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交友之道
1.與老友臧克家的交情
季羨林自己不止一次地提到,他生平有一個弱點,那就是最不喜歡拜訪人。即使是他最尊敬的老師和老友,他也難得一訪。他把這種弱點看做是一種「怪癖」,想改之者久矣,但是山易改,性難移,至今並沒有什麼改進。然而,季羨林並非不重視交友,他對陳寅恪先生概括出的中國文化要義是三綱六紀的說法有一種認同感,六紀之中有一紀就是朋友。
在他的朋友中,清華時的同學好友,是不斷聯絡來往的。非同學的朋友中,曹靖華、姜椿芳、吳作人、馮至、許國璋,都是來往接觸較多的。但是,就是這些朋友,他也很少去拜訪,除非萬不得已,或工作需要,他是不大拜訪人的。像曹靖華這樣在解放後就相知的老朋友,同他交往,季羨林覺得如坐春風化雨中,曹老淳樸無華,待人接物,誠摯有加,彬彬有禮,給人以忠厚長者的印象,所以同曹靖華會面,便成為季羨林的一大樂事。但即使像這樣的朋友,季羨林卻一次也沒去過他的家。
在季羨林的朋友中,臧克家是惟一的例外。臧克家是他最老的老朋友之一,他們之間的友誼已經有六七十年了。在大是大非方面,他們兩人是一致的,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熱愛社會主義事業。國內局勢變化萬千,他們兩人始終沒有落伍,始終緊跟時代前進的步伐。他們相互之間的朋友關係忠誠可靠,建立在非常牢固的基礎之上,這在交友之道方面是非常難得的。
季羨林每年春節期間,或者在初一或者在初二必到臧克家家中拜訪,和他們全家一道,杯酒暢敘,歡度節日。季羨林每次去,總是帶些高階點心,或是故鄉風味的特產。有時候,季羨林還約他們的共同老鄉歷史系宋史專家鄧廣銘教授一塊去,這種習慣一直保持到20世紀末幾年。他們都已是耄耋之人,覺得每年相聚一次,是很不夠的,決心再加一次,便定在「十一」國慶期間。但因為時間太緊,兩家相距又有幾十裡之遙,所以這個願望一直也未能實現。
論說,他們並不是搞一個行當,一個是學者,一個是詩人。但因為季羨林興趣十分廣泛,自然也就喜歡讀詩,大學期間,就讀了臧克家的《烙印》、《罪惡的黑手》,感到臧克家的詩是受了聞一多先生的影響。季羨林認為,作詩、寫詩,既然叫詩,就應該有詩的形式。臧克家一直重視詩,他覺得這裡邊有中國文化的傳統。中國語言有一個特點,講煉字、煉句,像「雲破月來花弄影」的那個「弄」字,「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那個「鬧」字,「春風又綠江南岸」的那個「綠」字,都是典型。寫詩、寫文章,就必須知道我們語言的特點。季羨林覺得,臧克家一生在這方面傾注了很多心血,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臧克家對詩的藝術性非常重視,這一點也深受季羨林讚許。季羨林借評論臧克家詩作藝術性的機會,進一步強調文學作品的藝術性。他覺得,過去多少年來研究中國文學史,特別是古典文學,對政治性重視,對藝術性則重視得不夠。而講政治性,也並不是講得很深刻.一看見「人民」這樣的詞、類似「人民」這樣的詞,就如獲至寶,對藝術性則三言兩語帶過,他覺得這是很不妥當的。一篇作品,不管是詩歌還是小說,藝術性跟思想性總是辯證統一的,強調一方面,丟掉另外一方面是不全面的。
一個是詩界泰斗,一個是學界泰斗,兩位泰斗的友誼已經保持了六七十年,而且一直要長存下去。
2.同學加朋友胡喬木
季羨林與胡喬木是清華的同學,對於一般人來說,有胡喬木這樣掌大權的同學,是很自豪的,而且會主動與他聯絡,這好像是人之常情,於今為烈。
然而季羨林對胡喬木往往懷著敬而遠之的心情。
有一次,胡喬木想約他一起去敦煌參觀。季羨林委婉地回絕了。他並不是不願意陪老同學去參觀,他是很高興去敦煌的。但是,他一想到下面對中央大員那種逢迎招待、曲盡恭謹之能事的情景,一想到那種高樓大廈、扈從如雲的盛況,他那種上不得檯盤的老毛病又發作了,於是他感到厭惡,感到膩味,感到不能忍受,眼不見為淨,所以覺得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為好。
季羨林絕不拜訪胡喬木,而是胡喬木要拜訪季羨林。有一次,胡喬木去北大參觀展覽會,活動完後,季羨林陪他去燕南園,看清華老同學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林庚先生。在林庚家,胡喬木又給吳組緗打電話,想見見他,但電話總是沒有人接。胡喬木這次沒見到吳組緗,以後再也沒有見到,吳組緗已先他而去了。胡喬木的懷舊之情愈加濃烈,幾次對季羨林說:老朋友見一面少一面了。
胡喬木最後一次到季羨林家,是和老伴谷羽一起去的。季羨林的兒子季承那一天也回家了,陪著谷羽、秘書和司機在樓外閒聊。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老同學。季羨林不禁回憶起幾年前胡喬木接他到中南海時的情景,同是會面,環境迥異。在胡喬木家裡,會見是在極為高大寬敞、富麗堂皇的大廳裡。而現在卻是在低矮窄小、又髒又亂的書堆中。胡喬木用緩慢而低沉的聲調說話,簽名送給季羨林詩集和文集,並讚揚他在學術研究中所取得的成就,用了幾個比較誇張的詞兒,他頓時感到惶恐,觳觫不安。季羨林對胡喬木說:你取得的成績比我大得多而又多呀!對此,胡喬木沒多說什麼話,只是輕微地嘆了口氣,慢聲細語地說:那是另外一碼事兒。
他們談了許久許久,但話好像還是沒有說完。胡喬木終於起身告辭,季羨林目送他的車轉過小湖,才慢慢回家,他沒有想到,這是胡喬木最後一次到他家來。
1991年,季羨林聽說胡喬木患了不治之症,他大吃一驚,彷彿當頭捱了一棍:「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他心裡想,難道天道真就是這個樣子嗎?他沒有別的辦法,只是寄希望於萬一。這時,季羨林真想破一次例,主動到胡喬木家去看他。但是,兒子季承轉達胡喬木的意見,無論如何也不讓看他。季羨林只好服從他的安排,但心裡總是惦念著他。六十多年的老朋友,世上沒有幾個了,一想到這裡,他的心裡便難免一陣激動。
1992年8—9月間,胡喬木讓老伴谷羽告訴季承,希望季羨林到醫院裡去看他。
季羨林十分了解他的心情,這是要做最後訣別了。季羨林懷著沉重的心情,同兒子季承到了胡喬木住的醫院。醫院的病房,同胡喬木在中南海的住房一樣寬敞高大,但季羨林的心情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同進中南海那一次相比,他是來與老友訣別的。
重病的胡喬木,這時仰面躺在病床上,嘴裡吸著氧氣。床旁放著一些點滴用的器具。看到老朋友來了,胡喬木顯得有點激動,抓住季羨林的手,久久不鬆開。胡喬木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握老朋友的手,但神態依然安詳,神志依然清明,一點也沒有痛苦的表情。胡喬木仍像平常一樣慢聲慢語地說話,提到季羨林在《人物》雜誌上發表的《留德十年》裡的一些文章,連聲說:寫得好!寫得好!季羨林此時此刻百感交集,答應他全書出版後,一定送他一本。季羨林心裡明明知道,這只不過是空洞的謊言,對於從來不會說謊的他來說,說出這樣的話,心裡自然非常難受,這種空洞縈繞在耳旁,使他自己都毛骨悚然。
不久,胡喬木離開了人世。《留德十年》出版之後,季羨林覺得按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做法,該到胡喬木的墳上去焚燒一本,送給他的在天之靈。但是,遵照胡喬木的遺囑,骨灰都撒到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了,骨灰盒沒有留下,真正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這對於季羨林來說,是極難排遣的。面對著《留德十年》,他淚眼模糊,魂斷神銷。他想到與胡喬木相交的六十年,在胡喬木生前,他有意迴避,絕少主動與他接近,這是天性使然,無法改變的。胡喬木逝世之後,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倒常常想到他。他像老牛反芻一樣回味著相交六十年的過程,頓生知己之感。這種知己之感卻更加濃了他的懷念和悲哀,很自然地對胡喬木有了一個整體的連貫印象:
平心而論,喬木雖然表面上很嚴肅,不苟言笑,他實則是一個正直的人,一個正派的人,一個感情異常豐富的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六十年的宦海風波,他不能無所感受,但是他對我半點也沒有流露過。他大概知道,我根本不是此道中人,說了也是白說。在他生前,大陸和香港都有一些人把他封為「左王」,另外一位同志同他並列,稱為「左後」。我覺得,喬木是冤枉的。他哪裡是那種有意害人的人呢?
胡喬木的死,無疑在季羨林心靈中增加了一份極為沉重的負擔,他有沒有辦法擺脫這一負擔呢?他自己說不出,他悵望著蒼天,想得很遠很遠。
3.同在燕園的昔日清華「三劍客」
20世紀30年代的清華,季羨林、吳組緗、林庚、李長之都有共同的愛好,喜歡文學,雖然並不在一個系,卻是好朋友,成了有名的「四劍客」。李長之不在北大工作,而且已於1978年走了。而剩下的「三劍客」在院系調整之後又聚在一起,都在北大工作了。這時,「三劍客」都已成為中年人,家事、校事、國家事,事事縈心,當年的銳氣已經磨掉不少,非復昔日之狂縱。他們三人平常難得見一次面,見面往往是在校內外召開的花樣繁多的各種會議上。他們一見面,大家哈哈大笑,箇中滋味,外人是不足以知道的。「文革」期間,季羨林與吳組緗在「牛棚」中還是「棚友」,就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了。但是不論何時,「三劍客」都沒有頹唐,仍然在各自的領域裡辛勤耕耘,晚年也不甘人後,「日暮行雨,春深著花」,仍忙個不停,都有所建樹,都是北大乃至全國的知名教授。「三劍客」中吳組緗最大,生於1908年,林庚第二,生於1910年,季羨林是最小的。吳組緗和林庚在文學界都是大名盈宇宙的,有傳世之作。
「三劍客」平常很難湊在一起,胡喬木去北大同去拜訪林庚的那次,本來有機會相聚一次,但是電話打到吳組緗家,好久也沒有人接,吳組緗已經高臥不起了。「三劍客」失去了一次大團圓的機會,以後再也沒有團圓過。
1991年,東方學系慶祝季羨林八十大壽,季羨林提出一個要求,凡是比自己大的學者,一律不要驚動,不要邀請。
到了8月6日這天,北大電教中心大樓四百多座位的報告廳裡,座無虛席。那一天正是北京三伏天中最熱的一天,季羨林怎麼也沒有想到,86歲高齡的馮至先生大老遠從城裡趕來了,顫巍巍地上臺發言,季羨林搶先下臺攙扶,詩人馮至將歌德的詩句改換人稱,大聲朗誦:
你的產業是這樣美,這樣廣,這樣寬
——時間是你的財富,
你的田地是時間!
全場對詩人的激情報以熱烈的掌聲。
季羨林自然也沒想到,83歲的老友吳組緗,頂著烈日,坐著輪椅也來了。老友相見,分外激動,在場的朋友們也無不為之感動。
那一次會上,還來了許多年長於我或少幼於我的老朋友,比如吳組緗(他是坐著輪椅來的)、許國璋等等,情誼深重,連同所有的到會的友人,包括我家鄉聊城和臨清的舊雨新交,我都終生難忘。我是一個拙於表達但在內心深處極重感情的人。我所有的朋友對我這樣情深意厚的表示,在我這貌似花樣繁多而實單調、貌似順暢而實坎坷的生命上,塗上了一層富有生機、富於情誼的色彩,我哪裡能夠忘記呢?
正像人們常說的,季羨林是鐵皮暖瓶,外面冰冷而內心極熱,他心中始終沒有忘記老友們。他想著胡喬木的那一句話:老朋友見一面少一面了。所以1993年他出面邀請了六七位有五六十年友誼的老朋友聚了一次,吳組緗、林庚、鄧恭三(廣銘)、週一良都在其中。老友們的興致都很高,難得浮生一夕樂。大家都白髮蒼蒼了,但都興會淋漓。在觥籌交錯中,他不禁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李長之,一個是胡喬木,清華的「劍客」於今已飄零成廣陵散了。
1994年,季羨林想再組織一次聚會。但吳組緗已經病重住進了醫院,再也不能出院。本來幾年裡他已經幾次進出醫院了,卻都是逢凶化吉,走出了醫院。每到這時,季羨林看到後湖池塘邊上一個戴兒童遮陽帽的老人,坐在木頭椅子上,欣賞湖光塔影,心裡就為朗潤園裡的這一景而高興。這一次,他也希望老友能再次出院,結果希望落空,吳組緗永遠地走了。面對著偌大一個燕園,風光旖旎如舊,楊柳依依如舊,湖水瀲漪如舊,賢俊燦如列星如舊,但少了一個吳組緗,一個平凡又不平凡的老人,他的心裡便感到不可名狀的空虛寂寞,如果名園有靈,也會感到空虛寂寞的。
1994年元旦的時候,季羨林還潛心默禱,祝吳組緗早日康復,參加再一次的聚會。怎麼也沒想到,一個月不到,吳組緗已經永遠地走了。聽到這個訊息,季羨林雖然對這個花花世界確已看透,名韁利索的控制也已經微乎其微,想努力做到宋人蔣捷在《虞美人》的詞裡所說的「悲歡離合總無情」,但是他遇到傷心之事,怎麼也不能「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不能「總無情」,而是深深動情。他感嘆道,生而為人,孰能無情?一個「情」字,不就是人之所異於禽獸者的那一點「幾稀」嗎?
季羨林的最後一位「劍客」朋友林庚,也已經去世。他在世時手已有些發顫,但在幾年內依賴助手,仍將《中國文學簡史》修改再版,了卻了他自己的一個大心願。
4.舊雨新知
季羨林一生閱歷極為豐富,到過四十多個國家,在國內,足跡也遍及大江南北,像這樣的閱歷,本應廣交天下朋友,但情況並非如此。他確實交了一些朋友,一些素心人,但數目不是太多。他自己檢查,是天生一個內向的人,因此自謂是性情中人。季羨林道出其中的玄機,說:
我因此悟到:交友之道,蓋亦難矣。其中有機遇,有偶合,有一見如故,有相對茫然。友誼的深厚並不與會面的時間長短成正比。往往有人相交數十年,甚至天天對坐辦公,但是感情總是如油投水,決不會融洽。天天「今天天氣,哈,哈,哈!」天天像英國人所說的那樣像一對豪豬,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天天在演「三岔口」,到了成不了真正的朋友。
所以,季羨林交朋友,絕不追求表面的左一握手,右一點頭,如魚得水,暢遊無礙,他奉行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則。他與姜椿芳、許國璋的交往,就屬於這種情況。
季羨林和姜椿芳相熟是在中國大百科出版社成立之後,並漸漸瞭解到姜椿芳不但為大百科嘔心瀝血,而且對其他文化事業也很關心。姜椿芳自己是知識分子,瞭解知識分子,愛護、團結知識分子,關心知識分子的遭遇和心情。他曾多次對季羨林談到在中國出版學術著作困難的情況,以及出書難但買書也不易的情況。他也熱心提倡中國的優秀劇種崑曲,多次給季羨林寄票,讓他去欣賞崑曲演唱會。
姜椿芳對中國傳統繪畫和書法也極感興趣,一切都表明,他是一個有很高文化修養的人。因此,季羨林與他合作編纂大百科全書,一直很愉快。季羨林直覺地感到,他還有不少出版計劃要拉自己共同去實現。季羨林默默地期待著,期待著,但是沒料到,他竟遽爾歸了道山。他真正實現了自己生命的價值。季羨林祝他永遠安息。
與許國璋的來往,也是從一起編大百科全書以後才開始多起來。從那次乘公共汽車去北京外國語大學找許國璋以後,他們經常來往。
許國璋在自己的小花園裡種了荷蘭豆,幾次採摘一些最肥嫩的,親自送到季羨林家裡。這些當時尚珍奇的荷蘭豆,嚼在自己嘴裡,到底是什麼滋味,季羨林覺得用平常的詞彙來形容,什麼「鮮美」,什麼「脆嫩」,都是很不夠的。只有用神話傳說中的「醍醐」,只有用梵文中的「不死之藥」一類的詞兒,才能表達其中蘊涵著的醇厚友情於萬一。
許國璋帶的碩士生、博士生畢業答辯,有幾次是約季羨林充當畢業論文答辯委員會的主席。主持完了答辯,許國璋請他在自己住宅附近的一個餐廳裡吃飯,有一次吃的是涮鍋子。許國璋也到季羨林家裡去過幾次,他們推心置腹,無話不談,談論彼此學校的情況,談論當前中國文壇,特別是外國語言文學界的新情況和新動向,談論當前的社會風氣。他們對有些青年學子出國留學不歸尤其擔憂,許國璋特別講到,一個黃臉皮的中國人,幾個諾貝爾獎獲得者除外,在種族歧視風氣濃烈的美國,除了在唐人街混,或者同中國人來往以外,美國社會是很難打進去的。有的中國人,畢生不說英文,也能在美國過日子,那樣的中國人把一塊中國原封不動地搬過了汪洋浩瀚的太平洋,帶著雞犬,過著一種同在中國完全一樣的日子,笑罵由他笑罵,好飯仍自吃之,究竟有何意義呢?說到這裡,季羨林與許國璋都禁不住唏噓不已,心情非常沉重,欲哭無淚,雖然自己不是「楚囚」,也無「明昌」可話,但卻感到「回思寒夜話明昌,相對南冠泣數行」。
後來,在季羨林八十華誕慶祝會上,正當他為馮至、吳組緗的到來既高興,又忐忑不安,感動得手忙腳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出他意料,許國璋也帶著一個大花籃來了。於是一個熱烈的場面便產生了:
我們一見面,彷彿有什麼暗中的力量在支配著我們,不禁同時伸出了雙臂,擁抱在一起。大家都知道,這種方式在當前的中國還是比較陌生的:可我們為什麼竟同時伸出了雙臂呢?中國古人說:「誠於中,形於外。」在我們兩人的心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早已埋下了超乎尋常的感情,一種「貴相知心」的感情。在當時那一種場合下,自然而然地爆發了出來,我們只能互相擁抱了。
在這樣的一次祝壽會上,季羨林周旋在男女老少至少有五六百人的人流中,眼前彷彿是一個春天的樂園,每一個人的笑容都幻化成一朵盛開的鮮花,奼紫嫣紅,一片錦繡。季羨林站在臺上講話的時候,心中一時激動不已,眼淚真欲奪眶而出,竟至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簡直說不出話來。在場的新老朋友,無不感動不已。
從一開始認識,季羨林便和許國璋一見如故,一見傾心,他們成了知己的朋友。到1994年9月,北京外國語大學來電話告知,許國璋教授去世了。聽到這個訊息,季羨林不禁「哎喲」了一聲。他這種不同尋常的驚呼,在過去相同的場合下,是從來也沒有過的。許國璋的去世對他打擊之劇烈是可想而知的,其背後蘊含著極為深沉的悲哀,有如被雷擊一般,是事前絕對沒有想到的,便只有驚呼「哎喲」,表示其哀悼之意了。遺體告別的那天,人們勸季羨林不用去了,但他心裡想的卻是,這最後一面無論如何也是要見的,即使不能走,爬也要爬到八寶山。到了八寶山,當他看到許國璋安詳地躺在那裡時,他淚如泉湧,真想放聲痛哭一場。他想到從此人天睽隔,再無相見之日了。舊雨新知之情,溢於言表。
5.助手李錚和其他人
在季羨林的親友故舊中,李錚是一位非常難得的人。
李錚1933年生於北平,初中畢業因家庭生活困難便失學。十七歲時,來到東語系,在系辦公室工作。那是1950年。從那時到現在,除「文革」中的一段時間外,李錚幾乎都在季羨林身邊,從1978年起成為季羨林的助手。
一進系辦公室,雖然環境不錯,但一個極為幼稚的孩子,躋身於一大堆知識分子中間,有時是並不自在的。李錚是個錚錚的漢子,自尊心特強。李錚就在季羨林指派下做些事,每做完一件事,總是得到長輩的鼓勵。事做完,就看書,學打字。好強的李錚無法擺平自己的位置,難免有些自卑感,一到這時,季羨林便鼓勵他振奮起來。有一次,全系師生合影,地點在沙灘孑民堂前,那裡擺好了一排椅子,椅子後是一層比一層高的凳子,顯然椅子是給教職工坐的,凳子是學生站的。李錚看了這種佈局,心裡犯了嘀咕,當學生嗎?不夠資格,當教職員嗎?更不敢當了,於兩難境地中,他最後選擇不去照相,季羨林出面勸說半天,李錚還是未參加這全系的第一次合影。季羨林只得無可奈何地說:「唉,你這個人啊!」
後來系裡組織學習《實踐論》,李錚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季羨林便鼓勵他發言,在一再催促之下,李錚希望解釋一下里邊的「道聽途說」是什麼典故,季羨林笑眯眯地講了這個成語的出處和含義。
在東語系辦公室一直幹到「文化大革命」前夕,李錚轉到北京大學附小教書,到1978年,重回東語系,被任命為季羨林的專職助手,季羨林就是在這一年開始擔任北京大學副校長兼任南亞研究所所長。從這時開始,李錚協助季羨林做了大量工作,得到季羨林極高的讚譽。
在學術方面,李錚和令恪一起編成《季羨林著作系年》,還以自己那特有的細緻認真的態度來幫助季羨林整理稿件,有了李錚的協助,季羨林得以從二百多萬字的學術論文中,選出十七篇,編成《季羨林學術論著自選集》。李錚又和胡乃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校出了一些錯誤或者不確切的地方,在重新出版的著作中都一一加以改正,這部論著的可靠性增加了,是一個很大的收穫,這其中就有李錚的一份貢獻。李錚又協助季羨林編成《比較文學與民間文學》一書,東方出版社編《留德十年》中的《歐行散記》,人民日報出版社編散文集《賦得永久的悔》,江蘇文藝出版社金林編成的《季羨林自傳》,都得到過李錚的大力支援和熱情幫助。至於北大出版社出版《季羨林散文集》,更是由李錚全力以赴幫季羨林收集整理的,季羨林對李錚的工作感銘至深,他說:
把過去五十多年間寫的散文整合這樣一個集子,是一件非常繁難的工作。稿子的收集與整理,都非常不容易。特別是解放前寫的東西,有的我有存稿,有的沒有;刊出這些文章的刊物有的能找到,有的就找不到。因此必須進行大量艱苦的工作,才能把想收集的文章收集起來。目前我自己的精力與時間都不允許我做這樣的工作,結果這些工作就落到了李錚同志肩上。他以他那種獨特的細緻深入的工作作風,把這個任務完成得非常完滿。我可以這樣說,沒有他的努力,這個集子是編不成的。
從17歲到去世,這麼長的時間一直在季羨林身邊工作,一方面他從季羨林身上學到治學和做人的道理,耳濡目染,境界不斷提高,從一箇中學生成長為一名北京大學的副研究館員,這個轉變是相當不易的。另一方面,李錚一直默默地奉獻著,不為名不為利,為繁榮祖國的學術事業任勞任怨,季羨林對他從內心裡感激不盡,在幾部書裡都提到李錚,感謝李錚,在《羅摩衍那譯後記》裡,他意味深長地說:
最後但不是最小,我還要提到李錚同志。他從17歲起就同我一起工作,除了中間有幾年的間斷以外,到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了。作為我的助手,他幫助我查閱資料,借閱書籍,謄清一些稿件。我常開玩笑說他有一種「特異功能」,他能認清別人難以認清的我那一些手稿。但我最初並沒有完全理解他的全部本領。他受的教育並不高。但他是一個聰明人,我逐漸發現他對現代漢語有一種特別靈敏、特別正確的語感,與他同年齡的人很難比得上他,儘管受的教育比他高得很多。他這個人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認真努力,一絲不苟。他有時幫我推敲詞句,往往能提出精闢的見解。有時幫我做一些瑣事,給我節約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我常想,他對我的幫助等於延長了我的壽命。如果沒有他的協助,我決不能做現在做的這些工作。只說一句感謝,難以表達出我的心情,但現在也只能這樣說了。
實際上,熟悉季羨林的人都知道,影響和幫助季羨林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漏掉季羨林的助手李錚。不少人都聽季羨林說過,李錚是一個現在很少見的天生不會講謊話的人,沒有他,我會分很多心。可以明確而肯定地說,在季羨林的學術貢獻裡,也有李錚的一份功勞。
然而李錚還不僅在學術上協助季羨林,在生活上也幫助季羨林。
1980年,校方考慮季羨林書太多,破例分給他兩套六間住房。但季羨林子女都住在市裡,家中只有季羨林、老伴和老祖,難以照顧另一套住房。從那時起,李錚就主動提出,自己晚上可以來這套房住,幫助照顧。到季羨林外孫大學畢業留京工作,每天來家裡住宿,李錚才結束了在這套房裡「看家」的任務,時間長達七八年。
李錚不光自己,連夫人徐淑燕也出過不少力幫助季羨林一家。季羨林老伴彭德華住醫院,是徐淑燕一直守在醫院,27個小時沒閤眼,盡職盡責服侍季羨林夫人。是徐淑燕幫助季羨林買書櫥,騎腳踏車跟在送貨的三輪車後面,一直把書櫥送到朗潤園宿舍。
其他幫助季羨林的人,還有蕭淑敏,張淑貞、李玉潔、方方等人。對她們,季羨林也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這個老態龍鍾的耄耋老人,雖然還並沒有喪失照顧自己的能力,但是需要別人照顧的地方卻比比皆是。屬於我孫女一輩的小蕭和小張,對我的起居生活,交際雜務,做了無微不至的充滿了熱情的工作,大大地減少了我的後顧之憂。我們晨夕相聚,感情融洽。在這裡,我不想再用「宛如家人父子」一類現成的詞句,那不符合我的實際。加緊的詞兒我一時也想不出來,請大家自己去意會吧。除了她倆,還有天天幫我整理書籍的、比蕭和張又年輕十多歲的方方和小李。我身處幾萬冊書包圍之中,睥睨一切,頗有王者氣象。可我偏偏指揮無方,群書什麼陣也排不出來。我要用哪一本,肯定找不到哪一本。「只在此室中,書深不知處。」等到不用時,這一本就在眼前。我極以為苦。我曾開玩笑似地說過:「我簡直想自殺!」然而來了救星。玉潔率領著方方和小李,殺入我的書陣中。她運籌帷幄,決勝斗室,指揮若定。伯仲伊呂,大將軍八面威風,宛如風捲殘雲一般,幾周之內,把我那些雜亂無章、不聽調遣的書們,整治得規規矩矩,有條有理。雖然我對她們擺的書陣還有待於熟悉;可是,現在一走進書房,窗明几淨,豁然開朗。我顧而樂之,怡然自得,不復再有「輕生」之念。我原來想:就讓它亂幾年吧,等到我的生命劃句號的時候,自然就一了百了了,哪裡會想到今天這個樣子!此外,在我這種孤苦伶仃、舉目無親的生活環境中向我伸出友誼之手的人還有很多很多。我的學生忠新夫婦、保勝、邦維夫婦,我的助手李錚夫婦,等等,等等。我心頭常常湧出一句詩:「此時無親勝有親」,可見我的心情之一斑。
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季羨林連遭不幸,1989年3月1日,嬸母老祖陳紹澤患腎功能衰竭去世,1992年6月23日,女兒婉如因患直腸癌去世,1994年12月6日,夫人彭德華去世。兒子季承不在身邊,他在市裡有自己的工作。孫子、孫女都在美國,外孫在加拿大。女婿何頤華後也於1996年8月去世。季羨林的親屬還有妻弟彭松夫婦,外甥彭紅在北京,也難得一年裡聚個一兩次。所以,一些非親屬關係的友人,就擔負起照顧季羨林的責任來了。
事實上,季羨林對這些友人也是非常仁慈的,他有幾次拿出自己的稿費接濟李錚,四川小保姆張淑貞和她的兒子都在家裡住,兒子餘波在北大二附中上高中,一天在家吃三頓飯,學費、雜費均由季羨林負擔,每月還有50元錢的零花,當然,張淑貞的工資是照付的。至於對友人和學生在業務上的指導和提攜,季羨林就更是做到無微不至地關心了,只是他從來不說,正是鐵皮暖瓶:外皮是涼的,內心是熱的。
二、生活情趣
1.「養生無術是有術」
季羨林的情趣怎樣呢?他自認為是一個感情充沛的人,也是興趣不老少的人。然而事實上生活了將近百年以後,到頭來自己感到自己枯燥乏味、乾乾巴巴,好像是一棵枯樹,只有樹幹和樹枝,而沒有一朵鮮花、一片綠葉。自己搞的那一套學問,別人稱之為「天書」,自己寫的一些專門的學術著作,別人視之為神秘。年屆耄耋之時,他也曾幻想過,想在生活方面改弦更張,減少一點枯燥,增添一點滋潤,在枯枝粗幹上開出一點鮮花,長上一點綠葉。然而他沒有改變,直到今天仍然是忙忙碌碌,整天連軸轉,「為他人作嫁衣裳」,而且退休無日,路窮有期,自己感到可嘆亦復可笑!
但是,怪也怪在這裡。季羨林雖然已近期頤,慢性病有一點,主要是老年哮喘和白內障,然而身軀自稱頑健,在2002年以前,十里八里抬腿就到,過去是早晨四點起床,現在是三點起床,每天工作又增加了一個小時。有人問季羨林,你難道就不睏乏,不願意睡覺嗎?季羨林笑笑回答說,怎麼不願意睡覺,其實我很喜歡睡覺,也很願意睡覺,但是一到時候,就好像有根鞭子抽著我,讓我非起來不可,起來好乾活。論文他每天能寫上幾千字,一篇四千字的散文《賦得永久的悔》也是一天創作出來的,他的速度和效率是毫不含糊的,別人以此為怪,他自己卻頗有點沾沾自喜。小友們有人說他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他自己也覺得是說到了點子上,但相信自己並沒有忘乎所以,胡作非為,相信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
有人問季羨林,你健康長壽,精力充沛,有什麼養生之術,有什麼秘訣沒有?
季羨林的回答是:沒有秘訣,也從來不追求什麼秘訣。他有一個「三不主義」,就是:不鍛鍊、不挑食、不嘀咕。
所謂「不鍛鍊」,決不是一概反對體育鍛煉,他只是反對那些「鍛鍊主義者」,對這些人來說,天地,一鍛鍊也;人生,一鍛鍊也,好像除了鍛鍊,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他覺得,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就在於工作,工作必須有健康的體魄,可以進行一定時間的鍛鍊,他自己年輕時喜歡打打乒乓球、遊游泳,但也都不精於此道。但更為重要的是,工作必須有時間,如果把大部分時間都用於體育鍛煉,而耽誤了許多工作的時間,這有什麼意義呢?
不挑食是很簡單的,容易瞭解,不管是哪一國的食品,只要是合自己的口味,他張嘴就吃,什麼膽固醇,什麼高脂肪,統統見鬼去吧。他反對那些吃東西左挑右撿、戰戰兢兢、吃雞蛋不吃蛋黃、吃肉不吃內臟的人,這樣挑來挑去,結果膽固醇反而越來越高。季羨林在日常生活中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平常以素食為主,偶爾吃點牛羊肉,到外邊開會從來不挑食,什麼都能吃,結果膽固醇從來沒有高過。
不嘀咕實指沒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從來不為自己的健康愁眉苦臉,他對有人無病裝病,有人無病卻幻想自己有病,十分厭惡,看了感到彆扭,感到膩味。有的人吃東西禁忌多如牛毛,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嘗。吃一個蘋果要消三次毒,然後削皮,削皮的刀子還要消毒,這自然不在話下,而削了皮的蘋果還要消一次毒,此時的蘋果已經毫無味道了,只剩下消毒藥水味了。從前化學系有一位教授,吃飯要仔細計算卡路里的數量,再計算維生素的數量,吃一頓飯用的數學公式之多等於一次實驗。結果怎樣呢?結果是每月飯費超過別人幾十倍,而人卻瘦成一隻乾巴雞。一個人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人生之樂呢?季羨林心想,如果再戴上放大百倍的顯微鏡眼鏡,則所見者無非細菌,他還能活下去嗎?
至於我自己呢,我決不這樣做,我一無時間,二無興趣。凡是我覺得好吃的東西我就吃,不好吃的我就不吃,或者少吃,卡路里、維生素統統見鬼去吧。心裡沒有負擔,胃口自然就好,吃進去的東西都能很好地消化。再輔之以腿勤、手勤、腦勤,自然百病不生了。腦勤我認為尤其重要。如果非要讓我講出一個秘訣不行的話,那麼我的秘訣就是:千萬不要讓腦筋懶惰,腦筋要永遠不停地思考問題。
季羨林深知自己已是老年人,所以也願意觀察許多別的老年人。他們中游手好閒者有之,躺在醫院裡不能動的人有之,天天提鳥籠、持釣竿者有之,這樣的人,他絕對看不起。他欣賞那些雖然已經壽登耄耋,年逾期頤,已經向著白壽,甚至茶壽進軍,但仍然勤勤懇懇,焚膏繼晷,兀兀窮年的人。季羨林認為,人上了年紀,有點這樣那樣的病,是合乎自然規律的,用不著大驚小怪。他不想做長生夢,對老年,甚至對人生,他採取的態度是道家的。他的具體態度和立場是:
我已年屆耄耋,但是,專就北京大學而論,倚老賣老,我還沒有資格。在教授中,按年齡排隊,我恐怕還要排到二十多位以後。我幻想眼前有一個按年齡順序排列的向八寶山進軍的北大教授隊伍。我後面的人當然很多。但是向前看,我還算不上排頭,心裡頗得安慰,並不著急。
這種對生命的態度完全是道家的,但他對工作的態度卻是儒家的,這是他八十歲時的夫子自道:
我一向有一個自己認為是正確的看法:人吃飯是為了活著,但活著卻不是為了吃飯。到了晚年,更是如此。我還有一些工作要做,這些工作對人民對祖國都還是有利的,不管這個「利」是大是小。我要把這些工作做完,同時還要再給國家培養一些人才。我仍然要老老實實幹活,清清白白做人;決不幹對不起祖國和人民的事;要儘量多為別人著想,少考慮自己的得失。人過了八十,金錢富貴等同浮雲,要多為下一代操心,少考慮個人名利,寫文章決不剽竊抄襲,欺世盜名。等到非走不行的時候,就順其自然,坦然離去,無愧於個人良心,則吾願足矣。
對待名利,季羨林採取道家的態度,是超脫的,他是陶淵明的信徒,陶淵明的四句詩: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復獨多慮
成了他的座右銘,名韁利索,對他毫無誘惑力。而對待工作和事業,則採取儒家的態度,是進取的。這也可以算是儒道互補吧!
1993年,是季羨林一生最輝煌的年份之一。在這一年,求全之毀根本沒有,不虞之譽卻多得不得了。這些名譽壓到他身上,使他一時無法消化,使他感到沉重。有一些稱號,初戴到頭上時,他自己都感到吃驚,感到很不習慣。12月30日,他獲得了建國以來第一次全國性國家圖書獎一等獎二項:譯著《羅摩衍那》和《大唐西域記校注》。這是在改革開放以來十幾年中包括文理法農工醫以及軍事等方面共計五十一萬多種圖書中,在中宣部和財政部的關懷和新聞出版署的直接領導下,經過全國七十多位專家的認真細緻的評審,共評出了國家圖書獎四十五種。這個比例數字,足以說明獲獎之難。季羨林自始至終是評委,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同獲獎有份,結果是有兩部書獲獎。聽到訊息之後,他在小組會上要求撤出自己的那一本書,評委們不同意,他只得以不投自己票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得了獎,要說自己不高興,那是矯情,是虛偽,為他所不取。但他更多感到的是惶恐不安,感到慚愧。由於種種原因,許多非常有價值的書沒能評上,自己卻一再濫竽,這隻能算是一種機遇,也是一種幸運。在這樣的全國大獎面前,他沒有被鮮花和讚譽衝昏了頭腦,仍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和旺盛的朝氣,加大自己的工作量,來為國家做更多的貢獻。
2.不斷修身養性
季羨林深知幹知識分子這個行當是並不輕鬆的。在漫長的人生征途上,他嘗夠了酸甜苦辣,經歷夠了喜怒哀樂。走過了陽關大道,也走過了獨木小橋。有時候光風霽月,有時候陰霾蔽天;有時候峰迴路轉,有時候柳暗花明。金榜上也曾題過名,春風也曾得過意。也有四處碰壁五內如焚之時。古人說「人生識字憂患始」,這實在是見道之言。一戴上「知識分子」這頂帽子,「憂患」就開始奔來。有詩說「儒冠多誤身」,一戴上儒冠就倒霉,「詩必窮而後工」,連作詩都必須先「窮」,「窮」主要是指倒霉,不是指沒有錢。以中國知識分子為例,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群體,是造化小兒加心加意創造出來的一種「稀有動物」,但中國知識分子又最關心時事,最關心政治,最愛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痛快淋漓地表達了知識分子的心聲。然而知識分子的感情又特別細膩、銳敏、脆弱、隱晦,他們學富五車、胸羅永珍,有時自高自大,有時又自卑自棄。總之,知識分子的優點和弱點都是非常明顯的。
季羨林既然深知知識分子的弱點,就時時嚴格要求自己,克服自己的弱點。他很重視修身養性,認為對個人來講,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是聯絡在一起的,從一個人的修養到平天下,是儒家學說終極關懷的一部分。小時候,季羨林上過「修身」課,現在沒有這門課,他感到非常可惜。最近幾年,北京大學學生自發組織起來,搞了修身運動,季羨林非常高興。為什麼要修身呢?季羨林認為,因為人和動物的區別是動物只有本能,它不能夠控制自己的慾望,而人是有理智的,比如吃東西,如果另外一個人比你更需要這份食物,那麼在人性的支配下,人會把東西讓給更需要的人吃。而人之理智也需要靠修身養性來加以培養。
季羨林的忍讓、寬厚是學術界熟知的,真正具有一種大家的風範。他的忍讓和寬厚沒有艱苦的修身養性是絕對做不到的。
一個簡單的例子是,季羨林全家和睦,是朗潤園裡有名的五好家庭。家庭成員之間和睦相處、相親相敬,從來沒有吵過架。那是老祖在世的時候,有一次晚間停水,忘了關好水龍頭。家裡人都熟睡之後,水來了,水池子堵塞,水全流到屋子裡,「水漫金山」了。早晨起來一看,屋內到處是水。用電話通知了助手李錚,李錚很快趕來了。只見季羨林站在水裡,一簸箕一簸箕地往臉盆裡舀水,他已經倒了好多盆了。放在地上的報紙已經溼了一些,但還算萬幸,並未波及書架上的珍貴書刊。一家人在李錚幫助下,好歹收拾乾淨利索了,當天家裡比較肅靜,季羨林只是默默不語,沒說過一句埋怨的話。第二天,全家又有說有笑了。
另一個例子是,有一次季羨林應邀參加一次國際學術討論會,會議是在長江中的一艘豪華客輪上召開的,會議安排在重慶參觀一天。但季羨林在京有一個重要的外事活動,只匆匆參觀了一項畫展就在午餐後搭機回京了。正好邀請單位的一個負責人也要回北京,也同機返京。季羨林、李錚和這位負責人都坐在頭等艙裡。可下飛機時,普通艙乘客先下,頭等艙後下。因為是最後下飛機,機場專用大轎車裡已經擠得滿滿的了,等李錚和他上車時,車裡幾乎無立錐之地。來機場接季羨林的人和李錚都急得不得了,張開雙臂保護季羨林,生怕別人擠著老人,也怕老人站不穩。李錚一眼看見那位負責人乘上小汽車飛馳而去,李錚自然十分氣憤,而季羨林則自始至終沉默不語,別人說些氣話,他也只微微一笑。是不是季羨林就脾氣好到這程度,一點脾氣也沒有呢·也不是的。有一次,李錚陪他去廣州開會。會後組織參觀,大家興致正高,只見來了一些外賓,這時一個年輕人擠到前邊,想推開靠近展品玻璃櫃臺的季羨林。這時他一改往日那慈祥和善的面容,厲聲質問這位莽撞的年輕人:「推什麼·洋人來了,我就該躲到一邊去嗎·」他維護的是一箇中國人的尊嚴。同樣的事還發生在澳門的一次國際會上:會議的參加者來自四面八方,主持者對洋人的過分熱情引起了季羨林的強烈反感。開幕式那天,全體與會者都著西裝,季羨林卻偏偏一身中山裝坐在主席臺中間,大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知底裡的人面面相覷,季羨林的解釋是:我識人識事是非常仔細的,我這是有意而為之。從這裡可以看出,季羨林的忍讓和寬厚,並不是無原則的。能做到這一步,確實是長期修身養性的結果。
季羨林的寬厚並不限於對家人和友人,有些陌生人找到他,求這求那,他也是寬厚相待。許明就遇到過這樣一件事:
我正在與季老談事的時候,闖進一個東北來的年輕人。他的熱絡,對季老的親近,弄得我不好意思將未說完的話說完。我只好靜靜地坐在一邊。機靈的年輕人毫不客氣地讓我拿著他的相機,替他與季老留影。我當時有些木訥,在他不容置疑的指揮下,按了好幾下快門。隨後,他又纏著季老,要季老對錄音機說幾句。季老推託再三,場面有些尷尬,但拗不過這個年輕人的堅持,季老只好對著塞上來的微型話筒說:「我對中國文化的認識也是很粗淺的……」終於,季老拒絕了這個過分熱心的青年題詞的要求。我開始對這個來路不明的「記者」怒目而視了,最後他悻悻地走出了門。季老其實並不認識這個人,他只不過曾經來過一封信,說他是中國文化書院第幾期的學員。季老說,這樣的外地青年,願意學中國文化,我又是文化書院的導師,不好推辭啊!
對陌生人的這種寬厚,不知發生過多少次。而這無數的寬厚,又佔去了他多少寶貴的時間啊!但願這些陌生人,不要辜負了他的寬厚和恩澤,也能為中國文化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3.坐擁書城的快樂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季羨林生活中最大的情趣,一是看書,二是看書,三還是看書。
季羨林坦誠地說,古今中外都有一些愛書如命的人,他願意加入這一行列。在他看來,書能給人以智慧,給人以知識,給人以快樂,給人以希望。當然,書也能給人帶來麻煩,帶來災難。遠的有秦始皇焚書坑儒,近的有「文化大革命」破舊立新。在「文革」中季羨林以收藏封資修大洋古書籍的罪名捱過批鬥,但他「死不改悔」,仍然藏書、愛書如故,幾間大房子都已填滿了書。季羨林的書齋是非常大的,大小房間,加上過廳、廚房,還有封閉起來的陽臺,大大小小,共有八個單元。冊數沒有人真正統計過,他自己說總有幾萬冊吧,有人估計大概有六萬多冊。在北大教授中,「藏書狀元」他是當之無愧的。在梵文和西文書籍中,他有些書是堪稱海內孤本的。所以他雖然不以藏書家自命,但坐擁如此大的書城,心裡總不免有沾沾自喜之情。
這些書都是季羨林的朋友,而且是密友。他兀坐書城之中,忘記了塵世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怡然自得。世界之廣,宇宙之大,此時只有他和他的書友在。每一本書似乎都認識他,他一走進書房,書們立即活躍起來,他彷彿能聽到它們向他問好的聲音,彷彿能看到它們向他招手的情景。窗外雖有粼粼碧水、絲絲垂柳,陽光照在白玉蘭花那肥大的葉子上,連這些平常最喜歡的東西,也都視而不見了;連平常喜歡聽的鳥鳴聲「光棍兒好」,也聽而不聞了。
有些青年人,看到季羨林有這麼多藏書,瞪大了吃驚的眼睛,問他:這些書你都看過嗎·季羨林坦白地回答他們,他只看過極少極少的一點。書友們每一本都蘊涵著無量的智慧,這智慧,他是能深深體會到的。讀過的書自然給他智慧和力量,而沒有讀過的那些書,好像也不甘落後,它們不知是施展一種什麼神秘力量,把自己的智慧釋放出來。如果能有「天眼通」和「天耳通」的神力,他自信會成為世界上古往今來最聰明的人,他願意為此而努力去修持。
那麼要那麼多書幹什麼呢·季羨林自己不清楚,也說不清楚,但是,他相信「開卷有益」這句話。他非常欣賞魯迅所說的「隨便翻翻」,魯迅之所以能博聞強記、博古通今,與「隨便翻翻」是有密切關係的。在當今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必須及時得到資訊,只有這樣,人才能瀟灑地生活下去。讀書仍然是重要的資訊源。讀什麼樣的書呢·季羨林主張專業書當然要讀,專業以外的書也應該「隨便翻翻」。知識面是越廣越好,得到的資訊越多越好,否則很容易變成鼠目寸光的人。而鼠目寸光的人不但不利於自己專業的探討,也不利於生存競爭,不利於自己的發展,最終會為大時代所拋棄。
在自己的書齋中,季羨林暢快地進行著自己的精神之旅,他相信自己會同書友們自由地互通資訊、互通思想、交流感情,自己的書齋會成為宇宙間第一神奇的書齋,到那時,豈不猗歟休哉!
4.貓趣
季羨林從小就喜愛小動物,覺得同小動物在一起,別有一番滋味,它們天真無邪,率性而行;有吃搶吃,有喝搶喝;不會說謊,不會推諉;受到懲罰,忍痛捱打;一轉眼間,照偷不誤。所以同小動物在一起,他心裡感到坦然、怡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樣,應對進退,謹小慎微;斟酌詞句,保持距離;感到異常地彆扭。人們對他小時候對小兔的興趣還會記憶猶新,而到老年,他更喜歡養貓了。
三十多年前,季羨林開始養貓。第一隻貓起名為虎子,是一隻最平常的狸貓,身上有虎的斑紋,顏色不黑不黃,並不美觀。它有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虎虎而有生氣,因此起名為虎子。虎子脾氣也暴烈,不怕人,誰想打它,不僅不迴避,而且要向前進攻,聲色俱厲,誰得罪了它,永世不忘。後來,除了家中老祖、老伴和他自己以外,無人不咬。
1981年,季羨林又要了一隻雪白長毛的波斯貓,因為是洋貓,起名為咪咪。咪咪一進門,就被虎子看做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雖沒有什麼奶,卻堅決要給它餵奶。季羨林吃飯時,弄點雞骨頭、魚刺,虎子自己蹲在旁邊,瞅著咪咪吃,從不與它爭食。虎子還會從外面抓些麻雀、蚱蜢、蟬、蛐蛐之類給咪咪吃。
季羨林同虎子與咪咪都有深厚的感情,每天晚上,兩隻貓搶著到他床上去睡覺。到了冬天,他在棉被上面特別鋪上了一塊布,供它們躺臥。有時候,他半夜醒來,神志一清醒,覺得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一股暖氣彷彿透過兩層棉被,撲到他的雙腿上。這時候,即使雙腿由於僵臥過久,又酸又痛,他也總是強忍著,決不動一下,免得驚了小貓的輕夢。
到了虎子十一二歲時,咪咪也八九歲了。虎子依然如故,脾氣暴烈,威風凜凜,見人就咬,而咪咪卻有下世的光景。常常到處小便,桌子上、椅子上、沙發上,幾乎無處不便。
最讓我心煩的是,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紙。我正寫著什麼文章,然而它卻根本不管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貓尿流在上面,還閃著微弱的光。說我不急,那不是真的。我心裡真急,但是,我謹遵我的一條戒律:決不打小貓一掌,在任何情況之下,也不打它。此時,我趕快把稿紙拿起來,抖去了上面的貓尿,等它自己幹。心裡又好氣,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對我的嘲笑,我置若罔聞,「全等秋風過耳邊」。
後來,咪咪隨意拉屎撒尿的頻率增加了,範圍也擴大了。桌上、床下、澡盆中、地毯上、書上、紙上,只要從高處往下一跳,尿水必隨之而來。季羨林便以耄耋衰軀,匍匐在床下、桌下向縱深的暗處去清掃貓尿,鑽出來之後,往往得喘上半天粗氣。他不但不氣餒,反而大有樂此不疲之概,心裡樂滋滋的。年近九旬的老祖這時就笑著說:你從來沒有給女兒、兒子打掃過屎尿,也沒有給孫子、孫女打掃過,現在卻心甘情願服侍這一隻小貓!他這時也是笑,但不回答,不以為苦,反以為樂。他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原因何在。
家人終於忍無可忍,主張把咪咪趕走。咪咪被送出門去,關在外邊。但晚上睡覺,季羨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再也睡不著。過幾天,咪咪病得更厲害了,給它東西吃也沒有胃口,季羨林看了直想流淚。有一次,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幾里路到海淀肉店,買回豬肝和牛肉,想給它吃,一開始,咪咪有點想吃的樣子,但一沾嘴唇,又把頭縮回去,閉上眼,不聞不問了。後來,咪咪不見了,他到山上、塘邊、草叢、樹後、石縫,都找遍了,「屋前屋後搜個遍,幾處茫茫皆不見」了,咪咪永遠地消逝了。他簡直像是失掉了一個好友,一個親人,直到今天回想起來,內心裡還顫抖不止。
從別人那裡知道,貓有一種特殊的本領,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壽終,到此時此刻,它決不呆在主人家中,讓主人看到死貓,感到心煩悲傷。它們總要找一個最僻靜的地方離開人世。從這件事他悟出,新陳代謝是普遍規律,應該向貓學習處理死亡的辦法。人生必有死,是無法抗拒的。人是百年過客,總是要走過去的,每一代人都只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長途接力賽的一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是宇宙常規。人老了要死,像在淨土裡那樣,應該算是一件喜事。世界是青年的,老年人應該為青年人活著而不是相反。老年人的天職是盡上僅存的精力,幫助青年前進,必要時甚至可以躺在地上,讓後人踏著自己的軀體前進。
咪咪的死畢竟讓季羨林非常悲哀,他發誓一定再找一隻同樣毛長尾粗的白色波斯貓。蒼天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找到了,新貓被命名為咪咪二世。後來又有三世,再後來又有了四世,都是眼睛一黃一綠的波斯貓。
貓是季羨林每天喜悅的源泉之一。在白天,看書寫作一疲倦,就往往到樓外小山下池塘邊去散一小會兒步。這時,咪咪二世、四世便像一股白煙,從草叢裡、野花旁,驀地竄出來,用長而白的毛蹭他的腿,用嘴舔他的褲腿,用軟軟的爪子抓他的腳,使他步子也邁不開。他努力邁步向前走,貓們便跟在身後,陪他散步,山上、池邊,他走到哪,貓便跟到哪。小貓跟季羨林散步,便成為燕園一奇,連張中行都感嘆有加。
咪咪四世是新生小貓,是從臨清來的。它小小年紀,卻極端調皮,有時候簡直是無惡不作,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不需要它,它就偏在那時候那地方竄出來,攪得人心神不安,它自己卻怡然自得。而二世是個老貓了,腦袋裡似乎有一個表。四點前後,他一開燈,它就會在窗臺上抓紗窗,窸窣作響,好像在催他起床,讓它進早餐。這時,季羨林總是悚然而醒,飛快下床,開門一跺腳,聲控電燈一亮,只見一縷白煙從黑暗中飛了進來,先踩他的腳,後蹭他的腿,好像是在道早安。幾年來,幾乎天天如此,因此他對它情有獨鍾,它對他也一往情深。為它,季羨林寫過幾句俚詞說:
夜闌人靜,
虛室悽清。
萬籟俱寂,
獨對孤燈。
往事如潮,
洶湧繞繚。
伴我寥寥,
惟有一貓。
在老祖、老伴、女兒去世之後,在他精神最苦悶的時候,給了他極大安慰的,就有咪咪二世。
現在,虎子已不在人世,咪咪三世丟了,二世和四世也都相繼走了。
定居臺灣的梁實秋先生也喜歡貓,甚至在臨終前念念不忘的也是他的貓。讀到報上發表過的這個訊息時,季羨林大為快慰,把梁實秋引為「同志」。兩位學者的「貓趣」,堪稱為「貓壇」佳話。
5.懷舊之情
季羨林進入老年以後,常常懷念舊人,記憶的絲縷經常掛到一些已經逝世的師友身上,感觸極多,由此經常想到《昭明文選》潘安仁《懷舊賦》中的文句:
霄輾轉而不寐,驟長嘆以達晨;獨鬱結其誰語,聊綴思於斯文。
但懷舊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或感情、或心理狀態呢·季羨林覺得還沒有見過古今中外任何學人給它下的定義,他自己想,古往今來,天底下的萬事萬物,包括人和動植物,總在不斷地變化著,總在前進著。而既然有變化發展,走在前邊的或人生的一個階段,就會變成舊的。懷念這樣的人和物,或人生的一個階段,就是懷舊。人往往有一個弱點,覺得過去的好,舊的好,古代的好;覺得過去的時代,天比現在要明朗,太陽比現在要光輝,花草樹木比現在要翠綠,一切比現在都要好,於是就懷,就會「發思古之幽情」,這就是懷舊了。但並不是一切舊人、舊物都值得懷,有的舊人、舊事,就不值得懷,有的一想到還令人作嘔,棄之尚且不暇,哪裡還值得去懷呢·季羨林的懷舊情感是很濃烈的,他認為,懷舊就是一種有「人味」的表現,懷舊可以獲得很高的報酬:淨化人的靈魂。
親故老友逝去了,或者離開自己遠了。但是,他們身上那一些優良的品質,離開自己越遠,時間越久,越能閃出異樣的光芒。它彷彿成為一面鏡子,在照亮著自己,在砥礪著自己。懷這樣的舊人,在惆悵中感到幸福,在苦澀中感到甜美。這不是很高的報酬嗎·對逝去者的懷念,更能激發我們「後死者」的責任感。先死者固然能讓我們哀傷,後死者更值得同情,他們身上的心靈上的擔子更沉重。死者已矣,他們不知不覺了。後死者卻還活著,他們能知能覺。先死者的遺志要我們去實現,他們沒有完成的工作要我們去做。即使有時候難免有點想懈怠一下,休息一下,但一想到先人的聲音笑貌,立即會振奮起來。這樣的懷舊,報酬難道還不夠嗎·
在季羨林看來,懷舊比古希臘哲人所說的悲劇更能淨化人的靈魂,它比悲劇的淨化形式,更為深刻,更為深入靈魂。因此,他對親人,對朋友,懷有真摯的感情。這種感情看似平常,但實際上卻非常不尋常。既然是個人,就應當有「人味」。但他生平遇到一些人,對人毫無感情,沒有「人味」,積幾十餘年之經驗,深知一個人有「人味」也並不容易。因此,季羨林慶幸自己能懷舊,慶幸「人味」支援自己懷舊。
到現在為止,季羨林寫過的懷念文章多得不計其數,從老師輩來說,有中國的吳宓、陳寅恪、朱光潛、胡適、湯用彤、鄭振鐸、老舍、梁實秋、馮友蘭、葉公超、何思源、鞠思敏、胡也頻、董秋芳,外國的西克靈、西克、瓦爾德施米特;朋友或同學輩的有李廣田、章用、許衍梁、曹靖華、王力、姜椿芳、沈從文、白壽彝、丁聲樹、馮至、周培源、吳作人、胡喬木、許國璋、喬冠華、吳組緗、李長之、郎靜山,外國的wala、普拉薩德、室伏佑厚、中村元、池田大作、鄭午樓、鄭彝元,香港的饒宗頤,韓國的金俊燁、金九;自己的晚輩或學生有李錚夫婦、蔣忠新夫婦、張保勝、王邦維夫婦、李玉潔,以及其他許多人;還有地方如臨清、濟南、北京、哥廷根和四十多個他去過的國家,都是他懷舊的物件。正是將記憶的絲縷掛到師友和舊物身上,他從中獲得了力量,淨化了靈魂,產生了巨大的鞭策自己的力量,成為他「老驥伏櫪」的動力之一。
6.也得念念消費經
季羨林作為哲學博士,研究方向是語言文學,他不喜歡義理,所以寫的哲學文章很少。但到晚年,卻又一反常態,大談起「天人合一」的玄學來。文章一經發表,便語驚四座,頗有影響。他還談起了另一種哲學——消費哲學,也引起軒然大波,中年人中有說他是老保守、老腦筋、不合時宜的,青少年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話得從頭說起。他因為是名人,所以約稿者紛至沓來,於是也就有人請他來談個人消費,於是也就有了他的消費哲學。
消費與經濟基礎有關。季羨林的經濟基礎如何呢?從賬面上來看,季羨林的工資是北大教師中最高的,因為他是1950年代第一批確定的「老一級」教授。但他每月的工資,到上世紀末,經過七扣八扣,領到手以後,平均約七百到八百塊錢。這些錢,他要給小保姆張淑貞一半。除了她的工資,她還有一個男孩,在北大二附中上學,學費、雜費、生活費全部由季羨林負擔。這樣做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季羨林心腸好,善良,待人寬厚慷慨;二是讓小保姆的孩子在身邊上學,也免去了她要回四川老家探親而產生的後顧之憂。可這樣一來,他再交完房費、天然氣費、電費、電話費等,實際上拿到手的也只有三百元左右了。用它來支付全家的生活費,怎麼會夠呢?
這裡就有了一個對比:1950年代季羨林被定為一級教授,在六類工資地區的北京,每月拿的工資是345元,再加上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相當於今天的院士)每月津貼100元。這是一個「不菲」的工資數目。因為當時物價奇低,去莫斯科餐廳吃飯,吃一頓大約1.5元到2元,湯菜俱全,還有黃油麵包,外加啤酒一杯。如果吃烤鴨,六七元錢足矣,還能吃只挺大的。這樣的物價,有每月450元的固定工資,簡直是「闊死了」(富極了)。而如今,他是全國最有資格的「老一級」教授了,因為比他資格更老的陳岱孫老教授已經去世。而他的全月基本工資加各種補貼,也就一千二三百塊錢,這就是他每月實際上留在手裡只有三百多塊錢的原因。
但這三百多塊錢,他還要支付全家人的生活費,這一點錢,在北京連供一個人吃飯都捉襟見肘,何況加保姆和她的孩子呢?所以,就這點錢,「老莫」(莫斯科餐廳)、烤鴨之類,就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這樣的老教授,工資這樣低,可怎麼維持生活呢?不少人自然會問他,老先生笑笑說:「我的生活水平,如果不是提高的話,也絕沒有降低。」人們問他:「難道你有點金術嗎?」他回答說:「非也。」季羨林道出的奧秘是:1950年代大學教師主要靠工資生活,不懂什麼「第二職業」,也不允許有「第二職業」。誰要有這樣的想法,那就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思想,是與無產階級思想對著幹的,是最犯忌諱的。而今天卻大改其道,學校裡也有種種形式的「第二職業」,甚至「第三職業」。季羨林也有了「第×職業」,就是「爬格子」。他爬了幾十年格子,名氣大,稿費多,時不時地就收到稿費。每當收到匯款單,他便心花怒放,爬格子的勁頭就更大了。這樣,他手頭雖只剩三百元的工資,卻從來不感到拮据,原因就是有源源不斷的稿費後備軍。
手頭雖然有錢,但季羨林在生活上卻向來沒有太高的追求。對吃,一如既往,從來沒有什麼過高要求,早晨仍然是烤饅頭片或麵包,一杯清茶,一碟炒花生米。他從來不讓家人或保姆陪他凌晨四點起床,為他做早飯,所以早餐是幾十年的「一貫制」,從來不變化。午晚兩餐,素菜為多,很少吃肉。飲食如此簡單,他全家的伙食費不過五百元多一點。
至於穿,季羨林簡直是個清教徒。他的衣服多是穿過十年八年或者更長時間的,有一件風衣,是他在1946年從德國回到上海時買的,至今仍在穿。有一天,他穿著這種風衣,有一位專家說:你的這件風衣,款式真時髦!他聽後大惑不解。專家一解釋,他才知道:原來幾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經過了漫長的滄桑歲月,在不知經過多少變化之後,在螺旋式上升的規律指導下,現在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款式。他聽後,大為興奮。沒想到自己守株待兔,終於守到了。他也沒有想到,人類在衣著方面的一點小聰明,原來竟如此脆弱!
他的老主意是:以不變應萬變。他想,一個人穿衣服,是給別人看的。如果一個人穿上十分豪華的衣服,打扮得珠光寶氣,天天照鏡子自我欣賞,那他(她)不是瘋子,便是傻子。穿衣服給別人看,觀看者的審美能力和審美標準,千差萬別,那麼你滿足了這幫人,必然開罪於另一幫人,反正不能讓人人都高興,皆大歡喜是不可能的。所以,季羨林的穿衣哲學是我行我素,我就是這一身打扮,你愛看不看,反正我不能讓你指揮我。在穿衣方面,他是個完全自由自主的人。有了這樣一種穿衣哲學,我們也就看到他的一身藍色咔嘰布中山裝,春、夏、秋、冬,永不變化。他的用品,也是如此。只要能用,他決不丟棄,敝帚自珍是他的用物哲學。我們看到他用的一隻手提包,是一種最簡單的敞口式的,十幾年一點變化沒有。而他的穿戴和用品,也真因為觀看者的審美能力和審美標準不同,有了兩種針鋒相對的評論:趕潮流者說他是老古董、老保守、老頑固,而學者層卻認為他是一個典型的儒者。儒雅的風度,從其學識和人品中來,而不是從其衣著中來。
季羨林消費哲學的核心是:如果一個人成天想吃想喝,彷彿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就在於吃喝二字,他覺得無聊,「斯下矣」。他的潛意識永遠是:食足以果腹,不就夠了嗎?衣足以蔽體而已,何必追求豪華。
季羨林絕非「大款」,但他在自己的消費哲學指導下,素衣淡食,生活簡單,卻把大把大把的錢送給身邊急需的人,或者捐給家鄉的學校。現在工資高了,捐贈也多了。這樣的消費哲學,但願能有更多的人會理解。綾羅綢緞、皮爾·卡丹,自會有人穿;燕窩魚翅、生猛海鮮,自會有人吃。他們不必一簞食一瓢飲。但他們如果能在食前方丈、一擲千金時,想想季老先生,也為別人多想一想,也為教育想一想。那麼,教育的現狀絕對不會如此,教育經費絕對不會如此緊張,希望小學、希望中學就會多起來,教育就有希望了。
7.人生座右銘
進入90歲以後,季羨林屢次鬧病,先是耳朵,後是眼睛,最後是牙,至今未息。耄耋之人,鬧點不致命的小病,本來是人生常事,他一向不驚慌。但卻不能不影響自己的寫作,進度被拖了下來,不能如期完成。他自覺自己的性與人殊,越是年紀大,腦筋好像越好用,於是筆耕也就越勤。有一位著名作家寫文章說,季羨林寫文章比他讀得還快。這當然有點溢美和誇大。80歲以後,從1993年到1997年這四年中他用中外文寫成的專著、論文、雜文、序、抒情散文等等,其量頗為可觀,至少超過過去的十年或更長的時間。
他常說,自己一生都在教育界和學術界裡「混」。這是通俗的說法,用文雅而又不免過於現實的說法,則是「謀生」。這也並不是一條平坦的陽關大道,有「山重水複疑無路」,也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回憶過去70年的學術生涯,不能說沒有一點經驗和教訓。迷惑與信心並舉,勤奮與機遇同存。他有自己的座右銘,他討厭說空話、廢話、假話、大話,一無靈丹妙藥,二無錦囊妙計,只有一點明白易懂簡單樸素、跡近老生常談、又確實是真理的道理。
季羨林最討厭說假話,自己則知錯必改。他寫於1999年7月27日發表在《人民日報》10月16日第7版的散文《兩個小孩子》,說到「相傳唐代大詩人白居易3歲識‘之’、‘無’,千古傳為美談。如今這個僅僅兩歲半的孩子在哪一方面比白居易遜色呢?」文章發表後,《海口晚報》讀者張竺夫表示質疑,說白居易的《與元九書》說自己是在生後六七個月就識「之」、「無」兩字,並非3歲。季羨林知錯就改,於10月28日又撰文《關於〈兩個小孩子〉的一點糾正》,對這一錯誤予以公開且正式地更正,所言毫無遮醜之意,對一位普通讀者深表感激,「張先生提出糾正,對我來說是改正了錯誤,增加了見識;對讀者來說是得到了正確的資訊,有百利而無一害。」文中又說,「但是,我不想改變原文。古人說:‘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蝕,人皆見之。’我不想偷偷摸摸地改得毫無錯誤的痕跡。我一向不悔少作,也不改我的文章。」大膽承認錯誤,虛心接納指正,這是真正的大家風範。季羨林因此被讀者稱為「光明磊落真學者,真誠交流是大家」。
他喜歡引宋代大儒朱子的詩:「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他認為這首詩的關鍵有二:一是要學習,二是要惜光陰。到晚年,季羨林成了陶淵明的志同道合者。
他對老年,甚至對人生的態度是道家的。陶淵明有一首《神釋》,其中有四句詩:「縱浪大化中,不喜也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季羨林很欣賞這幾句話。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一首自警詩,他也很欣賞:「蠶老繭成不庇身,蜂飢蜜熟屬他人。須知年老憂家者,恐似二蟲虛苦辛。」
談到看待自己,他有一篇《我寫我》,裡面說的,就是對自己的認識。古希臘哲人曾發出獅子吼:「要認識自己!」可見這問題之重要。他稱外界對自己的評價過高,應該三七開,只信其三。他認為自己不是天才,勤奮可以算得上。他的勤奮包括把開會的時間都充分利用起來,他詼諧地說:「我開會有一個竅門。本來漢語是世界語言裡最簡短的。英文要一分鐘,我們有五秒就夠。可是我們有很多人對不起這個特點,講話囉裡囉嗦,一句話重複來、重複去,還加上‘哼、哈、唉’,就像一個人在敲鼓板一樣,所以他講話,我用不著注意聽,我半個耳朵完全能掌握,當別人鼓掌的時候,我跟著鼓掌。那四分之三我就考慮別的問題,做學術,一篇文章怎麼寫、資料怎麼蒐集。有一次我講,將來問我是哪一門的專家,我說我可以開一門‘開會學’,我可以寫一個幾十萬字的講義,可以開課招研究生。」真正的天才他說沒看到過,反正自己絕對不是一個天才,是中才,中等的才。他承認有天才,也有偏才,四平八穩的人成不了天才,覺得自己這個人就有點四平八穩。年輕時有點淘,也打架,什麼都幹了。後來在社會上磨鍊久了,進步了。季羨林認為,他是認識自己的。他經常剖析自己,而且剖析得有點過頭。或者說,自知之明過了頭,有時候真感到自己一無是處。比如拿寫文章為例。專就學術文章而言,他並不認為「文章是自己的好」。他真正滿意的學術論文並不多,反而別人的學術文章,包括一些青年後輩的文章在內,他覺得好。又比如自己寫散文,而且已經寫了六七十年,加起來也有七八十萬字了。然而自己真正滿意的也屈指可數。在品行的好壞方面,他自己覺得不通倫理學,也沒有深邃的理論,只能講幾句大白話。至於說真話與說謊,這當然也是衡量品行的一個標準。他坦白,自己說過不少謊話,因為非此則不能生存。但是總起來還是敢於講真話的,真話總是大大超過謊話。因此覺得自己是一個好人。年屆耄耋,過去也曾有過一些幻想,想在生活方面改弦更張,減少一點枯燥,增添一點滋潤,在枯枝精幹上開出一點鮮花,長一點綠葉;然而直到今天,仍然是忙忙碌錄,退休無日,路窮有期。
8.「老表走新時」
到2009年為止,季羨林在301醫院前後住了四次院,第四次住進去,就沒有出去,一直住在裡面。
2001年11月12日,季羨林從山東回到北京之後不久,保姆發現老人的褲子非常硬,告訴李玉潔老師後,她們斷定是尿了褲子,但是老人一聲不吭。後來老人開始尿血,這才到301醫院看急診,只得住進了該院。這是他第一次進301醫院。泌尿外科專家李炎唐教授經過縝密檢查,確診沒有大的問題,季老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星期就出院回家了。2002年7月,季老患皮膚病天皰瘡,他還是不願住院,北京大學校領導和李玉潔老師硬是將老人給「押」到醫院,這是第二次進解放軍總醫院。這次他在醫院一住就是一個多月。9月30日,要過國慶節,老人「鬧」著要出院,工作人員商量後,決定讓老人先回家觀察兩天。誰知,回去第一天就開始發燒,第二天早上,高燒達38攝氏度多,到晚上高燒39攝氏度多,第三天凌晨3點多,學校又用救護車把他送到301醫院搶救。這次老人的病情非常嚴重。他一連昏迷了好幾天,醒來後連身邊的李玉潔老師也不認識了。在醫院住了段時間,恢復得不錯,於12月30日出院。回家後,季老感覺很好、很開心,寫了篇散文《回家》,不久就發表了,告訴關心他的朋友和讀者:季羨林已恢復健康,而且還能寫文章。
2003年2月21日,季老心肌衰竭第四次入住總醫院。住院一段時間後,又發現左腿患骨髓炎,醫院請擅長為高齡老人做骨科手術的梁雨田教授為他主刀,手術很成功,老人不再疼痛,也能自行站立、走路。只是從那時到現在,已經5年多了,老人再也沒有離開解放軍總醫院,再也沒有離開病房大樓。
醫護人員把他的病房佈置成了「家」,書房、臥室、辦公室三位一體。陽臺上是幾十個大塑膠盒,全是李玉潔老師按照順序放置的書籍、資料;辦公桌上是應時的盆花,一年四季隨時更換;桌子和床頭上方是許多造型新穎的布制小狗、小貓、小松鼠、博士熊等小動物。為了方便老爺子寫作和看書,醫院特製了一個小桌子,放在沙發前面。病區護士們,把季老當成自己家的老人,凡是季老生活上需要的,她們都提前想到,儘量辦到。護士長劉珍蓉,簡直就像季老的親孫女,把老人照料得無微不至。配膳房的小云和小賈兩位小姑娘,知道老人愛吃皮蛋粥,平時總想著多做點給老人送過來,並且三天兩頭到病房詢問老先生想吃些什麼。護士認為心理治療,對於季老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宋守禮副主任醫師,三年如一日,幾乎每天都到季老的病房與他「談心」,國家大事、天文地理、人情趣事等等,是醫生,也似兒子,令老人十分開心。老人專門寫了篇以《宋守禮》為題的文章,表示感謝。
老人對醫務人員親人般的照顧非常感動,專門為所住病區寫了《白衣天使》,頌揚醫務人員的美好心靈和高尚情懷,還題寫了「白衣天使行善,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條幅掛在病區辦公室,以自勉和勵人。
女醫師盧文寧熱愛專業,喜歡讀書,季羨林鼓勵她要胸有大志,目光遠大,在學業上再上一層樓。醫學是個浩瀚的海洋,大學畢業只是基礎,碩士畢業也只能算中等水平,只有邁上更高的知識層次,才能有所作為。小盧不負所望,終於以好成績考取了醫學博士。
對清潔工,他也總是問長問短:「什麼學歷?」,「為什麼不讀書了?」不久,兩個清潔工一個回家繼續讀書,一個在北京的一所成人技校上學。一個年輕護士為學習英語發愁,到病房請教季老:用什麼辦法快速提高英語水平?報刊上刊登的英語速成廣告可信不可信?季老笑笑,順口吟出一句名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他說,學好英語記住兩個字——勤奮。速成也快,速忘也快,成就事業要勤奮、刻苦,別無他途。季老出了書,問李玉潔老師科裡的年輕醫生、護士都送了沒有?沒有的趕緊送。老人說:「出書是給人看的,哪怕有幾句話對年輕人有用了,也值得。」有個護士提出想看看季老的著作《留德十年》,老人馬上讓李玉潔買了600本,逐一簽名送給醫生護士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