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次拜訪中,季羨林還認識了章用的母親吳弱男女士。章伯母說話挺多,為了照顧兒子,她撇家舍業,來到幾萬里之外的這座小城,一住就是五六年。對此,季羨林感觸最深。
只是這一件,就足以打動了天下失掉了母親的孩子們的心,讓他們在無人處流淚,何況我又是這樣多愁善感?又何況還是在這異邦的深秋呢?我因而常常想到在故鄉里萋萋的秋草下長眠的母親,到俊之家裡去的次數也就多起來。
這之後,他們倆人便經常來往,感到彼此誰也離不開誰了。
他們經常相約去哥廷根城東面的一片山林去散步。哥廷根的秋天非常美,這片山林如同是一幅未來派畫家的畫,抬眼就可以看到一片耀眼的絢爛。只說黃顏色,就分不清到底有多少等級,從淡黃一直到接近棕色的深黃,參參差差地抹在這片秋林的梢上,裡面忽然這裡雜一點冬青樹的濃綠,忽然那裡再點綴上一星星的鮮紅,使這慘淡的秋色帶上了一片悽豔。
就在這片山林裡,他們熱烈地談論哲學、宗教上的問題,但談來談去,話題總要轉到中國舊詩上。章用說話不多,總願意靜靜地聽季羨林滔滔不絕地說,臉上浮起一片神秘的微笑,目光總要從眼鏡上邊流出來,注視著眼前的空虛處。每次聚談,章用總是這個樣子。
平常經常在一起論詩,章用有時也喜歡把自己寫的舊體詩給季羨林看。有一首詩,其中兩句是:
頻夢春池添秀句,
每聞夜雨憶聯床。
是章用為他倆的聚談詩歌有感而發的。
還有一首詩,把季羨林稱為「詩伯」,這首詩是寫在一張硬紙片上,裝在一個黃色的信封裡交給季羨林的。
空谷足音一識君
相期詩伯苦相薰
體裁新舊同嘗試
胎息中西沐見聞
胸宿賦才徠物與
氣噓大筆發清芬
千金敝帚孰輕重
後世憑猜定小文
儘管季羨林自己說沒有作過詩,但在濟南上中學時就有「詩人」的綽號,這次章用也以「詩伯」相稱,可見季羨林雖不寫詩,但對詩歌總是有許多見解,正是這些見解,使他和章用成了知音。
有了這樣一個知心朋友,季羨林在初到哥廷根之時,得到他不少熱情的幫助。陪季羨林奔波全城的是他,到大學教務處的是他,到研究所的是他,到市政府的是他,到醫生家裡的是他,就連幫助註冊選課、辦理入學手續的,也是他。
最後,甚至季羨林最終選擇了梵語研究方向,也與章用有關。對這樣一個章用,季羨林是感激不盡的。
1936年夏天,章用因為不堪留學費用,又不願接受德國朋友的接濟,不得不中輟學業回國。他先是在青島山東大學擔任了六年數學講師,後又到浙江大學任教。抗戰時期,隨浙江大學到了江西,又從江西到香港去養病,最後死在香港。當季羨林知道了章用去世的訊息時,心中的痛苦溢於言表:
我們相處一共不到一年。一直到離別還互相稱作「先生」。在他沒死以前,我不過覺得同他頗能談得來,每次到一起都能得到點安慰,如此而已。然而他的死卻給了我一個回憶沉思的機會,我驀地發現,我已於無意之間損失了一個知己,一個真正的朋友。在這茫茫人世間究竟還有幾個人能瞭解我呢?俊之無疑的是真正能夠了解我的一個朋友。我無論發表什麼意見,哪怕是極淺薄的呢,從他那裡我都能得到共鳴的同情。但現在他竟離開這人世去了。我陡然覺得人世空虛起來。我站在人群裡,只覺得自己的渺小和孤獨,我彷彿失掉了倚靠似的,徘徊在寂寞的大空虛裡。
這樣的一個章用,是季羨林永遠也不能忘的。
三、主修梵文、巴利文
1.又一次選擇
哥廷根大學高手如林,各學科都有出類拔萃的教授,有的還是世界一流的學者。僅就季羨林興趣比較大的語言學方面,這裡的希臘文、拉丁文、斯拉夫文、阿拉伯文、梵文、巴利文,當然還有西歐各國的文字,都有水平相當高的教授。
一到哥廷根大學,季羨林就決意學習古代文字。但這種想法既朦朦朧朧,又清清楚楚。朦朦朧朧的是,究竟要學習哪一種古文字,他自己並不清楚。清清楚楚的是,當年他在國內患「留學熱」而留學一事還渺茫如蓬萊三山的時候,他立下大誓:如果能出國留學,他決不寫有關中國的博士論文。因為魯迅先生就看不起這種博士,鄙視有的中國留學生在國外用老子與莊子謀得了博士頭銜,令洋人大吃一驚;然而回國後講的卻是康德、黑格爾。他鄙薄這種博士,決不想步他們的後塵。到哥廷根不久,他聽說有一個學自然科學的中國留學生,想投機取巧,選漢學作自己的副系。口試時,漢語教授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中國的杜甫同英國的莎士比亞,孰先孰後?這位留學生脫口便說:杜甫在後。他的邏輯大概是:在中國文學史上,長達幾千年,同屈原比起來,杜甫是偏後的,而英國的莎士比亞,卻算是英國比較古的文學家,所以就有了這種回答。聽了這樣的回答,德國漢學教授說:「你落第了!下面的問題不需要再提了。」鑑於這些原因,無論是主系和副系,季羨林都不同中國學沾邊。
季羨林直到晚年這種觀點還是沒有改變。他曾語重心長地對初學佉盧文的青年學者林梅村說過:「中國學術要發展,必須能直接與西方一流學者相抗衡。有些人在國人面前大談希臘、羅馬和蘇格拉底,而在洋人面前講《周易》,談老莊。這不算什麼本事。真有本事,就應去和西方學者爭論他們的學問,與國人討論中國的學術。」
正是基於這樣一種久已有之的考慮,季羨林對到底選什麼專業犯了難。在柏林的那一個多月,朋友汪殿華曾勸他學習希臘文和拉丁文,認為這是祖國所需要的。到哥廷根之後,章用勸他只讀希臘文,原因是兼讀拉丁文,兩年時間來不及。季羨林經過初步考慮,聽從了章用的勸說,在第一學期選的課就以希臘文為主,另外又雜七雜八地選了許多課,每天上課六小時,他選這些雜課的用意,只是練習德語,並不是有多明確的目的。
但是,第一堂希臘文課,並沒有使季羨林滿意。教師的聲音太低,他聽不懂。老師又不提問,聽不懂覺得如坐針氈,難過極了。他在日記中寫道:
下了課走回家來的時候,痛苦啃著我的心——我在哥廷根做的惟一的美麗的夢,就是學希臘文。然而,照今天的樣子看來,學希臘文又成了一種絕大的痛苦。我豈不將要一無所成了嗎?
學希臘文受到了嚴重的挑戰,季羨林又自學了一段拉丁文,甚至還想學古埃及文。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季羨林認識了湖南留學生龍丕炎(範禹),他是主修自然科學的,但是卻學過一學年的梵文。而季羨林在清華大學上學時聽陳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的課,就動過學梵文的念頭,但苦於國內無人講授。認識了龍丕炎之後,他把自己用過的施滕茨勒所著的一本梵文語法書送給了季羨林。這時,季羨林就同好友章用商量,談了自己想學梵文,章用聽了之後,馬上表示支援。
經過幾天的苦煎苦熬,季羨林終於審慎地決定要學梵文。
我又想到我終於非讀sanskrit(梵文)不行。中國文化受印度文化的影響太大了。我要對中印文化關係徹底研究一下,或能有所發明。在德國能把想學的幾種文字學好,也就不虛此行了,尤其是sanskrit,回國後再想學,不但沒有那樣的機會,也沒有那樣的人。
中國有句俗語「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辛棄疾《青玉案》詞所說:「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季羨林長期決定不下來的專業方向,經過反覆考慮終於找到了,研究道路終於一錘定音。從此,他畢生要走的道路找到了,他沿著這條道路一走走了半個多世紀,一直走到現在,而且還在走下去。
2.哥廷根大學的梵文研究室
梵文是中國讀者最缺乏瞭解的一種印歐語系印度語族的語言之一,多指西元前5世紀印度的書面語言。再早在西元前18世紀,則已有吠陀梵語存在,西元前5世紀帕尼尼著成語法,使梵文規範化。古典梵語盛行於西元前5世紀,延續至西元10世紀,今已消亡。但仍是印度少量婆羅門教徒使用的宗教語言。通行的梵語用天城體書寫,不僅用於學術交流,也用於佛經文學的創作。梵語語法與其他古代印歐語系的語言如拉丁語、希臘語的語法相似,極為曲折,變化繁複,名詞和形容詞有三種「性」(陽性、陰性、中性)、三種數(單數、雙數與複數),八個格(主格、賓格、工具格、與格、奪格、屬格、位格、呼格)。動詞變化也極為複雜,有時態、語氣、語態、數和人稱等一系列的變化。字母由最初的婆羅米字母,演變成西元7世紀時的天城體梵文字母,有十三個母音字母、三十三個子音字母。今印度人使用的印地語和尼泊爾語,仍用天城體梵文字母,而孟加拉語則是梵文字母的變體。
這樣一種語言,在現在世界上已知的語言中是語法最為複雜的古代語言。形態變化之豐富,同漢語截然相反。
哥廷根大學有悠久的研究梵文和比較語言學的傳統。19世紀末,弗朗茨·基爾霍恩就在這所大學任教,以後遞次接替他的是海爾曼·奧爾登堡、西克。西克教授還兼通中亞古代語言吐火羅語。1935年,西克退休,由瓦爾德施米特接掌梵文講座,另一個被印度學者譽為活著的最偉大的梵文家雅可布·瓦克爾納格爾,則曾在比較語言學系任教。正如季羨林所說,哥廷根大學是學習梵文最理想的地方。
真可謂梵學天空,群星燦列。再加上大學圖書館,歷史悠久,規模極大,藏書極富,名聲極高,梵文藏書甲德國,據說都是基爾霍恩從印度搜羅到的。這樣的條件,在德國當時,是無與倫比的。
就從1936年春季開始的第一學期,季羨林選了梵文。4月2日,開始到高斯—韋伯樓的東方研究所去上第一課。東方研究所所在的樓因為大數學家高斯和大物理學家韋伯在這裡發明了電報,後來就以他們倆人的名字命名該樓,該樓因此而名揚全球。
這座樓的樓下是埃及學、巴比倫文、亞述文、阿拉伯文各研究室,樓上是斯拉夫語、波斯語、土耳其語和梵語研究室。
3.主課梵文和副課
梵文課就在高斯—韋伯東方研究所樓上的梵文研究室裡上。
梵文教授是瓦爾德施米特教授,他是在西克教授退休後接替西克的。他是柏林大學梵學大師海因裡希·呂德斯的高門弟子,是研究新疆出土的梵文佛典殘卷的專家。他年紀輕輕,但在世界梵文學界已頗有名聲。
季羨林沒有想到,梵文課堂上只有他一個學生。瓦爾德施米特教授面對授課的只有一個學生,而且還是個外國學生,但他講課卻毫無絲毫懈怠之意。第一堂課教授領季羨林唸了念字母,在第一堂課上雖然第一次接觸梵文字母,這種字母非常囉嗦,絕不像英文字母那樣簡明,但教授認真傳授,使他覺得頗為舒服,沒感到有多大壓力,他滿以為有這樣一個好的開始,會一直舒服下去。課一直講到下午四點才結束。
滿以為會一直舒服下去的季羨林,在第二堂梵文課上,就受了當頭一棒,以後慢慢才習慣。
教授對梵文非常複雜的連聲規律根本不加講解。教科書上的陽性名詞變化規律他也不講。一下子就讀起書後面附上的練習來。這些練習都是一句句的話,是從印度梵文典籍中選出來的。梵文基本上是一種死文字。不像學習現代語言那樣一開始先學習一些同生活有關的簡單的句子:什麼「我吃飯」,「我睡覺」等等。梵文練習題裡面的句子多少都脫離現代實際,理解起來頗不容易。教授要我讀練習句子,字母有些還面生可疑,語法概念更是一點也沒有。讀得結結巴巴,譯得莫名其妙,急得頭上冒汗,心中發火。下了課以後,就拼命預習。一句只有五六個字的練習,要查連聲,查語法,往往要作一兩個小時。準備兩小時的課,往往要用上一兩天的時間。我自己覺得,個人的主觀能動性真正是充分調動起來了。過了一段時間,自己也逐漸適應了這種學習方法。頭上的汗越出越少了,心裡的火越發越小了。我嚐到了甜頭。
季羨林就這樣開始了梵語的學習。課後,還可以到研究所的一個小圖書室裡去翻閱一下圖書。這個圖書室有不到一萬冊書,但卻有許多珍本和善本書,最珍貴的是奧爾登堡捐贈的一套上百冊德國和世界各國梵文學者寄給他的論文彙集,分門別類,裝訂成冊,大小不等,語言各異。這些書,有的大圖書館都沒有,而如果自己去搜集,那更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從此以後,季羨林天天到這個東方研究所,或者上課,或者去圖書館看書。
和梵文關係最密切的還有一種語言巴利文,它是佛教上座部的宗教語言。它屬於印歐語系印度語族,起源於北印度的中古印度——雅利安語,與吠陀語和梵語諸方言有密切關係。西元前6、5世紀,被加工成為規範的語言。佛祖釋迦牟尼不願使用梵語佈道,鼓勵其徒眾使用本地語言,其後佛教教義口耳相傳,約於西元前1世紀,用巴利語記載下來,從此成為標準的佛教國際語言。該語言一直到西元14世紀才在印度本土停止使用。
要讀懂佛經翻譯文學,就必須精通梵文、巴利文。這樣,根據德國當時的規定,考取博士學位,必須讀三個系:一個主系,兩個副系。季羨林選的主系,就確定為梵文、巴利文等所謂印度學。
但是副系選什麼呢?季羨林是堅決不會選中國學的。他先考慮的是英國語言學和德國語言學。還考慮過阿拉伯文,而且還下功夫學了一年阿拉伯文,只是後來覺得不妥,又決定放棄了。最後確定的兩個副系是英國語言學和斯拉夫語言學。斯拉夫語言學則不僅學了俄語,還加學了一門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南斯拉夫語。從此,他的一個主系、兩個副系最後確定下來。
這裡涉及到一個在德國選系和專業的問題,德國是絕對自由的。對此,季羨林有一個非常詳細的介紹:
德國大學是絕對自由的。只要中學畢業,就可以願意入哪個大學,就入哪個,不懂什麼叫入學考試。入學以後,願意入哪個系,就入哪個;願意改系,隨時可改;願意選多少課,選什麼課,悉聽尊便;學文科的可以選醫學、神學的課,也可以只選一門課或者選十門、八門。上課時,願意上就上,不願意上就走;遲到早退,完全自由。從來沒有課堂考試。有的課開課時需要教授簽字,這叫開課前的報到(anmeldung),學生就拿課程登記簿(studienbuch)請教授籤;有的在結束時還需要教授簽字,這叫課程結束時的教授簽字(abmeldung)。此時,學生與教授可以說是沒有多少關係。有的學生,初入大學時,一學年,或者甚至一學期換一個大學。經過幾經轉學,二三年後,選中了自己滿意的大學,滿意的系科,這時安定住下,同教授接觸,請求參加他的研究班,經過一兩個研究班,師生互相瞭解了,教授認為孺子可教,才給博士論文題目。再經過幾年努力寫作,教授滿意了,就舉行論文口試答辯,及格後,就能拿到博士學位。在德國,是教授說了算,什麼院長、校長、部長都無權干預教授的決定。如果一個學生不想作論文,決沒有人強迫他。只要自己有錢,他可以十年八年地念下去。這就叫做「永恆的學生」(ewigerstudent),是一種全世界所無的稀有動物。
這種絕對自由,對中國學生也適用。季羨林選課,從希臘文、拉丁文,到梵文、巴利文、英文、斯拉夫文,都是這種絕對自由允許的。
喬冠華在德國留學,結束了在柏林的德語強化訓練後,選了德國南部一座小城的杜賓根大學,他選的專業是中國學,寫了一篇關於莊子哲學的博士論文。因為想提早回國,也不管及格不及格,便從杜賓根到了巴黎,從巴黎乘一艘郵船回國。回國後,他的博士論文缺席通過答辯和評審,取得博士學位,只是博士學位證書未能寄回。喬冠華獲取博士學位僅有兩年多,他1938年2月3日就回到香港了。這說明,在德國選課的自由,得中國學的博士學位也是比較容易的。
中國的大學,惟有蔡元培提倡相容幷包和學術自由時期的北京大學堪與德國大學相媲美。北大課堂的慣例也是來者不拒,去者不追。張中行先生在北大上學時,就是這個樣子。
有一次,張中行去聽梁思成講的中國建築史最後一課,講的內容是花園、橋、塔,以蘇州園林為例,兩小時的課講完了,整個中國建築史這門課也結束了。梁先生說:課講完了,為了應酬公事,還得考一考吧?諸位說說怎麼考好?聽課的學生有近二十個,但沒有一個答話的。梁先生又說:反正是應酬公事,怎麼樣都可以,說說吧。還是沒有一個學生答話。梁先生這才恍然大悟,問他們有誰是選課的?結果沒有一個人舉手。梁先生笑著說:「原來諸位都是旁聽的,謝謝諸位捧場。」說完,向臺下作一個大揖,大家微笑而散。於此,可見聽課自由之一斑。
季羨林在哥廷根大學選的主系和兩個副系,後來沒有變化。尤其是梵文,他研究了一輩子,是執業終生的一個專業。
4.去聽詩
和在國內一樣,季羨林在哥廷根大學的愛好和興趣仍然是多方面的。其中有一項,就是對詩歌的愛好。
當季羨林看到老詩人賓丁來哥廷根唸詩的海報時,他心中高興得不得了。很早以前,他由於嗜好聽唸詩,積多日之想,甚至積成一幅影像,在他眼前晃動,使他在幻影中看到一個垂老的詩人,在暗黃的燈影裡,用顫動幽抑的聲音,低低地念出自己心血凝成的詩篇。這顫聲流到每個聽者的耳朵裡,也流到他的心裡,一直流到靈魂深處。這次,他看到賓丁的海報,這樣一位能引起人們幻想的名字,他想不到在這古老的小城哥廷根竟會出現。他和章用立刻買了票,一起去聽詩。
老詩人唸詩的時間在晚上。他和章用一起走出去,外面正下著雨,雨點滴在臉上,透心地涼。在昏暗的燈光中,他們穿過深秋的街道,走進了哥廷根女子中學的大禮堂。禮堂裡已經擠滿了上千人,電燈照得明耀如同白晝。人們在散亂嘈雜的聲浪裡期待著。季羨林和章用更是在激動中等待著。
聲音驀地靜下去,詩人已經走了進來。他已經似乎很老了,走路都有點搖晃。人們把他扶上講臺去,慢慢地坐在預備好的椅子上,兩手交叉起來,然而不說話。在短短的神秘的寂靜中,我的心有點顫抖。接著說了幾句引言,論到自由,論到創作。於是就開始唸詩。最初的聲音很低,微微有點顫動,然而卻柔婉得像秋空的流雲,像春天的細波,像一切說都說不出的東西。轉了幾轉以後,漸漸地高起來了。每一行不平常的詩句裡都彷彿加入了許多新的東西,加入了無量更不平常的神秘的力量。彷彿有一顆充滿了生命力的靈魂跳動在裡面,連我自己的渺小的靈魂也彷彿隨了那大靈魂的節律在跳動著。我眼前詩人的影子漸漸大起來,大起來,一直大到任什麼都看不到。於是只剩了詩人的微顫又高亢的聲音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了來,宛如從天上飛下來的一道電光,從萬丈懸崖上注下來的一線寒流,在我的四周舞動。我的眼前只是一片空濛,我什麼東西都看不到了。四周的一切都彷彿化成了灰,化成了煙;連自己也彷彿化成了灰,化成了煙,隨了那一股神秘的力量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詩讀完之後,老詩人接著念小說。人們在老詩人唸完之後把他扶下講臺,熱烈的掌聲把他歡送出去,接著又把他拖回來,走到講臺前面,向人群慢慢地鞠了一躬,這才又慢慢地踱出去。
接著是人們排成長隊請老詩人簽名,季羨林和章用也擠在人群裡等待著。終於等到了機會,老詩人為季羨林簽字,他很費力,手有點顫抖,簽完了,抬眼看了看季羨林。季羨林看到了一雙異常大而且充滿了光輝的眼睛。
雨夜中,他和章用沿著舊路回家,雨絲在昏暗的路燈下閃著光,地上的積水也凌亂地閃著光,但季羨林似乎看不到,他仍然看到老詩人那雙大而充滿了光輝的眼睛。直到回到家,他也一直看到那雙眼睛,甚至在夢裡,也老是看到那雙眼睛。他似乎和那位老詩人幻化成了一體,久久離不開詩人的面影。詩的感情,詩的氛圍,詩的神奇,使他真正陶醉了。
不久,季羨林又與章用一起,在哥廷根大學的大講堂,聽卜龍克唸詩。卜龍克是哥廷根大學學士院主席,其地位類似於英國桂冠詩人。
但這次聽詩,一開始的感覺非常不好。到場的人沒有聽賓丁的詩那樣多,講臺的佈置不像上次那樣只有一張普通桌子,一把椅子。這次桌子前居然掛起了德國國社黨紅底黑字的旗子,桌子上還擺了兩瓶亂七八糟的花。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季羨林初到哥廷根的那個時候,法西斯頭子希特勒上臺不幾年,德國普通人崇拜他如瘋如狂。季羨林碰到過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竟然脫口而出,說:「如果我能同希特勒生一個孩子,是我莫大的光榮!」這樣的話真讓季羨林大吃一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法西斯頭子,這個女孩竟有這樣的態度。季羨林沒見過希特勒本人,但是常從廣播中聽到他那瘋狗般的狂吠聲。他手下的兩支隊伍,一支衝鋒隊,一支黨衛軍,街上隨時隨處可見。因為衝鋒隊穿黃制服,後者穿黑制服,結果被中國留學生分別稱為黃狗和黑狗。起初,在德國人中,反對希特勒的人微乎其微。進商店,會見德國朋友,到處都是「希特勒萬歲」聲。季羨林牢記蔣廷黼的教誨,小心謹慎,堅持的態度是,你德國人喊你的「希特勒萬歲!」我中國人喊我的「早安」、「日安」、「晚安」,各行其是,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他們也不同德國人談政治,所以還能和平共處。
因為這樣的理由,講臺上國社黨的旗子便令季羨林反感。詩人出現後,又增加了他的一份反感。卜龍克的相貌頗有點滑稽。
頭頂全禿光了,在燈下直閃光。嘴向右邊歪,左嘴角上一個大疤。說話的時候,只有上唇的右半顫動,襯了因說話而引起的皺紋,形成一個奇異的景象。同賓丁一樣,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開始念自己的詩。但立刻就給了我一個不好的印象。音調不但不柔婉,而且生澀得令人想也想不到,彷彿有誰勉強他來唸似地,抱了一肚皮委屈,只好一頓一挫地念下去。
只是到後來,他念到採集的民間故事仿民歌而作的詩,才忽然興奮起來,聲音也高起來了,在單純而質樸的歌調中,彷彿有一股原始的力量在貫注著。唸完詩,又念小說,他異常地高興起來,微笑不曾離開他的臉,聽眾也不時發出鬨堂的笑聲,也跟著興奮起來。
到這時,季羨林總算找到了比較好的感覺,從聽詩中得到了樂趣。
5.林中擷趣
在小城哥廷根留學,孤獨和思母情結苦苦地煎熬著季羨林,深夜,他經常哭著醒來,母親模糊的面影不時在他眼前浮現。為了排解這無窮無盡的鄉思,這難以忍受的孤獨,他不知想了多少辦法,但多不奏效。只有走到大自然之中,他才偶爾能忘掉憂愁。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自然是哥廷根城東面的那片山林。
章用經常陪季羨林來這片林子裡散步,這裡不知留下他們的多少遊蹤。深秋的林子,出奇地靜謐,他們甚至能聽到葉子從樹枝落下來的聲音。他們站下來的時候,葉子也會飄落到他們身上,到理會到的時候,頭上肩上往往滿是落葉了。
間或,樹叢裡有東西影子似地一閃,原來是一隻被他們說話聲驚走的小鹿,小鹿跑走之後,接著是索索的幹葉聲,漸漸地又消逝到無邊的寂靜裡去。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句詩:
葉幹聞鹿行
這時候,季羨林一下子遇到了知己。他平常就喜歡瀏覽,積累了不少舊詩詞知識,再加上前些日子又剛聽了兩位德國詩人唸詩,自己蠻有一套對文學上的許多派別和幾個詩人的看法,平時難得解人,便一直悶在心裡。在這小小的山林裡,章用很願意聽他講詩,於是便一下子傾吐出來。這時候,季羨林往往很高興。
看了他點頭贊成的神氣,我的意趣更不由地飛動起來,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世界,連自己也忘記了。往往是看到樺樹的白皮上已經塗上了淡紅的夕陽,才知道是應該下山的時候。走到城邊,就看到西面山上一團紫氣,不久天上就亮起星星末了。
這片山林,成了季羨林擷趣的最好場所,林子和章用,使他忘記了平日的孤獨。
除了章用以外,哥廷根還有幾位中國留學生。其中龍丕炎(範禹)是冶金學的,曾把梵文語法書贈送給季羨林,另外還有田德望、王子昌、黃席棠、盧壽楠等。
一到星期天,他們幾個留學生便不約而同地到城外山下的一片叫做「席勒草坪」的草地上去會面。這裡的草地,終年綠草如茵,周圍還有參天的古木。草地東邊就是一座山,山上樹木繁茂,一片大森林長寬各有幾十裡。山中還有一些名勝古蹟,有名的俾斯麥塔,就高踞于山巔之上。登臨到塔頂一望,全哥廷根城盡收眼底。周圍還有幾處咖啡館和飯店,是為風景區的遊人建造的。幾個異國青年學子,在席勒草坪會面之後,就經常登山遊玩,閒逛,午飯就在山中吃。這樣的時候,季羨林往往也忘記了孤獨。
見到中國人,能說中國話,真覺得其樂無窮。往往是在閒談笑話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等到注意到時間時,已是暝色四合,月出於東山之上了。
四、哲學博士
1.緊張的學習生活
由於在清華大學讀書時,聽陳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課激發起季羨林對梵文的興趣,但因為在國內還沒有人開梵文課,所以他只有畫餅充飢,徒喚奈何。而到了哥廷根大學以後,他終於有了學習這種語言的機會,而且得以師從於德國梵文權威新秀瓦爾德施米特。他如魚得水,樂不可支。
第一學期(1936年春天開始)和第二學期,選修瓦爾德施米特教授梵文課的學生,只有季羨林這一個外國人。對一箇中國人為什麼要學習梵文和巴利文,教授從來沒有問是什麼動機和理由。儘管只有這一個外國學生,但教授的授課仍然認真而負責。而學生雖然在學習這種語言時並非一帆風順,但他下定決心,要克服一切困難,一定要征服它。季羨林是一個不喜歡外露的人,他只是多次暗表決心:一定要跳過這個龍門。
到了第三學期,新來了兩個德國學生,組成了一個梵文、巴利文班。其中一個是哥廷根大學歷史系學生,早在二三年前,就曾師從西克教授,學習梵文、巴利文,已經學過好幾個學期了。另一個則是一位鄉村牧師。梵文、巴利文在德國也是冷門,三人成眾,教授為自己有三個學生相當滿意。
季羨林對學過幾學期梵文、巴利文的這位歷史系學生,起初肅然起敬,認為他是老學生了,比自己要學得多。但是過了不久,季羨林發現,他學習極為吃力。他在中學時,據說就學過希臘文和拉丁文,還懂英文和法文,但是,在梵文面前,他卻難以對付這個語法規則煩瑣到匪夷所思程度的語言了,他簡直是束手無策。在課堂上,教授只要一提問他,他就眼睛發直,口發呆,囁囁嚅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個學生被徵從軍,離開了課堂。他始終沒進入學習梵文的佳境。這樣一個例子,也正好說明了梵文之難絕對非同一般。
當時的德國,正處在一場大風暴的前夕,法西斯氣氛越來越濃。但在季羨林初在德國的這兩年,起碼從表面上來看,市場還比較繁榮,食品供應也極充足,限量制度還沒有實行,所以只要有錢,什麼東西還都買得到。在這兩年裡,季羨林的生活還是相當有規律的,過的是一種極為緊張的學習生活。
我每天早晨在家裡吃早點:小麵包、牛奶、黃油、幹乳酪,佐之以一壺紅茶。然後到梵文研究所去,或上課,或學習。中午在外面飯館裡吃。吃完,仍然回到研究所,從來不懂什麼睡午覺。下午也是或上課,或學習。晚上六點回家,房東老太太把他們中午吃的熱飯菜留一份給我晚上吃。因此我就不必像德國人那樣,晚飯只吃麵包香腸喝茶了。
就這樣,日子過得有條有理,滿愜意的。
第一年的梵文課,按當時設定的正式課程名稱,是為初學者開設的梵文。每週上兩次,一次兩小時。第一學期上課時間大約有20周,梵文上課時間是八十小時,瓦爾德施米特教授講完了全部梵文語法,而且還教唸了幾百句練習。
德國的外語教學方法,被季羨林稱作是典型的德國式的。這種德國式的外語教學方法,開始於19世紀。當時,一位德國語言學家埃瓦爾德說過這樣的話:「拿學游泳來打個比方,我教外語就是把學生帶到游泳池旁,一下子把他們推下水去。如果他們淹不死,游泳就學會了。」這種教學方法,能充分調動學生的積極性,儘早獨立自主地「親口嘗一嘗梨子」,是行之有效的。
第二學期,季羨林就開始念梵文原著。先是念印度大史詩《摩訶婆羅多》第三篇《森林篇》中的著名神話《那羅傳》,接著念迦梨陀娑的《雲使》。
《那羅傳》雖只是神話,但它的首尾完整,可以單獨成篇。故事的男主人公是那羅,他身為尼奢陀國的國王,通過天鵝傳信,與毗德爾跋國的公主達摩衍蒂相愛。按當時習俗,公主舉行選婿大典,她沒有選天神而選了那羅為婿,結為百年之好。結果得罪惡神,惡神就一直附在那羅身上,伺機陷害他們。由於惡神作祟,那羅在賭博中輸掉國土,夫妻分離,天各一方。那羅在森林中救了蛇王,蛇王為報恩,咬了那羅一口,使他變了形,然後送他一件仙衣,以便以後穿上能恢復原形。後來,他去一個國王那裡當了車伕,精通了賭術。達摩衍蒂被父王找回後,立即派人尋找夫君,夫妻團聚後,那羅利用賭術贏回失去的江山,重新為王。梵文原著故事情節曲折生動,語言樸素流暢,歌頌了忠貞不渝的愛情,刻畫了國王責任至上的好丈夫形象。所以此故事是印度梵文文學中的名篇佳作。
而《雲使》是印度梵文古典文學中大詩人迦梨陀娑的一篇長篇抒情詩,有一百一十五節,寫了一個夜叉小神因迷戀新婚嬌妻,致使主人財神俱毗羅的花園被野象搗毀。主人罰他流放南方一年,他不得已去了南方的羅摩山。八個月後,夜叉小神乘雨季來臨之際,託往北飛去的雨雲帶信給嬌妻,告訴她再過些日子,就可以回去和她團聚了。詩人迦梨陀娑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了雨雲經過之地的自然美,用豐富的想象力刻畫了他那為離愁所苦的嬌妻的憔悴容顏。全詩悽惻纏綿,想象豐富,感情深沉,比喻奇妙,是梵文古典抒情詩的傑出典範。
在接觸了一個學期的梵文語法之後,在瓦爾德施米特教授指導下,讀這麼高水平的梵文原著,正像被游泳教練推下水後一樣,季羨林沒有被水嚇倒,他學會了游泳,從這兩部名著中獲益匪淺。
這是他在緊張的學習生活中得到的最大快樂,也是他感到最幸福的時候。
2.瓦爾德施米特教授
季羨林結識瓦爾德施米特教授,併成為其學生,全是出於一個偶然的機會。季羨林說過:「一個人一生中不能沒有偶然性,偶然效能給人招災,也能給人造福。」
這個偶然機會是這樣得來的:初到哥廷根大學時,首先碰到的一個難題是確定學習科目。一開始,他想學習希臘文和拉丁文,但在德國,這兩種語言是在中學就開始學習的,拉丁文要學八年,希臘文要學六年,一箇中國人要想學好這兩種語言,至少也要費上幾年。對於一個只有規定的兩年學習期限的季羨林來說,那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所以,一開始,他雖然選了希臘文,並自學了拉丁文,但心裡並沒有明確的目標。甚至是漫無目的地去學習。為這個問題,季羨林著實煩惱了一陣子。
在第一個學期最後,有一天,季羨林到哥廷根大學教務處,去看下學期教授開課的佈告。他偶然看到瓦爾德施米特教授要開梵文課,這就勾起了他舊有的在清華大學便萌生的學梵文的興趣。
第一次見到教授,是在梵文第一堂課上,這是1936年的春天開學後的那個學期,也是季羨林學梵文的第一個學期。
瓦爾德施米特教授看起來非常年輕,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些。他穿一身厚厚的西裝,有一張孩子似的面孔。1935年,他剛在哥廷根大學得到一個正教授職稱,接替已退休的西克教授的梵文講座。
他是柏林大學畢業生,是著名梵學大師海因裡希·呂德斯的得意弟子,是研究印度佛教史的專家,尤其在研究新疆出土的佛典梵文貝葉經殘卷方面有極高的造詣,在世界梵學界,頗有名聲。他還懂漢語和藏語,這對於他的研究工作來說,簡直如虎添翼。
德國教授多半都有點架子,因為他們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極高,似乎有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不知為什麼,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對季羨林沒擺過教授架子。因為季羨林作為外國人,是教授接職以後收的第一個梵文學生,因此而對季羨林有感激之情?還是因為季羨林學習刻苦認真,成績也很好?這都是不得而知的。而對其他人,他是很嚴厲的:
後來聽說,在我以後的他的學生們都認為他很嚴厲。據說有一位女士把自己的博士論文遞給他,他翻看了一會兒,一下子把論文摔到地下,忿怒地說道:「dasistaberallesmist!」(這全是垃圾,全是胡說八道!)這位小姐耿耿於懷,最終離開了哥廷根。
從這一點看來,瓦爾德施米特在季羨林面前不擺教授架子,實在是由於季羨林的學習太好了,簡直無可挑剔。因此,他打心眼裡喜歡這個異國弟子!因此,他從來不對季羨林發脾氣。他教課非常認真,很有耐心,梵文語法摳得很細。一個學期,便摳完了施滕茨勒的語法教科書,學習了全部異常複雜的梵文語法,並作了大量從梵文原典選出來的練習題。這與教授嚴格要求學生是分不開的,季羨林回憶說:
他要求學生極為嚴格,梵文語法中那些古里古怪的規律都必須認真掌握,決不允許有半點馬虎和粗心大意,連一個字母他也決不放過。學習近代語言,語法沒有那樣繁複,有時候用不著死記,只要多讀一些書,慢慢地也就學通了。但是梵文卻絕對不行。梵文語法規律有時候近似數學,必須細心地認真對付。教授在這一方面是十分認真的,後來我自己教學生了,我完全以教授為榜樣,對學生要求嚴格。等到我的學生當了老師的時候,他們也都沒有丟掉這一套謹嚴細緻的教學方法。教授的教澤真可謂無遠弗屆,流到中國來,還流了幾代。我也總算對得起我的老師了。
事實上,教授不僅嚴格要求學生,對自己的要求同樣是很嚴格的。他是研究梵文貝葉經的權威,蜚聲國際學界。他的博士論文以及取得在大學授課資格的論文,都是關於新疆貝葉經的。這兩篇論文,實際上是兩部非常嚴謹的學術著作。
這兩本厚厚的大書,裡面的材料異常豐富,處理材料的方式極端細緻謹嚴。一張張的圖表,一行行的統計數字,看上去令人眼花繚亂,令人頭腦昏眩。我一向雖然不能算是一個馬大哈,但是也從沒有想到寫科學研究論文竟然必須這樣瑣細。兩部大書好幾百頁,竟然沒有一個錯字,連標點符號,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特寫字母或符號,也都是個個確實無誤,這實在不能不令人感到吃驚。德國人一向以徹底性自詡。我的教授忠誠地保留了德國的優良傳統。留給我的印象讓我終生難忘,終生受用不盡。
由於這樣一些原因,瓦爾德施米特教授成為與季羨林關係最為密切的德國老師。當時,季羨林甚至受中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傳統觀念的影響,把他稱作「博士父親」。
應該說,瓦爾德施米特起初有一個十分美滿幸福的家庭。夫婦二人,只有一個上中學的十幾歲的兒子。這位學者家庭的氣氛顯然有些嚴肅有餘,活潑不足,夫人不大愛說話。
有一段時間,季羨林幫助教授翻譯漢文佛典,因此而常到他家裡去,與他們全家一起吃晚飯,飯後再工作到深夜。餐桌上,大多數時候是沒有人講話,安安靜靜的。季羨林記得,只有一次,教授笑著對兒子說:「家裡來了一箇中國客人,你明天大概要在學校裡吹噓一番吧?」
但是,幸福的家庭並沒有維持多久。二次大戰一爆發,希特勒法西斯軍隊兵源不足,教授也被徵從軍,成為一個什麼軍官。不過,這時,他還能享受到一點探親假。後來,他們惟一的兒子也被徵入伍,且不久就在北歐的一個國家陣亡了。教授是一個十分剛強的人,但失去了惟一的兒子,再剛強的人,失去獨生幼子的傷心之情,也是可以想得見的。戰爭狂人希特勒害死了他的獨生子,但他在季羨林面前卻從來沒表現出傷心的樣子,他們夫婦也從未同他談到此事。只是本來就活潑不足的家庭,從此便更增添了寂寞冷清的成分。
教授被徵從軍以前,預訂了哥廷根大劇院冬季演出的票,沒有退掉。他自己不能陪夫人去觀看演出,就委託季羨林陪夫人去觀看,每週一次。每到有節目的那天,季羨林吃過晚飯,便去接師母去劇院。劇院的節目,有時候是歌劇,有時候是音樂會,有時候是鋼琴獨奏,小提琴獨奏,演員或來自外地,或來自國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雖然處於戰爭年代,但劇場裡仍是一片昇平祥和氣象:燈火輝煌,燦如白晝,男士們服裝筆挺,女士們珠光寶氣。但是一齣劇院,便是一片黑暗,燈火管制之下的哥廷根城,不允許一縷光線存在。就在這昏天黑地之中,季羨林要摸黑,走很長的路,把師母送回在山下的家中。然後再一個人回歐樸爾太太的家。他一個人在深夜回家,萬籟俱靜,走在寧靜的長街上,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不禁想起了在日本帝國主義鐵蹄下自己故鄉的父老鄉親們,一股股鄉愁不斷地襲上他的心頭。
3.交換期滿,有國難回
按照清華大學文學院長馮友蘭教授與德國學術交換處簽訂的互派留學生協議,學習交換期限為兩年,1935年9月到1937年9月。
經過兩年學習,季羨林的交換期滿,按照雙方的協議,到了他該回國的時候了。
這種時候,季羨林的思鄉情結越來越濃,已經去世的母親的面影不時在夢中出現,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尤其是母親對寧大嬸說過的那句話:「早知道送出去回不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他走的!」每當想到這句話,他總感到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在襲擊著他。他也經常想到叔父,出國的時候,叔父已經失業,家裡的生活該會如何打發呢?他又想到叔父續絃新娶的嬸母,她對叔父如何?對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又會如何?自然,他也想到自己的妻子彭德華,她已到三十歲,年紀輕輕,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兒,一個兩歲的兒子,該是多麼不容易啊!
一想到這些,他出國前從濟南到北京之時,全家人為他送行的情景便又浮現在眼前,此時,親人們可能每天都在大門口翹首盼望自己回去了。他真想插翅飛回到親人的身邊。
但是,就在此時,「七七」事變爆發了,日本帝國主義向中國開始了大規模侵略戰爭。事變之後不久,希特勒釋出命令,關閉國門,凡是外國人一律不準離開德國。季羨林斷了退路,有國難回。
在這之前,季羨林的好朋友章用因國內家庭經濟出了問題,先期回國探聽訊息,留下章用的母親一人。章伯母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丈夫章士釗當過北洋政府的教育總長,自己又當過孫中山先生的英文秘書,後來落魄了,還不忘自己的「官家」身份,張口閉口總是「我們官家如何,你們民家如何」。季羨林曾跟她來過一次惡作劇,故意提高聲音問她:「你們官家也是用筷子吃飯,用茶杯喝茶嗎?」老太太居然覺察不出年輕人的「險惡用心」,繼續「官家」「民家」地嚷嚷個不休。可章用走了以後,老太太孤身一人留在哥廷根,等候兒子的訊息。季羨林就與龍丕炎(範禹)承擔起照顧老太太的責任。
三個人每天在飯館裡一起吃飯,而每天見面時,老太太總要氣喘吁吁地說:「我告訴你們一件大事!」這樣的話,已經成了老太太的慣例。季羨林也已摸透了她的脾氣,她連氣都喘不上來要告訴的「大事」,都是芝麻小事。因為她崇拜英國,崇拜英語,到了五體投地的程度,甚至連英國人的傲慢和偏見,她也樣樣俱全。她厭惡德文,不肯認德國字,結果在德國住了六七年,一句德國話也不會說,也不想說。她一不讀書,二不看報,能談的話題實在有限。所以她說的「大事」,往往也就離不開章士釗。她談到,章士釗雖貴為總長,對待妻子,仍以西方禮節為準:上汽車為她開車門,走路挽她的胳膊,而且滿嘴用英文喊「親愛的」不止。章伯母自己也如坐在雲端裡,認為自己是普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但是,後來,她忽然發現真實情況完全不是這樣,頓覺自己從九天之上的雲端墜落下來。適逢章士釗下了臺,夫婦同三個兒子都來到哥廷根。後來,章士釗自己回了國,大兒子章可去義大利就讀,三兒子章因到英國就讀,二兒子章用和她自己則留在了哥廷根,一住就是六七年。
所以,季羨林已不在乎會有什麼「大事」。他們天天吃過午飯之後,便送老太太回家,在章用不在的日子裡,天天如此。
後來,章用無法解決經濟問題,老太太也必須回國。季羨林和龍丕炎又幫她收拾房子,辦理護照,買車票、船票,退房子,忙成一團。季羨林感到可笑的是,就在這樣的非常時期,老太太也沒忘記「官家」身份,她照了像,讓兩個年輕人幫她挑選「標準像」,好回國送給新聞記者。
就這樣,季羨林終於送走了章伯母。他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回國團聚,自己則只能留在哥廷根。
哥廷根!到底還要呆多久?
4.在漢學研究所當講師
交換期滿,獎學金停發,回國無望,季羨林簡直走到了絕路。
他進退維谷。
他憂心如焚。
不用說繼續完成學業,就是維持最簡單的生活,也是困難重重。
年輕學子,出路何在?可算是正應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那句話吧,季羨林交換期滿的訊息傳到一個德國朋友的耳朵裡。這位朋友是在章用的引見下,到達哥廷根後不久就認識的,兩年來,有過一些交往,但是關係並不是很密切。這位朋友名叫古斯塔夫·哈隆,是蘇臺德人,他是反對法西斯的,擔任著漢學研究所所長一職。在有家歸不得,正愁得沒有辦法的時候,哈隆教授主動與季羨林聯絡,問他願不願意留下。教授的建議自然使季羨林喜出望外,他絕處逢生,立即受聘,當了漢學研究所的講師。
漢學研究所不在高斯—韋伯樓,而是在另一個地方的一座大樓裡。樓前有一個大綠草坪,草坪四周是許多參天的古橡樹。樓房的建築風格古穆堂皇,一進樓門,是一個極為寬敞高大的過廳,木頭建成的樓梯又寬又高。一樓幾乎見不到什麼人,但處處都打掃得油光鋥亮。
研究所設在二樓,七八間大房子,有一間是所長辦公室,有一間是教室,其餘的全是圖書室和閱覽室。圖書館有幾間大房子,書架從地板一直伸到天花板,整整齊齊地全擺滿了書,中國版和日本版的漢籍佔了絕大多數,還有幾架少量的西文書籍。在中國版的漢籍中,頗有一些珍貴的古本,有幾種明版小說,在國內圖書館,恐怕也要算善本書。這個研究所的藏書之富,讓季羨林感到吃驚。
結識了哈隆教授以後,季羨林來這個研究所拜訪過他。過去是這裡的客人,現在受聘為漢文講師,季羨林成了這裡的主人了。
但是,生活既然有了著落,梵文、巴利文的學習也就更要繼續了,這可是季羨林下定了決心要跳過的龍門哪!於是,他繼續作梵文研究室博士生,據點仍在梵文研究所。而漢學講師的授課任務,便在漢學研究所完成。
奇怪的是,哈隆教授身為漢學研究所所長,但不會說中國話。不會說中文,卻又有十分雄厚的漢學基礎。甲骨文尤其是他的拿手好戲,講起來頭頭是道,經常發表一些極其精闢的學術見解。中國的一些古典文獻如《老子》、《莊子》,他也都有很高的造詣。他還對古代西域史地情有獨鍾,鑽研頗深,且出版一部名作《月氏考》,蜚聲國際學術界。
由於哈隆教授非常關心圖書資料的建設,在他的研究所圖書館,集中了全哥廷根大學所有的漢文藏書。再加上他本人在國際漢學界的崇高聲望,許多國家的權威漢學家都同這個研究所有來往。
在這裡,季羨林結識了英國漢學家阿瑟·韋利。這位學者的中國古典詩歌翻譯,蜚聲國際漢學界,在英國也是傳世之作,其唐詩翻譯作品,竟然被收入著名的《牛津英國詩選》,此選集中收入的詩都是久有定評的不朽名作,可見韋利中國詩翻譯之精湛。
季羨林還在這裡結識了德國漢學家奧托·馮·梅興—黑爾芬。這是一位專門研究明代制漆工藝的專家,請季羨林幫助翻譯研究所收藏的一部制漆工藝書。季羨林自知對制漆工藝毫無瞭解,翻譯出來的東西,自己也覺得不甚了了。但精於此道的專家,一看卻十分明白。
到1939年,哈隆受聘到英國劍橋大學去當漢學教授,臨行前,季羨林和田德望兩人在市政府的地下餐廳為他餞行。在哥廷根大學,他鬱郁不得志,學校不重視他,這次臨別餞行宴會上,他吐露了自己的心聲,以極其低沉的聲調告訴他倆,說在哥廷根大學這麼多年,真正的朋友卻只有這兩個中國人!
哈隆教授走了,季羨林則留下來繼續當漢語講師,一直持續到後來回國。
5.確定博士論文題目
梵文、巴利文的學業繼續下來了,這是靠教漢語來養學梵語的。
從第五學期開始,也就是1938年春天,季羨林進入討論班,讀中國新疆吐魯番出土的梵文佛經貝葉經殘卷。到第六學期一開始,即在1938年秋天,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同季羨林商量博士論文題目,並主動問他要不要一個論文題目,季羨林聽了以後,大有受寵若驚的感覺,立刻表示願意。
原來,在德國要想得到一個博士論文題目是非常難的。
指導博士論文的教授,德國學生戲稱之為「博士父親」。怎樣才能找到博士父親呢?這要由教授和學生兩個方面來決定。學生往往經過在幾個大學中獲得的實踐經驗,最後決定留在某一個大學跟其一個教授作博士論文。德國教授在大學裡至高無上,他說了算,往往有很大的架子,不大肯收博士生,害怕學生將來出息不大,辱沒了自己的名聲。越是名教授,收徒弟的條件越高。往往經過幾個學期的習彌那爾(高年級的課叫做習彌那爾),教授真正覺得孺子可教,他才點頭收徒,並給他博士論文題目。
博土論文是博土學位考試至關重要的一個關口,教授看學生的能力,主要是看博士論文。所以,德國的大學對論文的要求都十分嚴格。題目一般都不大,但必須要有新東西,才能通過。有的中國留學生一呆就是六七年、七八年,但始終拿不到學位,就是論文沒有作好。章用始終沒拿到博士學位,原因就在於此。
正是由於這種原因,季羨林才在教授給定論文題目之時有受寵若驚的感覺。經商定,論文定為研究《大事》偈佗部分的動詞變化。當時,季羨林對梵文所知還不太多,還不清楚要作好這篇論文到底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題目確定下來之後,季羨林便在上課、教課之餘,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讀《大事》。主課梵文、巴利文照樣上,副系英國語言學和斯拉夫語言學的課,都照常上。
《大事》是記載有關佛陀生平傳說的一部佛經,是佛教部派之一大眾部(音譯「摩訶僧祇部」)較晚近的經典,也是佛教典籍「律藏」的楔子,分成三篇,分別記述釋迦牟尼投生摩耶夫人胎中、成佛、乃至第一次說法和成立寺院等的事蹟。「偈佗」,也譯「伽佗」、「伽他」,此是音譯,而意譯則為「偈」、「頌」、「諷頌」、「孤起頌」等。這是佛經常用的體裁之一,由固定字數的四句組成,但種類並不統一。主要的有兩種「偈佗」,一為「通偈」,固定由梵文三十二音節組成,這種也稱「首盧偈佗」。二為「別偈」,共有四句,每一句分別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形式不定。
可見,《大事》和其中的「偈佗」都是很難啃的硬骨頭。
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季羨林要讀的《大事》是由法國學者塞那校訂的,一共有厚厚的三大本。這部佛典是用所謂「混合梵文」寫成的,既非梵文,也非巴利文,更不是一般的俗語,而是一種亂七八槽雜湊起來的語言,主要是俗語和梵文的一種混合物。但其中梵文的成份和俗語的成份,隨時代早晚而有所不同。時代愈早,其中俗語成份也就愈多,時代愈晚,其中俗語成份也就愈少。甚至在同一部佛經的早晚不同的異本中,也會表現出這種情況。所以,對這樣一部用混合梵文寫成的三大本原書,季羨林只能爭分奪秒,「開電燈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他把每一個動詞形式都做成卡片,並檢視大量的圖書雜誌。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瓦爾德施米特教授被徵從軍,退休教授西克以垂暮之年,出來代替他上課。
這位退休教授,平常即為季羨林上課,也對他的博士論文加以指導。而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則在回家休假的時候,對他加以指導。
但西克教授的恩德,絕非到此為止,這將在下文裡有所交待。
6.獲哲學博士學位
季羨林積極地利用一切時間寫作畢業論文,到1940年秋天,《〈大事〉中伽陀部分限定動詞的變化》基本上寫成。為了使論文能更順利地通過,他覺得應當在分析限定動詞的變化之前,寫上一篇有份量的長的緒論,以說明「混合梵語」的來龍去脈以及《大事》的一些情況,所以在論文寫作以前,先動筆寫這篇緒論。他對此充滿自信,覺得此舉定會使論文顯得更有氣派。他回憶說:
我翻看了大量用各種語言寫成的論文,作筆記,寫提綱。這個工作同作卡片同時並舉,經過了大約一年多的時間,終於寫成了一篇緒論,相當長。自己確實是費了一番心血的。「文章是自己的好」,我自我感覺良好,覺得文章分析源流,標列條目,洋洋灑灑,頗有神來之筆,值得滿意的。我相信,這一舉一定會給教授留下深刻印象,說不定還要把自己誇上一番。當時歐戰方殷,教授從軍回來短期休假。我就懷著這樣的美夢,把緒論送給了他。美夢照舊做了下去。隔了大約一個星期,教授在研究所內把文章退還給我,臉上含有笑意,最初並沒有說話。我心裡咯噔一下,直覺感到情勢有點不妙了。我開啟稿子一看,沒有任何改動。只是在第一行第一個字前面劃上了一個前括號,在最後一行最後一個字後面劃上了一個後括號。整篇文章就讓一個括號括了起來,意思就是說,全不存在了。這真是「堅決、徹底、乾淨、全部」消滅掉了。我彷彿當頭捱了一棒,茫然、懵然,不知所措。這時候教授才慢慢地開了口:「你的文章費勁很大,引書不少。但是都是別人的意見,根本沒有你自己的創見。看上去面面俱到,實際上毫無價值。你重複別人的話,又不完整準確。如果有人對你的文章進行挑剔,從任何地方都能對你加以抨擊,而且我相信你根本無力還手。因此,我建議,把緒論統統刪掉。在對限定動詞進行分析以前,只寫上幾句說明就行了。」一席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無法反駁。這引起了我的激烈的思想鬥爭,心潮滾滾,衝得我頭暈眼花。過了好一陣子,我的腦筋才清醒過來,彷彿做了黃粱一夢。我由衷地承認,教授的話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我由此體會到:寫論文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生平第一次寫規模比較大的學術論文,也是第一次受到這麼劇烈的打擊,在這樣的打擊面前,他開始清醒地考慮到:沒有創見,不要寫文章,否則就是浪費紙張。有了創見寫論文,也不要下筆千言,離題萬里。空洞的廢話少說不說為宜。
有了這樣的教訓,季羨林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寫論文上。
9月13日,季羨林請同住一條街上的邁耶家的大女兒伊姆加德打完了論文的最後一個字母,把論文交給瓦爾德施米特教授。10月9日,又交給文學院長戴希格雷貝爾教授,因為按德國規定,要由院長安排口試時間。而院長要由最年輕的正教授來擔任。因為英文教授勒德爾有病在住院,梵文和斯拉夫語言學被安排在同一天進行。
1940年12月23日這天,是季羨林口試答辯的日子。他早晨五點就醒來,心裡光想口試,再也睡不著。七點,他起來吃了早點,又慌亂地看了一陣書。
九點半,他走到大學辦公處去。十點開始口試,參加的教授有瓦爾德施米特、戴希格雷貝爾,還有稍晚一點到的布勞恩教授。主課梵文的口試極為順利,但當布勞恩教授提問的時候,本來讓他預備的全沒問到,他心裡十分慌張。儘管所問的題目都極為簡單,簡直都是常識,但他還是不能思維,頗呈慌張之像。
口試一直進行到十二點才結束。季羨林對自己的慌張很不滿意,事後,他感到心裡難過極了。
第二天,也就是1940年12月24日,瓦爾德施米特教授邀請季羨林到家裡過聖誕節。晚七點以前,他到了教授家裡。一進門,教授就向他賀喜,告訴他答辯的結果:博士論文是優,印度學和斯拉夫語言學也是優。
這時候,教授的兒子還沒去當兵,他先拉了一陣子小提琴表示祝賀,然後吃飯。吃完飯又把聖誕樹上的蠟燭全點上,喝酒,吃點心,聊了一陣子天,十點半告辭回家。
在勒德爾教授病癒出院後,1941年2月19日,又補了英文口試。結果又是優。這時,季羨林才如釋重負,連論文加口試,一共得了四個優,他自己感到,沒有給中國人丟臉,可以以此成績告慰自己親愛的祖國,也可以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了。
這樣,季羨林獲得哥廷根大學哲學博士學位,時間是1941年。
季羨林的博士論文在答辯委員會中獲一致好評,而且引起了轟動。國際著名的比較語言學家克勞澤教授對這篇論文讚不絕口,認為關於動詞語尾的論述,簡直可以說是一個重要的發現。這位教授是一位非凡人物,自幼雙目失明,但有驚人的記憶力,過耳不忘,能掌握幾十種古今的語言,北歐的幾種語言,他都能說。這樣一位權威首肯這篇論文,更使季羨林激動不已,因為他原先只是覺得自己的論文並不壞,但並不以為有什麼不得了,經這位權威一表揚,自己也有點「飄飄然」起來了。
幾年來的伏案苦讀,終於獲得了完滿的結果。但季羨林對於獲得學位的動機,卻真實地這樣披露出來:
我為什麼非要取得一個博士學位不行呢?其中原因有的同一般人一樣,有的則可能迥乎不同。中國近代許多大學者,比如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郭沫若、魯迅等等,都沒有什麼博士頭銜,但都會在學術史上有地位的。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可這些人都是不平凡的天才,博士頭銜對他們毫無用處。但我捫心自問,自己並不是這種人,我從不把自己估計過高,我甘願當一個平凡的人,而一個平凡的人,如果沒有金光閃閃的博士頭銜,則在搶奪飯碗的搏鬥中必然是個失敗者。這可以說是動機之一,但是還有之二。我在國內時對某一些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留學生看不順眼,竊以為他們也不過在外國燉了幾年牛肉,一旦回國,在非留學生面前就擺起譜來了。但自己如果不也是留學生,則一表示不平,就會有人把自己看成一個吃不到葡萄而說葡萄酸的狐狸。我為了不當狐狸,必須出國,而且必須取得博士學位。這個動機,說起來十分可笑,然而卻是真實的。多少年來,博士頭銜就像一個幻影,飛翔在我的眼前,或近或遠,或隱或顯。
季羨林就這樣真實而坦然地剖析了自己的動機,沒有做作,沒有冠冕堂皇,一點沒有擺架子,也沒有空洞的說教。使人讀來感到那麼真實、自然,又親切。在潛移默化之中,靈魂卻可得到昇華,情緒可得到感染,不得不以他為榜樣,來鞭策自己上進,做一個學習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