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教師,本來是季羨林在濟南高中上學時的老師,有的還教過他國文課,遇到問題本來是可以向他們請教的。但是,季羨林通過細緻的觀察,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變了,不再是師生關係,而是飯碗的爭奪者。在老教師的眼中,這位年輕人幾乎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處在敵對的位置上了。由於這樣的敵對關係,即使向他們請教,他們也絕不會告訴他的,這就是「同行是冤家」的深意所在。
沒有辦法,季羨林只好放「單飛」,隨時都要冒險。怕學生「架」自己,要保住知識分子的「面子」,季羨林日夜抱著一部《辭源》,加緊備課。課文中有的典故在《辭源》裡查不到,有時急得半夜還繞著宿舍彷徨。
屋前的木槿花正盛開著,枝葉繁茂,花朵鮮豔,不時地,有陣陣暗香破窗而入。整個宇宙都靜了下來,而他自己卻心急如焚,一點也寧靜不下來。季羨林感到,自己彷彿為人所遺棄,真想到什麼地方去大哭上一場。只是顧到男子漢的「面子」,他才沒有去這麼做。
老教師因為飯碗問題不幫季羨林備課,但他們也並非全然不顧這位老學生,他們自然也擔心這位老學生會在第一堂課上出醜。於是一個老教師面授機宜,告訴季羨林:上課之前,先要把學生的名字都看上一遍,因為學生名字裡經常會有一些生僻、古怪的字,有這樣的字,先要查一查《康熙字典》。一位新教師如果第一堂課上就有念不出的學生名字,或者是念錯了,在學生心目中,這個老師就不值錢,毫無威信了,老師就不容易再當下去,自然會影響到飯碗能不能拿牢。如果查了字典,點名時臨時又碰到了不認識的字,點名時,就不點這個名。點完其他人的名後,只需問上一聲:「還有沒點到名的嗎?」這時那個沒被點到名的學生,一定會舉手站起來。然後老師再問一聲:「你叫什麼名字呀?」他自己一報名,你也就認識了那個字。如此,就不至於丟「面子」,威信就可以保得十足了。季羨林實話實說:
這雖是小小的一招,我卻是由衷感激。我教的三個班果然有幾個學生的名字連《辭源》上都查不到。如果沒有這一招,我的威信恐怕一開始就破了產,連一年教員也當不成了。
第一堂課總算平安無事地對付過去了,但是,並不是每堂課都平靜無事。有的學生就頗有挑釁性。其中有一個比季羨林大五歲的學生,從小就在家裡念私塾,舊書唸了不老少。有一次,他對季羨林說:「老師,我比你大五歲哩。」說罷,嘿嘿一笑,這笑聲裡,既有威脅,也有嘲笑,更有挑釁。季羨林心裡想,你比我大五歲,又怎麼樣呢,反正老師還是要當下去的,師生的位置是不能換的。
就是這樣,也還難免會有尷尬的場面出現。當時的濟南高中,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風氣:教師一定要無所不知。學生這樣要求老師,老師則以此自居。尤其在課堂上,老師決不能承認自己講錯了,也決不能有什麼問題答不出來,否則就會被學生譏笑。這一點對於科班出身的人可能不算很難,但對於季羨林這樣一個剛從西洋文學系畢業的年輕大學畢業生來說,教國文怎麼會應對自如呢?又怎能完全回答學生們提出來的問題呢?
有時候,只好王顧左右而言他;被逼得緊了,就硬著頭皮,亂說一通。學生究竟相信不相信,我不清楚。反正他們也不是傻子,老師究竟多輕多重,他們心中有數。我自己十分痛苦。下班回到寢室,思前想後,坐立不安。孤苦寂寥之感又突然襲來,我又彷彿為人們所遺棄,想到什麼地方去哭上一場。
幸好,季羨林在這段時間裡,還繼續寫散文。有一篇寄給鄭振鐸先生,他當時在上海主編《文學》,立即刊登了。而且鄭先生還寫信來,說他正在編一個叢書,要把季羨林的散文編成一個集子,在這叢書裡出版,只是時間太緊,集子沒有編成。此外,他還在《山東民國日報》上主編一個文學副刊《留夷》,可以為學生刊登一點好文章。這樣一來,季羨林自然在學生中很有威信,且對學生極有吸引力,再加上他年齡與學生相仿,也沒有什麼架子,不擺什麼「師道尊嚴」,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夥伴,因此,與學生的關係相處得很好。
至於和一般教師,關係也很融洽。160塊大洋的工資足夠花,於是每週都要同幾個志同道合者,出去吃小館。同事之間誰也不會吝嗇,感情也容易加深。從外表看來,生活過得是蠻不錯的,周圍的處境也相當好。
3.提心吊膽
季羨林在濟南高中如履薄冰般地備課、教課,總算在業務上立住了。
但是,宋還吾校長邀請季羨林來這個學校,絕非僅是為了教教國文,還要讓他當他的客軍,助一臂之力。因此,入校工作後不久,宋校長便授意季羨林,讓他組織濟南高中畢業同學會,以壯大自己的聲勢。對於這一方面的苦心,季羨林雖涉世未深,但是很容易就覺察出來了。可惜他沒學會這方面的本事,天生不是幹這種事的料,既不會吹牛拍馬,也不願陷於這種幫派中。結果是同學會沒有好好活動,沒能幫上宋校長的忙。
看看其他教師,有一些人可能也有自己的煩惱。家家有一本難唸的經吆!但是,季羨林也看到,頗有幾位老師整天價滿面春風,十分愉快。這些人自然是混得不錯的,究其原因,別人嘴裡的風言風語道出了其中的奧秘:某某人陪校長太太打麻將了,某某人給校長送禮了,某某人請校長吃飯了。顯然這些人已經加入了校長的「圈」,成了圈裡人了。
我立刻想到自己的飯碗,也想學習他們一下。但是,卻來了問題:買禮物,準備酒席,都不是極困難的事情。可是,怎樣送給人家呢?怎樣請人家呢?如果只說:「這是禮物,我要送給你。」或者:「我要請您吃飯。」雖然也難免心跳臉紅,但我自問還幹得了。可是,這顯然是不行的,事情並沒有這樣簡單,一定還要耍一些花樣。這就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了。我在自己屋裡,再三考慮,甚至自我表演,闇誦臺詞。最後,我只有承認,我在這方面缺少天才,只好作罷。我彷彿看到自己手裡的飯碗已經有點飄動。我真想到什麼地方去哭上一場。
沒有辦法,季羨林在這種複雜的人事關係中,只有保持沉默和安靜。
可是,問題就出在這「安靜」上了。
宋還吾校長已經注意到季羨林的這種安靜,並直言不諱地對別的老師說:「羨林很安靜!」「安靜」這兩個字,局外人不會理解其深意所在。而季羨林心裡卻清楚,他到了學校之後,雖然在別人的幫助甚至是「牽引」之下,把濟南高中畢業的同學組織起來了,還被推選為主席,但是從來沒搞過什麼活動,來具體支援宋校長,壯大其聲威,這當然與宋校長的初衷有違。老謀深算的宋校長,表面上不露聲色,仍然客客氣氣地對待季羨林,但這有意與無意之間說出的「安靜」二字,卻是宋校長深思熟慮的結果。宋校長逐漸發現,在季羨林這個人身上,他失了眼力,看錯了人。他不愧是北大國文系的畢業生,深通國故,有很高的古典文學造詣。這「安靜」二字,其用心之良苦,境界全出,真是勝似別人的千言萬語。而季羨林心裡明白,自己的飯碗,就與這兩個字有關。他回到寢室,又繞室彷徨,又彷彿為人所遺棄,想到什麼地方去哭一場。
就在這時候,有一件事進一步給季羨林提示了「安靜」二字給他的是一種巨大威脅。這是一學期過後,寒假將至,濟南高中一位教物理的河南籍教師,因為原有教育廳的一個科長靠山支援,得以在這裡任教。但這位科長垮了臺,他也就失去了靠山,按照慣例,這位教師自然要捲鋪蓋走路,要被解聘。宋校長對此事已有所聞,但佯裝不知,故意裝得大為震驚,三番兩次到這位教師屋裡,表示挽留,動情時甚至聲淚俱下,還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與他「共進退」。季羨林畢竟涉世不深,原先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觀看校長的表演藝術,欣賞他的表演天才,可是看來看去,他已看不出真假,完全被校長那種真摯的態度所感染,也就自動地跳出來幫助校長挽留這位教師。這位物理教師畢竟閱歷深一些,他始終也不為校長的「共進退」所動,還是捲了鋪蓋走路。事實上,他已經知道,他的繼任人選已經安排好了。
人情世故之複雜,實在讓人提心吊膽!
4.為「拿到了沒有」焦慮
物理教師被解聘,使季羨林長了一番見識,他在心中暗暗責備自己的糊塗。同時,心中也不禁不寒而慄,誰知道哪一天自己也要與校長「共進退」呢?
為此,季羨林情緒低沉,隨時擔心會被校長「炒魷魚」。在緊張的心情之中,過完了執高中教鞭的第二學期。夏天來了,更為緊張的時刻也就來了。
春天早過,夏天又來。這正是中學教員最緊張的時候。在教員休息室裡,經常聽到一些竊竊私語:「拿到了沒有?」不用說拿到什麼,大家都瞭解,這指的是下學期的聘書。有的神色自若,微笑不答。這都是有辦法的人,與校長關係密切,或者屬於校長的基本隊伍。只要校長在,他們決不會丟掉飯碗。有的就神色倉皇,舉止失措。這樣的人沒有靠山,飯碗掌握在別人手裡,命定是一年一度緊張。我把自己歸入這一類。我的神色如何,自己看不見,但是心情自己是知道的。校長給我下的斷語:「安靜」,我覺得,就已經決定了我的命運。但我還僥倖有萬一的幻想,因此在倉皇中還有一點鎮靜。
實際上,季羨林這時的鎮靜只是強裝出來的。他心裡的滋味同前一年大學畢業面臨擇業時是一樣的。見了別的教師,不禁也要竊竊私語地問上一句:「拿到了沒有?」他特別不喜歡那些神態自若的人,只去接近那些神色倉惶的人。他與這些人大有同病相憐之感。
夏天的濟南高中,校園裡的景色更美了。木槿花還在開著紫紅或白色的花,已經長滿了綠油油的、卵形而三裂的大葉子。玫瑰花也開得正旺,一叢一叢的,煞是好看。池塘裡的水浮蓮,也開出黃色的小花,倒卵狀楔形葉片,昂立在水面上,長而懸垂的根鬚清晰可見。正可謂「小園香徑獨徘徊」,是頗有詩意的漫步之時。但上中學便有「詩人」之稱的季羨林,這時卻一點詩意都沒有,甚至身邊優美的園景都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耳邊,似乎只有一個聲音:「拿到了沒有?」他覺得,大地茫茫,卻惟獨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二十剛出頭的年齡,卻心懷百歲之憂。我的精神無論如何也振作不起來。我有時候想:就這樣混下去吧,反正自己毫無辦法,空想也白搭。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我這輛車還沒駛到山前,等到了山前再說吧。
5.離別濟南高中
這一年,在濟南高中教國文,季羨林初嚐了人生的艱辛。他親眼看到,教師握在手中的那隻飯碗,隨時都有飄飄欲飛的危險。
被「炒魷魚」,還不如主動離開這裡。
但是,怎樣離開濟南高中呢?
這時候,別人出國留學的訊息,不時地傳入季羨林耳中。他忽然想到,在留學熱中,親眼看到一位同學,因為聽到別人出國而自己無份之時,渾身發抖,眼直口呆,滿臉流汗,沒想到此時卻輪到自己渾身發抖了。他遙望著歐山美水,看那些出國者如神仙中人,而覺得自己,只是人間凡夫,與出國留學鍍金者相比,「更隔蓬山千萬重」了。
突然,一個意外的訊息從母校清華大學傳來:文學院院長馮友蘭教授同德國洽談,促成清華大學與德國的大學建立了交換留學生制度,與德國學術交換處(daad)簽訂了一份合同:雙方交換研究生,路費制裝費本人負擔,食宿費相互由對方負擔。德國留學生在中國每月三十塊大洋,中國留學生在德國一百二十馬克。條件對雙方來說都不理想,三十塊大洋約等於今天人民幣六百元。德國一百二十馬克也只能勉強支付食宿費用,而官費德國留學生每月有八百馬克,那就比較富足了。
但是,無論如何,這樣的一次機會,對於一心想離開濟南高中的季羨林來說,就如同是憑空送來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管是否能獲救,他卻非抓住不可了。
得到這一訊息,季羨林喜出望外的心情就不用細說了。他立即通過母校清華大學報了名,當時出國留學由學校稽核通過即可。季羨林在校期間主修德語專業,四年的成績全優,自然很容易就獲得通過。
訊息傳來,季羨林沒想到夢寐以求的出國留學的願望就要實現,著實狂喜了一陣子。但是狂喜之後,他開始考慮現實的問題:由於叔父失業造成的家庭經濟狀況瀕於破產,而且家中叔父、嬸母、父親,妻子彭德華、女兒婉如、幼子延宗,老的老,小的小,有他在,一百六十塊大洋還可以維持,他一走,全家的生活靠什麼來維持呢?想到這些,他又憂心如焚了。
我走到了一個歧路口上:一條路是桃花,一條是雪。開滿了桃花的路上,雲蒸霞蔚,前程似錦,不由得你不想往前走。堆滿了雪的路上,則是暗淡無光,擺在我眼前是終生青衾,老死學官,天天為飯碗而搏鬥,時時引「安靜」為鑑戒。究竟何去何從?我逢到了生平第一次重大抉擇。
這樣的重大問題,必須經過全家的討論。出乎季羨林的意料,他竟然得到了叔父和全家的支援。全家表示:他們咬咬牙,不就是兩年嗎?過上兩年緊日子,只要不餓死,就能迎來勝利的曙光。叔父是一個知書達禮之人,極為重視家庭門第觀念,他下功夫培養季羨林,就是要讓他為祖宗門楣增光添輝。這種觀念,其實是當時非常流行的觀念,人們把小學畢業看做秀才,高中畢業看做舉人,大學畢業看做進士,而留洋鍍金則屬於翰林一流,而且還是洋翰林。現在,一塊金光閃閃的洋翰林牌子馬上就要掛到季家了,這樣的機會怎麼能輕易放過呢?
馬前桃花馬後雪,
教人怎敢再回頭?
下定了決心,出國的事也就定了。當時的心情,季羨林後來形容說:
這比考上大學金榜題名的心情,又自不同,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積年愁雲,一掃而空;一生幸福,一錘定音;彷彿金飯碗也已經捏在手中。自己身上一鍍金,則左右逢源,所向無前。我現在看一切東西,都發出玫瑰色的光澤了。
訊息傳到濟南高中,校園裡掀起了一個不小的波瀾。宋還吾校長一改認為季羨林安靜的態度,對他刮目相看了。這位校長,表現出異常的殷勤,聽說費用不很足,親自帶季羨林去找山東省教育廳長何思源,希望能讓教育廳給點資助。但是,不善交際的季羨林又被「安靜」害了,結果是空手而回。校長雖然不免有點失望,但熱情依舊,又是勉勵,又是設宴送別,相期學成歸國之日,再回濟南高中與他共同工作。
而教師同事們,則又是一番激動不已。同事中有的原是他的老師,有的是他的同輩,但年齡都比他大很多。他們都為這位「洋翰林」表示祝賀。年輕一點的教師,則非常羨慕季羨林。他們對出國留學,早就望眼欲穿,但苦於自己沒有辦法。現在看到季羨林得到這樣一個天賜之良機,洋翰林指日可待,宛如蟄龍昇天,自然又是羨慕,又是祝賀。季羨林確有點飄飄然了。
我忽然感覺到,我簡直成了《儒林外史》中的范進,雖然還缺一個老泰山胡屠戶和一個張鄉紳,然而在眾人心目中,我忽然成了特殊人物,覺得非常可笑。我雖然還沒有春風得意之感,但內心深處是頗為高興的。
馬前桃花在召喚他,遠看是那麼鮮豔,但是走近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呢?一個未知數又擺在了季羨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