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年輕的醫生、護士,他總是給予精神上的鼓勵和無聲的支援。剛做完手術那段時間,每次換藥時都刺骨般疼痛,但他總說笑不停,調節氣氛。季老把照顧他的護工也當成家庭成員,不但付工資,還額外管吃管喝管水果,讓護工從心裡感覺跟他是一家人。
李玉潔告訴說:老爺子雖然住在醫院,但工作還如同平時上下班一樣。在醫生的指導下,他對一日作息時間作了非常科學的安排,並堅持了3年,雷打不動,保證每天上午、下午有兩個小時的工作時間。而且,老人寫作有個特點,在吃飯、輸氧和休息時,對寫作內容先行構思,動筆時思路如泉湧,一氣呵成,兩個小時能寫2000字左右,基本不需修改。他依然起得很早。王嶽川跟季羨林先生說:「您老每天聞雞起舞。」季羨林正色說:「不,是‘雞聞我起舞’。」
2005年春天,季羨林心臟不太好,301醫院給他安裝了個心臟起搏器。現在,除了左腿患骨髓炎外,他身體基本沒有大的毛病,能吃飯,能工作,精神好,思維敏捷。
季羨林先生住到301醫院以後,到2006年8月7日為止,李玉潔在病倒以前,一直陪伴在那裡。她介紹說那時候,「先生每天依然起早,看書、看報、寫文章、寫日記,一切都和在家裡一樣。他依然早起寫作,生怕時間浪費了。就是對鍛鍊有點‘懶惰’,捨不得時間吶。先生的心態就更好了,每天談笑風生,說自己是一塊老表,經過擦油泥,修理小毛病,又可以走一段日子了。」李玉潔老師是這樣介紹季羨林先生在301手術前後的情況:「90多歲的人動大手術,全身吊著,還笑著問我們都哭喪著臉幹什麼?我們當然笑不起來,他就說我已經超額了,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是個病人。手術以後,先生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皺著眉頭,我們以為他難受,誰知他一開口,說的全是保護環境、國際關係、美伊戰爭、中國的發展等等。他說境界要自己擺好。」每天,醫生為季老沖洗骨髓炎手術以後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一衝至少半個小時。沖洗過程讓周圍的人不忍心看下去。可當醫生在操作間隙詢問季老疼不疼時,他總是平靜地躺在治療床上,手抓著被單,堅定且溫和地回答:「不疼不疼。」工作人員非常心疼,季老反來勸慰他們:「說不疼雖是假話,可是即便說疼就能減輕疼痛了嗎?那還不如干脆說不疼,別讓大夫有顧慮、太緊張啊。」「季老就是這樣,即使說謊,也是真心為他人著想!」李玉潔這樣說。
他自己在病中,還特意囑咐年輕人要注意兩條:「一是身體,有了身體才能工作,要自己疼自己;二是多補充自己,多有點收入。」
季羨林現在身體狀況非常好,除了行走方面不太方便,因為年紀畢竟大了,但是腦子非常清楚,思路極其清晰,目光還是非常清澈,最近他給自己起了個非常有意思的號,自稱自己為「四半老人」,半聾、半瞎、半瘸、半拐,這雖然是開玩笑的話,但能看出他是非常樂觀對待疾病的。老人家說自己活到百歲是有信心的。這令大家都非常高興。季羨林常說希望自己能活到108歲,108歲是茶壽。到今天,他的基本生活還是很有規律的,看的不是很多,主要是別人在給他念。但是有時候仍然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些東西。李老師是個有心人,她有時候會故意把許多古詩詞唸錯,結果老爺子一下就聽出來了,其實這是李老師一種非常用心的做法,這樣可以激發老人的記憶力。對老人的記憶力不斷地給予一種刺激,對老人家的腦筋有好處。老人家都能反應過來,李老師說有些詩詞她是故意挑的,相當冷僻,但季羨林都有記憶,說明季羨林當年的根底相當深厚。
三、三大洲遊蹤
1.列國之遊
季羨林平生不喜愛出遊,但他也到過大陸以外的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跨越亞、非、歐三大洲,真正稱得上見多識廣,國際社會、域外風情、各民族風俗習慣的見聞是異常豐富的。
他出遊這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可分為三種情況:作為中國政府派出的代表團成員,出國參觀訪問;應邀參加國際學術會議或其他會議;應邀進行講學活動。有時候,三種情況也有合而為一的時候。
作為代表團成員,季羨林的出國訪問主要有:1951年,參加由丁西林任團長、李一氓和鄭振鐸任副團長、劉白羽任秘書長的中國赴印度、緬甸訪問文化代表團,時間長達幾個月;1955年,作為中國代表團成員,參加在印度新德里舉行的「亞洲國家會議」;1958年,作為中國作家代表團成員,參加在蘇聯塔什干舉行的「亞非作家會議」;1962年,作為中國政府代表團成員,和北京市副市長吳晗(任團長)、白壽彝等人一起,參加伊拉克「巴格達建城一千二百週年紀念大會」,會後訪問埃及、敘利亞等阿拉伯國家;1964年,參加中國教育代表團,前往埃及、阿爾及利亞、馬裡、幾內亞等國參觀訪問;1978年,作為中國對外友協代表團成員,前往印度訪問;1980年,任團長率領中國社會科學代表團赴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訪問;1985年,作為第十六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中國代表團顧問,參加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斯圖加特召開的「第十六屆世界史學家大會」;1986年,任團長率領中國教育國際交流協會訪日贈書代表團訪問日本,並在同年作為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代表團成員訪問尼泊爾,參加「世界佛教聯誼會第十五屆大會」。
季羨林到各國參加的主要國際學術會議有:1955年,赴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參加「國際東亞學術討論會」;1959年,應邀參加「緬甸研究會(相當於國家科學院)五十週年大會」;1980年,應日本友人室伏佑厚先生之邀赴日本參觀訪問,參加「印度學佛學會議」;1985年,參加在印度新德里舉行的「印度與世界文學國際討論會」和「蟻垤國際詩歌節」,被大會指定為印度和亞洲文學分會主席;1987年,應邀參加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行的「國際敦煌吐魯番學術討論會」;1999年3月26日,應聖嚴法師邀請到達臺北,參加臺灣法鼓人文社會學院召開的「人文關懷與社會實踐系列——人的素質學術研討會」,27日直接到法鼓山參訪。早晨,也來到臺北故宮博物院山溪堂,眺望遠山綠景環繞,與83歲的北京國家圖書館長任繼愈,嗑起花生閒坐,尋人間一處靜謐。29日至31日一連三天在臺北圖書館參加會議,29日上午9時半舉行開幕典禮,「法鼓大學校長曾濟群一一介紹與會貴賓,其中當介紹來自大陸北京,中國人文學泰斗季羨林先生時,88歲的季老神采奕奕地向大會揮手致意,一時之間現場響起溫馨的掌聲。」為大會主講的題目是:《關於人的素質幾點思考》,把人文關懷的層次分析成「人與自然」、「人與人」、及「人自己的思想情感處理」等三種關係,並表示如果這三種關係處理得當,人就幸福愉快,否則就痛苦。會議間隙拜謁胡適墓、傅斯年墓,分贈蔡德貴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季羨林傳》給朋友們;在拜謁胡適墓時,郝斌跟在他後頭。季老上前就恭敬地朝著胡先生的墓地三鞠躬,然後回頭對跟在後面的郝斌說:「鞠躬。」語氣很嚴厲,容不得半點商量。這在季老是很少有的。郝斌於是也鞠躬完畢。
應邀出國、出境講學主要有:1985年,應香港中文大學邀請,作「印度文學在中國」的學術講演;1986年,應中村元、室伏佑厚邀請訪問日本,與中村元會談成立「國際文化交流中心」問題,並應早稻田大學邀請,作「東洋人之心」的講演,應日本經濟界、學術界邀請,作「經濟與文化」講演;1988年,應邀赴香港中文大學講學,講「吐火羅文劇本與中國戲劇之關係」和「從大乘佛教之起源看宗教發展規律」;1991年,應金俊燁博士之邀,和中國教育國際交流協會常務副會長李滔教授、楊通方教授,於中韓建交之前訪問韓國,訪問漢城和古都慶州,訪問了許多大學和韓國社會科學院;1994年,應陳貞煜博士、鄭午樓博士等人邀請,赴泰國曼谷東方文化書院,並主講「天人合一」問題,後又參觀曼谷大皇宮、法政大學等;1995年,承金俊燁博士推轂,應韓國國際交流財團之邀,和國家教委、北大等單位負責人士,再次訪問韓國。
就是這些訪問,構成了季羨林一生中的許多重要經歷,足跡遍及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這些訪問,給季羨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尤難忘懷的,有印度緬甸之行、尼泊爾之行、非洲之行、蘇聯塔什干之行、日本之行、韓國之行、泰國之行。在這些終生難忘的訪問中或在訪問之後,他寫下了許多篇遊記,使後人得以瞭解異域的風土人情、歷史風貌,記下了這位文化使者與世界各國人民的友誼。
2.印度、緬甸之行
對印度和緬甸的訪問,第一次是在剛解放不久,以後他又多次訪問印度,多次訪問緬甸,這些訪問組成了一組遊記散文:《初抵德里》、《在德里大學和尼赫魯大學》、《瓊樓玉字,高處不勝寒》、《難忘的一家人》、《孟買,歷史的見證》、《一個抱小孩子的印度人》、《佛教聖蹟巡禮》、《回到歷史中去》、《深夜來訪的客人》、《海德拉巴》、《天雨曼陀羅》、《國際大學》、《別印度》、《重過仰光》。
對印度的參觀訪問所寫成的遊記,敷陳的大義是中印兩國人民的傳統的、既古老又嶄新的友誼,時移世變,滄海桑田,難免有一些變化,但始終離不開這個「大義」。通過這些遊記,印度人民、印度朋友的音容笑貌,會重現在眼前,迴盪在耳邊,成串的紅色、黃色、藍色、棕色的花環會重新戴到脖子上,花香會永遠存在。季羨林深深地感覺到:
(中印)友誼確確實實是存在的,但卻是看不到摸不著,既無形體,又無氣味;既無顏色,又無分量。成包地帶,論斤地帶,都是毫無辦法的。惟一的辦法,就是用我們的行動帶。對我這樣喜歡舞筆弄墨的人來說,行動就是用文字寫下來,讓廣大的中國人民都能讀到,他們雖然不能每個人都到印度去,可是他們能在中國通過文字來分享我們的快樂,分享印度人民對中國人民的友情。
他永遠難以忘懷,印度朋友中有舊知,也有新交。對舊知,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對新交,是「樂莫樂兮新相知」。各有千秋,各極其妙。又是戴花環,又是塗香油,新聞記者、電臺錄音記者、攝影記者,一擁而上,相機重重,燈光閃閃,一團團熱烈緊張的氣氛,是十分緊張、十分興奮、十分動人、十分愉快的訪問。
1978年,由王炳南任團長的中國對外友協代表團訪問印度。季羨林在德里大學大談中印文化交流,他不同意那種認為中印文化交流開始於佛教傳入中國的說法,他認為要早得多,至少要追溯到西元前的屈原的時代。在這次講話中,他引證屈原《天問》中「顧菟在腹」,這句話,「顧菟」雖有人解釋為「蟾蜍」,但漢以來的註釋都說是兔子。月亮裡有兔子的神話極為流行。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七《羅痆斯國》就有「三獸窸堵波」的記載:
劫初時,於此林野,有狐、兔、猿,異類相悅。時天帝釋欲驗修菩薩行者,降靈應化為一老夫,謂三獸曰:「二三子善安隱乎?無驚懼耶?」曰:「涉豐草,遊茂林,異類同歡,既安且樂。」老夫曰:「聞二三子情厚意密,忘其老弊,故此遠尋。今正飢乏,何以饋食?」曰:「幸少留此,我躬馳訪。」於是同心虛己,分路營求。狐沿水濱銜一鮮鯉,猿於林樹採異花果,俱來至止,同進老夫。唯兔空還,遊躍左右。老夫謂曰:「以吾觀之、爾曹未和。猿狐同志,各能役心,唯兔空返,獨無相饋。以此言之,誠可知也。」兔聞譏議,謂狐、猿曰:「多聚樵蘇,方有所作。」狐、猿競馳,銜草曳木,既已薀崇,猛焰將熾。兔曰:「仁者,我身卑劣,所求難遂,敢以微躬,充此一飡!」辭畢入火,尋即致死。是時老夫復帝釋身,除燼收骸,傷嘆良久,謂狐、猿曰:「一何至此!吾感其心,不泯其跡,寄之月輪,傳乎後世。」故彼鹹言,月中之兔自斯而有。後人於此建窣堵波。
季羨林指出,在漢譯佛典裡,這個故事還多次出現。根據種種跡象,這個神話很可能就起源於印度,然後傳入中國,寫入屈原的著作中。那麼,中印文化交流至少已有二千三四百年的歷史。兩國文化交流源遠流長,至今益盛,很值得兩國人民引以為豪。這個觀點,他後來又在《中印文化交流史》中詳加申述。他的講話在當時的聽眾中,引起了師生的廣泛興趣,師生們把他圍了起來,熱烈地討論中印文化交流的問題。有人甚至問到明代黃省曾的《西洋朝貢典錄》這部書的情況。
在印度的幾次訪問,季羨林遊覽了德里、孟買、象島、阿旃陀、桑其、那爛陀、菩提伽耶、阿格拉、加爾各答、巴特那、新德里、科欽、特里凡得琅、科摩林海角、瓜廖爾、佔西、博帕爾、班加羅爾、海德拉巴、尼克坦等許多著名城市,參觀過泰姬陵等名勝古蹟,結識了許多朋友。
到緬甸參觀訪問,次數不比到印度少。他對緬甸的印象有兩方面,一是這裡華僑多。仰光的主要街道上,甚至有掛滿了中國字招牌的華僑聚居的廣東大街,這裡的中國味就像在國內一樣濃烈,華僑們有的在這裡已經住了幾代,有的住了幾十年,他們一方面同本地人和睦相處,遵守本地的法令,為這個國家的建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另一方面,他們又熱愛自己的祖國,用最大的毅力來保留祖國的風俗習慣,只要祖國有人來,他們就熱情招待。
二是仰光的大金塔。它是仰光的象徵,在雲靄縹緲之中,聳入蔚藍的晴空,閃著耀眼的金光,這金光把周圍的一切樓閣殿堂、一切人物樹木都化成了黃金色,這金光彷彿瀰漫了整個宇宙。季羨林曾赤著雙腳,走過兩旁擺滿了花攤的長長走廊,一步步登上去,終於走到大塔前。腳踏在用大理石鋪成的地面上,透心地涼,裡邊有大大小小的殿堂,有各種各樣的佛像。善男信女們就長跪在這些神像面前,閉目合掌,虔心禱祝,有的燒香,有的潑水,有的供鮮花,有的點蠟燭,有的口中唸唸有詞,大概是在對佛爺說話。這些對於精通佛學的季羨林來說,都是十分有趣的。
然而還有更為有趣的,那就是印度的神牛、鴿子和緬甸的烏鴉,這也都是和宗教信仰有關的。
1951年季羨林第一次訪問印度時,在加爾各答繁華的大街上第一次見到了神牛。
在全世界上似乎只有信印度教的國家才有這種神奇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動物。當時它們在加爾各答的鬧市中,在車水馬龍里面,在汽車喇叭和電車鈴聲的喧鬧中,三五成群,有時候甚至結成幾十頭上百頭的龐大牛群,昂首闊步,威儀儼然,真彷彿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它們對人類社會的一切現象,對人類一切的新奇的發明創造,什麼電車汽車,又是什麼腳踏車摩托車,全不放在眼中。它們對人類的一切顯貴,什麼公子、王孫,什麼體操名將、電影名星,什麼學者、專家,全不放在眼中。它們對人類創造的一切法律、法規,全不放在眼中。它們是絕對自由的,願意到什麼地方去,就到什麼地方去;願意在什麼地方臥倒,就在什麼地方臥倒。加爾各答是印度最大的城市,大街上車輛之多,行人之多,令人目瞪口呆,從西元前就有的馬車和牛車,直至最新式的流線型的汽車,再加上塗飾華美的三輪摩托車,和上下兩層的電車,無不具備。車聲、人聲、馬聲、牛聲,混攪成一團,喧聲直抵印度神話中的三十三天。在這種情況下,幾頭神牛,有時候竟然興致一來,臥在電車軌道上,「我困欲眠君且去」,閉上眼睛,睡起大覺來。於是汽車轉彎,小車讓路,電車脫離不了軌道,只好停駛。沒有哪一個人敢去驅趕這些神牛。
這種奇觀來自於印度教中的神牛崇拜。印度教又稱「新婆羅門教」,是4世紀前後,由婆羅門教吸收佛教、耆那教等教義和民間信仰演化而成。據印度教傳說:毀滅大神溼婆,在喜馬拉雅山上修成無邊法力,然後跨上一頭白色的雄牛,到處懲惡揚善。印度教徒一看到牛,就自然會想到溼婆大神可能正騎在牛背上,因此牛在印度教徒的心目中就成了神的象徵。有的人特意在自己家門口放上牛愛吃的食物,引牛光顧;有人甚至喝牛尿,以「淨化」自己的身心。這樣看來,大街上牛的悠然自得,就十分自然了。
就在這一年,季羨林在緬甸仰光看到的烏鴉之多,使他感到無限驚異,他相信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這麼多的烏鴉,原因在於:
據說,緬甸人虔信佛教,佛教禁止殺生到了可笑的地步。烏鴉就乘此機會大大地繁殖起來,其勢猛烈,大有將三千大千世界都化為烏鴉王國的勁頭。
在離仰光不太遠的伊洛瓦底江口,季羨林看到了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最大的烏鴉群,大約有幾萬只,停泊在江邊,大小船的桅杆上、船艙上、船邊上,到處都落滿了烏鴉,漆黑一片。除陸上的之外,空中盤旋的更多,數目甚至要超過地上的幾倍,簡直就是烏鴉的世界,烏鴉的天堂,烏鴉的樂園。甚至在清涼宮、哈奴曼多卡古王宮裡,季羨林也看到大群的烏鴉,唿哨一聲,王宮寶塔的背面飛出一大群,一片黑影遮蔽了半個天空,又是唿哨一聲,一下子又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這可真夠季羨林驚奇的。
然而還有更驚奇的。那是1985年3月,他去印度新德里參加《羅摩衍那》的作者蟻垤的國際詩歌節,住在一家五星級飯店的第十九層樓。一天,他去開會,走時忘了關窗子。回來時一開門,聽到有鴿子咕嚕咕嚕在叫,原來是兩隻野鴿,乘屋裡沒有人的時候,到房間裡來做了不速之客。兩隻野鴿就在沙發下面親熱著,談情說愛,卿卿我我,看到人來,竟也無動於衷,絲毫沒有想逃避的意思,更沒有一點內疚之感。原來是印度人決不傷害動物,野鴿對人也從來不懷戒心,習慣於和人和平共處。從這裡他悟出:古今中外有些哲人主張人與大自然渾然一體,人與鳥獸和睦相處,相向無猜,誰也離不開誰,誰都在大自然中有生存的權利。對此,他感慨很深,說:
我是衷心地贊成這些主張的。即使到了人類大同的地步,除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同過去完全不同之外,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其中也包括人與鳥獸的關係,也應該大大地改進。我不相信任何宗教,我也不是素食主義者。人類賴以為生的動植物,非吃不行的,當然還要吃。只是那些不必要的、損動物而不利已的殺害行為,應該斷然制止。
類似於在印度緬甸見到的神牛、烏鴉、野鴿,在尼泊爾這樣的國家,季羨林也碰到過。
3.蘇聯塔什干之行
1958年到蘇聯塔什干參加「亞非作家會議」時,已是秋天。
塔什干是當時蘇聯東方烏茲別克加盟共和國(現在為獨立的烏茲別克)的首都,人口居全蘇第四,面積居第三。這是一座既古老又年輕的城市,為了迎接亞非作家會議的召開,城市穿上節日的盛裝,大街上,橫過馬路的成百成千紅色布標,用中文、俄文、烏茲別克文、阿拉伯文、日文、英文以及其他文字,寫著歡迎祝賀的詞句:祝賀亞非人民大團結,祝亞非人民之間的友誼萬古常青。成千上萬的燈盞將城市裝扮成不夜城。季羨林和中國作家代表團的其他成員,就住在納瓦依大劇院旁邊專為召開亞非作家會議而新建的富有民族風格的塔什干旅館。裡邊全是嶄新的現代化裝置,外表卻保留著民族風格。牆壁是淡黃色的,最高的一層看來像個涼亭。整個建築給人的印象是樸素、幽雅、美麗。
會議開幕的那天,代表們從塔什干旅館出來,到納瓦依大劇院開會。路上受到塔什干人民非常熱烈的歡迎,握手,簽字,拍照,到處是一片熱鬧景象。會場裡,氣氛更為熱烈。
氣氛本來就非常熱烈的大會會場,現在更熱烈了。成千成百的紅領巾分三路湧進會場的時候,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一隊紅領巾走上主席臺給主席團獻花。這一隊紅領巾裡面,男孩女孩都有,最小的也不過五六歲,還沒有主席臺上的桌子高;但也站在那裡,很莊嚴的朗誦詩歌;頭上纏著的紅綠綢子的蝴蝶結在輕輕地擺動著。主席臺上坐著來自三四十個國家的代表團的團長,他們的語言不同,皮膚顏色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社會制度不同;但是現在都一齊站起來,同小孩子握手擁抱,有的把小孩子高高地舉起來,或者緊緊地抱在懷裡。對全世界來說,這是一個極有意義的象徵,它象徵著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們的大團結。我注意到許多代表感動得眼裡含著淚花。
開幕式之後,每天的會議都是在納瓦依大劇院進行,代表們用各種不同的語言發言,憤怒控訴殖民主義的罪惡,呼籲世界和平。
季羨林在塔什干住了近三個星期,會議結束之前,又到哈薩克加盟共和國(現在為獨立的哈薩克)首都阿拉木圖訪問了五天,之後又回到塔什干。
塔什干是一座有名的葡萄城。葡萄架比遍地都是的玫瑰花還多,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架葡萄,撐在房子前面。葡萄品種據說有一千多種,而且都是優良品種。秋天正是葡萄熟了的時候,家家門口或小院子裡,都累累垂垂地懸掛著一嘟嚕一嘟嚕的葡萄:黃的、紅的、紫的、綠的、長的、圓的;大大小小,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形狀,像是一串串各色寶石。每天的餐桌上都有肥美的葡萄,季羨林覺得其味道是無法形容的,語言文字彷彿失掉了作用,可以說它像山東肥城的蜜桃,像江西南豐的蜜桔,像廣東增城掛綠的荔枝,像沙田的柚子,像各種各樣最甜最美的水果,但又不全像這些東西,它就是它,塔什干的葡萄。
吃著葡萄,季羨林的思緒又飛到了中外文化交流的主題。
這一種個兒不大的果品還讓我們回憶起歷史,把我們帶到遙遠的古代去。在漢代,中國旅行家就已經從現在的中亞細亞一帶地方把這種絕妙的水果移植到中國來。移植的地方是不是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塔什干呢?我不能不這樣遐想了。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二千多年以前葡萄通過綿延萬里渺無人煙的大沙漠移植到東方去的情況,想到我們同這一帶地方悠久的文化關係,想到當年橫貫亞洲的絲路,成捆成捆的中國絲綢運到西方去,把這裡的美女打扮得更加美麗,給這裡的人民帶來快樂幸福。就這樣,一直想下來,想到今天我們同蘇聯各族人民的萬古常青牢不可破的兄弟般的友誼。我心裡面思潮洶湧,此起彼伏。我萬沒有想到這一顆顆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綠色的寶石,竟有這樣大的魔力,它們把過去兩千多年的歷史一幕一幕地活生生地擺在我的眼前。……
這也正是一個文化使者出訪異域的任務所在。當他即將要離開塔什干回國之時,他懷了惜別的心情,站到旅館五層樓的涼臺上,想把這裡的東西再多看上一眼,把對塔什干美好的印象牢牢地帶回國去,把塔什干會議的精神帶回國去,讓中外人民的友誼像永不凋謝的鮮花一樣,永遠散發芳香。
4.西亞、非洲的訪問
1962年,季羨林訪問了伊拉克、敘利亞和埃及;1964年,訪問了埃及、阿爾及利亞、馬裡和幾內亞,結果是寫成了散文《處處花開夾竹桃》、《戰鬥吧,非洲!》、《在兄弟們中間》、《馬裡的芒果城》、《巴馬科之夜》、《科納克里的紅豆》、《五色梅》等名作。
在伊拉克,季羨林和吳晗、白壽彝等代表團成員一起參加巴格達建城一千二百週年慶典,受到當時伊拉克總理的接見,和巴格達市長會談,參觀《一千零一夜》裡巴格達竊賊逍遙過的街區,憑弔幼發拉底和底格里斯兩河流域經歷千古風雲的遺蹟,漫步巴格達魯沙非沿江大道,聆聽漁舟唱晚,品嚐底格里斯河的烤鮮魚,還遊覽美索布達米亞中部平原的椰棗林,……然而最使他難忘的,還是巴格達市的夾竹桃。因為夾竹桃把他和巴格達與關於童年故鄉的回憶聯絡到一起了。
在巴格達,這個別具風格的城市裡,季羨林看到了說不出有多麼古老的底格里斯河,也看到了最現代化的摩天大樓;看到了最新式的美國豪華汽車,也看到了《一千零一夜》中描繪的那種驢子。驢子沒有鞍子,沒有韁繩,光溜溜什麼也沒有,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騎在上面,手裡只拿一根小棍,就用這僅有的武器,在現代化的汽車洪流中,指揮著以執拗聞名全世界的驢子,得心應手,左右逢源,竟像指揮自己的兩條腿一樣。在巴格達的街頭、巷尾、旅館、會場,代表團一行感到的都是伊拉克人民的溫暖和熱情。而季羨林正從內心裡感激伊拉克人民熱情的招待時,驀然一抬頭,會看到一團綠蠟似的竹子、紅霞似的花朵,他的眼睛頓時一亮,彷彿閃起了一片光:這不是老朋友夾竹桃嗎?一看到這自己熟悉的夾竹桃,彷彿又遇到了知己,身處異域的感覺會一掃而光。
幾天之後,季羨林又來到開羅。開羅也是一座別具風格的城市,尼羅河縱貫全城,波光帆影與摩天大樓相映成趣。夜裡,霓虹燈把尼羅河照成一條火龍。博物館裡充滿了巨大的石棺和古代帝王的木乃伊,又把他的思維帶回到四五千年以前。在這裡,同在伊拉克、敘利亞一樣,阿拉伯人相信聖先知穆罕默德的一句話:學問即使遠在中國,亦當求之。中阿友誼確是古老,又深入人心的。
在離開羅不遠的蘇伊士運河邊,季羨林又看到了家鄉的那種夾竹桃:葉子特別大,枝幹特別粗,綠油油地長成堆,長成團,花朵雖不多,卻紅豔異常,朝霞似地在高高的枝頭上閃閃發光。於是,一個連貫的、不再是隱隱約約的感覺終於形成了:夾竹桃遍天下,我們的朋友也遍天下。
在埃及,季羨林還訪問了塞得港,感受到埃及人民一團溫暖熱情的氣氛。
到阿爾及利亞,季羨林進行了七天訪問,阿爾及爾、君士坦丁、奧蘭等城市都留下了他的遊蹤,接觸過政府要員、軍隊軍官、大學校長和教授、中學教員、工人、農民,還有十幾歲甚至七八歲的孩子。他們用法語交談,處處感到中阿人民之間的友誼。而在寓所的感受是更為深刻的:
每當傍晚,我們訪問完畢回到我們所住的人民宮的時候,這幸福的感覺總變得更加濃烈。這是一座極大的花園,這裡正盛開著月季花、藤蘿花,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花。月季花朵大得像中國農民吃飯用的大海碗;藤蘿花高高地掛在樹頂上,一片淡紫色的雲霧,看樣子像是要開到天上去。整個園子裡高樹濃蔭,蒼翠欲滴;奼紫嫣紅,一片錦繡。在勝利以前,這園子是外國統治者居住的地方,是不許阿爾及利亞人進來的。欣賞這些美妙絕倫花木的只是那些驕橫恣睢的眼睛。花木有靈,也會負屈含羞的。然而現在住在這裡的卻是中國兄弟。於是這些花木棵棵都精神抖擻,搖擺著花枝,毫不吝惜呈現出自己的美麗,來迎接我們。古樹彷彿更綠了,月季花的花朵彷彿更大了,藤蘿也彷彿更想往高處爬。濃烈的香氣使我們陶醉。連噴水池裡琤琮的流水聲都像是在那裡歌唱我們的兄弟情誼。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回想到白天裡遇到的一切人、一切事,幸福的感覺彷彿在我心裡凝結了起來,久久不能入睡。這時花香透過窗簾湧了進來,把我送入夢中。
從阿爾及利亞,季羨林一行又來到了馬裡。馬裡首都巴拿科和著名芒果城珂里可樂,都使他終生難忘。
馬裡是一個氣溫極高的非洲國家,中午大約要有攝氏五十度的高溫,炎陽就像是一個大火輪,高懸中天,把炎熱灑向大地,灑向一切山之巔,一切樹之叢,一切屋頂上,一切街道上,整個大地彷彿是一個大火爐。就在這樣的氣候之下,季羨林他們在體育場參加非洲青年大會,聽身著戎裝的青年們振臂高呼控訴殖民主義滔天罪行的口號。他們還參加中國大使館舉行的招待會,參加馬裡朋友舉行的招待會。
在芒果城珂里可樂,在臨近尼日河的榨油廠和造船廠參觀。這裡,數人合抱的木棉高聳入雲,樹上開滿了大朵的花。還有一種不知名的樹,也開著大朵的紅花,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朝霞,一團紅雲,像是落日的餘輝、燃燒的火焰,把半邊天染得通紅。地上落滿了紅花,他們就踏著這些花去參觀,感受馬里人民的熱情與友誼。更難得的是那巨大的芒果樹,肥大的果實掛滿枝頭,濃黑的陰影鋪在地上,整個公路兩旁都是這巨大的芒果樹。離開珂里可樂的時候,他們在一棵高大的芒果樹下和這裡的人民告別,一個老婦人操著邦巴拉語突然冷不防從一個芒果攤子旁邊飛跑過來,和中國客人告別。
回到巴馬科,在經過一天的炎熱之後,終於迎來了夜晚。巴馬科之夜是平靜的,平靜得像是一潭止水,令人想不到身處鬧市之中,炎陽已經隱退,可氣溫仍在攝氏四十二度左右。
季羨林在這裡又一次看到了中外人民友誼的象徵,那就是甘蔗和茶樹。過去殖民主義者曾大吵大嚷,說要幫助馬里人民種茶樹和甘蔗,結果,錢花了無數,人力費了無數,卻不見茶樹和甘蔗的影子。而中國專家不聲不響,終於讓甘蔗和茶樹在馬裡生了根。細長的甘蔗和矮矮的茶樹,同高大的芒果樹長在一起,濃翠相連,渾然一體,成為中馬兩國人民永恆友誼的象徵。
有一天夜裡,代表團的幾個成員在中國大使館小院裡閒談,周圍是一些不知名的花樹。他們剛一坐下,就有一股幽香沁入鼻中,像是桂花。聞著這像桂花的香氣,季羨林的心一動,立刻有一股鄉思湧上心頭。本來是平靜的心,竟有點亂起來了。鄉思很難說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是使人愉快的,還是使人痛苦的。
鄉思並沒有結束,飛機把代表團送到了非洲的最後一站幾內亞。在幾內亞,代表團一住就是兩個星期。
幾內亞首都科納克里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城市,是大西洋岸邊的明珠,黑非洲土地上的花園。白天,這裡有水光瀲灩的波光,夜晚,有如萬壑松聲、萬馬奔騰似的浪濤聲。芒果樹長滿了大街小巷,一棵棵參天的棕櫚,直插雲天,最難得的是科納克里的紅豆。
在一個星期日的傍晚,代表團成員到科納克里植物園去撿紅豆。中國人對於紅豆向來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送給它一個異常美妙動人的名字:相思子。王維還有一首詩: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這都會勾引起人們無限的情思,腦海裡浮起一些美麗的聯想。他們來到紅豆樹下,在枯黃的葉子中,乾癟的豆莢上,紅豆火焰似地鮮紅,像撒上了硃砂,像踏碎了珊瑚,閃射出誘人的光芒。這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正當我們全神貫注地撿著紅豆的時候,驀地聽到有人搓著拇指和中指在我們耳旁發出了清脆的響聲。我們抬頭一看:一位穿著黑色西服、身體魁梧的幾內亞朋友微笑著站在我們眼前。這個人好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我們腦海裡像打了一個閃似地,立刻恍然大悟:他就是塞古·杜爾總統。原來他一個人開著一部車子出來閒逛。來到植物園,看到有中國朋友在這裡,立刻走下車來,同我們每個人握手問好。他說了幾句簡單的話,就又開著車走了。
他們手裡的紅豆彷彿增加了份量,增添了鮮豔。科納克里的風物之美,這裡人民的心地之美,彷彿都集中到這一顆顆小小的紅豆上面了。它彷彿就是幾內亞人民對中國人民深情厚意的結晶,連大西洋的濤聲、芒果樹的濃影,也都反映到這些小東西上了。
科納克里既是海之城、樹之城,又是花之城。處處都是各種各樣的花,就連代表團住的院子裡,也開滿了花,高大的樹上掛著大朵的紅花,籬笆上爬滿了喇叭筒似的黃花,地上鋪著粉紅色花,爛漫紛披,五色雜陳。這些花季羨林都是第一次看到,頗有「看花苦為譯秦名」之感。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了花園眾花叢中有幾株五色梅,雖被擠壓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但仍然昂首怒放,開得興致淋漓。
季羨林從小種過五色梅,所以在這裡見到它,覺得十分順眼,感到十分愉快,他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直覺地認為它是從中國來的,感到自己是他鄉遇故知,大有戀戀難捨之感了。
花木自古以來就是四海為家的。天涯處處皆芳草,沒有什麼地方沒有美麗的花朵。原生在中國的花木傳到了外國,外國的花木也傳到了中國。它們由洋名而變為土名,由不習慣於那個最初很陌生的地方而變得習慣。在它們心中也許還懷念著自己的故鄉吧;但是不論到了什麼地方,只要一安頓下來,就毫不吝惜地散發出芳香,呈現出美麗,使大地更加可愛,使人們的生活更加豐富多采。
季羨林還到金迪亞去訪問,沿途山青水秀,柳暗花明,路多長,幾內亞人民對中國人民的友誼就有多長。那些金黃色的大桔子,像馬頭那樣大的不知名的水果,都引起他們的注目。
西亞、非洲之行結束了,但中外人民的友誼卻永遠地留在了季羨林的心裡。
5.日本的三次出訪
季羨林於1980年有一次,1986年有兩次訪問日本,其中的兩次是日本友人室伏佑厚先生安排的,1986年的另一次是率代表團赴日本贈書。主要經歷是室伏佑厚先生安排的這兩次訪問,所去的地方有東京、京都、箱根等地,他在這些地方真實地摸到了日本人民的心:中日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心。
季羨林自己說過:他對日本沒有什麼研究,又由於過去在濟南遭受日本人欺凌的個人經歷,對日本沒有什麼好感。但通過這兩次訪問,他改變了看法,通過與室伏佑厚一家的交往和對京都詩仙堂、箱根的參觀,他彷彿真正看到了日本人的心。
室伏佑厚先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早在1959年,他就作為日本首相的私人秘書,陪同前首相石橋湛山來中國,與周恩來商談中日建交的問題。從那時到現在,他已來華一百多次了。他的大女婿三友量順博士是研究梵文和佛典的,他和他的二女兒法子和三友曾於1970年代末又一次來華。兩個孩子訪問北大,拜訪了季羨林,當天晚上,便由室伏佑厚先生做東,在北海仿膳堂聚會。這之後,他便和季羨林有了多次聯絡,並於1980年邀季羨林訪日,在日費用全由他負擔。
在東京,季羨林下榻在新大谷飯店。在這裡的重要經歷是第一次見到了日本梵文和佛學權威、蜚聲世界學林的東京大學教授中村元博士。中村元比季羨林小一歲,是宇井伯壽、和辻哲郎的弟子,著述宏豐,已出版《中村元選集》二十巨冊,獲得過日本文化勳章。其《比較思想論》中文版出版後,頗受中國學界推重。中村元對季羨林非常尊重,以兄事之。他經常傾囊購書以致經濟拮据的佳話,使季羨林深受感動。
在東京,季羨林應邀到早稻田大學作了一次「東洋人之心」的學術講演。在萬丈紅塵的東京住了幾天之後,便在室伏先生和法子的陪同下乘新幹線去京都參觀,中村元已在那裡等候。
京都是日本的故都,各種寺院不少於一千五百所。在京都的活動有兩項:一是參觀寺院,有名的寺院都到了;二是參加日本國際佛教討論會,會見日本著名佛教學者。他印象最深的是在寺院裡見到了一位一百多歲的老僧,談話中,開口閉口總是提到李鴻章。季羨林對寺院的印象也很深:
在參觀佛教寺院時,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在日本當和尚實在是一種福氣。寺院幾乎都非常寬敞潔淨,樓殿巍峨,佛像莊嚴,花木扶疏,曲徑通幽,清池如畫,芙蕖倒影,幽靜絕塵,恍若世外。有時候風動簷鈴,悠揚悅耳,彷彿把我們帶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去,西方的極樂世界難道說就是這個樣子嗎?
然而印象更深的是從京都到嵐山的路上,在有名的「詩仙堂」裡的所見。根據日本學者林羅山在1643年所寫的《詩仙堂記》記載,建立人是1583年出生的石川丈山,他自然是著名的文人和書法家,受過中國文化很深的薰陶,能寫漢詩。到56歲時,石川辭官建詩仙堂,將中華詩人36位的小像刻在壁上,並寫詩各一首於像側。36位詩人是:宋陳與義、黃庭堅、歐陽修、梅堯臣、林逋,唐寒山、杜牧、李賀、劉禹錫、韓愈、韋應物、儲光羲、高適、王維、李白、杜審言,晉謝靈運,漢蘇武,晉陶潛,宋鮑照,唐陳子昂、杜甫、孟浩然、岑參、王昌齡、劉長卿、柳宗元、白居易、盧同、李商隱、靈澈,宋邵雍、蘇舜欽、蘇軾、陳師道、曾幾。選擇的標準並不明確,排列也不嚴格,既選有隱逸詩、僧人詩,也有儒家詩、官吏詩,花樣頗多,總的傾向是符合石川的隱逸心情。36位詩仙都是中國著名詩人,可見中國詩歌對石川影響之大,可見他沉浸於中國文化之深。
在詩仙堂中其他的軒堂裡,還可以看到石川手書的《朱子家訓》和「福祿壽」三個大字、「既絕」兩個大漢字。石川深通漢詩,酷愛中國儒家思想。從詩仙堂整個氣氛中,可以看出他對中國文化了解之深、熱愛之切。我相信,今天來這裡參觀的中國人,誰都會萌發親切溫暖之感,自然而然地想到中日兩國文化關係之源遠流長,兩國人民友誼之既深且厚。迴天無方,縮地有術,詩仙堂彷彿一下子把我帶回了祖國,不禁發思古之幽情了。
詩仙堂的大門用竹竿編成,門旁的石碑上,鐫刻著三個漢字:詩仙堂。門上有匾,橫寫三個漢字:小有洞。門內是石階,盡處是木結構房子。園子不大,但房屋整潔,結構緊湊,庭院中有小橋流水,通幽曲徑,枝頭繁花,水中漣漪,林中鳥鳴,幽篁蟬聲,使季羨林一下子彷彿回到了祖國,置身於江南名園之中,進入了一個清幽的仙境。小園中的中國味是那麼濃烈,什麼嘯月樓、殘月軒、躍軒、老梅關,到處是漢字匾額、堂名、軒名、樓名。這對他來說,無一不親切,無一不熟悉,心中油然升起故園之情。
寺院中印象最深的還有設在京都附近奈良市的唐招提寺。這是唐代中國和尚鑑真主持過的有名寺院,現仍保留著初建時期的金堂、講堂,還有鑑真和尚夾紵坐像和不少木雕佛像群。在這一座清靜肅穆的大寺院裡,到處是扶疏的花木,掩映的竹石,宛然一處人間仙境,但季羨林心中卻只是思潮騰湧,片刻不停,上下數千年,縱橫數千裡,遍照三世,神馳四極,對眼前的景物有時候竟視而不見。他看到的只是日本人民男女老少成群結隊,懷著極端虔敬的心情,到這裡來參謁,他們面容嚴肅,腳步輕輕,唯恐驚擾鑑真高僧。鑑真為日本人民的利益,犧牲自己的一切,把他認為能濟世度人的佛法傳到日本去,去日時,他在船中受難七十餘次,終因海風侵襲雙目而成盲聖,到今天他圓寂已經一千多年,但他仍然活在日本人民心中,天天受到他們的禮敬。
到箱根之後,季羨林他們住在王子飯店,受到室伏佑厚先生一家的盛情款待,遊覽了蘆湖。當時,已是晚飯過後,萬籟俱寂,月色迷濛,縷縷白煙像柳絮一般緩緩飄來,又像白練浮空,伸手即可抓到,這使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遨遊在閬苑仙宮之中。同來的中村元博士告訴季羨林,日文的「箱根」,實際上就是中文的「函谷(關)」。兩次在箱根遊覽,自始至終都有中村元和室伏佑厚先生一家陪同,季羨林感到是一種幸福。室伏先生的外孫女叫朋子,是取自「我們的朋友遍天下」這句中國話。這更使季羨林感到日本人民對中國感情之深,想在小孩子心中也埋下中日友誼的種子。
對日本這樣一個國家,季羨林感到既陌生,又熟悉;既有神話,又有現實;既屬於歷史,又屬於當前;既顯得很遠,又顯得很近;既令人驚詫難解,又令人感到順理成章。最重要的是通過訪問,他看到了日本人民的心。他們幾乎都有一顆對中國人民誠摯的心。他們對於中國過去的文化曾經幫助過日本這一件事,表示由衷的感謝;對於後來極少數軍國主義者給中國人民造成的災難,又表示真誠的內疚。季羨林多次為這樣一顆顆的心而感動。他感到,從我們中國人嘴裡說出的和耳朵裡聽到的「中日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這一句話,表示了我們中日兩國人民的真誠願望,絕不只是一句口號,更不是一句空洞的話。
從三次對日本的訪問中,從和室伏佑厚一家的交往中,從和中村元等人的交談中,季羨林不僅真正地希望,而且真正地相信,中日兩國人民都能互相看到對方的心,對中日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這句話,他馨香祝之。
6.泰國的皇宮和韓國的漢城(今首爾)
訪問泰國是1994年的事。訪問由一系列的活動組成。
季羨林先在曼谷東方文化書院作「天人合一」的講演,受到與會者如鄭彝元等先生的發言支援。然後,在陳貞煜博士、鄭彝元博士的陪同下參觀了泰國法政大學、朱拉隆功大學,出席了鄭午樓博士舉辦的盛大歡迎宴會。
季羨林作為貴賓,參加了華僑崇聖大學的開學典禮。出席者多為各方顯貴、各國駐泰國使者,因此場面極為莊嚴隆重,又因為國王要御駕蒞臨,更使場面的氣氛緊張而又熱烈。在這次會上,季羨林由陳貞煜博士介紹,先和德國駐泰國大使用德國茄門話寒暄,又與印度駐泰國大使用英文聊天。之後又由鄭午樓介紹給國王陛下。
最讓季羨林感懷的是參觀皇宮。因為他到過四十多個國家,看到的皇宮不少。北京的故宮自不用說,印度僅莫臥兒王朝皇宮,就看過兩個:阿格拉的紅堡和德里的紅堡。紅堡都是用紅色岩石築成,建築風格是伊斯蘭式的,簡單明瞭,線條清晰,令人一目瞭然,毫無拖沓繁複濃得化不開之感;所有拱門,不論大小,所有窗子,不論大小,上端都是桃形,也是典型的伊斯蘭風格。在俄國,有克里姆林宮;在德國,有弗雷得裡希大帝的「無憂宮」,他也都看過。
各國皇宮都有各自的特點,從審美的角度來看,它們涇渭分明,不容混淆。中國皇宮氣象萬千,巍峨雄偉,大氣磅礴,莊嚴威武,驚心動魄,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屬於陽剛之美。無憂宮和紅堡,氣勢稍差,格局狹隘,可以近觀而不宜遠望,雕樑畫柱,牆上、柱上,鏤金錯彩,鑲寶嵌玉,盈尺之中,有無限風光在,差堪歸諸陰柔之美。而到泰國皇宮門口之時,在潛意識中對各國皇宮加以對比,產生了一種德國接受美學學派所說的「期望視野」,隱隱約約地想找到類似於中國故宮的東西。
我腦海裡似乎就晃動著北京故宮的影像,上面還罩上了一層極薄極薄的無憂宮和紅堡的影子。踏進了大皇宮的大門,然而,第一個印象就帶給我了一點淡淡的失望:宮門一不巍峨,二不精緻,只是比普通邸宅的大門大了一些,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走了進去,庭院也並不寬敞。這同我的期望,即使是朦朧的期望吧,是有極大的距離的。我真感到失望,感到落漠(寞)。然而,當我走近一些宮殿時,我看到一些柱子上鑲嵌著寶石之類的東西,閃出了炫目的光輝。牆壁上則彩繪著壁畫,煙雲繚繞,宮闕巍峨,內容多半是《羅摩衍那》中的故事。原來泰國王室與羅摩有什麼淵源,所以印度古代英雄羅摩十分受到崇敬。皇宮裡壁畫上畫著羅摩的故事,也就絲毫不足怪了。我的眼前豁然開朗,目為之明,耳為之聰,深悔剛才的失望與落漠(寞)了。
之後是走進崇高宏偉的玉佛宮。這裡金碧輝煌,香菸繚繞,殿非常高,仰頭上望,宛如走進歐洲哥特式大教堂,藻井高懸雲端,一尊龐大的玉佛,高踞在神龕裡,慈眉善目,溢滿慈悲。季羨林眼看著陳貞煜博士跪在大理石的地上禮拜佛,他自己雖然不信任何宗教,但對真誠信仰任何宗教的人都懷有敬意,除了個別的陰森古怪的邪教外,任何宗教都是教人做好事的。像陳貞煜博土這樣一位泰國知名政論家及法學者,歷任泰國法官、法政大學校長、法學院院長、國會議員及制憲委員,擔任著世界薄伽梵聖詩聯盟副主席、法政大學教授,精研法律哲學、民法及比較法,對孔子學說也有獨到見解,但他照樣也在這裡虔誠地禮佛,而季羨林坐在大理石地上,立即也感到神清氣爽,頗能分享大殿中跪在地上的善男信女的天福了。
在曼谷,季羨林還參觀了楊海泉開辦的泰國北欖鱷龜湖動物園和周鎮榮建立的奇石館。泰國的華僑華裔,知名者頗不少,鄭午樓博士是公認的華人領袖,著名銀行家、慈善家,曾榮獲泰王御賜一級白象大綬勳章。他通曉泰、中、英文,擔任過泰國銀行公會主席、泰國國家文化委員會委員,泰國中華總商會和美國舊金山潮州會館永遠名譽主席、會長。他還熱心倡導中華文化,對泰華僑社會有重大貢獻。鄭彝元博士也熱心中國文化研究,著有《儒家思想導論》,是海外研究儒學的重要著作。楊海泉和周鎮榮自然也是華人中的佼佼者。這些著名華人,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就是:
紹述文化今鑑古——
卿雲靄靄,鄒魯遺風。
作聖齊賢吾輩事,
民胞物與,人和政通。
世變滄桑俱往矣!
忠藎毋我,天下為公。
靜、安、慮、得,勤觀照,
輝煌禹甸,樂見群龍。
忠孝禮義仁為本,
發聾啟聵新民豐。
從楊海泉先生的這首詞裡,季羨林看到了泰國華人的奇蹟般的偉大事業,給寰宇的炎黃子孫增添了光彩,給世界文化增添了光彩,給炎黃文化增添了光彩,給泰華文化增添了光彩。他由衷地感激他們。
季羨林的兩次韓國之行,都是到漢城(今首爾)。不論是1991年中韓建交以前的那次,還是1995年的這一次,他對漢城的記憶,不用粉刷,依然如新,情景鉅細,歷歷在目。韓國經濟騰飛之迅猛,工業技術之先進,農村田疇之整齊,山川草木之葳蕤,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漢城的摩天高樓聳入藍天,馬路上車水馬龍,日夜不息。深夜燈火光照夜空,簡直可與東京有名的銀座相比,更令他難忘的是韓國人民之彬彬有禮,韓國朋友之眷眷情深。但是,金俊燁博士的盛情款待也好,漢城的美麗、繁華也好,雖免不了增加他內心的激動,可在他的心靈深處湧現出來的,卻是懷鄉思家之情,其勢洶湧澎湃,不可抗禦。
這一切都說明,不管是在德國的十年,還是四十多個國家的亞、非、歐三大洲訪問,外國再好,也不如自己的祖國,這又應了季羨林的那句話:我一生有兩個母親,一個是生我的那個母親,一個是我的祖國母親。越是在和祖國文化聯絡多的外國城市,越容易勾起他的思鄉思家之情,在漢城一切美景似乎都吸引不住他,就是這種懷鄉思家之情在作怪。他的根在中國,因此他最近幾年立下宏願大誓:除非萬分必要,不再出國。他更願意去的地方,是祖國各地,家鄉故里,那裡留下了他更多的足跡。
四、華夏足跡
1.祖國各地
長城內外,大江南北,長白山麓,敦煌石窟,香港澳門,家鄉故里,……都留下了季羨林的足跡。他去祖國各地,或是參加重要學術會議,或是應邀講學。
季羨林所到之地,不管是大西南的昆明、西雙版納、石林,還是大西北的天池、火焰山、敦煌;不管是東北的長白山、延吉,還是西北的西安、蘭州;不管是華南的香港、深圳、澳門,還是華東的上海、南京、紹興,還是華北的北戴河……,他都一往情深,對祖國大好河山傾注了無比的熱愛,他歌頌過春城昆明、鬼城豐都、上海的菜市場、瑤琳仙境的富春江、延吉風情、陝西扶風縣的法門寺,還有黃山、石鐘山、虎門炮臺……
儘管各地風景各異,姿態萬千,但季羨林都能從中讀出一片愛國心,讀出一片自豪情。
在西雙版納,他愛那裡的清晨,愛那裡的月夜,愛那裡的白雲,愛那裡的青山:
我來到這裡的時候,北方正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這裡卻風和日暖,花氣襲人,大概只能算是一個春季吧。我最愛這裡的清晨。當一百隻雄雞的鳴聲把我喚出夢境的時候,曉星未退,晨星正濃。各種各樣花草的香氣,在霧中彷彿凝結了起來,成團成塊,逼人慾醉。我最愛這裡的月夜,月光像水一般從天空中瀉下來,瀉到芭蕉的大葉子上,瀉到累累垂垂的木瓜上,瀉到成叢的劍麻上,讓一切都浸在清冷的銀光中。芭蕉的門扇似的大葉子,劍麻的帶鋸齒的葉子,木瓜樹的長圓的葉子,陰影投在地上,黑白分明,線條清晰。我最愛這裡的白雲,舒捲自如,變化萬端,流動在群山深處,大樹林中;流動在茅舍頂上,汽車輪下。它給森林繫上腰帶,給群峰戴上帽子。每當汽車駛入白雲中的時候,下顧溪壑深處,白雲彷彿變成了銀橋,馱著汽車走向瓊樓玉宇的天宮。我最愛這裡的青山。簇簇擁擁,層層疊疊,身上馱滿了萬草千樹,肚子裡藏滿了珍寶奇石,像是一條條翠綠的玉帶,環繞著每一個壩子,千峰爭秀,萬壑競幽。——我最愛這,我最愛那,我最愛的東西是數也數不完的。
在紹興,季羨林在魯迅小時候的天堂——百草園裡,看到的雖是一些普普通通的東西和地方,但他覺得這些都是極其不平常的東西和地方,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寸土、桌子的每一個角、椅子的每一條腿,魯迅都踏過、摸過、碰過,他從這些東西想到了魯迅那戰鬥的一生,「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魯迅彷彿成了一塊鐵、一塊鋼、一塊金剛石,刀砍不斷,石砸不破,火燒不熔,水浸不透,凜然立於宇宙之間,給人帶來無限的鼓舞與力量。
在敦煌,季羨林雖然沒有看到崇山峻嶺,幽篁修竹,看到的只不過是幾個人合抱不過來的千歲老榆樹,高高聳入雲天的白楊,金碧輝煌的牌樓,開著黃花、紅花的花叢,但給他的印象卻是沙漠中的綠洲,戈壁灘上的明珠,一片淡黃中的濃綠,一個不折不扣的世外桃源。他看過了敦煌莫高窟的千佛洞,那種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五光十色、雲蒸霞蔚的景象;想到的是藝術家們前後共畫了一千年,不知流出了多少汗水,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才給後人留下了這些動人心魄的藝術瑰寶。一想到先人的這些業績,總感到無比興奮、震驚、感激、敬佩,他也想到今天在敦煌創業的幾十位工作人員,他們在這偏僻的沙漠裡,忍飢寒,鬥流沙,艱苦奮鬥,十幾年,幾十年,為祖國,為人民立下了功勳,為世界上愛好藝術的人們創造了條件,使敦煌學在世界上成為一門熱門的學科。
在蘭州,他想到甘肅是我國文化寶庫之一,敦煌的大名久已蜚聲國際,而另一個寶庫拉卜楞寺則國內、國際知者甚少,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而實際上,那裡收藏的大量藏文文獻,不但是我國的國寶,而且是世界之寶。拉卜楞寺的建設和文物保護理應得到關心,使它同敦煌一樣放射出輝煌的光芒。在蘭州,季羨林參加了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成立與全國第一次敦煌學術討論會。在這次會上,有一種傳言,說一位日本學者曾在南開大學的講壇上說過「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的話,引起中國學者的不滿。會前會後有些學者之間發生了一些爭論,有些地方上的代表希望確立他們從事敦煌研究的主導、核心地位,另外一些代表則認為,敦煌學作為一門全國性、世界性的學問,不能拘於一域。
季羨林在這次會上提出,日本學者的話雖然有偏,但卻可以鞭策我們奮起、團結,努力開拓我國敦煌學研究的新局面,但不能因此也提出狹隘的民族主義或地方主義的口號來。敦煌吐魯番再加上古代藏文文獻的研究,已經成為當今世界上的顯學。幾十年來,我國學者在這方面的研究工作確有成績,但是同我們國家的地位比較起來,還有相當大的差距。全國各地從事這方面工作的學者都有熱切的願望,要求組織起來,加強這方面的研究,團結協作,振興中華。所以,他一再強調:「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此語一齣,中外學者無不折服。經過審慎的努力,來自全國各地的一百多位學者,終於完成了國內學術界的大事,成立了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會使中國的敦煌吐魯番研究在不遠的將來,取得巨大的成功,為祖國爭取更大的光榮。
在吐魯番的火焰山下,季羨林看著百里戈壁,寸草不生,遍佈沙粒。極目天際,不見人煙。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射在這些沙粒上,每一粒都閃閃發光,彷彿在噴著火焰。火焰山上面沒有一點綠的東西,沒有一點有生命的東西。石頭全是赤紅色,從遠處望過去,活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這不是人間的火,也不是神話中天堂裡的火或地獄裡的火,這是火焰已經凝固了的火,紋絲不動,但卻猛烈;火焰不高,但卻團聚。整個天地,整個宇宙,彷彿都在燃燒,人就處在這上達蒼穹、下抵黃泉的大火之中。看著這一切,季羨林很不理解,為什麼當年竟在這樣一個酷熱似地獄的地方建築了一座高昌城,而唐朝玄奘,就在去西天取經途中路過高昌。玄奘當年在這裡是什麼情景,他想象不出,但他大概每天也就奔波於一片淡黃、一片酷熱之中。他一時忍不住發思古之幽情,對玄奘的這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偉大功績,備加稱讚。
季羨林暢遊黃山,那裡景色之奇麗瑰偉,使他大為驚歎,竊念大化造物,天造地設,獨垂青於中華大地,那裡的四大奇景:奇松、怪石、雲海、溫泉,松有迎客松、送客松、蒲團松、連理松、扇子松、黑虎松、團結松、飛虎松、雙龍松、龍爪松、接引松,無不千姿百態,石破天驚,違反了一切樹木生長的規律,把大根、小根、粗根、細根,一古腦地、毫不隱晦地、赤裸裸地擺在石頭上,讓人不得不稱奇。怪石有名的就不可計數,什麼虎頭巖、鄭公釣魚臺、鶯谷石、碰頭石、鯽魚背、羊子過江、仙人飄海、仙桃石、蓬萊三島、鸚哥石、飛魚石、飛來石,……不一而足,五花八門,名目繁多,更為黃山增添光彩。雲海有北海、西海、天海、前海、後海,再加上一進山就看到的溫泉,組成了一幅黃山組畫。只見它大則氣勢磅礴,神籠宇宙;小則玲瓏剔透,耐人尋味,既有陽剛之美,又有陰柔之美,這真是靈氣所鍾。在黃山這樣一個靈氣所鐘的地方,他作為一箇中國人,感到無比驕傲與幸福,他因此而更加熱愛我們這塊土地,更熱愛我們這一個國家。
到富春江邊,季羨林很自然地背誦起從小就能背誦的梁代文人吳均的一篇名作《與宋元思書》:
風煙俱靜,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裡,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峰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業務者,窺谷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束條交映,有時見日。
背到這裡,他感到富春江也是天地的精英,是靈氣之所鍾,這樣的瑤琳仙境,同樣使他驚歎。祖國大地,江山如此多嬌,他的幸福之感,驕傲之感,便油然而生。眼前的富春江,更增加了明麗,增加了嫵媚,彷彿是一條天上的神江了。
在深圳,季羨林參加了中國比較文學研究會,參觀了深圳大學、沙頭角、蛇口特區、西麗湖度假村、銀湖度假村、深圳湖遊樂園、香密湖度假村,以及當時全國最高的建築53層的國貿大廈,他心潮起伏,思緒萬端。他想的最多的是人們的思想必須趕上形勢的發展,人的思想最容易保守,許多千百年來遺留下來的觀念、想法,往往被認為是真理、準則,正確無誤,甚至神聖不可侵犯,用不著改變,也改變不了。然而我們偉大的祖國和世界卻是日新月異,現在是大家都承認的「知識爆炸」的時代,知識更新的週期越來越縮短,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必須改變舊觀念、舊想法,接受新概念、新想法。參觀深圳,季羨林受到的啟發是更新知識更新觀念,以此激勵自己不斷進取,不斷開拓。
2.還鄉時的快樂
對於自己的故鄉臨清、濟南,季羨林更有無限的深情。
從六歲離開臨清後,他雖也回去過,但時間極短,一直到1982年,他才真正到故鄉暢遊了一番。
在聊城,在臨清,有許多事都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所見所聞,觸目快意。他的心有時候激動得似乎要蹦出來。他一向熱愛自己的家鄉,熱愛自己的祖國,一想到自己家鄉的窮困,一想到中國農民之多、之窮,他就憂從中來。他曾用稿費捐助過家鄉,但始終想不出什麼辦法,讓他們很快地富裕起來,為此他不知經歷了多少不眠之夜。這一次還鄉,他忽然發現,他的家鄉也可以說是全中國的農民富起來了的一個縮影,他覺得自己的家鄉從來沒有這樣可愛過,自己的祖國從來沒有這樣可愛過,濃烈的幸福之感,油然傳遍了他的全身。
在臨清市招待所,他看到的是南國的青翠和紅豔,再也沒有過去的黃色和灰色。作為一個學者和教育家,他參觀了臨清一中和聊城師範學院之後,怎麼也按捺不住自己興奮的心情。臨清一中的男女學生們坐在課桌旁,鴉雀無聲地在學習,個個精神專注,在讀著什麼,寫著什麼,洋溢著青春的活力。聊城師範學院是聊城地區的最高學府,雖然還存在創業維艱的情況,還存在非常多的困難,甚至聊城這地方,有點閉塞,有點土氣,學院很小,顯得有點幼稚,生活條件有困難等等,但是閉塞中有開通,土氣中有生氣,有生氣,就有希望,就有未來,微小中有巨大,幼稚中有成熟,未來的希望也就蘊藏於其中。因此,季羨林衷心祝賀聊城師範學院。他的這次還鄉,是十分快樂的。
我真覺得,我的家鄉是非常可愛的。我雖然不能同街上的每一個人都談談話,瞭解他們在想些什麼,但是,從他們的行動上,從他們的笑容上,我知道,他們是快樂的,他們是滿意的,他們是非常地快樂和滿意的。我的眼睛一花,彷彿看到他們的笑容都幻化成了一朵朵的花,開放在我的眼前。笑容是沒有顏色的,但既然幻化成了花朵,那似乎就有了顏色,而這顏色一定是紅的。……於是我眼前就出現了一片繁花似錦的景象,燦爛奪目,熠熠生輝,殘留在我腦海裡的那種灰色,灰色,瀰漫天地的灰色,一掃而光,只留下紅彤彤的一片,宛如黎明時分的東天的朝霞。
對濟南的感情同對臨清一樣深,這是他生活了十三四年的第二故鄉,濟南市的每個地方几乎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自不用說,北園、南關佛山街,都是他一往情深之地。他多次回到濟南,並寫下了懷念濟南的人和事的文章,《我和濟南——懷鞠思敏先生》、《懷念衍梁》、《懷念丁聲樹同志》、《憶念胡也頻先生》、《我的老師董秋芳先生》、《何仙槎(思源)先生與山東教育》。從解放初期起,他就和何思源先生同為北京的山東中學校董會成員,念念不忘為山東教育出力。
1996年,在他八十五歲生日過後兩個多月,他於10月11日又一次回到了濟南,來參加為山東大學九十五週年校慶獻禮舉行的《傳世藏書》贈書儀式。在贈書儀式上,他動情地說:我是懷著非常激動的心情回到母校的,所以一方面是客人,一方面也是主人。回到故鄉,回到母校,心裡非常激動,古人說:少小離家老大還,鄉音未改鬢毛衰,我現在可是鄉音、鬢毛都改了呀。他把自己擔任總編的《傳世藏書》一百二十三巨冊,贈送給自己的母校山東大學,為自己的母校建設提供了巨大的精神財富。
季羨林曾在1992年為臨清一中校慶題詞:
春風化雨
追蹤杏壇
又在1995年為山東大學的《民俗研究》題詞:
民俗研究之重要意義,隱而不彰者久矣。不意山大之《民俗研究》,竟能長時間繼續出刊而又備受歡迎,謹以數語,以示祝賀。
2001年山東大學建校100週年,季羨林不僅為母校賀歲,而且親臨濟南參加校慶活動,幾乎累病了。他在《祝賀母校山東大學百年華誕》的紀念文章中深情地說:母校山東大學今年一百歲了。但是,我成為山大的校友卻已經有七十五年了,是校齡的四分之三。這樣的人如今恐怕很少見了。
1926年,他考入山東大學附設高中。當時的山大校長是山東省教育廳長前清狀元王壽彭。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祭孔典禮。全體高中學生都集合在山東大學校本部。大門好像是對著正覺寺街。校內有金線泉,距趵突泉不遠。當時庭院深深,他自己不知置身何處。當時主祭人是奉系軍閥山東掖縣人張宗昌,陪祭的有王狀元等,都穿著長袍馬褂,行三跪九叩禮,氣氛極其莊嚴肅穆。他雖年幼無知,涉世不深,卻在心裡默默地感到好笑。特別是那一位長得五大三粗的「狗肉將軍」山東督軍張宗昌,平日無惡不作,姦淫婦女,那時卻儼然一副正人君子、聖人之徒的模樣,滿臉正氣,義形於色,讓他更是感到十分滑稽可笑。所以他覺得自己是山大的校友,名正言順,決無攀龍附鳳之嫌。
季羨林在文章中回憶說:
當時高中文科設在濟南北園白鶴莊,清流環繞,綠柳成蔭,風景絕佳。教員水平甚高,可以說是極一時之選。教歷史和地理的是祁蘊璞老師,他勤奮好學,訂有多份日文雜誌,對世界政治和經濟的發展瞭若指掌。他除了上課外,還常作公開報告,講解世界大勢。國文教員是王崑玉老師,文章宗桐城派,個人有文集,但我只讀過稿本,沒有出版。教英文的老師姓劉,北大畢業生。我只記住了他的綽號,名字則忘記了。教數學的教師姓王,名字也不記得了。幾位老師的學問和教學水平,都是極高的,名揚濟南教育界。另外還有一位教經學的老師,姓名都已忘記,只記得他的綽號叫「大清國」。他的口頭禪是:「你們民國,我們大清國。」綽號由此而來。但是他學問是有的,上課從來不帶書。據說,《五經》、《四書》,連同註疏,他都背得滾瓜爛熟,甚至還能倒背,不知道有什麼用處。這恐怕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在這樣十分優越的自然環境和教學環境中,我埋頭苦幹,紮紮實實地讀了兩年書,為以後的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1928年,日寇佔領了濟南,我被迫輟學一年。1929年,日寇撤走,山東省立濟南高中成立,我繼續就讀。這事與山大無關,我就不詳細敘述了。從我成為山大校友以後漫長的75年中,山東大學同國內許多著名的大學一樣,走過一條悠長而又曲折的道路。這條道路並不平坦,也並不筆直,有時佈滿了鮮花,五彩斑斕,光彩照人;有時卻又長滿了荊棘,黑雲壓城。校址也遷來遷去,有時在濟南,有時又在青島,最後終於定居在濟南。在新中國建立前有一段時間,大概是在三十年代吧,山大當時還在青島,許多全國著名的學者和作家在那裡任教。許多人都認為,那是山大發展史上的一個高峰或者高峰之一。無論中國或外國,一個大學不能永遠處於高峰時期,一個系尤其顯著,山大自不能例外。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山大高峰迭出,現在已成為全國著名的高校之一了。
我雖然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學校,從國內到國外,都在教書,但是我決不敢承認自己是一個教育家。感性認識我是有的,卻沒有提高到理論的高度。根據我的觀察和體會,一個大學,特別是一個系是否是處在高峰時期,關鍵全在於有沒有名師。中國俗話說:「名師出高徒。」這話一點也沒有錯。學生年紀輕,可塑性強,影響他們最大的還是老師。我在上面已經說過,一個大學,一個系,不能永遠處於高峰時期,關鍵也在於老師。我舉一個最彰明昭著的例子。我的洋母校德國哥廷根大學的數學系,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20年代,因為出了幾位世界級的數學大師,比如f·klein、d·hilbert等,名震全球,各國學子趨之若鶩,一時成了世界數學中心。這些大師一旦離開人世或退出教席,而後繼者又不能算是大師,世界數學中心的地位立即轉移。這個例子很能說明問題。另外一個例子就是清華國學研究院,雖然只辦了幾年,但是畢業生幾乎都成為名教授,原因也在於國學研究院有著名的四大導師。這個例子是眾所周知的。
季羨林認為,山東大學在過去和現在都有大師級的學者,這是山東大學之所以能夠成為今天的山東大學最重要的原因。對一個人來講,100年是高壽了。但是對一個大學來講,同國外許多有幾百年歷史的大學比較起來,還只能算是一個小弟弟,有如初升的旭日將越來越發出耀眼的光芒,母校將會有光輝的前途。他這個做了75年校友的老校友,從內心深處向母校奉獻出誠摯的祝福。
這都表達出他對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母校的眷眷情深。
還鄉時有快樂,思鄉時也有快樂。
3.燕園之愛
季羨林到老年以後,經常是既懷念家鄉,也熱愛燕園,兩種感情經常交織在一起。
1989年,他曾寫下這樣一段文字:
我現在已經年近耄耋。住的朗潤園是燕園勝地。誇大一點說,此地有茂林修竹,綠水環流,還有幾座土山,點綴其間。風光無疑是絕妙的。前幾年,我從廬山休養回來,一個同在廬山休養的老朋友來看我。他看到這樣的風光,慨然說:「你住在這樣的好地方,還到廬山去幹麼呢!」可見朗潤園給人印象之深。此地既然有山、有水、有樹、有竹、有花、有鳥,每逢望夜,一輪當空,月光閃耀於碧波之上,上下空濛,一碧數頃,而且荷香遠溢,宿鳥幽鳴,真不能不說是賞月勝地。荷塘月色的奇景,就在我的窗外。不管是誰來到這裡,難道還能不顧而樂之嗎?
1994年,他又寫道:
現在正是嚴冬。室內春意融融,窗外萬里冰封。正對著窗子的那一棵玉蘭樹,現在枝幹光禿禿的一點生氣都沒有。但是枯枝上長出的骨朵卻象徵著生命,蘊含著希望。花朵正蜷縮在骨朵內心裡,春天一到,東風一吹,會立即能綻開白玉似的花。池塘裡,眼前只有殘留的枯葉在寒風中在冰層上搖曳。但是,我也知道,只等春天一到,堅冰立即化為粼粼的春水。現在蜷縮在黑泥中的葉子和花朵,在春天和夏天裡都會竄出水面。在春天裡,「蓮葉何田田」。到了夏天,「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那將是何等光華爛漫的景色啊。
1995年,他在漢城回北京的飛機上又寫道:
我現在覺得,全世界我最愛的國家是中國;在中國我最愛的城市是北京;在北京我最愛的地方是燕園;在燕園我最愛的地方是我的家。什麼叫我的家呢?一座最平常不過的樓房的底層,兩個單元,房屋六間,大廳兩個。前臨荷塘,左傍小山。我離開時,雖已深秋,塘中荷葉,依然濃綠,秋風乍起,與水中的倒影共同搖擺。塘畔垂柳,依然煙籠一里堤。小山上黃櫨尚未變紅,而豐華月季,卻真名副其實,紅豔怒放,勝於二月春花。剛離開幾天,我用不著問:「來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可我現在卻懷念這些山水花木。
我那六間房子,決不豪華,也不寬敞。然而幾乎間間都堆滿了書,我坐擁書城,十分得意。然而也有煩惱。書已經多到無地可容,連陽臺和對面房子裡的廚房和大廳都已堆滿,而且都達到了天花板。然而天天仍然是「不盡書潮滾滾來」。我現在懷念這些不會說話又似乎能對我說話的書。
但面對自己在燕園的家,就是在最美好的良辰美景,他也仍然會想到故鄉葦坑裡那個平凡的小月亮。見月思鄉,已經成為他經常的經歷。思鄉之病,說不上是苦是樂,其中有追憶,有惆悵,有留戀,有惋惜,流光如逝,時不再來。在微苦中,他實感到有甜美在,因為:
月是故鄉明。我什麼時候能夠再看到我故鄉里的月亮呀!我悵望南天,心飛向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