羨林更有點窘,也更害怕,趕緊避開他,匆匆地去上學。

就這樣,接連幾天,天天早晨都要遇到這位中年人。每天放了學回家,就買他的綠豆和小米熬成的稀飯喝。見面多了,季羨林不再避開他。這才知道,原來他是蠻喜歡小孩子的。他開始說一些離奇怪誕的話,什麼他見過比象還要大的老鼠;什麼一個饅頭皮竟有四里地厚,一個人啃了幾個月才啃到餡;什麼一隻雞下了個比西瓜還大的蛋;什麼一個窮小子娶了個仙女;……一看到孩子瞪大了驚愕的眼睛看著他,這中年男子竟孩子似地笑起來。

春天,放了學,季羨林坐在家中的小屋裡,小屋白天也黑黝黝的,僅有的一個窗戶,上面糊滿了紙,把光都遮住了。窗外有一棵山丁香,正在開著花,到處都充滿了花香鳥語的春光。暮色降臨了,季羨林不再想這個中年人,他的心被星光吸引住,被蝙蝠的翅膀拖到蒼茫的太空裡去了。

春天過去,是長長的暑假。接著是瑟縮的秋天。秋天裡,季羨林願意看落葉在西風裡顫抖,聽秋蟬的嘶聲從黃了頂的樹上飄下來。跟著來了冬天。他願意看白雪裝點的桔樹,在下雪的早晨,和小夥伴們堆雪人,晚上則在自家的小院裡捉迷藏,也聽聽大雪天寒鴉冷峭的鳴聲。

季節在輪換著,但每天上學的時候,卻不管春秋冬夏,仍然能碰到這個中年男子。

第二年,春天將盡,夏天又要來了。季羨林的心情微微起了點變化,總感到有點輕微的不滿足。學校裡在桌上刻花、在書本上畫人頭,已經膩煩了,沙著聲念古文的老師,更讓他討厭得不可名狀。老實的中年人,不管說什麼荒唐話,再也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以前把蝴蝶的彩色翅膀和小石子的花紋,當成快樂的天堂,這時也再不感到有趣,空靈的天堂也幻滅了,他渴望著有一個新的天堂。

叔父的管教仍然很嚴,《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古典小說,他都認為是「閒書」,絕對禁止看。但叔父越管得嚴,反而越觸發了季羨林的逆反心理,偏要拗著勁去看這些「閒書」,不少舊小說,包括《金瓶梅》、《西廂記》等幾十種,他都偷著看了個遍。有時候,是放學後不回家,躲在磚瓦堆裡看;有時候,是在被窩裡用手電照著看;有時候,在家裡也看,但這可得使點心計:他書桌下面有一個盛白麵的大缸,上面蓋著一個用高粱稈編成的「蓋墊」。他坐在桌旁,桌上擺著《四書》,看的卻是閒書。《紅樓夢》內容大概太深,他看不懂其中的奧妙,林黛玉整天價哭哭啼啼,也為他所不喜,看不下去。其他書看得都是津津有味。冷不防叔父闖進來,他趕忙掀起蓋墊,把閒書往裡一推,嘴裡又念起「子曰」、「詩云」來。

無論如何,季羨林在這時還沒有離開渾沌時期,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懂。甚至跟別的孩子打架也懵懵懂懂,打起架來,他閉緊了眼睛,亂揮拳頭。這架勢,也只有捱打的份了。

7.想當綠林好漢

就在這個時候,季羨林看閒書入了迷,開始看《彭公案》之類的武俠小說,想擺脫被動挨打的局面。

武俠小說給他描繪了一個新奇的世界,一個人會憑空上屋,飛簷走壁;一張嘴,會吐出一道白光,敵人的頭就在這白光裡掉落下來。這樣的神奇天地,自然是蝴蝶翅膀和小石子的花紋裡找不到的。新的世界挑起了季羨林的求知慾。

最初讀這些武俠小說,有許多不認識的字。但求知慾刺激他繼續看下去,通過書中的插圖,去明瞭書中的含意。一看到書中的插圖,一個個有著同普通人不一樣的眼、眉、鬍子,手裡都拿著刀啊,槍啊什麼的,這些小人便佔據了他整個的心。

為了讀這些小說,季羨林開始逃學。有時候,整整一個下午,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去讀小說。黃昏時分,裝著放學回家的樣子回家去,紅著臉對付叔父和嬸母的詢問,而腦子裡仍然滿裝著劍仙劍俠之流飛騰的影子。晚上,也睡不深沉,夢中也能見到武俠的影子。巴不得天快亮,看到窗紙上微微有白光在晃動,王媽起來紡線,季羨林便悄悄地拿一本武俠小說,就著王媽紡線的燈光,瞅著一行行螞蟻似的小字,瞅著瞅著,小字也就像螞蟻似地活動起來。

受這類武俠小說的影響,季羨林開始有了雄心壯志:想當個綠林英雄,如何一張嘴也吐出一道白光,敵人的頭便在白光裡掉在地上;如何一抬腿,便能在黑夜的屋頂上、樹頂上飛。一閉眼,驀地有一條黑影一晃,來了能人,他便一張嘴,一道白光射出去,眼看著這個能人從幾十丈高的牆上翻落下去。這可真是天下的一大快事!

但是,小朋友們告訴他,光這樣想是不行的,還得苦練。他於是學著打鐵沙掌,學練隔山打牛。回到家,便開始實行,看到家裡沒有人的時候,他便開始練鐵沙掌,把手不停地向盛著大米或綠豆的缸裡插,插到整個手都麻木了,抽出手來一看,指甲與肉連著的地方,已經磨出了血。鐵沙掌難練成了,便練隔山打牛。在帳子頂上,懸上一個紙球,每天早晨起床之前,先向空中打上一百掌。倘若能把紙球打動,據說就能百步打人了。晚上,也顧不上去嗅小院裡夜來香的幽香,而是在花叢中,背上斜插一條量布用的尺子,當做寶劍,在同時玩的小孩面前,便凜凜然,彷彿有不可一世的氣概。

可是這樣練來練去,功夫不見有什麼長進,手往大米或綠豆裡插,流著血疼痛得不能再練,紙球打來打去,也不見球能微微地動一動。季羨林心裡想,這劍仙劍俠看樣子也不好當。又聽別人說,這劍仙劍俠一類的神人,只有古時候有,現在不會再有了。那麼,做劍仙劍俠不成,可也不能放棄雄心壯志,綠林好漢總還是要嚮往的。

當時,季羨林心目中的綠林好漢也不同平常人一樣,他們該有紅鬍子,花臉,藍眼睛,一生氣也就殺人了。於是,夢中便常見到青面紅發的人,在自己的屋子裡跳。

幾天來,上學的路上,也還能看到那個老實的中年北方農民。他纏著季羨林給他講劍俠劍仙之類的故事,但他不知道,季羨林這時已放棄了劍俠劍仙,而是有了新的嚮往,新的追求。

又過了些日子,上學的路上不再能見到這個人了。早晨這麼寂靜,季羨林心裡感覺到缺了點什麼。

這樣子過了一個多月,天更高、更藍了,已經是蕭瑟的淡黃色的秋天了。還是不見這位中年人。有一天黃昏,不知有件什麼事,季羨林走過一條通到墟子外古老的石頭街上去。只見街兩邊都擠滿了人,人們都伸長了脖頸,彷彿期待什麼似的。

我也站下來。一問,才知道今天要到墟子外河灘裡殺土匪。這使我驚奇。我倒要看看殺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不久,就看見劊子手蹣跚地走了過去,揹著血痕斑剝的一個包,裡面是刀。接著是馬隊步隊。在這一隊人的中間是反手縛著的犯人,臉色比蠟還黃。別人是嘖嘖地說這傢伙沒種的時候,我卻奇怪起來:為什麼這人這樣像那賣綠豆小米的老實的中年人呢?隨著就聽到四周的人說:這人怎樣在鄉里因為沒飯吃作了土匪;後來洗了手,避到濟南來賣綠豆小米;終於給人發現了捉起來。我的心立刻冰冷了,頭嗡嗡地響。我卻終於跟了人群到墟子外去。上千上萬的人站成了一個圈子,這老實的中年人跪在正中,只見刀一閃,一道紅的血光在我眼前一閃。我的眼花了。回看西天的晚霞正在天邊上結成了一朵大大的紅的花。

這樣的一箇中年男子,近於老境的老實農民,有著北方農民特有的純樸的面孔,過來過去每天都在上學的路上看到他,賣著綠豆小米,原來就是個綠林英雄,當過土匪,殺過富,濟過貧。小小的季羨林茫然了。第二天上學的路上,到處都泛動著紅的血光的影子,在殘蟬的聲裡,他也彷彿聽出紅色的聲音,小石子的花紋也都轉成紅的了。

從此,季羨林再也不想當綠林英雄了。

8.開始對英語感興趣

在新育小學,季羨林就這樣過得平平常常,平淡無奇。他不用功,玩的時候多,唸書的時候少。班上有一個比他大五六歲的孩子,叫李玉和,年年都是考甲等第一。雖然也是個孩子,但好像已經很成熟了,死記硬背,刻苦努力,天天皺著眉頭,不見笑容,也不同一般大小的同學們打鬧。對這樣的一位學長,季羨林一點也沒有敬意,覺得他非己族類,有點瞧不起的意思。季羨林常說,自己少無大志,一點也不想爭那個狀元第一。學習既沒有什麼動力,三年小學沒有什麼拔尖的成績,考過兩個甲等第三(只設三名甲等),兩個乙等第一,還可以算是上等生,如此而已。

但是在這裡意外的收穫也有,這就是從這個學校開始學英語。當時的正規小學並不設英語課,季羨林學英語是利用業餘時間,上課多是在晚上。學習的機會純屬偶然,大概是這個小學有一位老師會一點英文,他答應晚上可以教一點,但是要收點學費。這樣,一個業餘英語學習班便組成了,大約有十幾個孩子便湊合成一個班集體。

對於少年的季羨林來說,外語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東西。他當時認為,中國的方塊字是天經地義,不用方塊字,只寫一些彎彎曲曲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一樣的東西,居然也能發出聲來,還能有意思,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越是神秘的東西,便越有吸引力。英語對於季羨林來說,就有極大的吸引力,他萬沒有想到,望起來如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竟然唾手可得了。

事實上,當時學習英語的時間並不長,學的東西自然也不多。二十六個字母學完之後,又學了一些單詞,還多少學了點語法。當時最讓他傷腦筋的是所謂「動詞」,tobe和have一點也沒有動的意思,為什麼竟然叫動詞呢?他問老師,老師說不清楚,其他人也說不清楚。後來,他才弄明白,把英文verb(拉丁文verbum)譯為「動詞」是不夠確切的,容易給初學英語的孩子造成誤會。

奇怪的是,每次去學校參加晚上舉辦的英語學習,總有一種非常好的感覺。每次走過學校,眼前總有一團零亂的花影,是絳紫色的芍藥花。原來在新育小學校長辦公室前的院子裡,有幾個花畦,春天一到,芍藥盛開,都是絳紫色的花朵。白天走過的時候,紫花綠葉,那是很分明的。可到了晚上,英文課結束了,再走過這個院子,紫花與綠葉已化為一個顏色,朦朦朧朧的一堆一團,可白天的印象還在,所以覺得它們的花葉還是分明的。夜晚的朦朧,更增加了花影的神秘,但鼻子聞到的花香,確然證明著花的存在,於是這樣的印記便永遠留在了腦海裡。季羨林在後來的回憶文章中寫道:

這一幅情景伴隨了我一生,只要是一想起學習英文,這一幅美妙無比的情景就浮現到眼前來,帶給我無量的幸福與快樂。

從初學英語開始,就有了這樣一種好感覺。擴大到其他外文的學習,他可能也聞到了這種芍藥花的香味,難怪他後來學習外語一發而不可收拾,原來都是芍藥仙子陪伴他的結果。看來,學習一種東西,興趣是相當要緊的,有了興趣,就有了動力,動力就是芍藥仙子。

在黑暗中,走過一片種滿了芍藥花的花畦,紫色的芍藥花同綠色的葉子化成了一個顏色,清香似乎撲入鼻官。從那以後,在幾十年的漫長的歲月中,學習英文總同美麗的芍藥花聯在一起,成為美麗的回憶。

四、山東大學附屬中學的「四連冠」

1.初中只能考正誼

1924年,季羨林13歲。

他生平第一次面臨一種選擇。這一年,他小學畢業,要考初中了。

當時,濟南市,乃至山東省,最好的中學是山東省立第一中學,孩子們把它稱為山東中學的拿摩溫。

季羨林因為少無大志,自知小學成績不是最好的,癩蛤蟆不敢吃天鵝肉,不敢投考當時大名鼎鼎的山東省立第一中學,甚至連去報名的勇氣都沒有。他覺得按自己的成績,只配入「破正誼」,或者「爛育英」。這兩個學校招生的標準自然都不高,結果,他去報考「破正誼」。

正誼中學雖「破」,但新生入學考試居然考了英語。他萬萬沒有想到,就是由於小學學的這一點英語知識,使他報考中學時沾了半年光。英語考試出的題目是漢語譯英語,只有一句話:「我新得了一本書,已經讀了幾頁,可是有些字我不認得。」季羨林把它翻譯出來了,但當時不知道「已經」這個詞的英文譯法,所以把他也苦惱了很長時間。結果,季羨林被錄取,而且不是新生一年級,而是一年半級。

正誼中學雖有「破」名,但學校環境異常優美,背靠大明湖,一條清溪流經校舍。到了夏天,楊柳參天,蟬聲滿園,後面又有萬頃葦綠,十里荷香,不啻人間仙境,天堂樂園。優美的學習環境並沒有刺激起季羨林的上進心,他學習依然不努力,成績倒也不壞,總是徘徊在甲等後幾名、乙等前幾名之間,屬於上中水平。在這裡,繼續學習英語。英語列入正式課程,英文老師則時有更換。這些孩子們並不老實,往往要試試新老師的本領如何。有一次,換了一個英語老師,孩子們都覺得他不怎麼樣,出於一種少年心理,他們便想出一個高招來測試他。於是,從字典裡找了一個短語bytheby。這個短語並不稀見,但孩子們從來沒有讀到過,覺得很深奧,便以此去問老師。老師沒能答出來,臉上露出愧色。下次他見到他們,說:你們大概是從字典上查來的吧?孩子們笑而不答。這位老師頗寬宏大量,不對惡作劇的學生進行打擊報復。就這樣,念不少英文書。初中畢業是在春天,只得在這裡又唸了半年高中。教英文的鄭又橋老師,是南方人,英文水平很高,發音很好,教學又努力。只是他抽鴉片煙,早晨起得很晚,往往上課鈴響了,還不到教室來,班長只得去他的住處催請。學生們寫的英語作文,他很少改動,而是一筆勾銷,自己重寫一遍。用力之勤苦,是可以想見的。對這位老師,季羨林印象頗好,後來還常說,從那以後,自己學習英語又同美麗的校園和一位古怪的老師聯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美麗的回憶了。

從年齡上看,季羨林是班上最小的,孩子的玩心很濃。上課之餘,他大半是跑到學校後面大明湖畔去釣蝦,抓蛤蟆,不知用功是何物。生活自然找不出什麼有聲有色的東西,單調、死板、固執,是他當時生活的寫照。玩起來,從來沒有什麼玩具,自己弄個細鐵條,把它彎成一圈,再弄個小鐵鉤,一推,圓圈就能跑起來,他自己也就非常高興了。

正誼中學的正式課程,有國文、英語、數學、物理、生物、地理、歷史。國文課主要是念《古文觀止》一類的書,要求學生們背誦。英語課念《泰西五十軼事》、《天方夜譚》、《莎氏樂府本事》等等。國文課連寫作文也要求用文言,英語也佈置寫作文。這些課程季羨林除了英語,對其他的興趣都一般。只是對小說的興趣越來越濃,《三國演義》、《西遊記》、《封神演義》、《說唐》、《說岳》、《濟公傳》、《彭公案》、《三俠五義》、《玉曆至寶鈔》等等,都讀了不老少。《西廂記》、《金瓶梅》一類的書也都看,只是對《紅樓夢》還是不喜歡。小說之外,他讀過宗白華的《三葉集》。

除了在學校上課,每天晚上還到尚實英文學社去學英語。校長馮鵬展是廣東人,說一口藍青官話。他的房子大得很,前面的一進院子學社佔用,有四五間教室,按年級分班。後面的大院子,則是他全家的住處。馮老師最喜歡養蛐蛐,經常不惜重金,購買良種,鬥起蛐蛐來,捨得下很大的賭注。季羨林也喜歡玩蛐蚰,只是沒有錢買良種,便約幾個同院的大孩子到荒山野外蔓草叢中去捉,捉到一隻好蛐蛐,欣喜若狂。但季羨林不敢去賭,只不過隨便玩玩而已。由此,他和馮老師引為同道。教英文的老師除馮老師,還有鈕威如、陳鶴巢兩位老師。鈕老師滿臉鬍子,身體肥胖,用英語教歷史。陳老師則是翩翩公子,注重衣飾,穿得很漂亮。這些老師英文水平都很高,教學也努力,使他學到不少東西。《納氏文法》(nesfield的文法)因為艱深,學得很費勁,因而孩子們也非常崇拜,學到了內容豐富的語法。只是到後來,才知道這本文法是英國人專門寫出來供殖民地人民學習英文之用的。

叔父一點也沒放鬆對侄子的教育,對他期望極大,要求極嚴。季羨林後來在自己寫的自傳裡說:

他自己親自給我講課,選了一本《課侄選文》,大都是些理學的文章。他並沒有受過什麼系統教育,但是他絕頂聰明,完全靠自學,經史子集都讀了不少,能詩,善書,還能刻圖章。他沒有男孩子,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他嚴而慈,對我影響極大。我今天勉強學得了一些東西,都出於他之賜,我永遠不會忘掉。根據他的要求,我在正誼下課以後,參加了一個古文學習班,讀了《左傳》、《戰國策》、《史記》等書,當然對老師另給報酬。晚上,又要到尚實英文學社去學英文,一直到十點才回家。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八年。我當時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負擔;但也不瞭解其深遠意義,依然頑皮如故,摸魚釣蝦而已。現在回想起來,我今天這一點不管多麼單薄的基礎不是那時打下的嗎?

又說:

叔父相信「中學為體」,這是可以肯定的。但是是否也相信「西學為用」呢?這一點我說不清楚。反正當時社會上都認為,學點洋玩意兒是能夠升官發財的。這是一種實用主義的「崇洋」,「媚外」則不見得。叔父心目中的「夷夏之辨」是很顯然的。

季羨林聽說洋人中有一個叫愛因斯坦,雖然是男是女、是哪一國人他當時都不清楚,甚至相對論是什麼,屬於哪一個學科也不甚了了,但聽說相對論在全世界只有七個半人懂,他便對愛因斯坦肅然起敬,認為學問到這個地步才真正算是學問。從此,他反對一切通俗化的舉措,看不起一切通俗化的書籍。他開始崇拜專門家,專門研究一個問題的專家,問題的範圍越小越好,牛角尖鑽得越深越好,最好是一頭鑽進去,三年五載不出來,然後寫出一篇論文來。這篇論文也許只有幾個人肯讀,幾個人能讀懂。但這樣的專家在他眼中才真正是一個專家,值得他佩服。年紀小小的季羨林,已經開始對專家有所認識了。

在正誼中學上學期間,叔父傾注了他大量的心血。而老師中,印象最深的是鞠思敏先生。

2.鞠思敏老師

鞠思敏老師是季羨林永世難忘的人。

鞠思敏老師個子魁梧,步履莊重,表情嚴肅卻又可親,給了季羨林極其深刻的印象。鞠老師是正誼中學校長,並不教課,只是在上朝會時,總是親自對全校學生講話。在這種每週一次或幾次的朝會上,鞠老師講的,無非是一些處世待人的道理,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論。但是,這些普通的道理,從他嘴裡講出來,那緩慢而低沉的聲音,認真而誠懇的態度,卻總是能打動這些初中孩子們的心。

鞠老師不是一個賣嘴皮子的人,他一生著力追求的是言行一致、民族氣節。到季羨林考上山東大學附屬中學時,鞠老師受聘給學生們上課,教倫理學,用的課本是蔡元培先生的《中國倫理學史》。

《中國倫理學史》是蔡元培先生運用西方資產階級學術研究方法而編著出來的,是中國倫理學史的第一部較系統的著作。該書將中國倫理學史分為三個時代:先秦創始時代、漢唐繼承時代、宋明理學時代,選取了從孔子到王守仁共二十八個代表人物的倫理思想,還附述了戴震、黃宗羲、俞正燮三位明清思想家的倫理學說。蔡元培先生在該書《序例》中說:「吾國夙重倫理學,而至今顧尚無倫理學史。邇際倫理界懷疑時代之託始,異方學說之分道而輸入者,如槃如燭,幾有互相沖突之勢。苟不得吾族固有之思想系統以相為衡,則蓋將彷徨於歧途。」蔡元培強調,中國古代因受儒家思想影響,一切精神界科學,悉以倫理為範圍。這部著作初版於清宣統二年(1910),上海商務印書館初版時署名蔡振,到1927年已印行了十一版,在國內學術界影響是很大的。而且,該書所講的道理,有的學生也已知道。但是,這樣一部書,從鞠思敏老師嘴裡講出來,似乎新增加了分量,讓人不得不相信,不得不去遵照執行。

後來,日本侵略者佔領了濟南,慕鞠思敏老師大名,想方設法,勸他出來為日本做事,以壯敵偽的聲勢。但鞠思敏先生總是嚴詞拒絕。後來生計非常困難了,鞠先生每天只能吃開水泡煎餅,加上一點鹹菜,這樣來勉強度日,卻始終未為五斗米折腰,終於在極度憂患之中鬱郁逝世。

這樣的一位老師,季羨林在離開高中以後再也沒能見到他,但每每想到他那熱愛青年的精神,熱愛教育的毅力,熱愛祖國的民族骨氣,眼前總會浮現出他的影像,時間愈久,反而愈顯得鮮明。每次想到濟南,首先就會想到鞠老師。

至於這裡的同學,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同屋住的室友,是他終生難忘的。這位同學把一個臉盆派上多種用途:早晨洗臉,晚上洗腳,夜裡小便。這同學每天早晨,先到廁所把小便倒掉,然後用水一衝,立刻再倒上水洗臉。冬天裡有一天起晚了,工友進來送洗臉水,一看臉盆裡有黃色液體,以為不過是茶水什麼的,便把熱水倒在裡邊了。這位同學起來一看,也不好意思再喊工友,便一不做二不休,就用這尿水混合物洗起臉來,臉上的汗毛居然連動都不動。這可真是瓜子裡嗑出臭蟲來,什麼仁(人)都有啊!

3.王媽

從到了濟南以後,季羨林的生活狀況應該說比在故鄉要好得多。不但能吃上白麵饅頭,而且還能吃上肉,但他總覺得日子非常難過,這種難過,是孩子離開母親的難過。為此,季羨林多次從夢裡哭著醒來,思母情結在苦苦地煎熬著他。

這時候,有另外一個女人,用自己的愛來填補季羨林離開母親而形成的心靈空白。她就是王媽,叔父家中的一個傭人。

季羨林剛從故鄉到濟南的時候,王媽已經在叔父家來來往往地做著雜事了。

在最初的幾個夏夜裡,悶熱退去,涼意襲來之時,季羨林從飄忽的夢境裡醒轉來,可看到窗紙上微微有點白,稍一沉心,立刻有嗡嗡的紡車的聲音,混了一陣陣夜來香的幽香,傳進了屋裡。昏黃的燈光下,王媽坐在燈旁紡著麻,黑而大的影子投在牆上,合了夜來香花的影子在晃動著。

叔父第一次搬家,住進一條曲折的鋪滿了石頭的佛山街上,王媽自然也跟了來。

這裡的房子有點舊,牆上滿是雨水的漬痕。屋子只有一個窗子,上面糊著窗紙,即使在白天,屋子也是暗沉沉的。屋外有個小小的院子,王媽擺上了夜來香。孩子們常和季羨林聚在一起,在夏日的黃昏,仰臥在院子裡的席子上,數天空裡飛來飛去的蝙蝠。而有時,季羨林則對夜來香的黃花更感興趣,最初只是一個長長的花苞,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還不開?還不開?驀地再一眨眼,再看時,長長的花苞已經開放成傘似的黃花了。他覺得這樣開的花簡直是個奇蹟,他很快樂,王媽也跟著高興。每天她都把所有開過的花數一遍,可當她數著的時候,隨時又有新的花在一閃一閃地開放著,她眼花繚亂了,數也數不清了。看了她那認真用心又慌張的樣子,孩子們也都鬨笑起來,季羨林的思母情結似乎也就被沖淡了一些。

王媽總是忙東忙西,在初秋的暴雨裡,她提著籃子去買菜;在嚴冬大雪的早晨,她點著燈起來生爐子。冷風把她的手吹得像紅蘿蔔似地裂開了縫,露出鮮紅的肉來。從這隻有著鮮紅裂口的手,她表達出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脾氣,表示出一個北方農民的固執與倔強。她特別注意季羨林衣服的寒暖,冬天裡,她讓他穿得暖和,夏夜裡,她用大芭蕉扇為他驅趕蚊子。

後來,季羨林從昏黃的燈下聽到她的嘆息,從這低咽的嘆息中,她告訴了她出來做傭工的苦衷。原來,她的丈夫是她村子裡惟一的秀才,但沒等考上舉人就死去了,她自己被家裡的妯娌們排擠,不得已才出來幫傭。她有一個兒子,因為在鄉里沒有飯吃,到關外做買賣去了,一個不大正經的兒媳婦還留在這濟南市裡。

從王媽所受的苦和平日的微笑裡,季羨林已經領悟到:每個人儘管嘴角上常掛著微笑,但背後不知掩藏著怎樣冷酷的生活,人們同樣都被黑暗的命運支配著,而王媽就在這冷酷和黑暗的命運下,呻吟著活下來。他看透了她的淒涼,也瞭解了她的寂寞。

叔父又搬了一次家,在佛山街柴火市73號。房子稍好了一點,四壁已看不到雨痕和蜘蛛,每間屋子也都有了兩扇以上的玻璃窗子。西屋的窗前,有兩棵高過房簷的海棠,剛搬進來是春天,樹上還開著一團團的花。到了夏天,在院子裡放一個養著子午蓮的大水缸,種著幾十棵鳳仙花,還養了一叢叢的夜來香。黃昏時分,季羨林還是坐在院子裡數天上飛來飛去的蝙蝠,看著夜色慢慢織入夜來香的花叢裡。在一片朦朧的薄暗裡,一眨眼,眼前又是一片黃黃的傘似的花,幽香又跟著流過來。晚上對付了蚊子,好容易睡過去,做著形形色色的夢,等從飄忽的夢境裡醒轉來,窗上又有點白,紡車又在發出嗡嗡聲,王媽的黑大的影子又合著夜來香的花影在晃動了。

進了新育小學,季羨林住到學校,每星期日回家一次。在學校死沉的空氣裡住過六天,到了家便覺得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一進家門,就先看到了王媽溫暖的微笑。等到踏著暮色再回學校的時候,心裡帶走的是在家中感到的意外的輕鬆。學校生活驚人地單調,每天要聽老先生沙著聲念古文,拼命地在飯堂裡搶饅首。感情衝動的時候,也同別人打打架,把從家中帶去的輕鬆和溫馨消磨掉,時間也就慢慢地過去了。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季羨林不斷地上學,王媽也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在叔父家當傭工,卻一天天地老了。她仍然提著籃子去買菜,冬天老早起來生爐子,從走路的樣子看來,她是有點老了。

後來,她的生活發生了一個大變化,她在關外的兒子回來了,當然是她把儲蓄了幾年的錢匯給他才回來的。

兒子回來,除了一床破棉被,就是一個有病的身子和一雙連霹靂都聽不到的耳朵。但終歸是兒子,她為他的回來而高興。不正經的兒媳婦也找了來,名正言順地組成了一個小家庭。兒子帶著病,咳嗽著,一齣一進,挑著滿桶的泉水賣錢。有時,兒子買一個甜瓜或柿子,甚至幾個小小的梨,拿來送給母親吃。這時,兒子笑,不說話,母親也笑,也不說話。這笑已經潤溼了老人乾枯的心,臉上也閃了紅光,提著籃子買菜也更帶勁兒,冬天早晨也起得更早,生命對她似乎是一杯香醪,她高興地活下去,沒有了寂寞,也沒有了淒涼。

但這樣的日子沒有過多久,也就是一年多吧。中學裡放了暑假,季羨林回到家中。黃昏裡,躺在院子裡的竹床上,仍然數天上的蝙蝠,欣賞著夜來香的花。但常聽到王媽又在嘆息,兒子病弱,拼命地挑水,結果病得更厲害,媳婦又抽菸又喝酒,甚至在自己丈夫面前與別的男人調情。王媽為兒子的病焦灼,又生媳婦的氣,卻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有一顆簡單的心的老人,也只有嘆息了。

嘆息,也不耽擱做活,做飯、洗衣服、掃地、擦桌子,家裡那些瑣瑣碎碎的活全是她一個人幹。夏末秋初,夜來香開花的時候,她又開始搓麻線,準備納鞋底,給全家人做鞋。季羨林常側著身子躺在那裡,藉著從窗子裡流出來的微弱燈光,看她搓麻線。他意外地發現,她那一雙手,上面長滿了老繭。這雙手看上去是那麼拙笨,十個指頭又短又粗,像是一些老幹樹枝子。但在季羨林這時候看來卻顯得靈巧而美麗。那些雜亂無章的麻縷,在這雙手的擺佈下,服服帖帖,要長就長,要短就短,一點兒也不敢違抗。這雙手就這樣左旋右轉,搓呀搓呀,一刻也不停,似乎把夜來香的香氣也搓進麻線裡了。

看著這雙手,季羨林又想到了鄉下的母親。母親做飯、洗衣服、打水、種菜、養豬、餵雞,也有一雙這樣的長滿了老繭的手。看著看著,季羨林沉沉入睡了。他夢到剛進濟南的頭幾年,到了深夜,王媽把他抱到屋裡去,睡在她的那張床上。半夜醒來,還聽到她手裡拿著大芭蕉扇在為他趕蚊子。直到後來,季羨林也沒忘王媽對他的恩德。在1935年寫成的一篇文章中,季羨林寫道:

四年前,為了一個近於荒誕的理想,我從故鄉來到這遼遠的故都裡。我看到的自然是另一個新的世界,但這世界卻不能吸引著我;我時常想到王媽,想到她數夜來香的神情,想到她紅蘿蔔似地開了鮮紅裂口的手。

季羨林上了大學的第二年,寒假回濟南,再也沒有看到王媽。王媽自己先是有了病,眼也長了白內障。她不想死,請醫生,供神水,喝符,用大蔥葉包起七隻活著的蜘蛛生吞下去,還用了她能蒐集到的一切偏方正方,幾個月以後,身子略有好轉,眼睛卻只剩下了一隻。再後來,兒子死了,她在一個嚴冬的大風雪裡,在灰黯的長天下,坐在一輛獨輪小車上,帶著獨子的棺材,被人推著,回到自己的故鄉里去。她艱苦地追求了一輩子,終於什麼也沒有得到。在窮僻的小村裡,自己的房子沒有了,只好借住在親戚家裡,剩下的一隻眼睛也哭得失了明。最後在憂鬱中慢慢地死去。

當聽到王媽死去的訊息時,季羨林的痛苦是可以想得到的:

王媽死了。我哭都沒哭,我的眼淚都堆在心裡,永遠地。現在我的眼前更亮,我認識了怎樣叫人生,怎樣叫命運。——小小的院子裡仍然擠滿了夜來香。黃昏裡我仍然坐在院子裡的竹床上,悲哀沉重地壓住了我的心。我沒有心緒再數蝙蝠了。在沉寂裡,夜來香自己一閃一閃地開放著,卻沒有人再去數它們。半夜裡,當我再從飄忽的夢境裡醒轉來的時候,看不到窗上的微微的白光,也再聽不到嗡嗡的紡車的聲音,自然更看不到照在牆上的黑而大的影子在合著歷亂的枝影晃動。一切都死樣的沉寂。我的心寂寞得像古潭。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整夜散放著幽香的夜來香的傘似的黃花枝枝都枯萎了。沒了王媽,夜來香哪能不感到寂寞呢?

到上世紀60年代,季羨林在從城裡坐公共汽車回家途中,偶然見到了一位老婦人,看到她那長滿了老繭的一雙手,他想到了母親,想到了王媽。面對這樣一雙長滿老繭的手,他不無深情地說:

這樣一雙手我是熟悉的,它同母親的那一雙手是多麼相像呀。我總想多看上幾眼。看著看著,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竟沉沉睡去了。到了深夜,王媽就把我抱到屋裡去,同她睡在一張床上。半夜醒來,還聽到她手裡拿著大芭蕉扇給我趕蚊子。在矇矇矓矓中,扇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4.海棠花和夾竹桃

叔父、嬸母、王媽,在濟南的十幾年中,都是季羨林相依為命的親人。除了他們,季羨林最親近的還有兩樣東西:海棠花和夾竹桃。海棠花常勾起他的鄉思,夾竹桃教給他韌性。

叔父第二次搬家到佛山街南頭,院子裡有兩棵海棠樹,枝幹都非常粗大,最高的枝子高過房頂,秋後,葉子落光,尖尖的頂枝直刺著蔚藍悠悠的天空,季羨林總是要默默地看上半天,自己的幻想也彷彿跟著高爬上去。

一個春天海棠開花的季節。在一天的黃昏,季羨林同幾個小夥伴去家南邊的一個高崖子上游玩。站在地勢高的崖子上,向北一看,看到一片屋頂,就在這房頂之上,驀地看到一樹繁花的尖頂,絢爛得像是西天的晚霞。季羨林當時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其中還夾雜著一點渴望,渴望自己能夠走到這樹下去看上一看。於是,他便按照房屋中的空隙街道數起來,數來數去,終於發現,原來那就是自己家裡那兩棵海棠樹。他立刻興奮地跑下崖頭,回到家裡,站在海棠樹下,欣賞著那開得團團滾滾的花朵,一直站到淡紅的花團漸漸消逝到暮色裡去,只朦朧留下一片淡白。

夏天,兩棵海棠已經密密層層地蓋滿了大葉子,已經難以讓人回憶起上面曾經開過團團滾滾的花。長晝無聊,他躺在屋子裡面地上的席子上睡覺,醒來往往覺得一枕清涼,非常舒服,抬頭看到窗戶上歷歷亂亂地佈滿了葉影;白天,他坐在窗前看書,滿窗濃綠,不時有一隻綠色的蟲子在樹幹上慢慢爬過去,一下子讓他想起在深山大澤中的行人。蝸牛也在樹上爬,爬過的痕跡就像是山間林中蜿蜒的小路。就這樣,他一看能看上半天。晚上吃過晚飯,就搬張椅子坐在海棠樹下乘涼,從葉子的空隙處看灰色的天空,上面鑲嵌著一顆一顆的星。結在海棠樹與屋簷邊中間的蜘蛛網,借了星星的微光,把影子投在天幕上。一切是這樣靜,他什麼也不想,只讓睡意輕輕地壓上眉頭,一覺醒來,聽到海棠葉子窸窸窣窣地響,他知道,外面下雨了。

就這樣,海棠樹的花、葉、枝頭,綠色的小蟲,蝸牛的痕跡,灰色的天空,閃閃的星星,有時候還有王媽用扇子趕蚊子的聲音,這一切的一切,似乎將濟南的夏夜編成了一首詩,譜成了一支歌。於是,他就把這海棠樹和自己的家聯絡在一起,以後離開了家,一看到海棠樹、海棠花,就想起了「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濟南,就想起了自己在濟南的家,引起了一串串的鄉情、鄉思、鄉戀。

十幾年後,季羨林在德國住了六年,有一天早晨,他忽然看到人家園子裡盛開的海棠花。他的心一動,鄉思濃濃地壓上心頭,無法排解。

鄉思並不是很舒服的事情,但是在這垂盡的五月天,當自己心裡填滿了憂愁的時候,有這麼一團十分濃烈的鄉思壓在心頭,令人感到痛苦。同時我卻又有點愛惜這一點鄉思,欣賞這一點鄉思。它使我想到:我是一個有故鄉和祖國的人。故鄉和祖國雖然遠在天邊,但是現在它們卻近在眼前。我離開它們的時間愈遠,它們卻離我愈近。我的祖國正在苦難中,我是多麼想看到它呀!把祖國召喚到我眼前來的,似乎就是這海棠花,我應該感激它才是。

很明顯,海棠花就是家,就是故鄉,就是祖國!

在叔父家裡,還常年種著一種平常的花——夾竹桃。

夾竹桃自然不是名貴的花,也並不算美麗,但在季羨林在濟南住的這些日子裡,濟南幾乎家家都種上幾盆夾竹桃,擺在大門內影壁牆下,正對著大門口。有客人進家,撲鼻而來的是一陣幽香,綠蠟似的葉子,紅霞或白雪似的花朵,足讓人有賓至如歸之感。

叔父家大門內也有兩盆夾竹桃,一盆開紅花,一盆開白花。季羨林天天從這兩盆花下面走出走進。紅色花朵讓他想到火,白色花朵讓他想到雪。火與雪是不相容的,但這兩盆花卻融洽地開在一起,宛如火上有雪,雪上有火,他顧而樂之,幼小的心靈裡覺得奇妙而有趣。

院子裡的花應有盡有,春天,迎春花開著黃花,報告春的訊息,接著是桃花、杏花、海棠、榆葉梅、丁香等,整個院子常是花團錦簇的。夏天,鳳仙花,石竹花,雞冠花,五色梅,江西臘,更是開得五彩繽紛,滿院葳蕤。還有夜來香的香氣,燻透了整個庭院。秋天,先是玉簪花帶來淒涼的寒意,接著是菊花報告花事的結束。一年三季,花開花落,沒有間歇,情景既美,變化又多,真是美不勝收。

但是惟獨這夾竹桃,在那裡靜悄悄一聲不響,一朵花敗了,又開出一朵,一嘟嚕凋落了,又長出一嘟嚕。不管是和煦的春風,還是盛夏的暴雨,或是深秋的清冷,它都一如既往,既看不出特別茂盛,也看不出特別衰敗,從迎春花開之日到玉簪花和菊花開時,它無不奉陪,從春天一直到秋天,無日不迎風弄姿。正是夾竹桃的這一點韌性,引起季羨林無限的幻想,萬花叢中他更喜歡夾竹桃了。

也許,季羨林幾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做學問,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從來沒有一絲的懈怠,正是夾竹桃這種韌性的寫照吧!

5.送禮的小插曲

齊魯這塊豐厚的文化土壤,自古以來就是禮儀之邦。濟南這個地方,自然也不例外。

「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杜甫留在大明湖歷下亭上的兩句詩,揭示了濟南多出名士的秘密。這些名士中有多少禮儀之士的典雅而有趣的動人故事,自不用說。單從普通百姓之間五花八門的送禮禮俗,有常態的,也有變態的,就夠讓人動情的了。常態的,可看到民風之淳樸可愛;變態的,則讓人看到人的真性情之被扭曲,也算是各得其所。

季羨林住在濟南的這條佛山街上,住著一個窮人,鄰居們都管他叫「地方」,有學問的人說,這個頭銜幾乎就等於漢朝的亭長。

每逢過年過節的早上,叔父家的大門一開,就會看到這個「地方」,笑嘻嘻地,一手提著一隻雞,一手提著兩瓶酒,跨進大門來。雞咯咯地叫,酒瓶上的紅籤紅得眩人,「地方」嘴裡還嫌不夠,還要大聲喊著:「給老爺太太送禮來了。」嬸母便拿出幾毛錢,讓王媽送出去給他。這「地方」接了錢,也不謙讓,卻仍舊提了雞和酒瓶子笑嘻嘻地走到另一家喊叫著去「送禮」了。

這樣的「送禮」,季羨林一年裡至少要見三次,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不足為奇了。

不知是哪一年了,有一個節日的清晨,這位「地方」既沒提雞,也沒拿酒,只見他愁容滿面地跨進家門口,嘴裡也沒喊「給老爺太太送禮來了」,卻拉了王媽,交頭接耳說了一大會兒,後來聲音也大了,終於放聲大罵起來。王媽進來告訴了嬸母,仍然是拿了幾毛錢送出去。這「地方」道了謝,出了大門,老遠還聽到他的罵聲。

後來,王媽告訴,原來他的雞是自己養了預備下蛋的,每逢過年過節,便委屈它一下,縛了雙足,倒提著陪他出來逛街。酒瓶子裡裝的也不是酒,而是裝的水,瓶子上的紅籤還是從鋪子裡借來的。「地方」送禮,鄰居們都知道用意,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過如同《莊子》裡說的「盜亦有道」,只不過是乞丐討乞的另一種方法,用了山東人給送禮人賞錢的習慣而已。所以,鄰居們沒有收的,只給賞錢,一天裡跑下來,衣袋裡錢也就塞滿了。回了家,瓶子裡的水倒出來,把雞放開。但今年過節,這「地方」倒楣,向第一家去「送禮」,就遇到一家才搬來的外省人,偏偏不知底,竟老實不客氣地收了禮。王媽說,這怎麼能不讓這「地方」忿忿呢?他倒不是怕瓶子裡的涼水洩漏真相,他是打心眼裡心疼那隻下蛋的雞。一個外省人,到了禮儀之邦,失「禮」了。

有一次,叔父家把一盒有特別標誌的點心當禮物送出去。過了一年,一個熟門熟戶的胖老太太到叔父家來拜訪,又恭而敬之地把這盒點心提來給叔父。嘴裡還說著:這都是小意思,但點心是新買的,可以嚐嚐。家裡人都忍不住想笑,好歹等這位胖老太太走了,就動手去打盒子,盒蓋一開,有股奇怪的臭味馬上從裡面飛出來,再把紙揭開,點心的形狀還是原來的,上面卻滿是小飛蛾,一塊也不能吃了,只好扔掉。

一年裡頭,這盒點心不知代表了多少人的盛意,被恭敬地提著,從這一家送到那一家,上面的籤和鋪子的名稱也不知換過了多少次,轉了一年,終於物歸原主。禮歟,非禮歟?

至於給當官的送禮,那可要有學問了。季羨林有一位親戚,在縣衙門裡做事,因為與縣太爺過從甚密,所以地位很重要。在晚上回家睡覺的時候,常在棉被下面發現一堆銀元或別的值錢的東西。有時候,並不知道,無意中銀元掉在地上,嘩啦一聲,讓他吃一驚。這些銀元自然也是送來的「禮」。

這樣的「禮」是當官的人才有資格接受的,因為官或是官的下屬,能讓人生,也能讓人死,所以會有這金子銀元給送過來。但官又講究面子,雖然喜歡錢,但又不能當面給他。於是,「送禮學」便應運而生。需要經過長期揣摩,多次實習,方能得到其中的奧妙,既把錢送到官長手中,又不傷官長的面子。敦厚的山東人,一點也不缺乏必要的聰明。自古已然,於今為烈。

6.山東大學附屬中學

1926年,季羨林在正誼中學畢了業,考入新成立的山東大學附屬中學。附中有兩處校舍,一處設在北園白鶴莊,用的是原職業中學校舍。另一處設在老東門外山水溝,用的是原礦業專門學校的校舍。季羨林是在北園白鶴莊這一處上高中。

當時,山東大學剛剛重建成立。原來的山東大學堂成立於1901年。這一年,在廢科舉、興學堂的浪潮中,山東巡撫袁世凱奏陳辦理山東大學堂事宜及試辦章程,得到清廷照準。同年十月,學部大臣張百熙將辦學章程轉飭各省參照辦理,山東率先在全國辦起官立山東大學堂,是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之後在各省興辦最早的官立大學堂。學校設在濟南濼源書院內,第一任校長為袁世凱的智囊人物唐紹儀。十月正式開學,招收了三百名學生。1904年,搬入杆石橋路北新校舍,改名為山東高等學堂。1911年改稱山東高等學校。1912年民國成立,在中心城市設大學,各省設專門學校,到1914年等最後兩屆學生畢業,山東大學堂裁撤,師生分別轉入工業、農業、礦業、商業、法政、醫學六個專門學校。

1926年,奉系軍閥張宗昌督魯,為順應潮流,他裝扮開明,6月30日下令在濟南重建山東大學。山東省教育廳7月30日將省立工業、農業、礦業、商業、醫學、法政六個專門學校合併,改建為省立山東大學。山東省第一、第二、第六、第十,四個中學高中部,組建為山東大學附屬中學。山東省督辦府委派省教育廳廳長、前清狀元王壽彭任校長,8月5日,他到職視事,啟鈐辦公,山東大學重建成立。

校長王壽彭,字次籛,山東濰縣南關人。他幼承祖訓,刻苦砥礪,十七歲入邑庠,屢試冠軍。光緒辛丑年(1901)中舉,癸卯(1903)連捷進士。因名字中隱含「壽比彭祖」之意,深得當時大操大辦七十壽典的慈禧太后的嘉許,高中頭名狀元,又入翰林,授修撰,入進士館,司法政,並被派赴日本考察政治。王壽彭後任湖北提學使,創辦兩湖優級師範學堂,首創經費預算制度,使辦學經費專款專用。1926年9月5日,王壽彭在重新組建的山東大學開學典禮上,發表「讀聖賢書,做聖賢事」的校長訓詞,學校隨即正式上課。

王壽彭思想陳舊保守,主張尊孔讀經,以提倡經學為己任,敵視孫中山革命。但他曾在日本和歐洲考察,也接受了一些維新思想,深知文化、教育對於國民的重要性,因而熱心教育事業。他任山東大學校長期間,制訂了完整的《教學大綱》和明確的培養目標,建立了一些規章制度。他還工書法,時人以得其片紙寸縑為榮。

在王壽彭任校長期間,山東大學每年都舉行祭孔儀式,張宗昌身著長袍馬褂,親臨參加,他匍匐在地,行叩頭大禮,可見山東大學當時尊孔之風之盛。大概也正是因為過於守舊,王壽彭受到校內強烈譴責,當校長僅一年多乃拂袖而去。

重建的山東大學集中了當時的一些著名學人,文學院院長王憲五精通經學、古文,有「山東才子」之稱,教授如陳舸庭、叢禾生、祁蘊璞等,也都很有名。法學院院長朱正鈞,工學院院長汪公旭,農學院院長郭次璋,醫學院院長周頌聲,可謂陣容整齊,人才濟濟。另外,還有一批從國外留學歸來的洋博士張徽五、張東里、王慈伯、於復先、周瑞廷、高漢符、卞東寅、房金錡等人,也都名聲不小。

附屬中學的教師,也可謂極一時之選。國文教師王崑玉,英文教師尤桐,史化教師祁蘊璞,倫理教師鞠思敏(正誼中學校長兼)、完顏祥卿(一中校長兼),還有救經書的「大清國」(因諢名太響亮,真名被忘記)、前清翰林(不知是不是陳舸庭),兩位先生教《書經》、《易經》、《詩經》,上課從來不帶課本,四書五經連注都背誦如流。

有這樣一批陣容整齊的好老師,再加上學校用了原職業中學校舍,周圍環境優美如仙境,荷塘四布,垂柳蔽天,是念書再好不過的地方。季羨林到了這所中學,學會了用功,再也不去荷塘釣蝦、捉蛤蟆了。他後來回憶說:

我有意識地真正用功,是從這裡開始的。我是一個很容易受環境支配的人。在小學和初中時,成績不能算壞,總在班上前幾名,但從來沒有考過甲等第一。我毫不在意,照樣釣魚、摸蝦。到了高中,國文作文無意中受到了王崑玉先生的表揚,英文是全班第一。其他課程考個高分並不難,只需稍稍一背,就能應付裕如。結果我生平第一次考了一個甲等第一,平均分數超過九十五分,是全校惟一的一個學生。當時山大校長兼山東教育廳長前清狀元王壽彭,親筆寫了一副對聯和一個扇面獎給我。這樣被別人一指,我的虛榮心就被抬起來了。從此認真注意考試名次,再不掉以輕心。結果兩年之內,四次期考,我考了四個甲等第一,威名大震。

山大附中的國文老師王崑玉,是一位對季羨林影響極大的老師。他是桐城派的古文作家,有自己的文集。第一篇作文,他給學生出的題目是《讀<徐文長傳>書後》。寫作文都要用文言文,而且儘量模仿桐城派的格調。季羨林的作文寫好以後,意外地得到了王崑玉老師的高度讚揚,批語是「亦簡勁,亦暢達」。這對於季羨林來說是極大的鼓勵,蘊藏已久的求知慾得到強烈刺激,充分發揮出來了。

在國文方面,在王崑玉老師影響下,季羨林對古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過去被用來讀武俠小說的勁頭,現在被用到讀古文上了。他弄到不少古文的代表作,如韓愈的《韓昌黎集》,柳宗元的《柳河東集》,以及歐陽修、蘇軾、蘇轍、蘇洵等唐宋八大家的許多文集,都開始認真閱讀。讀《古文觀止》的時候,司馬遷的《報任少卿書》、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李密的《陳情表》、韓愈的《祭十二郎文》、歐陽修的《瀧岡阡表》、蘇軾的前後《赤壁賦》、歸有光的《項脊軒記》等一類的文字,以及吳均的《與宋元思書》,他都百讀不厭,背誦如流,從此打下了雄厚的古文基礎。他開始喜歡抒情散文,而且也寫了不少,因此中學同學給他起過一個綽號,叫做「詩人」。對於古文的不同風格,如《史記》的雄渾,六朝文章的濃豔,陶淵明、王維的樸素,徐摛、庾肩吾的華麗,杜甫的沉鬱頓挫,李白的流暢靈動,《紅樓夢》的細膩,《儒林外史》的簡明,他都注意到無不各擅勝場。從這些名作佳篇中汲取的營養,滋潤了他一生的文學創作。

在外文學習方面,他繼續學習英文,由於有尚實英文學社的底子,他在班上的英文成績,名列榜首,別的同學都無法與他競爭。教英文的一共有三位老師,尤桐老師、劉老師都是水平較高的。第三位老師水平低,季羨林把他的姓和名都忘記了。那時候,季羨林當了班長,傷了一點腦筋,想把他「架」走。最後,取得一致意見,考試都交白卷,結果老師臉上無光,自然被趕跑了。

這時,他又開始學德文。教德文的孫老師長著一副寬額方臉,嘴上留著德皇威廉二世的兩撇鬍子。用的課本是山東濟寧天主教堂編的,水平不高。孫老師是膠東人,學的德文也不高明,發音帶有膠東味,把gut念成「古吃」。學生笑話他,他居然滿臉怒容,衝學生髮過火。孫老師還附庸風雅,自己花錢印了一本十七字詩,詩作挺蹩腳,有一首嘲笑一隻眼的詩,他還記得:

發配到雲陽,

見舅如見娘,

兩人齊下淚,

三行!

有這樣欣賞水平的老師,教了一學期德文,學生們只學會幾個單詞,不可能把德文學好。

在山東大學附中的第一學期,平均分數超過了九十五分,名副其實是甲等第一名。在一共四個學期裡,他考試成績雖然不一定都超過九十五分,但總是穩坐甲等第一名的寶座,成了名副其實的「四連冠」。工書法的山東大學校長王壽彭親筆寫了一副對聯和扇子面獎勵給他。王壽彭的書法是一般人求都求不到的,時人以得片紙寸縑為榮,季羨林一下子得了兩件墨寶,當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從此他更加有意識地努力學習,動機也許並不堂皇,無非是想保住自己的面子。他自己稱之為虛榮心「作福」。

7.一年的臨時亡國奴

1928年,蔣介石借革命之名,打著孫中山先生的旗號,一路北伐。4月初,北伐軍佔領了濟南。4月30日,日本帝國主義福田彥助第六師團中的五百餘人佔領濟南,北伐軍從城中撤出。5月1日,北伐軍孫良誠部和第一集團軍各部進入濟南,蔣介石於5月2日抵達濟南,要求福田彥助撤離軍隊,以維持濟南的平靜。但日軍仍尋釁開槍,打死中國軍民多人。5月3日,日軍發動大規模進攻,後援部隊不斷到濟,蔣介石下令不準抵抗,並撒出濟南。日本侵略軍在濟南大肆屠殺中國軍民五千餘人,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國民黨政府山東特派交涉員蔡公時,被日軍割去鼻、耳,最後與十七名外交人員同遭殺害。濟南市被破壞得很嚴重。這就是震驚中外的濟南「五三」慘案。山東大學師生不計安危,開展各種愛國反日運動,揭露「五三」慘案真相,查禁日貨,慰問難民,表現出關心國家民族命運的英勇氣概。慘案發生之後,學校無人負責,經費無著,隨即停辦,教師和學生大部分散去。設在北園的山東大學附中也同時關了門。

日寇佔領濟南期間,季羨林無學可上,過了一年臨時亡國奴的生活。他回憶說:

此時日軍當然就是全濟南至高無上的惟一統治者。同一切非正義的統治者一樣,他們色厲內荏,十分害怕中國老百姓,簡直害怕到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程度。天天如臨大敵,常常搞一些突然襲擊,到居民家裡去搜查。我們一聽到日軍到附近某地來搜查了,家裡就像開了鍋。有人主張關上大門,有人堅決反對。前者說:不關門,日本兵會說:「你們怎麼這樣大膽呀!竟敢雙門大開!」於是捅上一刀。後者則說:關門,日本兵會說:「你們一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不然的話,皇軍駕到,你們應該開門恭迎吆!」於是捅上一刀。結果是,一會兒開門,一會兒又關上,如坐針氈又如熱鍋上的螞蟻。此情此景,非親身經歷者,是決不能理解的。

季羨林此時無學可上,又深知日本人最恨中國學生,在濟南焚燒日貨的「罪魁禍首」就是山東大學的學生,於是,剃光了腦袋,偽裝成商店小夥計。有一天,他走在東門大街上,迎面來了一群日軍,檢查過往行人。他知道,此時萬不能逃跑,一定要鎮靜,否則刀槍無情,定死無疑。這樣想著,他故作鎮靜地走上前去。一個日軍士兵搜他的全身,發現他腰上扎的是一條皮帶,便如獲至寶,發出獰笑,說:「你的,狡猾的大大地。你不是學徒,你是學生。學徒的,是不扎皮帶的!」季羨林當頭捱了一棒,幸虧還沒有昏過去,他便向日軍解釋,說小徒弟們現在也發了財,有能扎皮帶的了。日軍堅持不信。倆人正在爭論,另外一個高一級的日軍走過來,不耐煩聽了,一擺手:「讓他走吧!」季羨林這才死裡逃生,從陰陽界上又轉了回來。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面臨著這樣危急的時刻,他身上會出多少汗,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這一年的亡國奴生活,至今想來還讓他後怕!

8.再上高中

1929年,日軍撒出濟南,國民黨重新進了濟南。此時,山東省教育廳長何思源按照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教育部把省立山東大學改為國立山東大學的決定,著手籌建國立山東大學,決定將學校遷至青島,接收私立青島大學的校產,重建國立山東大學。至此,省立山東大學告一段落,設在北園的附屬中學也告一段落。附中的學生轉入新成立的由山東大學附屬中學高中部改設的山東省立濟南高中,這是全省當時惟一的一所高階中學。山大附中高中部學生,不用考試,即可入學。

這一年,是季羨林一生中又一個重要的年頭。

省立濟南高中的校址,由綠柳紅荷交相輝映的北園,搬到車水馬龍的杆石橋來。學校環境變了,新校址原是清代的一個大衙門,高樓峻閣,雕樑畫棟,頗有一點威武富貴的氣象。校內有一個大花園,雖然其中的花壇多年失修,水池也乾涸了,小路上長滿了草,但是花木卻依然青翠茂密,濃綠撲入人的眉宇。夏天,似錦的繁花開滿樹木的枝頭,把這古園點綴得更為明麗耀眼。叢中枝頭上,不時有鳥鳴聲聲,令人如入幽谷之中。課餘,師生們來園中漫步,各得其樂。

學校師資隊伍的結構也變了,換上了一批國民黨官員,「黨」氣頗濃,令人生厭。但學校也出現了一些新氣象,在山大附中時讀的古籍《詩經》、《書經》和《古文觀止》,現在都被白話文學作品代替。作文也由文言文改為白話文。語文教師由前清翰林、進士改為新文學家,給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以耳目一新之感,大孩子們都興高采烈了。

這裡的國文教師胡也頻、董秋芳、夏萊蒂、董每戡等人,都是全國聞名的作家。先是胡也頻教現代文藝,幾個月後被國民黨通緝,逃到上海,不久壯烈犧牲。接替胡也頻的是董秋芳老師,他北京大學英文系畢業,專業是外國文學,在高中講國文自然講到外國文學。

季羨林的白話作文又受到董秋芳老師的垂青,有一篇作文與同級同學王聯榜的作文一起,被董老師譽為全班、全校之冠。在董老師的影響下,季羨林學習文學,其中當然也有學習外國文學的決心,就算是確定下來了。

在這裡,季羨林雖以學習白話文為主,但對古籍的興趣絲毫沒減,他的閱讀範圍仍然很廣,涉及的方面仍然很雜,陶淵明、杜甫、李白、王維、李義山、李後主、蘇軾、陸游、姜白石等詩人、詞人的作品,他都讀了不老少。

季羨林對外國文學作品的興趣也極高。他節衣縮食,從每個月的飯錢裡省下幾塊大洋,寄到日本東京丸善書店,訂購幾本外國文學的書,其中就有英國作家吉卜林的短篇小說。書寄到後,還要到十幾裡以外的商埠去取。雖然幾塊大洋夠他一個月的飯錢,但看到省下飯錢買來的新書,心中的愉快,簡直無法形容。從這時起,他開始翻譯外國文學作品,翻譯過吉卜林短篇小說中的一篇。從這時起,他開始向翻譯領域進軍了。

在這裡,季羨林一年兩個學期又考了甲等第一名,加上在山東大學附中的「四連冠」,季羨林在高中階段是「六連冠」。

9.業師胡也頻、董秋芳

季羨林在山東省立濟南高中的業師,一是胡也頻,二是董秋芳,兩人愛好不同,志向各異,但都給季羨林以很大影響。

胡也頻(1903—1931),原名崇軒,福建福州人。小時候當過學徒,後入海軍學校,1924年開始文學創作,1928年在上海從事編輯和出版工作。1927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聖徒》,奠定了其作品詛咒人生、謳歌愛情的基調,其中的《械鬥》一篇被認為早期力作,文筆流暢明快,間或流露出幽默的氣息。1930年,他到山東省立濟南高中教書。

胡也頻給季羨林的印象極深,他個子不高,人很清秀,完全是一副南方人的形象。胡也頻的居室,就在學校花園門口旁邊,走過花園便可到後面教室去上課。每次上課,他都在黑板上寫下「什麼是現代文藝?」幾個大字,然後滔滔不絕地講,直講得眉飛色舞,濃重的福建口音更加難懂了。下一次課,仍然寫這幾個大字,內容卻與上次不一樣。這種講課方式簡直使學生們著了迷,根據他的介紹去買一些流行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書籍。學生們不懂什麼「現代文藝」,也不懂什麼「革命」,但知道國民黨最厭惡的是共產黨,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在這樣的氣氛下,胡也頻竟敢明目張膽地宣傳「現代文藝」,鼓動學生革命,學生們真為他捏一把汗。季羨林後來回憶說:

胡先生是有社會經歷的人,他應該知道其中的利害。可是他也毫不在乎。只見他那清瘦的小個子,在校內課堂上,在那座大花園中,邁著輕盈細碎的步子,上身有點向前傾斜,匆匆忙忙,倉倉促促,滿面春風,忙得不亦樂乎。他照樣在課堂上宣傳他的「現代文藝」,侃侃而談,視敵人如草芥,宛如走入沒有敵人的敵人陣中。

在胡先生號召之下,學生們成立了一個現代文藝研究會,準備由胡也頻主編一個雜誌。季羨林參考了一些從日本翻譯過來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書籍,寫了一篇《現代文藝的使命》,內容無非是革命,革命,革命之類。這篇文章不意竟受到胡先生垂青,想在這份雜誌的第一期上發表。

這時,蜚聲文壇的胡夫人丁玲女士,從上海來校探親。丁玲的衣著非常講究,代表了時髦的上海最新式的服裝。這樣的服裝,在相當閉塞淳樸的濟南出現,被高中生們視為飛來的一隻金鳳凰,沒見過世面的他們便覺得她渾身閃光,照耀四方了。

丁玲比較胖,又穿了挺高的高跟鞋。校內的路年久失修,穿平底鞋就不牢靠,何況穿高跟鞋。丁玲走在這路上,步履維艱,要靠胡也頻攙扶著才能邁步。胡先生比丁玲矮,學生們見了這情景,覺得好玩,他們就竊竊私語,說胡先生成了夫人的手杖,更增加了對胡也頻的敬意。

事情急轉直下,胡先生有一天終於沒去上課。小道訊息說他被國民黨通緝,連夜逃到上海。不久,他同柔石等四人在上海被國民黨逮捕,秘密殺害,時年28歲。

直到今天,胡也頻的身影仍在季羨林面前閃耀。

胡也頻離開濟南高中以後,到季羨林再上國文課時,來了一個陌生的老師,個子也不高,相貌也沒有什麼驚人之處,一隻手似乎還有點毛病,說話紹興口音頗重,不很好懂。他就是季羨林的另一位業師董秋芳。

胡老師講課帶有鼓動性,而董老師上課則有啟發性。董老師上課,不講現代文藝,也不講革命。講一點文藝理論,全是魯迅翻譯自日本的,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出了象牙之塔》等。他老老實實地講課,認真小心地為學生改作文。他佈置作文,從來不出題目,而是在黑板上信筆寫下「隨便寫來」四個大字,願寫什麼,就寫什麼,願怎樣寫,就怎樣寫,絲毫不用受約束,學生有絕對的寫作自由。

就在董老師「隨便寫來」的啟迪下,季羨林寫了一篇記述自己回故鄉的作文,因為感情寫得真摯,深得董老師讚許,在作文本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寫了一些批註,「一處節奏」,「又一處節奏」等批語,竟讓他撥雲霧而見青天。於是,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苦心孤詣,為董老師合盤托出,知己之感,便油然而生。季羨林對董老師的感激之情,永生難忘:

從那以後,六十年來,我從事研究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與文章寫作風馬牛不相及。但是感情一受到劇烈的震動,所謂「心血來潮」,則立即拿起筆來,寫點什麼。至今已到垂暮之年,仍然是積習難除,鍥而不捨。這同董先生的影響是絕對分不開的。我對董先生的知己之感,將伴我終生了。

在另一處,季羨林又回憶說:

我此時改用白話寫作文,大得董先生讚揚,認為我同王聯榜(即王峻岑,後考入北大數學系)是「全校之冠」。這當然給我極大的鼓勵。我之所以五六十年來舞筆弄墨不輟,至今將近耄耋之年,仍然不能放下筆,全出於董老師之賜,我畢生難忘。

這些高中學生,本來在董老師接替胡老師上課以前,就久仰其大名,讀過他翻譯的一本蘇聯小說《爭自由的波浪》。這本小說因魯迅作序而使董老師聲名大震,加之報刊上還發表過董老師寫給魯迅的一封長信(後收入《魯迅全集》)。因此,學生們和他神交已久,課堂上經他這樣一啟發,積極性、創造性,如趵突泉之水,噴湧而出,就難怪畢生不忘其恩德了。

對這兩位恩師,季羨林以為自己不是程門立雪的好弟子。但是每每想到他們,總是悵望青天,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10.課外愛好

季羨林在三年的高中學習生活中得了六個學期的甲等第一名,成了名符其實的「六連冠」。但是季羨林絕不是死記硬背的死板學生,他是一個會讀書的人,有著廣泛的興趣。

從古到今,從中到外,許多名著季羨林都廣泛涉獵。

中國古籍他仍不放鬆鑽研,陶淵明、杜甫、李白、王維、李義山、李後主、蘇軾、陸游、姜白石的詩、詞作品,莊子、孟子、司馬遷、唐宋八大家、明末公安派、竟陵派、清代桐城派,他都讀,廣泛地汲取營養。外國文學作品,英國名家的散文,他也讀了不少。俄國普列漢諾夫、盧那察爾斯基的文藝理論書籍,他也有莫大的狂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幾乎天天都在拼命念這些書。意義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念一句就像念西藏喇嘛的番咒。他總是用鉛筆記出哪是主詞,哪是動詞,哪是副詞,開頭似乎還有徑可循,但愈來愈糊塗,一個長到兩三行充滿了「底」「地」「的」的句子唸到一半的時候,已經如入五里霧中,再也難掙扎出來了。因此還失眠過幾次。

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作品,魯迅、胡適、周作人、郭沫若、郁達夫、茅盾、巴金、老舍等人的小說和散文,他幾乎都讀遍了。魯迅的作品,季羨林讀了所有已經出版的,有的還不止讀一遍,其中有些篇章,他能夠背誦得出來。季羨林也很喜歡老舍先生的著作,如《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一開始,老舍的著作,他還不能全都理解,但老舍語言生動幽默,是地道的北京話,間或也夾上一點山東俗語,沒有那種忸怩作態讓人讀了感到渾身難受的非常彆扭的文體,而是有一種新鮮活潑的力量跳動在字裡行間。

這時候,季羨林還讀了馮友蘭的《人生哲學》。這是季羨林剛進山東大學附屬中學的第一年,他剛十五歲,既不懂人生,也不懂哲學,但對開設的人生哲學這門課很感興趣,從此將馮芝生(友蘭)的名字,深深印在心中,認為馮先生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在這樣廣泛閱讀的過程中,潛移默化,他在無意識中形成了自己對寫文章的一套看法。名家時代不同,風格迥異,但卻有不少共同之處,最主要的有三點:第一,感情必須充沛真摯;第二,遣詞造句必須簡練、優美、生動;第三,整篇佈局必須緊湊、渾成。三者缺一,就不是一篇好文章。而文章的開頭和結尾,更是至關重要。他有時甚至想到,寫文章應當像譜樂曲一樣,有一個主旋律,輔之以一些小的旋律,前後照應,左右輔助,要在紛紜變化中有統一,在統一中有錯綜複雜,關鍵在於有節奏。他的體會是:

總之,寫文章必須慘淡經營。自古以來,確有一些文章如行雲流水,彷彿是信手拈來,毫無斧鑿痕跡。但是,那是長期慘淡經營終入化境的結果。如果一開始就行雲流水,必然走入魔道。

也就是從高中開始,他養成了勤於寫作的習慣,尤其是寫散文的筆此後再也沒有放下。在他看來,文章寫得好壞姑且不論,但對自己來說,文章能抒發自己的感情,表露自己的喜悅,緩解自己的憤怒,激勵自己的志向。幾十年如一日的好習慣,就從高中階段開始了。

11.娶了個賢妻

1929年,季羨林十八歲了。

按照中國封建社會的傳統,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這是《禮記·內則》篇中就規定了的。後來,魯哀公有疑問:這樣的婚齡,不是太晚了嗎?他就請孔子解釋,孔子說:官方的這個規定,指的是結婚的最大年齡,超過這個年齡,就是「失時」,在此年齡之前是可以的。此說見於《孔子家語·本命》。封建社會因為人口問題直接影響著國家的經濟實力和軍事實力,所以一般都提倡早婚,西漢規定:「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漢書·惠帝紀》)即要罰交五倍於常人的人頭稅。到宋代,乾脆規定:「凡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並聽婚嫁。」(《書儀》卷三)這種早婚的習慣,一直到民國初期,都是很盛行的,尤其在農村,十三四歲結婚的男子,是很普遍的。

季羨林的老家臨清,有早婚的習俗,有的男孩子,十二三歲就做了丈夫。有一首寫男子早婚的歌謠唱道:

十八的大姐九歲郎,

抱了上床抱下床,

說他郎來郎還小,

說他兒子不叫娘。

季羨林雖然還不到舉行「冠禮」的二十歲,還沒正式進入「成人之道」,但早已超過農村普遍盛行的結婚年齡了。他是季家的獨根獨苗,身上負有傳宗接代的重大任務,所以,受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在這一年,季羨林結了婚。

妻子彭德華,比季羨林大四歲,二十二歲了。她的家庭也不是富裕之家,大體與季家門當戶對。她是地道的濟南人。妻子小時候只念過小學,大概也就能認千八百字。叔父家裡有不少舊小說,季羨林小時候偷看過的,叔父的女兒秋妹,也偷看過不少。秋妹因為把小說中的「飛簷走壁」念成了「飛膽走壁」,一時傳為笑柄。但妻子彭德華卻從來也沒有看過任何一部小說,別的書就更談不上了。所以到後來,他們分居兩地,季羨林到了異域,彭德華沒有給他寫過一封信,她根本拿不起筆來。

但她對於季家來說,卻是真正做到了「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勤勤懇懇,含辛茹苦。

婚後,1933年4月14日,他們先是有了女兒,取名為婉如。1935年5月15日,又有了兒子,取名為延宗。

在這樣一個家庭中,妻子上有公婆,下有幼女稚子。公公(叔父)脾氣極為暴烈,甚至有點乖戾,極難侍奉。家裡又窮,經濟朝不保夕。在季羨林走出國門之後,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後來她只是偶爾對季羨林流露一點。所以對這樣一個妻子,季羨林的評價極高:

在道德方面,她卻是超一流的。上對公婆,她真正盡上了孝道;下對子女,她真正做到了慈母應做的一切;中對丈夫,她絕對忠誠,絕對服從,絕對愛護。她是一個極為難得的孝順媳婦,賢妻良母。她對待任何人都是忠厚誠實,從來沒有說過半句謊話。她不會撒謊,我敢保證,她一輩子沒有說過半句謊話,如果中國將來要修《二十幾史》,而其中又有什麼「婦女列傳」或「閨秀列傳」的話,她應該榜上有名。

正是有了這樣一位賢妻,季羨林免去了許多後顧之憂,如果沒有妻子和嬸母,他在國外十一年,這個家不知會成什麼樣子。

彭德華,是一個典型的偉大東方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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