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辛棄疾怒氣衝衝地趕來,義端嚇得渾身發抖。他壓根沒有想到辛棄疾會孤身追來,更沒想到會來得那麼快。不得已之下,義端只好拔刀迎戰。儘管他也算是有一點功夫底子,但又怎會是自幼習武的辛棄疾的對手?十幾個回合下來,義端便被辛棄疾一腳踹倒在地,他忙不迭地棄刀求饒:「辛兄,千錯萬錯,是我辜負了你!求求你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放兄弟一馬!」
辛棄疾向來是個重感情的人,義端的叛逃行為陷自己於不義,還差點送了性命,這些他都可以原諒,但無法容忍的是,義端竟然打算向金軍告密。一旦得逞,不知義軍將會遭受多大的損失!
一想到這裡,辛棄疾大喝道:「無信無義的小人,豈能饒你!」
義端面如土色,叩頭如搗蒜般求饒:「辛大哥、辛大哥,我乃是修行之人,看得出你前世真身是一頭青兕,雄壯無匹,殺我這樣的人就像捏死只螞蟻一樣,求求你還是放了我吧!」青兕,古代犀牛類獸名。一角,青色,重千斤,以雄壯勇悍著稱。辛棄疾相貌堂堂,又威猛過人,義端說他看得出辛棄疾的前世乃是青兕,倒不是普通的逢迎拍馬,而是摸準了辛棄疾的心理——他向來吃軟不吃硬,以勇武知兵自詡,最不喜別人將他看作尋常書生。這麼一說,或許辛棄疾會放了自己也說不定。
然而,義端失算了,辛棄疾並沒有為這番花言巧語所動。他手起刀落,斬下了這個叛徒的項上人頭,搜出金印,連忙趕回義軍大營覆命去了。
經過這番風波,耿京心中的誤會皆消除,對辛棄疾也更加敬重起來。在辛棄疾的謀劃之下,義軍又接連幹下了幾件大事。
首先是解海州之圍。魏勝在海州起義之後,屢次受到金軍圍攻,情勢危在旦夕。而金主完顏亮用以攻宋的水軍也駐紮在膠東一帶,準備由水路直取南宋首都臨安。在這樣的局勢下,辛棄疾為耿京策劃了圍魏救趙的計策——義軍派出李鐵槍為六路策應,下轄馬軍將領王世隆、都統制開趙等人前去增援海州。山東各地豪傑如明椿、劉異、李機、鄭雲等人也群起響應。另一方面,南宋沿海制置使李寶也揮師北上,援應各路義軍。紹興三十一年(西元1161年)的十月一日,李寶大軍抵達海州,和各路義軍大破金軍,解除了海州之圍。
海州解圍後,山東諸路義軍又與李寶一道向屯駐在膠州灣的金人水軍發起進攻。金人不慣乘船,其水軍力量大多是強行徵發來的漢人,士兵們心無鬥志,許多百姓暗中轉投義軍一方。在他們的協助下,李寶水軍在離金軍陳家島駐地三十里外的地方下寨,隨即乘南風大作之際發起火攻。南宋水軍用火箭從四面八方環射敵船,一連三晝夜都煙火不絕。為金人操舟掌舵的漢人也乘機棄船登岸。緊接著,李鐵槍、開趙等部義軍將領也從陸上對金人旱寨發起總攻。這場惡戰,陣斬金人統帥完顏鄭家奴等六人,焚燬敵艦數百首。完顏亮從水路夾擊南宋的計劃也由此破滅。而辛棄疾在其中的策劃之力,自然是功不可沒!
然而,就在義軍在膠東戰場上大顯身手之時,整個戰局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是膠州海戰之前,完顏亮以勢如破竹之勢連下南宋淮河南北許多重鎮,宋軍接連敗退。金人兵鋒所及,已經直指長江。
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完顏亮的後院卻起火了!
十月八日,留守金朝東京遼陽府的完顏褒在對完顏亮心懷不滿的各方勢力的擁戴下,自立為帝,也就是金世宗;隨後下詔聲討完顏亮過去的殘暴罪行。完顏亮聞訊大驚,在進退兩難的情勢下,決心一意孤行,自採石渡江與南宋決一死戰。然而,在南宋虞允文等將領的阻擊之下,完顏亮在採石等地連遭敗績。暴怒不已的完顏亮於十一月二十七日在揚州大會諸將,約定在三日後大舉渡江,否則便盡數以軍法處置。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金軍將領忍無可忍,群起攻殺了完顏亮,接著與南宋議和北返。一場驚擾天下的南征大計,竟然就此落下帷幕。
南方形勢的鉅變,超出了辛棄疾原來的預料。按他本意,完顏亮南征必敗,而中原義軍以耿京所部為核心,在金人腹地堅持作戰,待完顏亮大軍於長江天塹前土崩瓦解之際,乘金人內地空虛之勢,南宋北伐之師則有希望重新恢復徽欽二帝所失去的大好河山。然而,南宋朝廷的兵馬並沒有乘勝追擊!辛棄疾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一方面,南征金軍的殘部開始揮師北上;另一方面,在遼陽府稱帝的金世宗也即將進入燕京,親自指揮各路兵馬鎮壓中原義軍。一旦這兩股力量形成合擊之勢,耿京所部義軍必然凶多吉少!
自己所指揮的是一支什麼樣的部隊,辛棄疾和耿京心裡都很清楚——大多數士卒都是拖家帶口來投奔的老百姓,雖然號稱數十萬之眾,卻沒有多大的戰鬥力,僅限於對付一下週邊的留守部隊而已。真跟金軍精銳硬碰硬地交手,怕是討不了多大便宜。
再說,耿京在山東義軍中也就相當於一位盟主而已,還遠遠談不上指揮如意、令行禁止!別的不說,膠州海上大捷之後,派遣出去的義軍名將如李鐵槍、王世隆、開趙等部乾脆脫離了山東義軍,追隨李寶水師前往南宋境內。這也使得留在山東的義軍力量有所削弱。
何去何從,此刻成了擺在辛棄疾面前的一道大難題!
萬眾中取上將首級
經過幾個不眠之夜的深思熟慮,辛棄疾終於向耿京談起了自己的想法:「為今之計,只有立刻決策南下。否則,我們很有可能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張黃表紙,這是金世宗即位後所下的赦書,由義軍在北方的探子快馬加鞭送來:「宋國講和之後,聘禮不闕。頓違信誓,欲行吞併。動眾興兵,遠近嗟怨……舊有軍器,盡行燒燬。卻令改造,遂致公私困竭,生靈飛走,無不凋敝……昨來籤軍……赦書到日,不問新舊,盡行放免。」
「這是什麼意思?」耿京斗大的字不識幾個,茫然道。
「新皇帝下詔大赦天下。」辛棄疾解釋道,「我們計程車卒為什麼起兵造反?還不是因為完顏亮強行徵發大家去打仗?如今不打仗了,大家自然更願意回家安心種田,過太平日子去!」
「你說的有道理……」耿京撫著鬍子沉思道,「再拖下去,怕是不等金人來剿滅,弟兄們就要先散了夥。來呀,傳我號令,彙集諸將,共商南渡大計!」
當夜,耿京的中軍營帳燈火通明。在經過一番緊張激烈的會商之後,幾乎所有的義軍將領都贊同辛棄疾的主張。接下來,就是派遣人選去南宋接洽聯絡的問題了。
耿京本打算命賈瑞代表自己前往,然而賈瑞卻有些不自信起來:「咱們都是粗人,從來沒上過朝廷。萬一被宰相們搶白幾句,俺可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上來。自個兒丟臉事小,讓朝廷小看了將軍您卻是大大的不好!」
「這倒也是,你看如何是好?」耿京覺得賈瑞所說確實很有道理,這些人不久前都是山野莽夫,哪裡見過朝廷的威儀呢。
「請將軍派掌書記隨我一道前往。」
「這……我可片刻離不得辛公子呀!」耿京為難道。
「掌書記他博學多才,處變不驚,定能完成將軍所託付的重擔。」賈瑞頓了頓,又說道,「若是讓朝廷小看了咱們,怕是於弟兄們的前程不利呀!」
一番話提醒了耿京,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賈瑞以諸軍都提領的身份率領劉震、劉伯達等十一名將領前往南宋,而辛棄疾則以掌書記身份作為賈瑞的副手陪同前往。一行人預定於十二月啟程南下臨安。
不過,在出發之前,辛棄疾還要去見一個人。
他就是辛棄疾最好的朋友——党懷英。
党懷英和辛棄疾為少年同學。黨氏少年貧寒,能四處求學遊歷全靠了辛棄疾的援引。兩人感情向來十分親密,平日裡無話不談。党懷英家鄉本來就在泰安,自辛棄疾投歸耿京後,也多次與黨懷英商議軍中要務,可以說是義軍不掛名的參謀。這回辛棄疾決意南歸,自然也希望能說服這位同窗與自己同行。
聽完辛棄疾說明來意,党懷英躊躇半晌,道:「我素來知道辛兄有吞吐天地之志,懷英只是一介書生,對辛兄只有敬佩的份。只是,離鄉南下之事,還須三思啊!」
党懷英搬起指頭,向辛棄疾道出了自己心中的顧慮:他二人都談不上什麼世家大族,在江南更是沒有什麼根底。孤身南歸,要想立足談何容易?
「辛兄,你飽讀經史,難道不記得溫嶠、郗鑑的教訓嗎?」
溫嶠、郗鑑都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由北方歸晉的中原豪傑。然而他們南歸之後,卻受盡排擠猜忌,常有鬱郁不得志之感。党懷英提起這兩人,正是想要提醒辛棄疾切莫意氣用事,重蹈覆轍。
好友的擔心,辛棄疾不是沒有考慮過。不過他天性果於進取、一往無前,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對於南宋朝廷可能的猜忌和排擠,辛棄疾並沒有過多擔心。
兩位好友促膝長談了一夜,誰也沒有說服對方。不得已,最後決定用卜筮的辦法來決定去向。辛棄疾先卜得離卦,而党懷英後卜得坎卦。按卦詞之意,「離」乃是附麗之義,表示得其所在,而前往附著。而坎卦有艱險之名,象徵著固守舊道,不可前行之義。這表示不管是走是留,彼此的選擇都合情合理。兩位少年時代的好友就這樣分道揚鑣,從此再也沒能重逢。
揮別好友後,辛棄疾一行人歷經艱險,輾轉趕到建康,終於見到了正在那裡犒師的宋高宗。辛棄疾不但奉上了自己為耿京起草的歸順表文,還陳上了自己一路上深思熟慮的八條恢復大計,面奏高宗。讀罷表文和恢復大計,高宗大為高興,很快便封授耿京義軍上下二百多人以官職。耿京實授天平軍節度使,賈瑞敦武郎、閣門抵侯,皆賜金帶;其餘統制官一概封授修武郎,將官成忠郎。至於辛棄疾,則先授右儒林郎,後改授右承務郎。耿京部正式進入到了南宋官場的序列之內。
說起來,辛棄疾在官場上的起點並不高,承務郎是文官裡的最低一階。不過,這一官階因為屬於京官序列,所以又增添了不少含金量。按照當時的官制,一般地方官需要經過身份顯要的舉薦者保奏,才能獲得改官選任的機會。而辛棄疾能超越這一階段,直接進入京官序列,可見朝廷對這位年輕書生還是十分看重的。
辛棄疾也十分重視這次來到南宋的機會。他抓緊時間到處結交新朋友,四處拜會在南宋政壇有影響的頭面人物,比如時任宰相的陳康伯,以及判建康府的老將張浚等人。老實說,辛棄疾並非甘心就這樣帶著十數萬義軍南渡,他心裡還存有一線希望,希望自己能說服當朝執政者出兵北上,在義軍的配合下收復故土。
然而,南宋朝廷上下早已習慣了苟且偷安的局面,再加上辛棄疾人微言輕,他的意見根本不可能造成什麼有力的影響。在宣佈了義軍將領的官職之後,朝廷便派出兩名使臣和辛棄疾、賈瑞一道返回山東宣召。沒想到,才到楚州,這兩位欽差大臣便不敢再往前走,而是要求在海州等待耿京前來迎接。辛棄疾實在拗不過他二位,只好同意先行北返。這時正好遇上此前打過交道的京東招討使李寶,他特意派遣早已南下的王世隆率數十騎與辛、賈等人一路同行。
然而,剛走到半路上,大家便迎來了一個晴天霹靂——耿京遇刺了!
原來,自金世宗入主燕京之後,立刻採取恩威並施的方式分化瓦解山東義軍。他一面大赦天下,安撫百姓;又一面派遣大將開府山東,討伐仍堅持作戰的義軍。一時間,山東形勢變得異常嚴峻。再加上耿京身邊的左膀右臂如辛棄疾、賈瑞、李鐵槍等均不在身邊,一些宵小之徒便蠢蠢欲動,意圖拿自己主帥的項上人頭出賣給金人,以換取榮華富貴。
終於,在一番謀劃之下,叛將張安國、邵進等人殺害耿京後投敵。義軍大部都被遣散歸農。盛極一時的天平軍義軍從此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聽到這個訊息後,大家一時陷入到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何去何從,不得不作出一個決斷。
首先提出意見的是賈瑞,他認為主帥已死,大軍星散,繼續往北走已經失去了意義,同時更是凶多吉少。不如就此南返,向朝廷據實以報。
「多虧天子聖明,待咱們可說是恩重如山,賜咱們官職,賞咱們爵祿。回到臨安,安安生生做幾年太平官,也不枉此生了!」賈瑞嘆息道,言下竟多少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感覺。
對於賈瑞的主張,大多數將官都表示贊成。只有辛棄疾持異議:「大家不要忘記,我們是受耿將軍的囑託才南渡歸朝的。如今又是受了聖上的差遣,北返宣佈詔命。如今主帥身死,咱們就這樣夾著尾巴逃回去,豈不讓江南的豪傑看扁了我們?」
頓了一頓,辛棄疾又說道:「諸位不想再搏命,想做官了,很好。可沒有耿將軍和他的數十萬大軍,朝廷會如此重視抬愛我們嗎?哼哼,只怕沒有大家想的那麼美妙呢!」
賈瑞哭喪著臉,苦笑道:「辛公子,就算被南邊人當作膽小鬼,老夫也認了,總比做枉死鬼強。你堅持回去,可回去又能做什麼?」
「很簡單,至少也要殺了叛賊張安國,替主帥報仇!」辛棄疾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在場諸人都被辛棄疾的豪氣所震懾,然而卻依然畏畏縮縮不敢作聲。還是以前曾在耿京帳下做過統制官的王世隆第一個站出來響應:「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掌書記,我跟你幹!」
於是,辛棄疾約請王世隆和另一位將領馬全福相助,並選定王世隆所部二十人,加上隨行義軍精銳三十人,共五十騎兼程北上,誓要取得叛將張安國的首級,為耿京報仇。
一行人才走到半路上,突然迎面奔來一騎。大家正驚訝間,來人已奔到面前。辛棄疾這才看得分明,正是自己留在義軍後方的家僕辛虎奴。
只見虎奴蓬頭垢面,下馬大哭道:「少爺,可把你盼回來了!」辛棄疾連忙將他扶起,一番追問才知道,原來張國安在接受金人招安之後,已經做了濟州知州。在他手下,還有五萬不願散去的義軍殘部。大營就設在濟州,看來,辛棄疾這回要做好闖一闖龍潭虎穴的準備了。
經過一番思索,考慮到大家已經深入金國腹地六百里有餘,辛棄疾當即安排每隔五里留下一人作為接應,便於大家得手後立即南返。同時又派遣辛虎奴回家鄉安頓好自己的家人鄉鄰。如此分撥停當之後,辛棄疾隨即與三十名義軍一道,馬不停蹄地直撲濟州張安國大營。
待大家來到大營之外,已是黃昏時分。軍營內燈火通明,營寨四處不時有巡邏士兵走動。更讓人不安的是,這其中還夾雜著金人士卒的身影。看來,這營帳可不是硬闖能闖得進去的。在遠處觀望了一會兒後,王世隆皺眉道:「戒備森嚴,要硬闖進去只怕是不太可能了。怎麼辦?」
辛棄疾沒有作聲,沉思片刻,道:「誰說我們要硬闖了?我們可是張大人請來的!」
他看著一頭霧水的王世隆,以低沉而不容置疑的語氣道:「留幾個人,跟馬匹先藏在這裡,剩下的人跟我來。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別慌張,一切聽我號令。」
王世隆、馬全福等人雖不明白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不過辛棄疾在義軍中的名聲他們是知道的。當下大家也不再多問,跟著辛棄疾便徑直朝營帳大門走去。
才到門口,早有十數個門卒提著長槍迎了上來:「站住,你們是幹……這這這,這不是掌書記嗎?」
在義軍中,辛棄疾向來平易近人、不端架子,故而許多士兵不但聽過這位年輕書生的大名,更跟他打過照面。而辛棄疾也叫得上來其中很多人的名字。
「曹定,怎的,連我都敢攔?」辛棄疾故作氣惱狀。
「誤會誤會,掌書記,俺們不知道您回來!」叫作曹定的小頭目連忙揮手,讓身邊人退下,又瞟了一眼遠處的金兵,滿臉堆笑湊到辛棄疾面前,「掌書記有所不知,張知州……不,姓張那小子這會兒正招待金人的將官呢,說是過幾天要點編咱們的人馬。他奶奶的,多半又要把咱們給賣了……」
說到這裡,曹定話鋒一轉:「掌書記,您怎麼回來了?不是都說你們去南邊的朝廷做大官了嗎?」
辛棄疾故作神秘地低聲說道:「什麼大官!我們這次來,是有極其重要的機密事宜,要與張知州面議!」
「啊……」曹定頓時啞了,他還以為辛棄疾是來聲討張安國弒主之罪的。可看這情形,兩人不但沒矛盾,反倒挺親密。到時該不會把自己的話洩露出去吧?他一定神,趕緊道:「張大人正陪同金人那邊的將領一道飲酒,估計喝得正高興呢。您稍等,容小的前去通報一聲!」
辛棄疾一把扯住曹定:「且慢,我早已與張大人約好了的,用不著你通稟。再說,這可是天大的機密……」
說到這裡,辛棄疾故意朝遠處的金兵使了個眼色:「尤其是不能讓他們知道。你這冒冒失失地闖進去,搞不好就走漏了風聲!到時候你們張大人怪罪下來,我也不好替你求情。」
「是是是……」曹定擦去滿頭的汗水,連忙把辛棄疾一行人朝裡面帶,「多虧掌書記提點,我這就帶你們去找張大人。悄悄的,悄悄的……」
約莫拐過幾處崗哨,辛棄疾突然道:「我們用不著這麼多人,留幾個兄弟在這裡歇息一下。」邊說邊朝馬廄方向使了個眼色。馬全福當即會意,留下十餘人,道:「聽掌書記吩咐,人多眼雜,我們也留在這裡。」
又是七拐八拐,辛棄疾的身邊只剩下王世隆和其他五名壯士。眼看就要走到張安國的大帳之外,裡面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看來,這位新任知州和金人將領喝得正高興呢。
「掌書記稍待,俺設法進去給張大人打個招呼,免得引起金人注意!」曹定討好地笑道,卻不料一口寒光閃閃的寶刀突然架上了脖子。
「想活命,就別亂動!」王世隆低聲喝道。
緊接著,大家一擁而上,拔刀砍倒守在帳外的金人衛士,直衝而入。這時候,張安國和金人將領早已喝得面紅耳赤,迷瞪著兩隻大眼看著來人:「爾……爾等怎的如此面熟?好大的狗膽,竟然沒有通稟就擅自闖入。來人吶……」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辛棄疾早已大踏步趕上前去,一腳將張國安踹翻在地:「無恥的叛徒,今天我們就要為耿將軍討個公道!」
辛棄疾拔劍出鞘,頂在了張國安的胸膛。剛才還神氣活現的張國安,此刻像一攤爛泥般仰躺在地上,手腳亂抖:「掌……掌書記,兄弟我……我這也是被逼無奈呀!」
一旁喝酒的幾個金人將領見勢不妙,藉著酒勁就想衝過來拼命。王世隆和幾名義軍戰士眼疾手快,唰唰幾刀將他們砍倒在地。外邊的衛士們聽到動靜,想闖進來,也全部被攔在了帳門口,只能眼瞅著乾著急。
辛棄疾和王世隆一左一右,將張安國架起來就往外推。出得帳門外,辛棄疾厲聲對在場所有人喝道:「張安國賣主求榮,人人得而誅之。當日耿將軍待你們不薄,何苦為這狗賊賣命!」
眾人大譁,紛紛朝後退去,只有金將帶來計程車卒還想動手。辛棄疾趕快命手下壯士們將此前砍傷的那幾個金人將領也架了出來。金人士兵本想衝上去搶人,但又怕傷了自己的長官,一時間全都猶豫起來。
辛棄疾抓住這個機會,帶著大家朝大營外走去。突然,旁邊又傳來一陣喧鬧聲:「起火了!馬廄起火了,馬都跑光了!」
王世隆和辛棄疾會心一笑。先前留下馬全福他們,就是為了火燒馬廄,一方面轉移人們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放走營內的馬匹,使得追兵不至於趕上自己。
到營門口,帶進來的壯士們盡數前來會合,一個不少。此前埋伏在大營外的同伴們趕緊牽上準備接應的馬匹。辛棄疾將張安國像粽子一樣捆在馬上,又對追出來計程車兵們拱拱手:「人各有志,大家好自為之!」
言畢,五十騎勇士一起翻身上馬,揚鞭朝南方疾馳而去,留下曹定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道:「這下可坑苦我了!」
在辛棄疾的感召下,原義軍部下又有數千人相繼反正,並陸續南渡到南宋境內,這是後話不提。
當夜,辛棄疾一行人銜枚束馬,披星戴月,從山東濟州直趨淮河。兩晝夜疾馳六百餘里,甚至連飯也顧不得吃上一口,終於擺脫了金人的追擊,成功將叛將張安國押解回了南宋。
朝廷沸騰了,臨安沸騰了,南宋的文武百姓都沸騰了!
以區區數十人直撲重兵把守的敵軍大營,深入虎口,竟然還能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將賊將生擒活捉帶回來。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雖多,有如此膽識的又有幾人!
紹興三十二年(西元1162年)閏二月,張安國被獻於高宗行在,被斬於市。百姓皆拍手稱快。
冤死在張安國之手的耿京也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吧,辛棄疾這樣想。看著張安國受刑的樣子,他並沒有多少欣慰之情,反而有一絲失落。
畢竟,自己不能再為耿京做更多了。
或者,並不是為了耿京。也許是因為自己此刻也沒有再多做些什麼的能力。
當初舉義山東,是因為對金人橫徵暴斂的義憤,是因為爺爺長久以來的鼓勵和期待,更是因為自己掃清胡虜、光復漢家河山的雄心壯志。
然而現在,他只不過是南宋龐大官僚隊伍中一個小小的文官而已。儘管現在自己成了滿朝上下刮目相看的大英雄,然而辛棄疾心中有數,那也只不過是增添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可供自己驅馳指揮、一展抱負的數十萬大軍早已風流雲散,而光復河北故土的大好時機也就這樣蹉跎而過……
黨兄,党懷英!難道真的被你不幸言中了嗎?
在辛棄疾的心中,第一次泛起了難以言說的寂寞感。如同壯士遲暮,空對鏽跡斑斑的鐵槍。
萬字平戎策
辛棄疾的擔心並非多餘。對朝廷來說,這些南渡來歸的義軍將士們只不過是裝點門面、顯示大宋聲威的炫耀品而已。在一心想與金人言和的高宗看來,他們更像是食之無味、棄之又可惜的雞肋。
跟自己共過患難的那些戰友們,如開趙、王友直等所轄兵馬一部潰散,成了等待安置的流民,一部被改編為南宋軍隊,然而同樣過著缺衣少糧的困苦生活。他們備受歧視卻又求告無門,就算間或有人發發牢騷,沒人理會不說,搞不好還會招來朝廷的嚴懲呢。
對此,辛棄疾滿腹憤懣,可他又毫無辦法。南宋朝廷委給這位大英雄的新差遣,是從八品的江陰軍籤判,負責江陰軍的日常行政事務。江陰軍實際只管轄江陰區區一縣。在官場上,江陰向來有「兩浙道院」的說法,其實也就是養老的勝地。對才二十三歲的辛棄疾來說,這裡卻談不上什麼勝地,反而是一種煎熬和折磨。
不過,對於南宋朝堂來說,作出這樣的人事安排或許還是出於照顧辛棄疾的考慮呢。他的妻子趙氏等家人在辛虎奴的接應下也輾轉來到江南。這位趙氏原本就是江陰縣人,在北方嫁給辛棄疾,這次也算是重歸故里了。紹興三十二年(西元1162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正好是隆興元年(西元1163年)的立春,辛棄疾攜著夫人的手,寫下了南渡後的第一首詞《漢宮春.立春日》: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嫋嫋春幡。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渾未辦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
卻笑東風從此,便薰梅染柳,更沒些閒。閒時又來鏡裡,轉變朱顏。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塞雁先還。
遙望家鄉的春光,應該跟江南大不一樣吧?怕看花開花落,塞燕先還。怕在這不起眼的小小軍州中蹉跎度日。辛棄疾決定要像戰國時齊國太后砸碎秦國的玉連環那樣,為自己找到一條出路。
出路還是有的。憑藉自身的名氣和活動,辛棄疾在朝中結識了一些大人物,老將張浚就是其中之一。他早年因為堅持抗金得罪了秦檜,在官場上一直遭到排擠和冷落。如今高宗退位,剛剛登基的孝宗懷著一腔熱血,要收復北方失地。先是為岳飛平反,接著又大力提拔重用那些因主張抗金而被排擠的大臣們。一時間,朝野上下氣象為之一新,張浚也被起用為江淮宣撫使。他上任之後,廣攬人才,對南渡的「歸正人」更是器重有加。這對辛棄疾來說,無疑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那麼,拿什麼去打動張浚呢?辛棄疾根據自己起兵以來的經驗和心得,撰寫了一整套收復中原的用兵方略。他相信張浚對此一定會感興趣的。
辛棄疾敏銳地看出金人由於內部矛盾紛紜,並沒有足夠的兵力對南宋實行全線防禦戰略。而南宋過去的主攻方向長期集中在關陝、中原和淮北地區,造成了金人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這些地域之上,山東已是防守最為薄弱的地區。假如能組織一支精銳力量,在其他各路兵馬對敵展開佯攻之時,出其不意直搗山東,從關陝到淮北一帶的重兵防線自然土崩瓦解,接下來要收復中原和燕京,也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說實話,這個方略凝聚著辛棄疾太多的心血。他所籌劃的大計,並不僅限於恢復北宋的故土,而是要一舉奪回燕雲十六州等戰略要地,重現漢唐盛景!
因此,當辛棄疾終於找到機會拜訪張浚,並在對方面前侃侃而談的時候,心裡實際上是激動得很的。他想象著這樣一幅畫面——在聽完自己的想法後,這位老將的雙眸灼灼放光,彷彿遇到了難得的知音!
張大人,就讓晚生協助您好好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吧!
然而,辛棄疾失望了。
聽完他的主張,張浚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幼安老弟少年雄才,佩服佩服。老朽是望塵莫及了。只是……老朽只不過受命一方,這麼大的通盤計劃,實在做不了主哇……」
稍通人情世故的人都聽得出來,張浚只不過是藉故推脫而已。辛棄疾嘆了口氣,只好告辭。他心裡清楚,這位英名在外的大人物,並不是自己所要尋找的伯樂。
其實,對於辛棄疾建議的價值,張浚心裡不是不清楚。直覺告訴他,這一計策很有可能徹底改寫宋金兩國戰略相持的局面。這位老將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在對金戰略方面毫無影響力。其實,他正和宋孝宗一起,策劃發動一次針對金人的軍事行動。這場還停留在紙面上的大戰,規模將會是空前的。
只不過,張浚起了私心:他想把辛棄疾的建議據為己有。一旦獲得大勝,那他將會成為萬人景仰的英雄、宋孝宗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而且,張浚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人了,已沾染一種習氣,那就是凡事四平八穩,力求各方面都照顧到。長期以來,南宋對金用兵方略並不統一,大體說來有川陝和兩淮汴京這兩個主攻方向。在辛棄疾獻計之時,鎮守川蜀的大將吳玠正深入關陝,與金兵相持數月而難分勝負。張浚乘勢向宋孝宗獻計:「關陝一帶的敵軍此時正為吳玠所牽制,聖上若能臨幸建康,展示出北伐的決心,一面命兩淮之師虎視河南,另一面派遣舟師沿海路襲取山東,同時號召中原豪傑於中起事,金人必定首尾不能相顧!」
看上去,張浚似乎採納了辛棄疾的主張。不過他壓根沒能理解這一戰略的精髓所在。辛棄疾所構想的,是聲東擊西,以敵人空虛的側後為主攻方向。而張浚所計劃的,則是三線同時出擊,以山東方向作為牽制,重點還是為進攻關陝的吳玠部創造機會。又或者,當金軍的兩淮中原防線出現破綻時,則由淮河流域一帶出師攻取河南故地。總的來說,還是一個平均分配兵力的方案,跟過去相比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甚至就連這樣一個大打折扣的方案,也遭到了失敗。還沒等到東線起兵配合,吳玠便不得已退出了關陝戰場,並在金兵的追擊下大敗。而朝臣們也對張浚提出的奇襲山東方案提出了懷疑,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史浩和陸游。在他們看來,張浚怎麼能保證奇兵一進入山東境內,當地百姓就能簞食壺漿來迎,金人守軍就會望風而逃呢?
史浩更是提出異議:「我們能想到出兵山東來牽制川陝方向的敵軍,難道金人就想不到侵犯兩淮荊襄之地,來一個圍魏救趙嗎?萬一敵人突襲到都城附近,引起騷亂,又由誰來擔起這個責任?」
最後的結果,是張浚再也不提攻略山東的計劃了。但作為主戰派代表人物,他若就此偃旗息鼓,那麼肯定會失去宋孝宗的寵幸。張浚把心一橫,決定繞過史浩等反對者的阻撓,直接在孝宗的支援下出兵北伐。
隆興元年(西元1163年)四月,李顯忠、邵宏淵二將率大軍渡淮,決定由宿州直取汴京,與金軍來一個硬碰硬的大戰。在這一場戰役中,宋金雙方動用兵力達到十餘萬人。由於指揮笨拙、主將不和,宋軍先勝後敗,全線潰不成軍。這就是世上有名的符離之戰。
符離慘敗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不但國家多年的蓄積為之消耗殆盡,朝野上下主戰派的信心也遭到了沉重的打擊。張浚在政敵的排擠下逐漸被趕出了決策中樞,一時間,主和的聲音甚囂塵上,就連一力主張恢復的孝宗也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現實。
當辛棄疾聽到前線傳來的敗訊時,氣得揮劍猛砍庭前的大樹。然而冷靜下來之後,他發現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搖頭嘆息而已。
是啊,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籤判。朝堂上的風風雨雨、疆場上的刀光劍影跟我又有何干呢?
抱著這樣的心情,他揮毫潑墨,寫就了這樣一首《滿江紅.暮春》: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花徑裡、一番風雨,一番狼藉。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
庭院靜,空相憶。無處說,閒愁極。怕流鶯乳燕,得知訊息。尺素如今何處也,彩雲依舊無蹤跡。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
南宋的對金戰事如今是一番風雨,一番狼藉。自己更是久等不到朝廷重用南渡將士的「尺素」和「彩雲」。看上去是傷春遲暮,實際上更是辛棄疾對自己處境的嘆息。
不過,短暫的消沉之後,辛棄疾又重新振作起來了。他仔細總結了一下此前的教訓,覺得大家對出兵山東的方案疑慮重重,一方面是因為張浚並沒有理解自己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知音太少、應和者寥寥的緣故。
這一回,辛棄疾決定不再走某位朝堂重臣的路子,而是把自己的恢復大計詳詳細細地寫出來。上至皇帝,下至黎民,讓所有人都聽一聽自己的意見。如此一來,總會收穫一些支援的聲音吧!
隆興二年(西元1164年)的夏天,經過深思熟慮的辛棄疾終於完成了這組文章。他將之定名為《美芹十論》,取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中「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的典故。在辛棄疾看來,用這個典故作為篇名,恰好體現了自己位卑而憂國的一片赤誠。
《美芹十論》共包括十篇文章和一篇奏進札子。前三篇《審勢》、《察情》、《觀釁》主要分析了金國內部的軍政形勢,指出敵人雖然貌似強大,但內部充滿矛盾,並非不可戰勝。後六篇《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則詳細論及針對南宋政局、邊防後勤、軍隊訓練、人事任免等方面的問題和建議。
最後一篇文章,也是辛棄疾的心血之作,叫作《詳戰》。其內容,主要是再一次闡述他兩年前向張浚所提出的戰略主張。只不過,這一次,辛棄疾的論證更加縝密,氣勢更加磅礴,從多個角度總結了過去用兵的成敗得失,同時也回答了人們此前對這一戰略構想的疑慮。
《美芹十論》呈上去了,辛棄疾焦急地等待著。可他等來的卻是南宋迫不及待向金朝求和的訊息。一心息事寧人的南宋君臣自然不可能對辛棄疾所獻上的「美芹」有什麼回應。不久,辛棄疾便被調任為廣德軍通判。這一職務同樣是無所事事的閒職。差不多又苦等了兩年,才又被調任為建康府通判,但在當地的職官序列中僅僅屬於處理臨時雜務的所謂添差通判而已。
禍不單行的是,妻子趙氏在其廣德軍通判任滿之後,於江陰的寓所病故。在江南本就形單影隻的辛棄疾更添孤寂。他南渡之初,曾天真地以為不久便可以隨北伐大軍一道返歸故里,故而遲遲沒有在江南為自己購置寓所。趙夫人去世後,辛棄疾才在家僕虎奴的勸慰下,計劃選處地方,好好安頓下來。
「桓溫說過,京口酒可飲、箕可使、兵可用。且過去向來就是朝廷北伐的必經之道。要住,我就住在京口吧!」
辛棄疾拒絕了虎奴將全家遷往建康或臨安的建議,執意要在京口卜地而居。對此,辛虎奴也只能笑笑。他知道這位脾氣執拗的少主人心裡在想些什麼。
建康府的生活十分閒散,並不適合辛棄疾的脾性。不過,對他來說倒也有一些益處。首先,他的頂頭上司建康府知府史正志以銳意恢復著稱,正是孝宗面前的大紅人。兩人既然志同道合,自然惺惺相惜。辛棄疾就曾多次寫詞讚頌史正志的政績,推崇之情溢於言表。在史正志府上,常常聚滿了高談闊論恢復大計之士。辛棄疾廁身其間,雖然心裡清楚他們中的許多人不過是紙上談兵、大言炎炎,然而或多或少還是能感受到一些激情。
另外,這裡是江南僅次於臨安的大都會,四方軍政要員、文人墨客多會於此。辛棄疾自然有相當多的時間與他們周旋來往,詩詞唱和。如葉衡、趙彥端、韓元吉、嚴煥等人,都相繼成了辛棄疾日後的好友。
這一天,辛棄疾正在寓所中閒坐無事,辛虎奴突然風急火燎地衝進來通報:「少主人,葉大人來了!」
辛虎奴口中的葉大人就是葉衡。他年長辛棄疾二十六歲,兩人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辛棄疾敬仰葉衡的為人和才幹,葉衡也十分看重辛棄疾的過人膽略。兩人平日裡幾乎無話不談,自然,最喜歡談的還是經國方略和恢復大計。
「幼安兄,你寫的好詞,好詞啊!在下實在是望塵莫及!」
葉衡一走進書房,就哈哈大笑起來。他口中的好詞,指的是前不久辛棄疾呈給史正志的一闋《念奴嬌》。詞中雲:
我來弔古,上危樓,贏得閒愁千斛。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柳外斜陽,水邊歸鳥,隴上吹喬木。
辛棄疾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是借題發揮,抒發心中塊壘而已。夢錫兄讚譽太過了。老實說,寫一百首這樣的詞,還不如到戰場上去,真刀真槍地走上兩個回合。」
葉衡微微一笑,閒聊了一會兒其他話題,突然神秘地說:「老兄可有耳聞?虞彬父最近怕是要大用了!」
虞彬父,就是在采石之戰中大敗金主完顏亮的虞允文。他以一介書生力挽狂瀾,在主戰派心中向來被看作精神領袖。
「此言當真?」辛棄疾為之一振,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這段時間以來,辛棄疾十分留意朝政的變化。與金人簽訂了屈辱的和議之後,孝宗並不甘心,總想尋找機會再次對北方用兵。無奈朝中主和派大臣的意見佔了上風,孝宗空有雄心壯志,卻無法實行。如今虞允文若真能被起用為宰相,朝中局面怕是要為之一新。
葉衡看了他一眼,呷了一口香茗,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也不可太樂觀。虞彬父,我打過交道。才具是有的,當年也跟你一樣,敢作敢當,有一股子橫勁兒。不過現在,老啦!」
葉衡口中的虞允文似乎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偉岸,反而有許多缺點,衝動、急躁、小心眼、喜歡做表面文章……這是真的嗎?還是說文人相輕,葉衡對虞允文有太多的成見?辛棄疾心裡疑惑不已。
看著辛棄疾複雜的表情,葉衡樂了。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辛棄疾的肩膀:「你還太年輕,多歷練歷練就明白了。虞允文若真能拜相,不管怎麼說對你我都是好事一件!」
他解釋道,宋孝宗是因為銳意恢復才決定重用虞允文。不管虞允文實際上推行什麼政策,面子上都必須要依託主戰派人士,這樣做也是為了對抗主和派的壓力。到時候,勢必也是主戰派出頭的良機。
「虞允文已經試探過我的意向。他若能進入中樞,我怕也會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幼安兄,好好等待,也許不出多久你就能有一顯身手的機會了……」葉衡握住辛棄疾的雙手,鄭重地說道,「只是,老哥哥要提醒你一句話——官場上不是非黑即白,別對一個人寄予太多的期望。要不,會吃虧的。」
送走葉衡,辛棄疾仔細琢磨著他的話,卻又想不太明白。難道朝中政局真有葉衡說的那麼兇險複雜嗎?他從來就不屑於去琢磨這些為官做人之道,怕是葉衡過於悲觀敏感了吧!
不過,事實證明葉衡的內線訊息是很準確的。不久之後,也就是乾道五年(西元1169年)的八月,虞允文被拜為尚書右僕射,正式成為宰相中的一員。而葉衡也在第二年調任戶部侍郎、樞密院都承旨,身兼要職。在葉衡的大力推薦下,辛棄疾被召到行在,在延和殿上向皇帝當面陳述他對於恢復問題的看法。
這對於辛棄疾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經過精心準備,他向孝宗陳述了自己對訓練民兵守備兩淮的意見。孝宗大為滿意,很快就下詔辛棄疾留朝任司農寺主簿。
這一年,辛棄疾正是三十而立、意氣風發的年紀。雖然只是區區七品的小官,但總算是進入了廟堂之上。他期望著能在這個位置上,和自己的好友葉衡一道,共同輔佐孝宗和虞允文幹出一番大事業來。
然而,辛棄疾很快就發現自己的一腔熱情落空了。正如葉衡所說,虞允文並不是他們所等待的人物。
在宰相任上,以恢復著稱的虞允文都有哪些重要舉措呢?
簡單說來,一是面子活,一是裡子活。
所謂面子活,其一是設立《材館錄》,將大批知名人士如朱熹、呂祖謙、汪應辰等人延攬到自己門下,辛棄疾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其二是以恢復為名在各地大興土木,希望藉此宣揚國威,同時也能增加自己的影響力。其三是派遣使臣前往金國,希望以卑辭厚禮來說服金人歸還河南失地。虞允文的考慮是,若金人能應自己所請,那是再好不過;若是斷然拒絕,那就是給了自己用兵的口實,正好可以興兵恢復失地。
這一招真的奏效嗎?不論主和還是主戰,朝堂上許多大臣都暗暗搖頭。金人又不是三歲小孩,哪有那麼好打發的?不過,對於虞允文的這番佈置,宋孝宗卻很是相信。
若金人不允所請,愛卿又該如何應付?
相信歸相信,宋孝宗也不傻。他認為遣使請地只不過是與虎謀皮,真正的問題還是要以武力為後盾來解決。
不怕,除了這些面子活,虞允文也有裡子活的準備!
所謂裡子活,就是一面在邊境防線上增修防衛工事,一面擬定了以四川和兩淮相互呼應、東西並舉奪取河南的戰略計劃。
「如此,大事可定也!」虞允文對自己的構想胸有成竹。
宋孝宗似乎也吃了一顆定心丸。畢竟,虞允文是當年採石戰場上的大英雄,沒有理由不相信他!
辛棄疾卻十分憂心,他發現虞允文的舉措潛藏著失敗的種子。
別的不說,對於南宋的歸還北宋皇帝陵寢之地的乞求,金人不僅嚴詞拒絕,甚至宣稱要出動三十萬騎兵,把北宋諸位皇帝的陵寢給送回江南來!
金人也敏銳地嗅到了南宋的戰略企圖,開始大量徵發士卒防守前線。在這樣的情況下,虞允文的用兵方略遭到了巨大的挑戰。
其實,這位老宰相壓根就不準備真的用兵。在他看來,倡言北伐只不過是政治手段而已。真要主動與金國開戰,憑藉南宋之力是壓根不可能的事。虞允文所真正關心的,還是南宋內部的政局。
不過,就連關起門來做個太平宰相似乎也越來越困難了。虞允文大力推行加強中央財權,剝奪地方財、賦的政策在群起反對下遭到了失敗。就連其助手,辛棄疾的好友史正志也作為替罪羊被貶斥到地方。至於專門用以延攬人才的《材館錄》,葉門庭冷落,許多士人都持冷眼旁觀的態度。朱熹就曾直接批評道:「遣使求地,本末倒置,能有什麼好結果!」
看著虞允文左支右絀的窘相,辛棄疾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顧好友葉衡的勸告,想要再一次直言勸諫當國者一番。就在乾道七年(西元1171年),辛棄疾奮筆疾書,又寫出了一篇可與《美芹十論》相媲美的政論文章——《九議》。
在《九議》中,辛棄疾苦口婆心地從用人、治國、用間、遷都等各方面分析了當時的政策,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其中再一次強調了自己突襲山東的戰略構想。
因為心情急切,對虞允文這位自己心目中的長者和英雄,辛棄疾也不客氣起來。在文章中,他甚至含蓄地將虞允文所推行的政策比作胡亂用藥的庸醫。可想而知,當虞允文看到辛棄疾的文章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了。
因此,辛棄疾接下來的經歷也是能夠想象得到的。儘管他也是名列《材館錄》計程車人之一,儘管虞允文表面上還對他十分客氣,但內心並不喜歡這個看上去「冒冒失失」的年輕人。辛棄疾做了兩年的司農寺主簿都沒有得到進一步升遷,後來更是被調出了朝廷,派往地方為官。
在接到調令的那一天,辛棄疾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朋友葉衡是對的,以自己的脾性實在不適合立足於朝堂之上。
那麼,自己的用武之地又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