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兒何不帶吳鉤
南宋紹興三十一年(西元1161年),也就是金正隆六年夏末的一個黃昏,兩騎身影正疾馳於曠野之中,絕塵而去,任由身後的夕陽在他們前方斜著投下長長的影子。
突然,其中一騎猛地勒住馬頭,停了下來,馬上之人久久地回望著天邊翻滾的紅雲。那彩雲看上去宛若萬千旌旗招展,綿延不絕。半晌,他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
「哀哉!」
「少爺何故嘆息?可是想起太老爺了嗎?」
身後一騎縱馬趕上,在距一個馬頭遠的地方勒住韁繩。這人青衫小帽,一副家僕打扮,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材瘦削,一看就是忠厚老實之人。他這會兒正恭敬地看著自家少爺。
被喚作少爺之人一身書生打扮,卻是劍眉虎目、肩寬背闊,腰間還繫著一柄長劍,頗有青年將領氣勢。他,正是辛棄疾。
辛棄疾搖搖頭,以手中馬鞭指了指天邊的晚霞:「虎奴,過去常聽老人說,此種天象主人間有大刀兵、大劫難。那時我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真不知何時才是太平年月!」
辛虎奴應了一聲,順著辛棄疾所指方向看去。在晚霞之下,幾間被火焚燬的草廬還冒著縷縷白煙。道旁田疇早已荒蕪不堪,雜草叢生,其間不時露出散落的骨骸,也不知道是牛羊的,還是人的。
虎奴不敢細看,連忙收回目光:「少爺,這天象什麼的,虎奴不懂;天下大事嘛,虎奴也說不出個頭頭道道來。不過看這一路上的慘象,怕是金人的遊哨不久前還在這一帶出沒,我們得小心提防。」
辛棄疾笑笑道:「前去十里遠,就是耿京義軍的大本營。金人三天前才在他們手裡吃過苦頭,不會這麼快捲土重來的……」
說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這沿路屍骨和被焚掠一空的田廬,只不過是他們的洩憤之舉而已。只可惜,苦了我大宋百姓啊!」
辛虎奴搖搖頭,道:「少爺,金狗無道,濫殺無辜,大家都恨得咬牙切齒。您在家鄉召集了兩千多義兵跟他們拼命,這可是大快人心的事兒。咱們全族上下,包括十里八鄉的鄉里鄉親,都鐵了心跟您幹。可虎奴我就是想不明白,您何苦要跟耿京這種草寇合夥?」
「虎奴啊虎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辛棄疾興舉義兵,不光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國家社稷……」他一踢馬腹,邊走邊道,「金主完顏亮剛愎自用,興兵南侵我大宋。為了打這一仗,他四處橫徵暴斂,這才激起今天的民變。或許這正是光復我大宋河北土地的大好良機呢!我們現在雖然已招募了兩千多鄉兵,但大多是老弱病殘,精壯男丁並不多。再加上糧草有限,怕是所為有限……」
看著辛虎奴迷惑的眼神,辛棄疾繼續說道:「而那耿京雖然出身鄉野,但他竟能以百餘義士攻陷萊蕪,又佔了泰安,可見也是個豪傑。如今耿家軍已有數萬之眾,據名城,克大邑。若能與這樣的人聯手舉義抗金,自然能成就一番事業!」
「原來如此!」辛虎奴連連點頭,「虎奴是個粗人,這些軍國大事可插不上嘴。虎奴只知道照顧好少爺,少爺要虎奴往東,虎奴決不往西,就算是要虎奴的腦袋,也絕無二話!」
辛棄疾點點頭。見天色不早,主僕二人不再說話,策馬向義軍大營疾奔,終於在天即將完全黑下來之時趕到了營門之外。只見營壘內外燈火通明,刀槍林立;巡哨義兵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全神貫注地來回巡視,倒頗有幾分興盛景象。辛棄疾看在眼裡,忍不住連連點頭。
「站住!誰?」兩個守寨義兵挺著長矛迎了上來,滿臉警惕的神情。
「在下辛棄疾,字幼安。此前在歷城起事的便是在下。前幾日已派人前來向你們耿將軍致以共謀大業之意,還要煩幾位小哥進去通稟一聲。」
「你就是辛棄疾?聽說你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幹得了刀頭舔血的活兒?」從兩個義兵身後慢慢踱過來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用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上下打量著辛棄疾。義兵們趕緊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管領大人」,退到一邊。
「我家公子跟你們客氣,你們竟然如此怠慢,真是豈有此理!」辛虎奴當場就要發火,卻被辛棄疾攔下。辛棄疾語氣平靜地回答:「讀書人不但能運籌帷幄之中,更能縱橫疆場,斷人頭顱!這位管領切莫小看了讀書人。」
「斷人頭顱?莫吹牛,我倒要看看你這公子哥兒有什麼本事敢說這樣的大話!」管領擼起袖子,搶上前來,想使出一招「倒拔楊柳」,將辛棄疾摔倒在地。沒想到辛棄疾不急不忙,側身閃過,隨即又輕舒猿臂,一把將管領攔腰提起,在空中轉了兩圈。
「好身手!」旁邊看呆了的義兵們不由自主地叫起好來。這位管領大人在他們之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如今只一個照面的工夫,便被這位辛公子像逮雞似的提將起來。這可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見煞了管領的威風,辛棄疾這才輕輕將他放到地上,退開兩步,朗聲道:「如今可領教讀書人的厲害了嗎?」他自幼隨祖父辛贊習武,能走飛馬、開強弓。區區一個鄉間的草莽匹夫,又豈在話下!
管領又羞又怒,爬起來還想動手,卻被身後一人喝住:「不得無禮!」
來人名叫賈瑞,是耿京義軍中的副統領。他本是蔡州人,耿京攻克泰安軍後,賈瑞率數十人歸附耿京,並向耿京獻計:將義軍劃分為相對獨立的各軍,四處招納起義士眾。由此一來,耿京義軍才快速發展起來。也正因如此,耿京才將賈瑞視為自己的左膀右臂,對他言聽計從。
這一回,聽說辛棄疾前來投效,賈瑞心中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耿京自起兵以來就希望能延攬幾位讀書人到自己的帳下,幫忙出個主意、起草點文書告示什麼的。可雖然耿京求賢若渴,但這附近十里八鄉的窮酸秀才都嫌耿京是個粗人,不願自貶身價前來入夥。如今辛棄疾能主動前來,對耿京來說,相當於劉皇叔還沒三顧茅廬便遇上了臥龍鳳雛,能不喜出望外嗎?
再說了,這辛棄疾跟那些窮酸秀才可大大的不同。辛氏家族在濟南府一帶也算小有名氣的世家望族,其祖父辛贊曾歷任三地知州。辛棄疾也是少負才名,如今雖然才二十二歲,卻頗有見識和膽略,若真來到了耿京軍中,豈不把自己生生地比下去了?
正因如此,賈瑞特地安排了一管領給辛棄疾來個下馬威。如今見這招無效,不得不趕緊出來打圓場,客客氣氣地將辛棄疾主僕二人請入軍中大帳。耿京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了,一見辛棄疾,趕緊迎上前來。
「幼安兄,久仰久仰!今日一見,終慰在下渴慕之心……那個、那個……嗐,我說兄弟,俺也不跟你客套了,承你看得起我這個做大哥的,哥哥我也絕不會虧待於你!從今往後,咱們打虎不離親兄弟,一起好好幹一番大事業!」
耿京是粗人,前面幾句文縐縐的說辭還是賈瑞剛剛教他的。緊張之下,三停裡忘記了兩停,乾脆說起了平日裡的大白話,這才又找回了作為義軍領袖的感覺。
辛棄疾微微一笑。耿京這番話要是說給當時尋常讀書人聽,恐怕會覺得實在是粗魯無禮至極,可在豪氣干雲的辛棄疾聽來,倒是十分對他的脾氣。雙方又寒暄了一陣,然後分賓主坐下。耿京連忙命備酒菜,要好好款待這位遠道來歸的辛公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耿京便迫不及待地俯身探向辛棄疾,開口問道:「我這裡的情形,公子應該也略有耳聞,不知有什麼可以教給我的?」
辛棄疾略一沉思,開口問道:「不知將軍眼下可有什麼打算?」
耿京還沒來得及答話,賈瑞在一邊代為答道:「泰安形勢險固,北靠泰山,南阻汶水,據山東之中,可謂四通八達,易守難攻。金人幾次前來攻打我們,都吃了大苦頭。如今天下大亂,義軍蜂起,南有魏勝、開趙,西有王友直。我們的打算是先讓他們慢慢跟金人耗著,等金人被拖得疲於奔命的時候,咱們再伺機而動!」
賈瑞的這番話,其實就是他向耿京獻上的妙計。他此前勸耿京四處聯絡招納各路義軍,也正是出於這個盤算。眼看耿京舉棋不定,還向辛棄疾請教日後義軍的出路問題,賈瑞趕緊把自己的主張重新談了一番。按他的想法,辛棄疾初來乍到,礙於面子,自然不好多說什麼,那麼這個計劃在耿京那裡也就算正式得到了認可。
可想不到的是,辛棄疾聽完這番話後竟然連連搖頭。賈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耿京也疑惑不已:「公子難道認為有什麼不妥之處?但說無妨!」
看耿京一臉焦急而又誠懇的樣子,辛棄疾頓了一頓,道:「既如此,那我就直說了!方才賈副統領所言,看似周到妥帖,卻也有見不到的地方!」
「啊?」聽了辛棄疾這番話,耿京和賈瑞都目瞪口呆。辛棄疾卻不管不顧,挽起衣袖,以食指蘸酒在桌上勾畫起來:「賈副統領有一句話說得不錯——泰安是山東形勝,泰山之腰背,山東之腹心。若據此地,進可攻,退可守,實在是難得的寶地。辛棄疾實在是要好好地恭賀耿將軍和賈副統領——若不是你們雄才大略,提前拿下泰安軍,便成不了日後的大業啊!」
「那……那公子何以說我有見不到的地方呢?」賈瑞聽辛棄疾誇他雄才大略,面色略微好看了些,可還是滿腹疑惑不解。
辛棄疾看了賈瑞一眼,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繼續說道:「古往今來,每當天下大亂之際,都有豪傑割據山東,稱霸一方。秦末的田儋,楚漢之際的田榮、田橫,王莽時期的張步、董憲,東漢末的劉岱,以及十六國時期的慕容德……可惜,這些人最多也就是風光一時而已。一旦山東周圍局勢平定,那他們就很快灰飛煙滅。可知這是何故?」
耿京與賈瑞一起搖頭。說到興亡舊事、前朝掌故,他倆自然是如聽天書。
「很簡單,山東三面受敵,缺乏迴旋餘地。只要一處不守,便會處處盡失,成了甕中之鱉,更何況是小小的泰安!如今河北金人的兵力十分薄弱,那是因為完顏亮無故犯我大宋,精兵強將盡數隨他南下。一旦回師北上,我們僅憑區區幾個城池、數萬義軍又豈能抵擋得住?」
「這……」耿京恍然大悟,「這可如何是好?」他看了一眼賈瑞,賈瑞也答不上話來。老實說,此前賈瑞所打的算盤,就是在泰安關起門來做小皇帝而已。至於以後會怎樣,他還真沒考慮到。
「取地圖來!」辛棄疾霍然而起,長身虎立。他的氣勢把耿京和賈瑞都嚇了一跳。
「諸公請看,泰安之西南,有兗州、亢父,依山臨河,雄踞一方。蘇秦有云:‘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若能取此二地,進可西聯大名義軍王友直部,南通淮泗水道,擾襲金軍之後;退也可憑黃河之險,扼守泰安西南門戶。」
耿京和賈瑞連連點頭。辛棄疾繼續說道:「再看這裡,泰安北有濟南,為我屏障。若我不得濟南,則無以進取河北。若我不守濟南,則金人可越河而渡,泰安危夫哉也!因此,若有志天下,則必取濟南;若坐守泰安,也非取濟南不可!」
辛棄疾又指向地圖中泰安的東北角:「再看這裡——淄川乃古之齊都,右有山河之固,左有負海之險,可以說是山東的關中、河內!不取淄川,就無以立足於山東!」
看著耿京和賈瑞,辛棄疾捲起地圖,朗聲道:「立足泰安,西取兗州,北克濟南,東連淄川,南通淮泗。進,可以出河北以窺天下。退,不失歸依大宋而自守。這才是如今的上上之策!」
一席話驚醒夢中人,耿京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一把握住辛棄疾的手:「高見,高見!我軍中缺的就是公子這樣經天緯地的大才啊!」
自此以後,辛棄疾便成了耿京義軍中的一員,手下的兩千人也盡數投入耿京軍中,義軍聲勢又為之一振。
耿京將辛棄疾視為自己的左膀右臂,任命他擔任掌書記一職。可別小看這個職務,要知道,當年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自領宋州節度使之時,其元勳趙普即為掌書記。可見,能擔任這一職的人不啻軍中謀主,就好比劉邦身邊的張良、劉備身邊的諸葛亮那樣舉足輕重!
舉凡軍中大小事務,耿京都要與辛棄疾商量定奪,同時還將一應機密文書,甚至自己的印信都交由他保管,真可謂倚重有加。耿京知道,自己胸無點墨,不過是仗著血氣之勇才有了今天的小小局面,光是目前對泰安和萊蕪兩地的管理就夠讓自己頭疼的了;如今有了滿腹經綸的辛棄疾相助,還愁不能成就一番事業嗎?他對辛棄疾那真是推心置腹的敬重。
而辛棄疾也是一力輔佐耿京恢復山東局面。他自擔任掌書記以來,一方面協助耿京將義軍內部和新攻克的泰安城治理得井井有條;另一方面,按照自己的計劃四處攻城略地,南平兗州、西取東平、北克濟南。東平府被攻克後,耿京隨即自任知府,又自稱天平軍節度使。一時間,耿京部義軍可謂威名遠震,聲勢浩大。就連山東、河北諸路起義軍如王友直、開趙等部也紛紛表示願受其節制。
不過,在辛棄疾的既定部署中,唯有淄州城久攻不下。前線義軍接連損兵折將,告急文書雪片一般飛來。辛棄疾和耿京都急了!
「我看,既然辛公子的戰略計劃大半皆已實現,不如放棄淄州為好!」賈瑞捻著鬍鬚搖頭道。
「萬萬不可,淄州乃我之關中、河內,絕非其他城邑可比,怎能說放棄就放棄呢!」辛棄疾急忙反對。
「公子言之有理,可是前去攻打淄州的王離乃我軍中有名猛將,他都沒有辦法,怕這塊硬骨頭不好啃啊!」耿京犯難道,「現在咱們是發展得不錯,可家業大了,手頭也緊張了。那麼多的地界都需要分兵把守,部隊也急需休養生息,再拖下去,怕是勝負難料。我看不如緩一緩?」
耿京的口氣聽似商量,實則是最後的決定。
「節度使所言甚是,師老兵疲乃兵家大忌!」賈瑞也連忙附和,「此事還需慎重才是。」
辛棄疾拍案而起:「淄州要地,怎可輕棄!辛某不才,願親身前往淄州軍中。不出十日,定當奪旗斬將。若有遲誤,甘受軍法處置!」
「這……」耿京犯難了。他向來把辛棄疾看作讀書人,倚重他的才學和謀略。要說排兵佈陣、上陣殺敵,又怎麼能與常在刀頭舔血的武夫們相提並論呢?
沒想到,反而是賈瑞站出來支援辛棄疾:「辛公子的這份擔當,賈某實在佩服!節度使大人,我看不妨讓辛公子前去一試,莫冷了他的心腸!」
見二人都一力堅持,耿京無可奈何,只好同意了辛棄疾的主張。
其實,賈瑞自有一把小算盤——自從辛棄疾來後,他在耿京心中的地位就直線下降。這一次天賜良機,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去觸觸黴頭也好。先別說軍法處置,等他鎩羽而歸,看還能這麼囂張不?
賈瑞的小心眼,辛棄疾可全然不知。這還是他投效耿京以來,首次上陣殺敵呢!對於耿京讓他多帶兵馬錢糧的好意,辛棄疾也謝絕了:「兵貴精而不貴多,更何況其他地方也需要人手。大人,您就坐等我的好訊息吧!」
他點選了兩百精銳士兵,帶上忠心耿耿的家僕辛虎奴,晝夜兼程向淄州趕去。等待他的,將是人生中的第一場惡戰!
血戰淄州城
淄州城的戰局,似乎比辛棄疾的預想糟糕得多。
這裡的金人守軍不過一千來人,其中還有五百馬軍。然而,義軍卻在城下碰了前所未有的大釘子。
淄州城城高池深,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守將完顏拔速也稱得上是山東一帶有名的悍將,他鎮守淄州數十日以來,多次隨機應變挫敗義軍的攻勢,萬餘精銳義軍硬是無可奈何。
「可惜,可惜,如此虎將竟然是出自敵軍之中!」
辛棄疾與義軍將領王離一同策馬偵察地形,遙望旌旗林立的淄州城頭,他搖首嘆息。
王離聽了這話心裡老大不是滋味:「掌書記,不是末將不用命,實在是這完顏拔速狡猾得緊,守城不出。俺們整日里強攻不休,傷亡實在太大,這個仗怕是沒法打下去了。」
辛棄疾心知王離說得有理。先前他視察大營,許多義軍都帶了傷,呻吟的、嘆息的、叫罵的,此起彼伏;後勤糧草也接濟不上了。再圍攻下去,恐怕還不等敵人反擊便要潰散。
「王將軍說的是,仗再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辛棄疾鎮定自若,「我倒是有個主意,不知將軍覺得如何……」
他側身在王離耳邊低語一番。聽完,王離連連搖頭:「書生之見,書生之見!這完顏拔速久經沙場,怎麼可能看不出掌書記您的計策?」
辛棄疾微微一笑,按劍道:「王將軍不必多慮,節度使大人已將這裡的指揮權全權託付與辛某,在下心中已有成算。總之,辛某決不負王將軍,決不負淄州城下的萬餘將士!你依我的計策行事便是!」
見面前這個年輕書生口氣強硬,又是義軍首領耿京面前的紅人,王離不敢再多說什麼,嘆了口氣,點頭道:「一切全憑掌書記吩咐便是!」
當晚,辛棄疾便按自己的主張大張旗鼓地干將起來。在他的調遣之下,義軍開始井然有序地從大營撤出,向後方退去。緊接著,辛棄疾又找來虎奴,對他耳語一番後,虎奴連連點頭,帶著人馬領命而去。
一直到天色將曙,等城頭巡哨的守將發現異動時,淄州城下的義軍營壘早已是空空如也。
守將不敢怠慢,連忙稟報主帥完顏拔速。拔速聽說此事後也是一驚,馬上帶了七八員官佐前去檢視義軍營地。檢視片刻,拔速突然大笑道:「南蠻子久攻不克,連夜逃去了。我看他們爐灶中的灰燼還帶餘溫,想必還沒有逃出多遠。若立刻起兵追擊,定能全殲這夥賊人!」
旁邊一員副將質疑道:「將軍留心,別是南蠻子的誘敵之計!」
完顏拔速哂笑道:「敵軍乃是烏合之眾、強弩之末,哪裡還有誘敵深入的膽量!退一萬步講,對方多為步卒,而我方卻有五百精甲,正利於平原馳騁追擊,就算他們設下圈套,也正好一舉踏殺這股賊人,顯顯我大金鐵騎的威風!」
見主將如此說,其他官佐自然不敢多言。完顏拔速趕緊回到城中,點起兵將,開城沿著義軍留下的痕跡追擊而去。
其實,那員金朝將佐的擔心不無道理,辛棄疾早已在離城三十里遠的地方紮下營壘,埋下伏兵,就等完顏拔速前來追擊了。
他所選擇的這片伏擊陣地乃是一片荒蕪的原野。義軍在原野上擺開陣勢,左右兩翼分別依託著土山和一座廢棄的村莊。而正前方,就是毫無遮攔的平野,通往淄州城的官道就在數里外延伸開去。
見辛棄疾如此排兵佈陣,王離急得直跺腳:「掌書記,不怪俺老粗多嘴,完顏拔速手下可都是萬里挑一的精騎,這步卒雖多,可擋不住騎兵衝鋒啊!」
王離從過軍,多少次出生入死,深知在鐵甲騎兵的叢集衝鋒面前,缺乏組織和訓練的步兵往往只有死路一條。要靠步兵擋住騎兵的攻勢,全憑訓練有素、經驗豐富,再加上精良的裝備和有利的地形。而手下這幫人呢,大多是從十里八鄉徵募來的鄉民,憑一時的血氣之勇衝鋒陷陣還行,真要在平地裡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抵擋敵人的鐵騎,那簡直是集體送死!
辛棄疾倒是胸有成竹:「王將軍少安毋躁,這陣地還沒有佈置完成呢……啊,虎奴,你回來了!」
辛虎奴翻身下馬,一把抹去臉上的汗水,說道:「少爺,您要的東西到了!」
原來,辛棄疾吩咐虎奴帶上一隊士卒,拖回了不少木頭椽子。
「這、這是要派什麼用場啊?」王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辛棄疾顧不上解釋,忙命人將木頭椽子削成一丈來長、尖頭鋒利的尖樁。
「來,大家聽我號令!」
辛棄疾命站在陣線最前列的一排士兵緊挨著站直,一手扶著各式各樣的木盾甚至門板作為屏障,一邊將尖樁扛在肩上。木樁的尖頭從盾牌上方長長地伸了出去。
緊接著,辛棄疾又命第二排士兵站在前排士卒身後五步遠的地方,彎腰扎馬步,牢牢地扶住尖樁支在地面上的一頭。而後面計程車卒則手持板斧、闊刀,嚴陣以待。
「我明白了,你是用削尖的木樁來代替長槍,擺一個長槍陣!」王離恍然大悟——盾牌、密集陣形加長槍是剋制鐵騎的標準戰術。
「如何?」辛棄疾微笑道。
「胡來,胡來!」王離不喜反怒,「你上過戰場嗎?你見過廝殺嗎?要知道,他們前些日子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這輩子都沒有和騎兵交過手!」
王離嚥了一口唾沫,繼續道:「等看到烏壓壓的鐵騎迎面衝過來的時候,只要有一個人害怕了,腿軟了,向後跑了,敵人的騎兵就會毫不留情地從那個缺口砍殺進來,像砍瓜切菜一樣。你以為你這幾根破木頭樁子真擋得住金人嗎?紙上談兵,真是紙上談兵!」
辛棄疾沒有為王離的冒犯而動氣,他冷靜地說道:「王將軍的顧慮,辛某不是沒有想過——來呀,埋上!」
一聲令下,立刻有後排計程車卒動手挖坑,將前兩排士兵從腳踝一直埋到了小腿肚子。王離恍然大悟——這樣一來,即便是有人在騎兵的衝鋒面前嚇得失去戰意,也很難扭頭逃走!
對缺乏實戰經驗的戰士來說,這或者是最有效的辦法。但,同時也是最殘酷的辦法。
王離掃了眼面前計程車卒,許多人還面帶惶恐。他心有不忍——這裡面許多人都是自己帶出來的子弟兵啊。王離又冷冷地橫了辛棄疾一眼,話裡帶話地說道:「果然妙計,真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辛棄疾沒有搭腔,而是徑直走到佇列前面,俯身扛起一根尖樁頂在肩頭,回頭對虎奴道:「照樣把我也埋上,快!」
「少爺,這……」虎奴猶豫了。
「別多話,這是軍令!」辛棄疾厲聲道。
眾目睽睽之下,虎奴無奈地將辛棄疾的雙腳也埋在了土中。
「今日之戰,有進無退!辛某人一定和各位兄弟同生共死到底!」
這番話擲地有聲,當場氣氛一派肅殺。雖沒有人答話,但大家心裡都清楚,眼前這位白面書生是鐵了心要和大家死守這裡了。先前許多人心裡還打著小鼓,抱怨辛棄疾拿自己的性命去賭戰功,現在,所有的人都橫下了一條心——死戰不退!
王離也為辛棄疾所感動:「奶奶的,大家都給我瞧好了。是男兒漢的,決不後退半步。要有人臨陣脫逃,俺這口鋼刀可認不得他!」
哐啷啷一聲,佩刀出鞘。傳令官和旗鼓迅速將這一幕傳遍開去。萬餘義軍齊聲高呼:「誓死不退!」這喊聲震天動地,一支先前還垂頭喪氣的疲敝之師瞬間變得鬥志高昂。
突然,數騎探馬從前面疾馳而來,揚起一陣煙塵:「稟將軍,那金人的追兵馬上就到!」
「來得好!」辛棄疾朗聲道。他運足中氣,刻意讓身邊更多的人感受到自己的自信。隨即,辛棄疾又將王離和多名義軍將領召集到自己身邊,面授機宜。
光靠死戰不退還不足以制敵,但辛棄疾心中早已胸有成竹。只不過,這是他第一次真刀實槍地指揮戰鬥。一切真能如自己所料嗎?
來不及猶豫,來不及懷疑,上了戰場,他辛棄疾就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書生,而是剛毅如鐵的統帥。萬餘人的性命全在自己掌中!
片刻之後,前方塵土大作。金將完顏拔速親率五百鐵騎和數百步卒出現在義軍面前,兩軍陣線相去不過一里左右。雙方射住陣腳,完顏拔速仔細觀察起義軍陣形來。
「唔,想不到賊人中也有略懂兵法的,竟能想到用這一招來剋制我的騎兵……」完顏拔速連連點頭。
邊上一員將領道:「將軍還是慎重為好,看這陣勢,他們多半是有備而來!」
另一員將領道:「不如避其中堅不攻,由左右兩翼迂迴?」
完顏拔速一擺手:「我觀敵人陣勢,左右兩翼都有所依託,難以發揮騎兵所長。不過你們大可放心,雖說眼下摸不準敵方是否換了得力的主將,可他們計程車卒咱們卻心裡有數啊!」
看著眾人不解的目光,完顏拔速解釋道:「對方都是些平日裡毫無訓練的烏合之眾,前些日子仗著人多勢眾,再加上在淄州城外搞深溝高壘來圍困我們,即便咱們的鐵騎再厲害,也難以一展所長。我幾次想出城與他們野戰,都不能如願。現在他們放棄營寨,主動求戰,這正是以短擊長、以卵擊石啊!」
一員副將點頭道:「沒真刀真槍的跟咱們的鐵騎對仗,是扛不住咱們用鐵騎突陣的。別看他們排得還算齊整,那隻不過是方便咱們一路砍殺過去罷了。哈哈哈!」
完顏拔速冷笑道:「正是此意,諸君且看,待我等鐵騎衝殺到百步之內,敵陣必動;十步之內,敵陣必亂!陣線一潰散,就算他們再多上兩三倍兵力,也不過是我等刀下亡魂而已!」
言畢,完顏拔速右手高高揚起,又迅疾落下:「傳我號令——突陣!」
鼙鼓大動,五百鐵騎在旗鼓的指揮下轉換成突陣隊形,向義軍戰線猛衝而來。馬蹄蹬踏得地面都隨之抖動。最前面幾列的許多義軍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亂起來,手心開始冒汗,兩腿也開始發軟。要不是雙腿埋在土裡,說不定早已經有人丟下尖樁和木盾掉頭逃命去了。
「傳我號令!仰頭視敵者,斬!腳步移動者,斬!未能盡死力抵住尖樁木盾者,斬!」辛棄疾厲聲大呼,傳令官們趕緊將他的號令傳遍整條陣線。
排在前列計程車卒們趕緊眼一閉、心一橫,用肩膀死死頂住木盾和尖樁。左右都是個死,乾脆豁出去了!
頃刻之間,金軍鐵騎已衝到了百步之內。
「再傳我號令——弓箭手,放!」
從義軍兩翼的陣地內射出了密集的箭矢,朝敵陣內飛去。然而,由於義軍缺少強弓硬弩,箭矢的質量也是參差不齊,因而對身著鐵甲的金軍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殺傷效果。
不過,這一陣齊射或多或少打亂了金軍的攻勢,擾亂了對方的陣線。而此刻完顏拔速心中也是直犯嘀咕——已經突進到如此近的距離,何以對方陣線竟然還沒有潰散鬆動的跡象?
但此刻也管不了許多了,狹路相逢勇者勝,完顏拔速深信這道理,他起身從馬上站起,將長槍挾在腋下,聲嘶力竭地大吼:「給我殺,殺光這群蠻子!」
話音剛落,金軍已突殺到十步之內。面前的盾牆尖樁依舊巋然不動,許多戰馬倉促間直立起來,將騎手都掀到了地上。還有許多騎兵急切中沒勒住馬匹,一頭朝尖銳的木樁上撞了上去。更有人匆匆撥轉馬頭,向後退去。
「後退者斬!」完顏拔速大吼。在他的督戰下,排在後列的騎兵不得已繼續向前突殺。有少數人依靠馬匹的衝撞突破了木盾組成的防線,但在如林的尖樁前一籌莫展,徒勞地用手中佩刀左劈右砍,卻仍舊殺不出一條血路來。
「下馬,死戰!」完顏拔速率先跳下馬來,扔掉長槍,拔出佩刀砍殺進去。他手起刀落,一連劈倒了兩名木盾手,又朝後面的義軍逼去。前兩列的義軍雙腳都埋在土裡,分毫也移動不得,加上還要緊緊頂住木盾和尖樁,如此再應付下馬騎兵的砍殺,頃刻間方寸大亂。
幾乎與之同時,辛棄疾也下達了命令:「全線反擊,上馬者砍馬腳,下馬者砍人腿!」
義軍第三、四線陣列之後,一群手持板斧闊刀的漢子越陣而出。他們掄圓了手中兵刃,專門向敵軍的馬腿亂砍。一時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這一頭,辛棄疾也拔出佩劍,奮力與想要突殺進來的金人騎兵格鬥。在金軍的拼死進攻下,身邊的義軍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身邊,虎奴正手忙腳亂地刨著土,想要把自己的少主人從土坑中挖出來。
就在此時,殺紅了眼的完顏拔速也衝殺到了離辛棄疾十步開外的地方。眼前的戰況實在是出乎他的預料之外。怒不可遏的完顏拔速使出了渾身力氣,想要在戰陣中殺出一條血路。突然,一個偶然的轉身,他和辛棄疾兩人竟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但這一個照面就立刻使兩人明白過來——對方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敵手!
完顏拔速大喝一聲,提著戰刀便朝辛棄疾衝來。
辛棄疾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想要挪動腳步,卻發現雙腳依然動彈不得——虎奴為完顏拔速的殺氣所震懾,手上的動作更加慌亂,還在徒勞地刨著泥土。
此刻,完顏拔速早已近身上前。辛棄疾心一沉,佩劍一橫,接下了完顏拔速這一刀,隨即腳下重心不穩,眼看便要向後倒去。辛棄疾急中生智,一把扯住完顏拔速的甲冑,兩個人同時滾倒在地上。完顏拔速怪叫起來,右手丟下佩刀,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便要朝辛棄疾面門刺去。辛棄疾趕緊一把架住,無奈這完顏拔速實在是臂力驚人,眼瞅著刀尖一寸寸地朝自己逼來。突然,對方手一軟,整個身子竟軟綿綿地朝一邊歪了下去。
辛棄疾大驚,趕緊推開屍體坐將起來,這才發現虎奴從背後捅了完顏拔速一刀。虎奴哆哆嗦嗦地握著帶血的鋼刀,哭喪著臉大喊:「少主人,您沒事吧?」
辛棄疾顧不上搭理虎奴,趕緊用刀尖將自己刨了出來,又三下五除二割下完顏拔速的頭顱,跑向一個小土包,奮力大喊:「你們的主將已死,還不快快逃命!」
這訊息猶如晴天霹靂,立刻在金軍中引起了一陣大譁。有少數人還想負隅頑抗,但更多的人是亂鬨鬨地向後退去。突然,陣線的一翼塵土大作,那裡的金軍如同炸窩的螞蟻一般紛紛潰散,辛棄疾不由得大為納悶:「這是何故?」
有傳令官回稟道:「從敵人陣後突然殺出了一彪來歷不明的人馬!」
辛棄疾疑惑歸疑惑,此刻卻也顧不得追根究底。他立刻下令義軍全線反擊,當即殺得金軍屍橫遍野,潰不成軍。
「幼安兄,別來無恙!」
正當辛棄疾指揮追擊敵軍的時候,一人一騎從煙塵中閃出,老遠就朝辛棄疾打起了招呼。定睛細看,這人光頭圓臉,一副僧人打扮,可僧袍之外又披著甲冑,提著兩口戒刀,實在是不僧不俗,不文不武。
「啊,這不是義端師父嘛!」見到熟人,辛棄疾大喜過望,連忙策馬上前敘舊。
面前來人叫作義端,雖說是個出家人,實際上卻是不甘寂寞的草莽豪傑。要說起天文地理、兵法韜略,還真沒幾個人是義端的對手。幾年前,辛棄疾在上京趕考途中和義端有過一面之緣,兩人一見如故,當下便結為知交。分別之際,辛棄疾和義端約定日後一旦中原有事,定當相互援引。山東義軍起兵後,這義端和尚也招募了一千來號人馬,以舉義反金為號召。他聽說耿京所部的義軍圍攻淄州城不克,便親率部眾前來接應,沒想到卻在這裡遇上了好友辛棄疾。
兩人敘舊完畢,義端趕緊建議利用金兵潰敗的大好時機,直搗淄州城下。這正中辛棄疾下懷。當即兩人合兵一處,向淄州城進發。
淄州守軍本來不多,其中半數又被完顏拔速帶出城去,大部為義軍所殲滅。剩下的守軍見義軍聲勢浩大,主將又丟了性命,哪裡還敢再守下去?當即開了城門四散逃命。久攻不克的淄州城就這樣落到了義軍手中。
前身曾是青兕
初次以統帥的身份出征便大獲全勝,老實說辛棄疾之前也想不到能取得這樣的戰績。在凱旋的義軍簇擁下,他和好友義端重新回到了泰安城中。城中無分老幼,都競相要一睹這位少年英雄的風采。辛棄疾親冒危險大破敵軍猛將的事蹟早已傳遍了整個泰安城。
再次見到辛棄疾,耿京的興奮之情自然是難以言喻,此前他還為自己這位軍師捏了一把汗呢。而賈瑞卻是羞愧不已——面前這位年輕人不僅見識過人,更是智勇兼備的將相之才。自己跟他相比,實在是差得太遠了!他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可要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
辛棄疾興奮地向耿京和眾位將領介紹起了義端和尚。聽說這位和尚是辛棄疾的好友,又文韜武略,十分了得,還在淄州之戰中幫了大忙,耿京當然十分高興:「辛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承蒙義端師父看得起在下,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好好幹出一番事業來!」
他當即委任義端和辛棄疾一道,參與義軍的機密事務,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
拿下淄州之後,義軍的實力也飛速擴張。加上開趙等諸部義軍的兵力,身為盟主的耿京實際上已經指揮著一支三十多萬人的龐大力量,同時更佔據了東平府、齊州、兗州、淄州和泰安軍等五州之地,再加上其他諸部義軍所佔領的密州等地,山東義軍迎來了一個全盛局面。
不過,在快速發展的背後,也潛藏著不安的種子。
被辛棄疾視為知己、引薦到義軍之中的義端和尚,實際上更像是一位亂世梟雄般的人物。他素來自視甚高,早就立志要在亂世中闖蕩出一番自己的事業。當初起兵反金,實際上也是為了能擁兵自雄、伺機而動。在投效到耿京軍中之後,義端自認為找到了這樣的良機。
藉著單獨同耿京商議機密事務的機會,義端和尚刻意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勸說耿京擁兵自立:「如今將軍已經虎踞山東,手握控弦之士數十萬,而金主完顏亮南征未歸,這正是將軍收取中原、成就霸王之業的大好時機啊!」
耿京有些動心:「可……我等畢竟打的還是大宋的旗號,做的是大宋的子民啊,自立為王似乎不太妥當吧。」
義端急忙道:「古語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河北的天下是趙官家丟掉的,將軍現在不過是從金人手中奪回來而已,跟大宋又有什麼關係呢?請將軍三思!」
耿京猶豫半晌,緩緩道:「師父的一番苦心我全明白,不過,這件事情還得容我再想想。今日的談話,可千萬不要跟外人說才是。」
義端見狀,也不好堅持己見,只得暫時退了出去。
其實,要說非分之想,耿京心裡還是有的。然而,他從一介農夫到今天,總覺得一切來得太快,心裡也相當的不踏實。對於義端的提議,耿京還想問問另一個人的意見。那就是辛棄疾。
聽了耿京的想法,辛棄疾急忙道:「將軍,萬萬不可!」
平心而論,辛棄疾倒並非執著地效忠於一家一姓。他舉兵反金,一方面源於在爺爺辛贊身邊長期以來的耳濡目染;另一方面,也是金人欺壓中原百姓的暴行激起了辛棄疾胸中的血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只要能將金人趕出中原,到底是姓趙的來做皇帝,還是換別人來做,辛棄疾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見。
然而,辛棄疾實在是太瞭解耿京了。割據三五個城池還可以,真要自立為王,那就超出了耿京的能力範圍之外,更別提入主中原了。在辛棄疾的一腔雄心之下,從來不缺謀定而後動的深思熟慮。正因如此,他寧願帶著自己的兩千人馬為耿京效力。也正是出於現實的考慮,辛棄疾認為在目前的情勢下,拋開大宋自立為王,實在是急功近利、自取滅亡的下下策!
耿京一向對自己這位掌書記言聽計從,在辛棄疾一五一十陳述利害之後,他便打消了據地自雄的念頭,轉而一心一意尊奉南宋的號令。
然而,耿京的決定,卻使得義端心灰意冷了。義端本打算說服耿京自立為王,自己也好從中獲取功名富貴,這個計劃化為泡影之後,自然感到十分失望。再加上他在義軍軍中雖然名為謀士,受人尊敬,可實際上既無兵權,又不像其他老資格的義軍領袖那樣坐鎮一方,擁有地方上的行政大權。對不甘寂寞的義端來說,投效耿京實在是下錯了賭注!
痛定思痛,義端又心生一計——憑藉這些日子來他對義軍內部的瞭解,盜取義軍的官印作為見面禮,前去歸降金人。到時金人定然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說幹就幹。義軍的印信平常都由辛棄疾保管。憑藉自己與辛棄疾的關係,義端略施小計便盜取了天平軍節度使的金印,一人一騎朝金人的控制區域逃去。
等辛棄疾發現大印失竊、義端失蹤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得知訊息的耿京一反平時對辛棄疾的尊重和謙讓,簡直是暴跳如雷地大罵起來:「你們肚子裡裝了點墨水的讀書人打的全是鬼主意!先是引薦這個狼心狗肺的義端來投奔我軍,接下來又勸我造反。這下可好,連大印都丟了。用人不察,家裡出了內賊,我這個主帥還有什麼面目統帥三軍?」
頓了頓,耿京還是怒氣難消,乾脆拔出寶劍,指向辛棄疾:「這個義端,既不仗義,又品行不端。我看你怕是也脫不了干係,我今天先殺了你,再去追殺那個賊子,替義軍清理門戶!」
賈瑞見狀,急忙攔住:「掌書記向來忠心耿耿,大家有目共睹。豈可因為一時的失察而怪罪於他?千萬莫做出這樣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來啊!」自淄州一役後,賈瑞徹底服了辛棄疾。這會兒自然也挺身而出,替他求情。
辛棄疾的心裡本也十分難受,此刻見耿京如此震怒,反而鎮定下來:「一人做事一人當,今天的局面是我造成的,我來收拾!給我三天時間,一定會抓到這個叛徒。如果抓不到,辛某甘願領死!」
耿京略一思索,同意了辛棄疾的主張。辛棄疾孤身一騎,拔馬朝義端逃走的方向追去。人不解甲,馬不卸鞍,經過近兩天的辛苦跋涉,終於在離金軍營地不到十里遠的地方追上了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