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季羨林傳》小說信息

第四章 德邦十年(一)(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初離故土

1.離愁襲心頭

季羨林曾說過,他想到德國留學,並沒有偉大的動機。但在事實上,除了不能不說,有改換門庭、為祖宗增光的動機外,也有成就大事業、成名成家的抱負,對於這一點他從來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大吹大擂,冠冕堂皇地去說一番,然而這種動機是有的。

我沒有偉大的動機。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也不能沒有。但仔細追究起來,卻只有一個極單純的要求:我總覺得,在無量的,無論在空間上或時間上,宇宙程式中,我們有這次生命,不是容易事;比電火還要快,一閃便會消逝到永恆的沉默裡去。我們不要放過這短短的時間,我們要多看一些東西。就因了這點小小的願望,我想到外國去。

現在,真要實現出國的願望了,就需要解決一些實際問題。

首先是經濟問題。在濟南高中教書,本來工資相當優厚,但這些工資要撫養六七口之家,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會計算花錢,這些錢便從他手裡水似地流去了。第一個月過去,錢沒剩下幾個,第二個月過去了,居然拉下了賬,需要用第三個月的工資來償還,結果是教了一年書,卻並沒有攢下錢。這樣,出國籌備路費就成了個大問題。宋還吾跑教育廳沒為他籌到經費,季羨林在別處又多次碰壁,這才看出真正的人情和世態。

最後,還是好友大千和潔民替他解了圍,北京的梅生也為他張羅這件事。當他幾乎喪失信心之時,李長之又寫信來勸他,帶給他勇氣和力量。這時候,季羨林真正體會到友情的可貴,感到這友情像一滴仙露,滴到他焦灼的心上,使他得以圓出國之夢。

這樣,朋友們給他湊了點錢,七拼八湊,勉強做了幾身衣服,裝了兩大皮箱,做好了長途萬里旅行的物質準備。

經濟問題解決之後,立即就有離愁別緒襲上心頭。平常他對諸多事情,就有過多的顧慮,這次要出國,他就更不能不過多地顧慮了:顧慮到德國以後的生活,顧慮自己走後的家境是否還撐得住。許多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小事,也糾纏著他,給他以痛苦。

這時候,他開始回溯自己過去走過的許多路。回望過去,自己的腳印迭成一條連綿不斷的路。這條路,除了在每年的末尾,在心裡印上一個淺痕,知道又走過一段路以外,自己很少畫過明顯的鴻溝,說以前走的是一段,以後是另一段的開端。但是現在他卻真的在心裡畫了一條鴻溝,把以前二十四年走的路截在鴻溝的那一岸,而這一岸,將開始一條新路,一直會把他帶到一個渺茫的未來去。

這時候,他首先想到自己的母親。1933年,母親已經離開人世,他曾回故鄉為母親送葬。他準備每年秋天,都要回母親墳上去看看,在母親墓旁繞上兩週,低低地喚一聲:「母親!」由此來補償母親生前足有八年沒見到他的遺恨。現在要離家去幾萬里外的異邦,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故鄉呢?想到這裡,他的心充滿了負罪感。

讓母親一個人悽清地躺在故鄉的地下,忍受著寂寞的襲擊,上面是萋萋的秋草。在白楊簌簌中,淡月朦朧裡,我知道母親會借了星星的微光到各處去找他的兒子;借了西風聽取他兒子的訊息。然而所找到的只是更深的悽清與寂寞,西風也只帶給她迷離的夢。

這時候,他又想到母親生前最關心的外祖母。季羨林在離開故鄉以前,經常住在她的家裡,她的慈祥的面貌,永遠也不會離開他的記憶。現在,她會龍鍾得不像樣子了吧!背恐怕會更駝了吧!現在,不能去向她告別,也只能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等漂泊回來的時候,再跪到她懷裡,把受到的委屈都哭出來。

這時候,他又想到了故鄉臨清的平原,家鄉的小屋,清澈的葦塘,秋天的老牛……看一眼在豆棚瓜架下閒話的野老,看一眼在一天工作疲勞之餘在門前悠然吸菸的農人,都會引起他極大的嚮往。

我真不願意離開這故國,這故國每一方土地,每一棵草木,都能給我溫熱的感覺。但我終於要走的,沿了自己在心裡畫下的一條路走。我只希望,當我從異邦轉回來的時候,我能看到一個一切都不變的故國,一切都不變的故鄉,使我感覺不到我曾這樣長的時間離開過它,正如從一個短短的午夢轉來一樣。

就這樣,季羨林要帶著鄉愁離緒離開故鄉,去一個遙遠的異邦了。

2.離家赴京

終於到了離家的日子。

1935年8月1日,季羨林要離開濟南的家去北京辦理出國手續了。濟南雖是山東省首府,但是不能辦理出國手續。

臨別之時,季羨林思緒萬端。叔父,嬸母,妻子彭德華一手牽著女兒婉如的手,另一隻手抱著剛出生才幾個月的兒子延宗,把季羨林送到大門口。女兒只有兩歲,兒子才幾個月,不懂事,這時還睡在母親的懷裡,他們自然不知道什麼叫離別,女兒也許還覺得好玩。但叔父、嬸母和妻子知道這離別意味著什麼。

季羨林眼裡含著淚,但不讓它流出來,硬是把大量的眼淚擠壓到肚子裡。此時,他心裡在想:

我留下的是一個破敗的家,老親、少妻、年幼子女。這樣一個家和我這一群親人,他們的命運誰也不知道,正如我自己的命運一樣。生離死別,古今同悲。江文通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他又說:「割慈忍愛,離邦去裡,瀝泣共訣,抆血相視。」我從前讀《別賦》時,只是欣賞它的文采。然而今天自己竟成了賦中人。此情此景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沒有敢再看親人們一眼。因為他知道,他們的眼裡一定也含著淚珠,他怕一家人會哭成一團,便頭也不敢再回,扭頭就上了一輛洋車。家裡大門樓上殘磚敗瓦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閃,就消逝了。

季羨林坐上了北去的火車,來到了北平。從前門車站下了火車,他又坐上了去沙灘的洋車。在沙灘,他找了一家公寓,賃了一間房子,存放下那兩隻放衣物的大皮箱。

接著,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清華大學,在工字廳招待所找到一個床位住下。

同屋住著一位在外地工作的保險公司總經理,也是清華的畢業生,比季羨林要早幾屆。因為是校友,雖然素不相識,卻很快就熟了。倆人夜半聯床,娓娓聊天。帶著一種職業的優越感,這位總經理再三勸季羨林,到德國後一定要學保險。學成回國,不僅飯碗不成問題,甚至還可以拿到一隻金飯碗,何樂而不為呢?總經理的一番說教,雖然有一定的誘惑力,但季羨林的志趣從來不在這裡,對於做官、經商,絕對沒有興趣,對發財也沒有追求。

僅隔一年,又回到了母校,心情卻與做學生大不一樣了。

此時正值暑假,學生幾乎都離校回家了。偌大一個清華園,靜悄悄的。但是風光卻更加旖旎,高樹蔽天,濃陰匝地,花開綠叢,蟬鳴高枝,荷塘裡的荷花正迎風怒放,西山的紫氣依舊幻奇。風光雖美,但是我心中卻感到無邊的寂寞。僅僅在一年前,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我那眾多的小夥伴都還聚在一起,或臨風朗讀,或月下抒懷。黃昏時漫步荒郊,回校後餘興尚濃,有時候沿荷塘步月,領略荷塘月色的情趣,其樂融融,樂不可支。然而曾幾何時,今天卻只剩下我一個人又回到水木清華,睹物思人,對月興嘆,人去樓空,宇宙似乎也變得空蕩蕩的,令人無法忍受了。

有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季羨林覺得孤身無聊,便信步走出工字廳。他來到朱自清先生《荷塘月色》所描寫的荷塘邊上去散步,此時,一彎新月當空,萬籟無聲。他看到明月倒影在荷塘之中,比天上那一個似乎更皎好。月光之下,荷葉荷花,都顯不出本色,只見灰濛濛的一片。但是縷縷荷香,還是不時送到岸邊,使他彷彿能看到月光下翠綠的荷葉和紅豔的荷花。偶爾在荷葉和花叢之中,還有點點似火花的東西在閃熠,那是早出的螢火蟲在四處活動。他看到小小的火似的光在動盪不定,忽隱忽現,卻彷彿要與天上和水中的月亮爭光比輝。這時,一切憂愁都離季羨林遠遠的了。

此時,宇宙間彷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前面的鵬程萬里,異鄉漂泊;後面的親老子幼的家庭,都離開我遠遠的,陷入一層薄霧中,望之如蓬萊仙山了。

利用一些空閒時間,季羨林向幾位促成清華與德國簽訂互派留學生協議的老師拜會和告別。自然首先是馮友蘭先生,全靠他的斡旋,才有這次交換留學生的機會。在清華上學期間,雖沒有上過馮先生的課,同他根本沒有什麼來往,只是偶爾聽他的報告或者講話而已。但這次的出國,卻全靠馮先生出的力,對馮先生的感激之情,直到今天季羨林還是一如既往的。在1995年12月舉行的一次紀念馮友蘭先生百年誕辰的會上,季先生仍發言說:我六十年前去留學,全靠馮先生與德國簽訂了互換留學生的協議,沒有那個協議,沒有我去德國留學的機會。我不去德國,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是什麼樣子,我自己也不知道。

然後去拜訪蔣廷黼先生。蔣先生1929年到清華大學擔任歷史系主任,1935年季羨林在北京辦理出國手續時,他還沒到蔣介石政府任職,他是這年的12月才去南京的。這時,季羨林去拜訪他,他還沒有行政官僚的習氣。他懇切地勸說季羨林:德國是法西斯國家,在那裡一定要謹言慎行,免得惹出麻煩。他在簽訂與德國互換留學生的合同時也出了力,臨別時,又這樣語重心長地勸告學生,這使季羨林分外感動,他感謝師長的叮囑。

最後,季羨林還去拜訪了聞一多先生。這是季羨林第一次見到聞先生,聞先生的詩人和學者風度,季羨林早有所聞。聞先生1930年8月至1933年1月,曾在自己的故鄉國立山東大學(當時稱青島大學)講授過名著選讀、唐詩、英詩入門的課程,1933年1月才離開山東來到清華。聞先生在1928年就出版詩集《死水》,受到朱自清先生的高度評價,認為《死水》轉向幽玄,更為嚴謹,他作詩有點像李賀的雕飾而出,是靠理智的控制比情感的驅遣多些。但他的詩又不失為情詩。另一方面,他又是個愛國詩人。這一次能見到聞先生這樣著名的詩人,使季羨林永誌不忘。但沒想到這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等他留學回國時,聞先生已被國民黨反動派暗殺了。

沒想到北京當時沒有外國領事館,辦理出國護照的簽證,還要到天津去。

正巧,喬冠華被日本警察押送回國之後,從上海來到北平。他從金嶽霖教授那裡得知,文學院長兼哲學系系主任馮友蘭教授,同德國洽談成互換留學生,哲學系還有一個名額未最後確定。喬冠華經金嶽霖教授推薦,馮友蘭的支援,也得到去德國留學的機會。

於是,季羨林便和喬冠華聯袂乘火車去天津,到德國領事館辦理簽證。因為需要途經俄國,也要到俄國領事館。手續非常簡單,兩國領事館人員只是簡簡單單地問了幾句話,就含笑握手,祝他們一路順風。幾分鐘就把出國手續全部辦完,只等出發了。

出發之前,林庚、李長之、王錦弟、張露薇等幾個老同學,在北海公園為季羨林餞行。他們租了兩隻小船,盪舟於荷花叢中。其時,荷花在太陽的照射下,紅是紅,綠是綠,紅花綠葉相輝映,各極其妙。老同學一年後又聚在一起,臧否人物,指點時政,意氣風發,所向無前。他們興高采烈,簡直成了主宰沉浮的英雄。在北海公園玩了整整一天,老同學們盡歡而散。

3.別故國

1935年8月31日,老同學們把季羨林、喬冠華等人送到前門火車站,這裡是他們萬里旅程的起點。老同學們又是叮嚀,又是祝福,學友之情溢於言表,使季羨林在登上火車的一剎那,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句舊詩:

萬里投荒第二人。

當時去德國,不像現在這樣簡便,登上北京機場的國際航班,幾小時便可到達。那時要坐火車,從東北三省穿越蘇聯西伯利亞大鐵路,從莫斯科轉波蘭,然後再進入德國境內。這沿途有兩處關口,一是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在東三省扶持溥儀建立了所謂「滿洲國」,這裡是日本軍國主義的天下。二是要在紅色蘇聯停留,他們對蘇聯還沒有什麼瞭解。年輕學子們登上了火車,便開始有了懸念,可這旅途是吉是兇,只有交給命運安排了。

車到山海關,就算進入「滿洲國」了。所有乘客都要辦理入「國」「過境」手續,列車停下來,乘客填上「過境」的幾張表格,交納三塊大洋的手續費。這三塊大洋,對於季羨林來說卻不是小數目,它是整整半個月的生活費呢。要「入境」就非交不可,學子們遞上錢,臉上還不敢露出任何不滿的表情,說話也只能小心謹慎。他們知道,前面是一個佈滿了荊棘的火坑,季羨林則因為有濟南的經驗,就更為了解日本鬼子的兇殘。他們得謹慎對付。

總算沒遇到麻煩,車行進在「滿洲國」,學子們說話更為小心謹慎了。夜裡,偽滿洲國的一個特工鑽進季羨林等人的車廂,在季羨林上鋪躺下,探問這個,探問那個,好不容易才對付過去,這才天下太平,進入睡鄉。

9月2日早晨,他們到了哈爾濱。這裡是萬里旅途的第一站,要住兩天,換乘蘇聯火車。

季羨林在哈爾濱的兩天,算是比較平靜,沒有什麼大風浪,但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同行的人中,有一位學心理學的敦福堂。他是清華大學與德國交換留學生的第三人,也是全部三人之一:喬冠華、季羨林和敦福堂。此公雖學心理學,卻是個馬大哈。另有三個去英國和其他國家留學的清華同學,也同車而行。下了車,要領行李離開車站,卻發現託運單丟了,行李不讓領。同車的六個同學心急如焚,找管理員,找站長,最後用六個人所有的證件,才算領出了行李。可是到了旅店安頓下來,大家還都餘悸未消,敦公偶爾向口袋裡伸手,行李託運單卻赫然俱在。大家啼笑皆非,此公卻怡然自得。以後的旅途上,此公便不是丟護照,就是丟別的,但最後總是化險為夷,逢凶化吉。有這麼一個馬大哈,倒是不悶了,但是卻不知為他擔了多少心。

在哈爾濱,需要置辦後幾天旅途上的食品。因為餐車上的飯太昂貴,且要用美元交付,這些阮囊羞澀的學子,大都付不出那麼多的美元。他們很容易就買了幾個重約七八斤的大面包,哈爾濱稱「裂巴」,是俄語的變音。再買上一兩個同樣重的大香腸、幾斤幹乳酪和黃油,外加上幾個罐頭,總共有四五十斤重的食品,足夠以後八九天旅途之用了。

完成了這一主要任務,剩下的時間便可以自由支配了。不意,在簡陋的地下室俄羅斯餐館裡,季羨林卻吃到了在北京時便久仰大名而無緣品嚐的俄式餐餚,什麼羅宋湯、牛尾、牛舌、豬排、牛排,大快朵頤,不亦樂乎。飯菜精美而又便宜,他們便頓頓飯都去吃這些東西。

9月3日,幾個人到松花江上去遊覽。

當時正值初秋,氣溫可並不高。我們幾個人租了一條船,放舟中流,在混混茫茫的江面上,真是一葉扁舟。遠望鐵橋一線,跨越江上,宛如一段沒有顏色的彩虹。此時,江面平靜,浪濤不興,遊人如鯽,喧聲四起。我們都異常興奮,談笑風生。

遊興正濃,旅途中發生的不愉快便煙消雲散了。玩到黃昏,他們回到了旅店,等待踏上新的旅途。

4.異域之旅

9月4日,六個中國留學生登上了由蘇聯經營的西伯利亞鐵路局的火車。

火車在松嫩大平原上行駛了一天,第二天到了滿洲里。

當時的滿洲里,是蘇聯與偽滿洲國接壤的地方。火車要停下來,接受蘇聯海關的檢查。

檢查進行得非常細緻、認真而又慢條斯理。行李不管是大是小,是箱是筐,一律都要開啟,一一檢查,鉅細不遺。一把準備在火車上提開水用的鐵壺,外表極其粗糙而又平常,引起了蘇聯海關人員的極大注意。水壺被翻來覆去,推敲研討,碰碰摸摸,敲敲打打,看看裡面是否還會有夾層,薄鐵皮做成的壺蓋,也被敲打了好幾遍。看到此情,季羨林非常惱火,正想發作一下,身旁一位外國老年朋友,趕緊拍拍他的肩膀,向他示意。季羨林心領神會,硬把怒火壓下去,恭候檢查如故。後來他才領悟到,大概當時蘇聯人把外國人都當成了「可疑分子」,有存心顛覆他們政權的嫌疑,所以不得不爾。

辦理完檢查手續,心裡恢復了平靜,幾個人在滿洲里閒逛。當時滿洲里連個小城也算不上,最多算個邊城小鎮,只有幾條簡單的街道,找不出哪一條是主街,街邊的房子都是用木板蓋成的,無磚瓦,多木材,建築就有了這樣的風格。他們在一個木板房商店裡,買了幾個日本生產的甜醬菜罐頭,以備火車上佐餐。

重又上了火車,真正的、連續不斷的長途異國之旅便開始了。俗話說,人是地裡仙,一天不見走一千,他們一天決不止走一千,他們也不止走一天,要走七八天。

車上的生活,單調而又豐富多彩。每天吃喝拉撒睡,有條不紊,有簡便之處,也有複雜之處。簡便是,吃東西不用再去操持,每人兩個大籃子,餓了伸手拿出來就吃。複雜是,喝開水極成問題,車上沒有開水供應,涼水也不供應。每到一個大一點的車站,我們就輪流手持鐵壺,飛奔下車,到車站上的開水供應處,擰開開水龍頭,把鐵壺灌滿,再回到車上,分而喝之。有一位同行的歐洲老太太,白髮盈顛,行路龍鍾,她顯然沒有自備鐵壺;即便自備了,她也無法使用。我們的開水壺一提上車,她就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杯子,說著中國話:「開開水!開開水!」我們心領神會,把她的杯子倒滿開水,一笑而別。從此一天三頓飯,頓頓如此。看來她這個「老外」,這個外國「資產階級」,並不比我們更有錢。她也不到餐車裡去吃牛排、羅宋湯,沒有大把地揮霍著美金。

吃著麵包,啃著香腸,喝著開水,這種生活雖然單調一點,但是質量還是滿高的,這比起在鄉下吃紅高粱麵餅子,又苦又澀的味道,不知要好多少倍了。可真所謂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站在這山看那山高。有一次吃中飯的時候,一個女服務員,滿面春風地託著一個大盤子,裡面擺滿了新出鍋的炸牛排,肉香四溢,透人鼻官,是那麼有誘惑力,那麼讓人饞涎欲滴。學子們動心了,但是,一問價錢,學子們卻咋舌了:每塊牛排三美元。滿車廂裡的人誰也不肯付出三美元,去啃一塊牛排。女服務員託著盤子,轉了一趟,又原盤託回。這一陣誘人的香氣過後,學子們從籃子裡又拿出隨身帶的「裂巴」,大啃大嚼起來。

吃喝的問題,就這樣解決了,而拉撒卻成了天大的問題。車上的實情是:

一節列車住著四五十口子人,卻只有兩間廁所。經常是人滿為患。我每天往往是很早就起來排隊。有時候自己覺得已經夠早了,但是推門一看,卻已有人排成了長龍。趕緊加入隊伍中,望眼欲穿地看著前面。你想一個人刷牙洗臉,再加上大小便,會用多少時間呀。如果再碰上一個患便秘的人,情況就會更加嚴重。自己肚子裡的那些東西蠢蠢欲動,前面的隊伍卻不見縮短,這是什麼滋味,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車廂裡最愉快的事,是六個人坐在一起侃大山。六個人本來分住兩個包廂,每個包廂住四個人,還空出兩個床位,是其他人住的。睡足了覺以後,六個人便湊到一個包廂裡。六個人在清華都是同學,但因行當不同,接觸並不多,道不同,不相為謀麼。這個時候因為被迫擠在一起了,也就不管道同道不同了,大家都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學物理的,學哲學的,學文學的,行當的界限全沒有了,上天下地,便聊起大天來。他們都是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閱世都不深,每個人眼前都有一個未知的世界,堆放著玫瑰花,閃耀著彩虹。他們的心幾乎是透明的,說起話來,一無顧忌,二無隔閡,全然沒有談不來的時候。這時候,小小的車廂裡往往笑語不斷,其樂融融,也就忘了身處異域之旅了。

話說累了,就湊棋局。物理學家王竹谿是象棋高手。他去英國留學,也坐這列火車。其他五個人輪番單個兒與他對弈,一盤輸,二盤輸,三盤四盤,五盤六盤,都是輸。五個人聯合起來跟他下,還是輸,輸,輸。哲學家的喬冠華,他的哲學也沒能幫他贏王竹谿一局。車上的幾天,王竹谿始終是常勝將軍,其他五人則全是手下敗將,一局都沒能勝過。

也有不聊天不下棋的時候。這時候,季羨林便憑窗向外看去。萬里旅途上,到處都是鬱鬱蔥蔥的大森林,無邊無際,與無垠的宇宙連為一體。

有一次,列車在森林深處的一個車站短暫停留,季羨林下了車,走到站臺。一個農民提著一籃子大松果,松果是那麼大,那麼可愛,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松果,拿出5角錢的美元,買了一個。這是他在西伯利亞第一次買東西,也是最後的一次。

火車駛經貝加爾湖之時,給季羨林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火車要繞行這個湖一多半,山洞一個接一個,也不知到底鑽了多少個山洞,隧洞頂上的山,叢林密佈,一綠到頂。往下看,貝加爾湖就在眼下,從車窗外看去,湖水一碧到邊。靠岸處湖水清澈見底,越往深處,水越發碧綠,湖心則近乎黑色了,湖水深不可測。他從來沒看到這麼大的湖,感到真是天下奇景。

經過整整八天不間斷的長途旅行,或聊天,或下棋,或觀風景,終於結束了這萬里旅途的第一個大階段。

5.紅都停泊

9月12日,晚間,季羨林一行所乘的火車到了莫斯科。按照規定,列車在這裡要停上一兩天,據說,是為了讓從資本主義國家來的人能有一個機會,領略一下社會主義的風采,沾染上一點社會主義的甘露,給他們洗一洗腦筋,如果能轉變一下世界觀,當然好,若不能,即使在灰色上塗上一點紅也是好的。

季羨林當時的心態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和一般青年一樣,紅都不是沒有吸引力,另一方面,他認為外蒙古「獨立」,與蘇聯有關,他對此很不理解,沿途的經歷也沒有留下什麼太好的印象。所以,要停一兩天,那就隨大流看一看吧。

但是,在紅都的第一瞥,卻使季羨林大吃一驚。他們下車後,接著來了一個導遊小姐,她年輕貌美,白皙的臉龐,修長的身材,穿著華貴而時髦,塗著口紅,染著指甲,一身珠光寶氣。季羨林看著這位搔首弄姿的蘇聯女郎,他大惑不解,這樣的一位小姐,到底是無產階級的呢,還是資產階級的呢?

就是這位導遊小姐,把季羨林這一批外國旅客送上大轎車,到莫斯科市內觀光。導遊小姐的解說,神色冷漠,臉含冰霜,毫無表情。市內的幾處景點,幾乎都沒留下什麼印象。

參觀中印象最深的是,前沙皇大臣的一座官邸,當時作了蘇聯國家旅遊總局的招待所。這裡大理石鋪地,大理石砌牆,大理石圓柱,廳內五光十色,金碧輝煌,天花板上懸掛著一個玻璃大吊燈,至少有十米長。工作人員多是年輕貌美的女郎,個個唇紅齒白,十指纖纖,指尖上閃著紅光,珠光寶氣,氣度非凡。從荒寒的西伯利亞,一下子進入這麼一個富麗堂皇的官邸,彷彿置身於一個神話世界,甚至有點像太虛幻境了。

參觀完莫斯科市容,幾個中國留學生受到中國駐莫斯科使館一位清華老學長謝子敦的邀請,到一家餐館去吃飯。

這家飯店也十分豪華,我生平第一次品嚐到俄國名貴的魚子醬。其他菜餚也都精美無比。特別是我們這一群在火車上啃了八天干「裂巴」的年輕人,見了這樣的好飯,簡直像餓鬼撲食一般,開懷暢吃,我們究竟吃了多少,誰也沒去注意。反正這是我一生最精美、最難忘的一餐,足可以載入史冊了。飯後算賬,共付三百盧布,約二百美元。我們都非常感激這位老同學謝子敦先生。

車上的其他外國旅客,包括那位「開開水」老太太和在滿洲里海關向季羨林示意的老頭,也都自己去找地方吃了飯。老頭神秘而狡猾地告訴季羨林:他們去吃了一頓非常精美而又非常便宜的飯。原來,他們在哈爾濱的黑市,用美元換了盧布,比官價低十幾倍,結果是用八個美元換成的盧布,就可以美美地「嘬」上一頓,這些人真是旅行的老油子,神通廣大,無孔不入。

晚上,列車不知不覺地又開動了。

6.波蘭女孩

9月13日,下午,列車行駛至蘇聯與波蘭接界的斯托爾樸塞。在這裡,要換乘波蘭火車。

火車在波蘭境內行駛,上車下車的短途旅客,幾乎都是波蘭人。

季羨林對波蘭人的印象,似乎比蘇聯人好些。他們衣著華麗,態度比較活潑,大多數人都有相當高的外語水平,能講俄語、德語,少數人還能講點英語。

車廂裡十分熱鬧,波蘭人對中國人也很感興趣。中國留學生們便同波蘭人或用德語,或用英語交談起來。

不知不覺之中,一個波蘭女孩悄沒聲息地進了車廂,找到一個座位,大大方方坦然地坐了下來。這時候,列車快到華沙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女孩的座位正對著季羨林。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圓圓的臉龐,淡紅的雙腮,圓圓的大眼睛。

女孩子瞪大了眼睛,把幾個中國留學生輪流看了一遍。這在中國,簡直是根本不可能的。幾個中國男孩子彷彿是在老師面前背不出書來的小學生,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說什麼。女孩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先開了口。她看出這些異邦青年不可能說波蘭話,便用德文問他們會說哪一國話。留學生中有一半沒學過德語,而季羨林雖然學到過,但也只是書本上的東西,現在有人問,也只好勉強說自己會說德文。談話就這樣開始了,這時候,他們還不能長篇大論地談,還有意思都表達不出來的時候。這種時候,他們便相對一笑,在這一笑裡,似乎也就瞭解了更多更深的東西。這讓季羨林想起了一個笑話:一位國民黨政府駐義大利大使,只會義大利文「這個」一個單詞,竟然能指揮義大利僕人。如窗戶開著的時候,他口裡說「這個」,用手一指窗子,僕人立即把窗戶關上。反之,窗子關著,他便說「這個」,僕人立即把窗子開啟。一聲「這個」,居然圓通無礙,超過佛法百倍了。在這個波蘭女孩面前,季羨林才真正感到了語言的重要,而在語言不能表達的時候,眼神會更超過言傳。

這樣,就和這個女孩混熟了,他們拿出一些從哈爾濱買的飲料給女孩喝,女孩則拿出自己帶的餅乾分給他們吃,還拿出皮包裡帶的許多相片,一張一張地指給他們看。他們也把自己的書籍畫片,甚至畢業證書,都拿給她看。又吃,又喝,又聊天,幾乎忘記了是在火車上。在融融的歡悅中,他們知道了她的名字wala,同行的謝家澤,立即「哇啦!哇啦!」地叫個不停。女孩則有點摸不著頭腦,圓睜雙眼,驚疑不定地瞪著小謝。

這時候,一個坐在季羨林旁邊的大鼻子中年人也來湊熱鬧。季羨林一生還沒有看到過這樣大的鼻子,他耳朵上戴著無線電收音機耳機,襯上這生在臉正中的一塊大肉,湊成一幅奇異的圖畫,使這大鼻子彷彿有了魔力。大鼻子說著破碎的英語,一手指著自己的頭,一手指著wala,頭搖了兩搖,臉上顯出一絲鄙夷的神情。季羨林這才發現,波蘭女孩的頭上,戴著一頂紅紅綠綠的小帽子。

對這個女孩,季羨林雖然是邂逅相遇,但印象之深,卻使他永遠難忘。他在六年後寫的一篇散文裡說道:

我現在已經憶不起來,我們怎樣分的手。大概是我們,最少是我,坐著朦朦朧朧地睡了會兒,其間wala就下了車。我當時醒了後確曾覺得非常惋惜,我們竟連一聲再會都沒能說,這女孩子就像神龍似地去了。我彷彿看了一個夏夜的流星。

對一個漂亮女孩,那個大鼻子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一絲鄙夷的微笑,季羨林當時怎麼也不理解,他不知道,這個大鼻子為何會討厭這一頂同秀美的面孔相得益彰的小帽子。

實際上,這是一頂猶太人習慣戴的小帽子。在德國,統治上層的民族歧視是非常厲害的。在希特勒這個法西斯頭子的《我的奮鬥》裡,猶太人和中國人都被定格為劣等民族。

到這樣一個民族歧視的國度裡,黃皮膚的季羨林,會不會遭到與這位波蘭女孩同樣被人鄙視的命運呢?

二、從柏林到小城哥廷根

1.柏林小住

1935年9月14日早晨四點,列車進入德國境內。八點,到達柏林。長達十幾天的旅途才告一段落,但這裡是不是在德國的留學地,還不能最後決定。

初到柏林,一齣車站,便感到頭腦裡面有點朦朦朧朧的。腳下踩著光滑的柏油路面,但季羨林卻感到是踩在棉花上。他的心情極為複雜。

我心裡的感覺是異常複雜的,既有興奮,又有好奇;既有興會淋漓,又有忐忑不安。從當時不算太發達的中國,一下子來到這裡,置身於高聳的樓房之中,漫步於寬敞的長街之上,自己宛如大海中的一滴水。

自己是鄉下人,沒有見過多大的世面;鄉下人的固執與畏怯也還保留了一部分。……眼前飛動著汽車電車的影子,天空裡交織著電線,大街小巷錯綜交叉著:這一切織成了一幅有魔力的網,我便深深地陷在這網裡。我惘然地跟著別人走,我簡直像在一片茫無涯際的大海里摸索了。

多虧了清華老同學趙九章等人,到車站接了他們,為他們辦理了一切應辦的手續,避免了不少麻煩。這樣有人幫忙,馬大哈敦福堂還是表演了一次:丟護照,走出車站在褲兜裡又找到了。

他們先在康德大街彼得公寓安頓好行李物品,清華老同學又帶他們到中國飯店去吃飯。店主是中國北方人,女主人是義大利人。倆人的德語都不怎麼樣,但是服務卻極為熱情周到,蒸出來的饅頭又白又大,菜也炒得很好,價錢又不算貴。沒想到在這裡吃上又白又大的中國饅頭。不,應該說是吃到家鄉山東的饅頭。

饅頭這種東西,在古代是稱「蒸餅」的,起初並不發酵,後來有了發酵技術,改名為「起膠」。《南齊書》中則稱「面起餅」,宋代程大昌《演繁露》解釋說:「入酵面中,令鬆鬆然也。」這就是「饅頭」,連「饅頭」一詞,也還是山東老鄉諸葛亮首先使用的,這一點在宋代高承的《事物紀原》裡已經肯定了。

而其他中國留學生感興趣的,則是另一個問題:店主人夫婦不懂彼此的語言,他們如何交流思想?難道也是用「這個」詞,就能涵蓋宇宙、包羅天地嗎?

吃完飯,當務之急是找住處。又是清華老同學幫忙,這一次不是趙九章,而是汪殿華和他的德國太太。他們幫季羨林在夏洛滕堡區的魏瑪大街,租了房東羅斯瑙的一間房子。房東看樣子是個猶太人,可能是個二分之一猶太人,即父母雙方有一方是猶太人。

初步接觸,季羨林對德國普通人的印象相當好。

德國人是非常務實而又簡樸的人民。他們不管是幹什麼的,一般說來,房子都十分寬敞,有臥室、起居室、客廳、廚房、廁所,有的還有一間客房。在這些房間之外,如果還有餘房,則往往出租給外地的或外國的大學生,連待遇優厚的大學教授也不例外。出租的方式非常奇特,不是出租空房間,而是出租房裡的一切東西,桌椅沙發不在話下,連床上的被褥也包括在裡面,租賃者不需要帶任何行李,面巾、浴巾等等,都不需要。房間裡的所有的服務工作,鋪床疊被,給地板掃除打蠟,都由女主人包辦。房客的皮鞋,睡覺前脫下來,放在房門外面,第二天一起床,女主人已經把鞋擦得閃光鋥亮了。這些工作,教授夫人都要親自下手,她們絲毫也沒有什麼下賤的感覺。德國人之愛清潔,聞名天下。女主人每天一個上午都在忙忙掇掇,擦這擦那,自己屋子裡面不必說了,連外面的樓道,都天天打蠟;樓外的人行道,不但打掃,而且打上肥皂來洗刷。室內室外,樓內樓外,任何地方,都是潔無纖塵。

德國人總的來說是很可愛的,很淳樸老實的,他們毫無油滑之氣,有時候看起來甚至有些笨手笨腳,呆頭呆腦。

至於法西斯政權,季羨林在國內已有耳聞,蔣廷黼的囑咐不時在提醒自己,謹言慎行,小心為妙。希特勒1933年上臺,到季羨林初到柏林時,雖然納粹味還不到頂點,但希特勒的像片已到處懸掛了,「卐」字旗也隨處可見,人們見面的問候,由「早安!「日安!」「晚安!」改為喊「希特勒萬歲!」便表示了一切。這對中國人來說,是極難習慣的。中國留學生,還是一仍舊慣,見面時問候「早安」等,分別時則說「再見」。在德國法西斯政權的政治學民族學詞典裡,猶太人與中國人都被認作劣等民族。

2.趣話和洋相

季羨林初來乍到,就如同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暈頭轉向,分不出東西南北,為此而留下一樁趣聞。

9月17日,是到達柏林之後的第二天,一位「老柏林」中國朋友陪季羨林,從魏瑪大街的住處出發去修表。這隻表是在出國前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買下的,在火車到波蘇交界處的斯托爾樸塞的時候,因為要換乘火車,搬執行李時,表玻璃被撞碎了。他要找一個表鋪去換上玻璃。

他迷惘地跟著老柏林走,仍然有一幅充滿了魔力的網籠罩著他的全身。到了康德街,終於找到了一家表鋪,說明了要換一個玻璃罩。表匠老頭給了一張收條,他也沒看,心想反正上面會有表鋪的名字和地址,只要有名字和地址,就可以把表拿回去。

9月18日,按約定的時間去取表。季羨林不願再讓老柏林陪著去,他怕麻煩人。拿出那張取表的收條一看,糟了,上面只印著收到一隻修理的表,表鋪名字沒有,當然更沒有地址。他迷惑了,只好本能地沿康德街左面走去,他模糊地記得,表鋪是在街的左邊。結果長長的康德街從這頭走到那頭,沒有找到表鋪,只好再折回來找,終於在一大堆招牌裡,找到了一家表鋪。表匠也是一位老頭,收了紙條,找了半天,表沒有找到,用手搔著發亮的頭皮,顯出非常焦急的樣子。額頭上冒著汗珠,透過眼鏡看著季羨林,對他說:「你明天再來一趟吧,太太或許知道在什麼地方,她現在不在家。」隨手拿過一支鉛筆,把表鋪的地址寫在上面。

第二天上午,季羨林按約定的時間找到這家表鋪,老頭不在,太太忙著找表。她拉開每一個抽屜,每一個櫥子,把每一個紙包全開啟了,甚至屋子裡的旮旮旯旯,也都開啟電燈找了個遍,表還是沒找到。她比老頭還急,看著紙條上老頭用鉛筆寫的字,表卻找不到,她有點顫抖地對季羨林說,下午再來一趟吧。

下午,將近黃昏,季羨林又去取表。進了鋪子,老頭急,太太也急,每一個可能的地方都找了,還是沒有找到。老頭更用力地用手搔著發亮的頭皮,太太的頭也顫動得更為厲害。忽然,表匠老頭靈光一閃,仔細地看了看收條,說:「這不是我的收條!這張是白的,我的收條是綠的,比你這張要大一倍。」季羨林這才知道自己找錯了鋪子。他只有道歉。老頭讓他到西邊不遠的一家表鋪去問問,結果還是沒找到那塊屬於自己的表。他迷惑了。

我不知道柏林究竟有多大;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在柏林的哪一部分。柏林是大海,我正在這大海里飄浮著,找一個比我自己還要渺小的表。我終於下意識地走到我那位在柏林住過兩年的朋友的家裡去,把兩天來找表的經過說給他;他顯出很懷疑的神氣,立刻領我出來,到康德街西半的一個表鋪裡去。離我剛才去過的那個鋪子最少有二里路。拿出了收條,立刻把表領出來。一拿到表,我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覺,我彷彿親手捉到一個奇蹟。我又沿了康德街走回家去。當我想到兩天來演的這一幕小小的喜劇,想到那位誠摯的老頭用手搔著發亮的頭皮的神氣的時候,對了這大海似的柏林,我自己笑起來了。

這是季羨林初到柏林留在那裡的一件趣聞。

季羨林在柏林還出過一些小洋相。有一次,他去買香腸。因為聽說德國人每天只吃一頓熱餐,是中午,晚飯則只吃麵包和香腸、幹乳酪等,佐之以熱茶。他要適應德國人的生活方式,便去肉食店裡買了點香腸,準備回家去吃晚飯。晚上,泡了一壺紅茶,準備美美地吃上一頓。可一咬香腸,覺得味道不對,原來香腸裡面的肉全是生的。季羨林像受了侮辱,在心裡忿忿不平地說:「德國人竟這樣戲弄外國人,簡直太不像話了,真正豈有此理!」晚上做夢,他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氣沖沖地去了那個肉食店,去要個說法。一個女店員,笑嘻嘻地聽著他的申訴,起初默不作聲,最後竟大笑起來。笑完之後,她告訴他:「在德國,火腿都是生吃的,有時連肉也生吃,而且只有最好最新鮮的肉,才能生吃。」季羨林這才恍然大悟,在心裡罵自己是個「阿木林」(上海話「傻瓜」)。這是他自己出的一次洋相。

他還看到其他留學生出的洋相。

柏林不乏國民黨政府的高階官員的子女,蔣介石、宋子文、孔祥熙、馮玉祥、戴傳賢、居正,都有子女或親屬在柏林「鍍金」。其中有學習的,但大多數紈絝子弟都不務正業。這裡有吃,有喝,有玩,有樂,不用上學聽課,也能「鍍金」。有一部分學生,竟然只會四句德語,而且是最簡單的幾個字,就足夠幾年之用。他們的這四句話是在如此情況下說的:

早晨起來,見到房東,說一聲「早安!」就甩手離家,到一箇中國飯館裡,洗臉,吃早點,然後打上幾圈麻將,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午飯後,相約出遊。晚飯時回到飯館。深夜回家,見到房東,說一聲「晚安」,一天就過去了。再學上一句「謝謝!」加上一句「再見!」語言之功畢矣。

這樣的紈絝子弟雖然不是全部,但確有人在。而且還有一些人,一點修養也沒有。他們是荒唐和低能的代表。

我自己在歐洲的一個大國裡住過十年,一個大國裡住過半年,也見到不少的事情。初到那個大國的首都的時候,天天在街上、飯館裡遇到的就是這些紈絝子弟,每個人都是把眼睛安置在頭頂上,上下打磨得耀眼明亮,成群結隊,招搖過市。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念哪一門學科,因為他們很少與學校發生關係。但他們的生活也並非不緊張。每天一起來就到中國飯館去。吃完早點,找幾個同志下一盤棋,閒談一下,就到了正午。午飯當然就地解決。吃完又結隊出去逛馬路看電影。晚飯再回中國飯館,吃完又出去看戲坐咖啡館或到其他他們所想去的地方。每人都少不了三「機」:照相機、無線電收音機和野雞。外國文很少有幾個通的,但也用不著。因為他們所接觸的外國人大概只有兩種,一種是不三不四的女人。同他們在一起嘴還有更重要的用處,不是用來說話的。再一種是警察。這些英雄們販賣黑錢或犯了其他別的罪,倘若逢巧父親是大使,自然可以大模大樣地掏出紅護照來嚇外國警察。其餘的就不免捉將官裡去。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用不著說話,反正只要能聽懂判多少年月徒刑就可以坦然走進監獄裡去。等到出來的時候,又可以到處尤其是在中國飯館裡高談雄辯,敘述他們在獄裡的豐功偉績。據說在裡面每人必須作手工,編點什麼。他們只學上幾天,就可以教同獄的外國難友。這些外國人當然欽佩得五體投地。這樣他們就很替中國爭了些面子。旁人聽了對這些為國爭光的英雄也不免肅然起敬了。

這樣說也許有人以為太籠統了。我現在舉兩個例子。一個是一位院長的公子。我到了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很久了。至於在那個大都會里做了些什麼,我不大清楚。但以後我們竟然得到一個機會同學過半年。我們差不多天天在一起吃午飯;但一直到他離開學校,我始終不知道他學哪一科。從他的談話裡我知道他聽過耶穌教的神學,聽過體育原理,聽過微積分,聽過流體力學,聽過生理學,聽過法律,對這些他似乎都沒有什麼興趣。他念念難忘的只是醫學院的產科講演。他常常向我用很生動的姿態表演他在講堂上聽到的女人生產時的情形。同時複述教授的一句話:「男人無論如何英雄,無論能征服多少國家,也沒有女人生產時那種身體上和精神上的力量。」於是他也就對女人的偉大讚不絕口起來。但他也有他的偉大,在街上只要看到漂亮女人,便跟上去,百折不撓。捱了耳光,仍然是面不改色,不由得也讓我讚歎起來。

第二個是一個上海大商人的兒子。據說從小就學那一國的語言。我到了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住了八年。有一次替一位中國老太太寫一封請求信,拿到財政局,外國人說看不懂。這位老太太拿給我看,我才知道他替我們當時住的那一國造了一種新文字。後來他又從另外一個國度寄給她一箇中文(記住是中文)明信片,老太太年紀大了,有些字認不清楚,又拿給我看。我又發現他替我們中國造了幾個新字,創了一個新文法。他雖然學的是航空工程,但小代數和平面幾何都弄不清楚。外國同學都奇怪,他就告訴他們,中國的邏輯和外國不同,數學也另成一個系統。這位先生在那裡住了十幾年,一天忽動歸興,臨走告訴我,他回國要「組織」飛機。我用十二分的虔誠祝他成功,雖然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什麼是「組織」飛機。

上面兩個例子,一個代表荒唐,一個代表低能。作風雖不同,但總可以說是異曲同工,各擅勝場。類似這樣的英雄我最少也還能舉幾十位來。我雖然不久就離開那大都會,無緣繼續欣賞他們的偉業。但在下風逖聽之餘留在腦海裡的故事也足夠寫一本四百萬言的留西外史。無論誰都可以想象到這些人們在外國替我們國家招多少恥辱。在外國浪費金錢還是小事。

有一次,季羨林與喬冠華去一家中國飯館吃飯。一進飯館門,中國留學生們高聲說話的聲音,吸溜呼嚕喝湯的聲音,吃飯呱唧嘴的聲音,刀叉碰盤子的聲音,匯成了一個大合奏,其勢如暴風驟雨,迎面撲來。

我彷彿又回到了中國。歐洲人吃飯,都是異常安靜的,有時甚至正襟危坐,喝湯決不許出聲,吃飯呱唧嘴更是大忌。我不說,這是天經地義;但是總能給人以文明的印象,未可厚非。我們的留學生把祖國的這一份國粹,帶到了萬里之外,無論如何,也讓人覺得不舒服。再看一看一些國民黨的「衙內」們那種狂傲自大、惟我獨尊的神態,聽一聽他們談話的內容:吃、喝、玩、樂、甚至玩女人,嫖娼妓等等。像我們這樣的鄉下人實在有點受不了。他們眼眶裡根本沒有像我同喬冠華這樣的窮學生。然而我們眼眶裡又何嘗有這一批卑鄙齷齪的紈絝子弟呢?我們從此再沒有進這裡中國飯館的門。

在這樣的留學生面前,季羨林感到他們不是像樣的「人」,他不願意看到他們那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氣。

3.強化口語訓練

紈絝子弟的表現,使季羨林感到厭惡,他不願意看到他們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氣,更不屑於和他們為伍。

他在柏林最知心的留學生朋友,是喬冠華。在校時,他們不很熟悉,但季羨林常看到喬冠華腋下夾一冊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爾全集》,昂首闊步,旁若無人,徜徉於清華園中。為了赴德留學,他們熟了起來,到了柏林,更是天天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

季羨林在清華學了四年德語,得了八個優,但沒有學到多少口語,喬冠華主修的哲學,更需要提高德語。因此,他們必須補習德語,強化口語訓練。柏林遠東協會的林德和羅哈爾博士,幫助他們參加了柏林大學外國留學生德語班最高班。喬冠華也取得了這個班的口語訓練資格。從此,他們便成了柏林大學的學生,每天季羨林同喬冠華一起乘城內火車到大學去上課。上課時,也同喬冠華在一起。

德語教授叫赫姆,季羨林感到他是最好的德語教師,發音之清晰,講解之透徹,簡直達到了神妙的程度。他雖然是第一次聽德語講課,但是沒有一句聽不懂,他感到不是自己聽力強,而是赫姆說得實在是太清楚了。

上課之外,吃飯、訪友、玩、逛動物園,季羨林總是與喬冠華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們倆人都是書呆子,喜歡書,念念不忘逛舊書鋪,去買了不少好書。他非常尊重喬冠華,認為他頗有才氣,有一些古典文學的修養。因此,他喜歡與喬冠華交談,談得很投機,有時候在喬冠華那裡一談談到深夜,有幾次就睡在喬冠華那裡。

一個多月的時間,強化口語訓練結束了。這之後,是選擇研究生就讀的學校。一開始,德國學術交換處的魏娜想把他派到東普魯士的哥尼斯堡大學去,那是德國古典哲學家任教授的學校,十分令人神往。但這個學校離柏林太遠,太偏僻,季羨林人地生疏,表示不願意去。磋商的結果,是派他到哥廷根大學去。

這時候,正好遇到從哥廷根來柏林辦事的清華老學長樂森璕先生,從他口裡瞭解到哥廷根大學的情況,大有耳聰目明之感。他慶幸自己就要離開自己不喜歡的柏林,尤其離開那些自己不喜歡的成群結隊的中國留學生。

4.小城哥廷根

到1935年10月31日,季羨林在柏林已經小住了一個半月。這一天,他告別了柏林,來到了以風景和學術聞名於世的小城哥廷根。他原準備在這裡住上兩年,可後來由於二戰的阻隔,他一住就是十年。

哥廷根是一座小城,小到只有十萬人口。可在這十萬人中,流轉遷移的外地外國大學生,有時竟多達二三萬人,因此它又是一個有名的大學城。

哥廷根大學始建於1737年,已有二百年曆史。這個大學是歐洲也是世界最有名的大學之一。1772年,該大學的一批學生創立了德國感傷時代(1740—1780)最著名的一個文藝團體——哥廷根林苑派。f.格蒂列布·克洛卜施托克的詩《山丘與林苑》,使該派得名為林苑派。林苑比喻德國吟遊詩人的住所,而山丘則為希臘帕納斯山詩人之家。該派詩人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就是使詩歌擺脫啟蒙運動的理性主義和社會成規的羈絆,試圖使詩歌免受外國的尤其是法國的詩歌的影響,有愛國的、虔誠的和合乎道德的理想。18世紀後期,該大學成為德國浪漫主義先驅的詩人們集會的中心。1837年,該校有七位教授涉嫌政治運動而被開除,使學校聲譽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但到19世紀後期,該大學數學研究所幾乎吸引了全世界的學生。20世紀,該校物理系好幾名教師都是諾貝爾獎金獲得者,在現代物理學方面有許多重要的發現。

季羨林到達哥廷根時,這個大學共有五個學院:哲學院、理學院、法學院、神學院、醫學院。全校沒有一座統一的建築,沒有一座統一的大樓。各學院分佈在全城的各個角落,研究所則更為分散,許多大街甚至小巷,都有它的研究所。

學生宿舍更為分散,沒有集中的居住所在。小部分學生,住在各自的學生會中,絕大部分則分住在普通市民家中。

學校行政中心叫aula,樓上是哥廷根科學院,樓下是教學和行政部門。文科上課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大講堂,一個是研究班大樓。

德國學術史和文化史上許多顯赫的名字,都與這所大學有關。用他們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到處都是。當時數學家高斯(gauss),大衛·希爾伯特(davidhilbert),化學家a.溫道斯,都在這所學校任教,後者還是諾貝爾物理學獎金得主。文科方面,格林兄弟就曾在哥廷根大學工作,他們的童話流行全世界。他們的大字典,也是德國語言研究中的大事。至於社會科學領域,也不乏學界泰斗,其中有幾位後來成為季羨林的業師。

這樣的一座小城,使人一進入就會感到洋溢全城的文化學術氣氛,彷彿是一個學術樂園、文化淨土。

可以說,季羨林對哥廷根城的印象,是相當好的。

哥廷根素以風景秀麗聞名全德。東面山林密佈,一年四季,綠草如茵。即使冬天下了雪,綠草埋在白雪下,依然翠綠如春。此地,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從來沒遇到過大風。既無扇子,也無蚊帳,蒼蠅、蚊子成了稀有之物。跳蚤、臭蟲更是聞所未聞。街道潔淨得邪性,你躺在馬路上打滾,決不會沾上一點塵土。家家的老太婆用肥皂刷洗人行道,已成為家常便飯。在城區中心,房子都是中世紀的建築,至少四五層。人們置身其中,彷彿回到了中世紀去。古代的城牆仍然保留著,上面長滿了參天的橡樹。我在清華唸書時,喜歡讀德國短命抒情詩人薛德林(hlderlin)的詩歌,他似乎非常喜歡橡樹,詩中經常提到它。可是我始終不知道,橡樹是什麼樣子。今天於無意中遇之,喜不自勝。此後,我常常到古城牆上來散步,在橡樹的濃蔭裡,四面寂無人聲,我一個人靜坐沉思,成為哥廷根十年生活中最有詩意的一件事,至今憶念難忘。

但也有一件事,使季羨林發現了中、德兩種文化背景的差異。在中國,「大欺小,不公道」,大孩子不欺侮小孩子,一旦發生,會有人打抱不平。而在德國則不然。季羨林到哥廷根不幾天,就遇到這件事:

我到德國以後,不久就定居在一個小城裡,住在一座臨街的三層樓上。街上平常很寂靜,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一排樹寂寞地站在那裡。但有一天的下午,下面街上卻有了騷動。我從窗子裡往下一看,原來是兩個孩子在打架。一個大約有十四五歲,另外一個頂多也不過八九歲,兩個孩子平立著,小孩子的頭只達到大孩子的胸部。無論誰也一看就知道,這兩個孩子真是勢力懸殊,不是對手。果然剛一交手,小孩子已經被打倒在地上,大孩子就騎在他身上,前面是一團散亂的金髮,背後是兩隻舞動著的穿了短褲的腿,大孩子的身軀彷彿一座山似的鎮在中間。清脆的手掌打到臉上的聲音就拂過繁茂的樹枝飄上樓來。

幾分鐘後,大孩子似乎打得疲倦了,就站了起來,小孩子也隨著站起來。大孩子忽然放聲大笑,這當然是勝利的笑聲。但小孩子也不甘示弱,他也大笑起來,笑聲超過了大孩子。這似乎又傷了大孩子的自尊心,跳上去,一把抓住小孩子的金髮,把他按在地上,自己又騎在他身上。面前仍然又是一團散亂的金髮,背後是兩隻舞動的腿。清脆的手掌打到臉上的聲音又拂過繁茂的樹枝飄上樓來。

這時觀眾愈來愈多,大半都是大人,有的把腳踏車放在路邊也來觀戰,戰場四周圍滿了人。但卻沒有一個人來勸解。等大孩子第二次站起來再放聲大笑的時候,小孩子雖然還勉強奉陪;但眼睛裡卻已經充滿了淚。他彷彿是一隻遇到狼的小羊,用哀求的目光看周圍的人;但看到的卻是一張張含有輕蔑譏諷的臉。他知道從他們那裡絕對得不到援助了。抬頭猛然看到一輛腳踏車上有打氣的鐵管,他跑過去,把鐵管掄在手裡,預備回來再戰。但在這時候卻有見義勇為的人們出來干涉了。他們從他手裡把鐵管奪走,把他申斥了一頓,說他沒有勇氣,大孩子手裡沒有武器,他也不許用。結果他又被大孩子按在地上。

我開頭就注意到住在對面的一位胖太太在用水擦窗子上的玻璃。大戰劇烈的時候,我就把她忘記了。其間她做了些什麼事情,我毫沒看到。等小孩子第三次被按到地上,我正在注視著抓在大孩子手裡的小孩子的散亂的金髮和在大孩子背後舞動著的雙腿,驀地有一條白光從對面窗子裡流出來,我連吃驚都沒來得及,再一看,兩個孩子身上已經滿了水,觀眾也有的沾了光。大孩子立刻就起來,抖掉身上的水,小孩子也跟著爬起來,用手不停地摸頭,想把水擠出來。大孩子笑了兩聲,小孩子也放聲狂笑。觀眾也都大笑著,走散了。

5.房東歐樸爾夫婦

哥廷根是季羨林德國留學的最後歸宿。他初來哥廷根,在柏林出差先期回到哥廷根的清華老學長樂森璕先生又到車站去接他,給他安排好了住房,是在一座臨街的三層樓上。

季羨林在哥廷根的房東是歐樸爾夫婦。歐樸爾先生是市政府的一個工程師,一個典型的德國人,忠厚老實,少言寡語。他的腿有點瘸,即使拄著手杖,走路也顯得吃力。歐樸爾夫人五十歲上下,是一個平平常常典型的德國家庭婦女。她雖然受過中等教育,能欣賞德國文學作品和古典音樂,但趣味顯然有些保守,不能容忍爵士樂這種20世紀初在美國新產生的舞曲音樂。一提到它,就滿臉鄙夷,冷笑不止。她沒有太多的惹人注意的地方,相貌平平常常,衣著平平常常,談吐平平常常,愛好平平常常,是一個非常平常的普通婦女。

相處時間久了,季羨林覺得她平常中又有不平常之處,她老實,她誠懇,她善良,她和藹,她不會吹噓,她不會撒謊,她一切都坦露在外。因此,同她相處,不必費心機,不必設堤防,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使人如處和暖的春風之中。

女房東有時候又很固執,甚至有點偏執。有一次,她新買了一頂帽子。她有一個最好的女友,是個寡婦。這個女人見到她買的這頂帽子,喜歡得不得了,也想照樣去買上一頂。女房東就大為不滿,在季羨林面前講了許多她對這位女友不滿意的牢騷話。原來西歐的一些婦女,有時候男人也一樣,絕對不允許別的人戴與自己相同的帽子,穿與自己相同的衣服,這顯然是中世紀貴族人物的習慣,而到了現代,卻成了普通小市民的習氣了。

老夫婦倆只有一個兒子,在外地的一個城市上大學,他住的房間就空出來了,季羨林被安排住在他的房間裡,是在三樓上。

歐樸爾夫人每天一早起來,先做好早點,一份給丈夫,讓他吃了去上班,另一份給季羨林,讓他吃了去上學。然後,她就無休無止地擦地板,擦樓道,也擦大門外面馬路旁邊的人行道。她那份認真的態度,真讓人嘖嘖稱歎,她不僅天天為地板和樓道打蠟,打磨得油光鋥亮,而且還用肥皂水沖洗樓門外的人行道,把人行道清洗得纖塵不染。

這樣一個家庭,非常和睦。丈夫非常忠厚老實,腿的毛病,讓他走路一瘸一拐。可他不辭辛勞,天天去上班。

季羨林在這裡還保持中國老習慣,一日三餐。早點在家裡吃,一壺茶,兩片面包。午飯在外面飯館裡吃,或在學生食堂裡吃,晚上吃歐樸爾夫人中午為他留下來的熱餐。

其他一切,女房東家裡都應有盡有。許多雜活,如洗衣服、洗床單、鋪被子、疊被子、準備洗澡水等等,都是由歐樸爾夫人操持。她就像慈母一樣對待這個異國青年,拿愛自己兒子的心來愛他。這就使他感到自己好像在家裡一樣,但他的心情,卻怎麼也不像在自己的家裡。他在到達哥廷根後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1日的日記裡,寫下了他的這種複雜心情。

終於又來到哥廷根了。這以後,在不安定的漂泊生活裡會有一段比較長一點的安定的生活。我平常是喜歡做夢的,而且我還自己把夢塗上種種的彩色。最初我做到德國來的夢,德國是我的天堂,是我的理想國。我幻想德國有金黃色的陽光,有wahrheit(真),有schnheit(美)。我終於把夢捉住了,我到了德國。然而得到的是失望和空虛。我的一切希望都泡影似地幻化了去。然而,立刻又有新的夢浮起來。我夢想,我在哥廷根,在這比較長一點的安定的生活裡,我能讀一點書,讀點古代有過光榮而這光榮將永遠不會消滅的文字。現在又終於到了哥廷根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捉住這夢。其實又有誰能知道呢?

事實上,女房東越像慈母般關懷他,他越感到自己六歲就離開母親的悽楚,就越是激起他的思母情結,夢中常夢見自己可憐的早逝的母親。

季羨林在到哥廷根後半個月,在11月18日的日記裡寫道:

從好幾天以前,房東太太就向我說,她的兒子今天從學校回家來,她高興得不得了。……但兒子只是不來,她的神色有點沮喪。她又說,晚上還有一趟車,說不定他會來的。我看了她的神氣,想到自己的在故鄉地下臥著的母親,我真想哭!我現在才知道,古今中外的母親都是一樣的!

兩天後的日記又寫道:

我現在還真是想家,想故國,想故國裡的朋友。我有時想得不能忍耐。

在1936年7月11日,他將自己的這種思母情結寫成一篇《尋夢》的散文,開頭一段是:

夜裡夢到母親,我哭著醒來。醒來再想捉住這夢的時候,夢卻早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最後一段是:

天哪!連一個清清楚楚的夢都不給我嗎?我悵望灰天,在淚光裡,幻出母親的面影。

這時候,在他思母情結最難解難分的時候,他心裡總是想起臨清老家對門寧大嬸告訴他母親生前常說過的一句話:早知道這孩子送出去回不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他走的!真不該離開故鄉,離開母親。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母親,成了他永遠不能追回的「悔」。

6.初識章用

樂森璕先生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心人,他不僅到車站去接季羨林,為他安排住處,找到了一個歐樸爾夫婦這樣的好房東,還為季羨林介紹了一個後來成為摯友的章用。

到達哥廷根以後的第二天,也就是1935年11月1日,季羨林在哥廷根的街上閒逛。他覺得這條街特別長,太陽也特別亮,一切都沉浸在一片白光裡。風景雖然很優美,但季羨林卻有一種非常孤獨的感覺。

樂森璕好像感覺到了這一點,看出了他的心事。過了幾天,他便帶著季羨林,也在這樣的金色陽光裡,走過長長的哥廷根街道去拜訪章用。

章用,字俊之,是大名鼎鼎的國民黨政府的教育總長,號稱「老虎總長」的章士釗之子,其外祖父是在朝鮮統兵抗日的民族英雄吳長慶,母親則是做過孫中山先生秘書的吳弱男。其名字已見於錢基博先生的《現代中國文學史》。

這樣的一個章用,雖是世家大族之子,出身於書香門第,但卻與一班「衙內」們不同,不僅一點紈絝習氣都沒有,而且還滿身的書卷氣,孤高自賞。他來哥廷根是攻讀數學博士學位的,但已住了五六年,學位卻還沒有拿到。因為他有家學淵源,所以對中國古典文獻也有深湛的造詣,善古文,能作舊體詩詞。

穿過長街,他們來到了章用租住的一座小樓。小樓四周全是花園,但此時已落葉滿地,樹頭上還殘留著幾片殘葉,在秋風中卻顯得孤單而悽清。上了二樓,樂森璕介紹季羨林認識了章用,沒想到初識章用,一見定交,以後成了最好的朋友。

季羨林從小也喜歡雜學,讀過不少中國古典詩詞,有許多都能倒背成誦,而且還對文學、藝術、宗教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所以他們一見如故,情投意合。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