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也是!」朱熹嘆一口氣,意興有些消沉。辛棄疾見狀,反而過意不去,連忙轉換話題道:「朝中事,自有人放手去做。我乃是在野之身,何必管那麼多有的沒的?倒是近日裡或許還有一位朋友來訪,到時若有機會大家不妨再敘。」
「是誰?」韓元吉和朱熹都來了興趣。
「此人姓陳名亮,表字同甫。說來也可嘆,我與他僅僅是過去做倉部郎中時見過一面。承蒙這位同甫兄此後一直念念不忘,隨時還有書信往還。總說著想要再聚一聚,可惜直到現在都未曾覓到機會。說起來,這位同甫兄也是一力主張恢復之人。想必……」
朱熹打斷話頭道:「我說是誰,原來是陳同甫。我跟他倒也頗有交情。哈哈,這位兄臺倒也是見識不凡之人。就是過於憤世嫉俗了一些。我跟他觀點不甚相合,他便扯著我辯論不休,實在是有些怕了他了。」
「憤世嫉俗?難道還勝於稼軒?」韓元吉也動了童心,開起了辛棄疾的玩笑。惹得辛棄疾連連擺手:「一大把年紀還說什麼憤世,看來修煉尚未到家哇!」
朱熹擺擺手:「要論這位同甫兄,可是遠過稼軒。得罪的人也不少,故而他至今還是白身。皇上有次曾想贈他個官做做,可你們猜他怎麼說?他說,我陳亮屢屢上書言事,不是為了求區區一官的,而是為了國家的恢復大計。既不能用我之言,這官做來又有什麼意思?——竟堅辭不受。你們說,這人卻也是痴得可愛了。」
朱熹雖是戲言,辛棄疾卻聽得欣然神往,道:「若如此,倒真想早些與這位同甫兄見上一面了。」
朱熹又連連搖頭:「他這數年來時乖運蹇,麻煩纏身,怕一時還抽不出時間來拜訪你。」
「所為何事?若能鼎力相助,也算是盡了朋友的一份力!」辛棄疾慨然道。
「不須,不須。這個人頗有些古板固執,他是最不喜拿自己的事情去麻煩朋友的。你若貿然相助,恐怕還會遭他白眼,斷然絕交呢!」朱熹連忙道。這一番話,更是引起了辛棄疾對陳亮的思慕之意。
「如此豪傑之士,當今世上果然是難得一見,只不知何時才有緣共論天下大事呢?」
晚間,辛棄疾送走兩位好友,回到書齋之中,不由自主地又找出了陳亮過去寫給他的書信:
「亮空閒沒可做時,每念臨安相聚之適,而一別遽如許,雲泥異路又如許……」
睹物思人,辛棄疾又想起白天時,朱熹曾提到許多有關陳亮的軼事——這位書生曾四次向孝宗上書,談論恢復大計。第一次上書時,銳意恢復的孝宗對他頗為賞識,將其文章公佈於朝堂之上,並以此詢問執政大臣:「當從何處下手?」可以想見,那時候孝宗便有了不拘一格提拔陳亮的打算。卻沒想到從中橫生波折——孝宗身邊的近臣曾覿看出了皇帝的心思,便打算先將陳亮拉攏為自己人,於是「禮賢下士」前去拜訪。不料,陳亮對曾覿這個人一向沒有好感,為了避免跟他見面,乾脆跳牆避走。訊息傳到曾覿耳朵裡,他對陳亮自然是切齒痛恨,於是藉機在孝宗面前說了不少詆譭的話。再加上朝中許多大臣也厭惡陳亮在奏章中直言不諱,很是揭了他們不少短處。於是,在眾口鑠金之下,孝宗也自然打消了起用陳亮的念頭。
不過,陳亮並未因此而灰心失望。十日之後,他又連續兩次上書,言辭懇切,使人心折。孝宗無奈之下,派遣數位執政大臣前去聽取陳亮面稟恢復之計。陳亮當即慨然陳說振作復仇之氣、還郡縣兵財之柄、選拔人才而不專用儒生等三策。幾位執政大臣聽得面面相覷,啞口無言。他們辯駁不過陳亮,又擔心無法向皇上交差,便想任陳亮一個官職來搪塞過去。誰曾想,陳亮竟拂袖東歸,臨走放下話來:「我欲為國家開社稷數百年之基,豈是借言辭來博得一個官做?」
這就是朱熹口中陳亮白身辭官的故事。在他口中,似乎並不以陳亮的舉動為然。不過辛棄疾心下卻暗暗佩服陳亮的這份膽氣。
「陳亮志節在我之上,在我之上啊!不知何時才能得以一見?若非我新喪愛子,又苦於疾病纏身,該當我前去拜訪拜訪他才是!」辛棄疾對夫人範氏感慨道。他拔出懸掛在牆上的龍泉寶劍,拭了又拭,看了又看:「此人如此劍,剛而易折,銳而難當,只能用以屠龍。當朝眾臣卻想把來屠豬殺狗,簡直是辱沒了一把名劍。難怪要化作一道長虹遁去了!」
範氏掩口笑道:「我看你為了這個陳亮都要瘋魔了,不過呀,你倆確是惺惺相惜。怕就算是知交故友中,也難得找出這麼一個對你胃口的人來。放心,時候到了,就該見著了。」
龍虎風雲會
其實,陳亮之所以遲遲未能抽出身來拜訪辛棄疾,確如朱熹所說,時乖運蹇,麻煩纏身。還是淳熙十一年(西元1184年)春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牽涉進了一樁人命官司之中——鄉鄰中,有盧氏父子與呂氏者素有仇隙。盧父病亡後,其子誣告呂氏與陳亮在鄉宴上下毒藥死其父。再加上當地州縣官員素來對心高氣傲的陳亮多有不滿,故而被牽連下獄。在獄中待了七八十日,才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不過這樣一來,陳亮也被弄得元氣大傷,很是在家休養了一段時間。淳熙十四年(西元1187年)春,陳亮就試禮部,卻又突染重病。妻子家人也接連染病,再加上田莊歉收,日子過得十分悽苦。不過,他病好之後,又踏上了前往金陵、京口的旅途。這一次,陳亮是準備前去檢視邊防形勢,以為進退攻守之計。緊接著又趕往臨安,再次上書孝宗,陳說北伐方略。無奈,此時的孝宗已經壯心消沉,未曾作出任何回應。一番遷延之下,等陳亮前往上饒正式拜會辛棄疾之時,已經是淳熙十五年(1188年)的冬天了。
且不說陳亮一路上還不忘指點江山,觀察形勢。單說辛棄疾在接到陳亮的來信之後那激動的心情便是難以言說的了。此時離上一次與朱、韓之會已過了兩年。這兩年中,辛棄疾與陳亮屢有書信往還,縱論天下大勢。越聊,辛棄疾越覺得這位小自己三歲的書生不僅是一位命世奇才,更是與自己頗為相似的性情中人。他算好了陳亮大致抵達信州上饒的日期,日日登上宅邸中的小樓,翹首東望,以便能看到陳亮的身影。如此痴魔,範氏看在眼裡,自然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一日,辛棄疾又早早地冒雪登上小樓,溫一壺酒,坐在樓頭。範氏陪在身邊,道:「這天寒地凍的,前些日子那場病還沒好完,就不怕又落下新病?」
辛棄疾搖搖頭:「以熱酒下壯詞,只覺得腹中火熱,哪裡會覺得寒冷?夫人莫要擔心,這陳同甫兄便是醫治我沉痾的一劑良藥!」
範氏苦笑一下:「真拿你沒法,我且下樓去把你的黑貂大氅取來,再吩咐下人加些炭火。」她轉身走下樓去。辛棄疾微微一笑,呵開凍墨,正準備寫點什麼的時候,突然瞅見遠處隱隱約約來了一騎身影。
「哦,是誰一大早便冒著風雪趕路?難道是……」
辛棄疾不由得站起身來,走到樓頭細看。那人蓑衣斗笠,騎一匹瘦馬躑躅而來。眼看迎面便是一座石拱橋,過了這座拱橋,便是辛棄疾的宅院了,不料瘦馬在石拱橋前突然停下,隨即前蹄躍起,大聲嘶鳴,差點把馬上人掀下馬來。
「不好!」辛棄疾差點沒撥出聲來。然而,意外的一幕並沒有發生。馬上之人牢牢地扯住韁繩,穩住身形,又駕馭著馬退了幾步,繼續想要朝拱橋前行。沒想到,這馬竟犯起了倔脾氣,兩次走到橋前,又兩次都立起身來長嘶,就是不肯踏上前半步。
「這人倔,馬也挺倔……」辛棄疾暗笑道。他正準備下樓吩咐小廝前去看個究竟,卻不料那人突然翻身下馬,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一劍便將馬頭給斬了下來。一時間鮮血四濺,將皚皚白雪染成了一片猩紅!
饒是辛棄疾這輩子見慣了大場面,卻也不由得為之深吸一口氣——此人性格之峻烈,看來不在自己之下呀!他再拭目細看,只見這人擦拭完寶劍,頭也不回,大踏步地朝自己的宅邸趕來。
「陳亮,一定是陳亮到了!」辛棄疾哈哈大笑,連忙奔下小樓。果然,來人便是他晝思夜想的陳亮陳同甫。
陳亮看上去面容清瘦,卻掩飾不住的一股湖海豪氣。他緊緊握住辛棄疾雙手,大聲道:「渴慕賢兄多年,今日果不負陳亮平日之望!」
辛棄疾也拍著陳亮的肩道:「同甫,既然好不容易來了,就開懷暢飲,暢談它數月才好……我聽你說,還邀約了一位老朋友,不知是……」
「朱熹,朱元晦。這幾年來為義理之辯,我跟他吵得可是不可開交,哈哈!你這裡有酒有菜,還有好山好水,恕小弟冒昧,約了他老先生到這裡來繼續辯論,到時也好請稼軒兄做個調人!」陳亮倒是毫不客氣,就好像來到了自己家一般自在。
辛棄疾撫髯笑道:「若元晦兄要來,必然是經由紫溪過。那裡離鉛山縣四十里,與他所在的甌閩相通。計算時日,怕也在路上了。既如此,容我先做個東道。咱們今夜就在帶湖雪樓賞雪敘話。明日一道東行,前去迎接元晦兄!」
當夜,兩人便在帶湖雪樓把酒言歡,共論天下大事。喝得高興,辛棄疾慨然道:「同甫,據說你當日上書縱論恢復大計,曾提到廢科舉、重實務。這可是了不得的見解呀!」
陳亮哂然道:「此事說來也是可笑。記得當時還是虞允文虞丞相當國,聖上吩咐他來問我,我奏答道:‘秀才好說大話而不通曉實務,國家當罷科舉,上下以厲兵秣馬為要事。以實心實意行實事,一旦有機可乘,或許還有恢復中原之機。’對我這番話,虞丞相倒也頗為讚許。不過,陪同他一道來的梁克家梁參政正好是科舉狀元出身,聽了之後心裡老大不高興,於是就在聖上面前進言,說我也不過是個好為大言的秀才罷了。哈哈,聖上聽後不置可否,也就把這件事放到了一邊。」
「所以說,同甫兄識見更高於我。」辛棄疾一口飲乾杯中酒道,「我當初渡江南來,屢屢上書言事,也從未曾想過要盡廢科舉之制呢——不過,若此事真得以實行,可是斷了許多士人的念想。他們對你群起而攻之,也是意料中的事了。」
「苟利國家之事,雖千萬人吾往矣!」陳亮慨然道,「這朝野內外,怕也就只有稼軒兄能知我懂我了。朝廷花費大量民脂民膏,養活一群讀書人有什麼用?不過是終老燈下博一個功名。一旦得躍龍門,便成日鉤心鬥角,結黨營私。像曾覿那樣的小人,稼軒兄不也吃過他許多虧嗎?」
「是呀!」辛棄疾一時默然。自罷官以來,他的火爆脾氣已經磨礪了許多,平時也不輕易評點時人。這番激烈而又懇切的言辭從陳亮嘴裡說來,就彷彿是發自自己的肺腑一樣。他不由得又滿斟一杯喝下。
「說起來,元晦這幾年來常勸我要檢點一下自己的脾氣,如此才可能有立言立功之機。否則人都被得罪光了,還談什麼建功立業?可我這脾氣雖改了許多,要與那些成日里醉生夢死的‘君子’們和光同塵,自問這輩子是做不到的了。」
陳亮笑笑:「元晦也只是說人家說得,自己做不得。他在朝中還不是鬱郁不得志,頗受排擠。如今他也消沉了,不比你我二人兀自痴心想要做一番中興事業。」
「你二人這數年來反覆辯駁王霸義利之爭,我也略知一二。」辛棄疾起身道,「元晦不是不主張恢復,只是認為恢復之事,本應行於隆興初年。那時聖上不合與金人罷兵講和。今日承平已久,光是東南半壁尚且自顧不暇,又怎能談及恢復……」
「確如其說!」陳亮苦笑道,「他勸我隱忍待時,以免遭人忌恨。可……」
「可國家朝廷若無恢復之志,圖存之術,即便是時機到來,也只是稍瞬即逝而已。」辛棄疾想起自己年少時起兵山東,一時北方豪傑群起相應,金主完顏亮也兵敗身死於長江之畔。那時候是多麼好的良機呀,只可惜……他禁不住拔劍而起,長嘯而歌:
危樓還望,嘆此意、今古幾人曾會?
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
一水橫陳,連崗三面,做出爭雄勢。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
憑卻江山,管不到,河洛腥羶無際。
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
小兒破賊,勢成寧問強對!
這正是陳亮過去所寫的《念奴嬌.登多景樓》一詞,如今辛棄疾在悲憤中慨然而歌,更平添幾分蒼涼豪邁之氣。
陳亮也以佩劍敲擊銀酒壺相應和。片刻,他也離席而起,舞劍而歌: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
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髮生!
陳亮所歌,正是辛棄疾過去在信中贈予他的一首詞《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兩位好友歌聲激越慷慨,似乎連樓頭積雪也為之震得片片飄零。在紛飛的雪花之中,是卷不去的一腔愁思和遺憾。
雪樓之會後,辛棄疾又偕同陳亮一道,一邊遊覽信州山水,一邊前去迎會朱熹。其實,朱熹因為不想再與陳亮就和戰問題反覆爭論,故而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來赴會。他後來曾修書一封解釋道:
「奉告老熊,且莫相攛掇,留取閒漢在山裡咬菜根,與人無相干涉,了卻幾卷殘書,與村秀才尋行數墨,亦是一事。」
不過,此時辛陳二人還尚未得知朱熹不來赴會的訊息,正於山水間流連自得呢。在稼軒帶湖新居旁有一泓泉水,池水青碧,形如臼杵。辛棄疾喜其幽靜,乾脆把它買為己有,名為瓢泉。瓢泉遠處有山,綿亙百餘里,其主峰名為鵝湖山。山下有鵝湖寺,十三年前,朱熹、呂祖謙、陸九齡陸九淵兄弟等就在這座寺廟中高談闊論太極、無極等一系列哲學問題。這也為鵝湖寺留下了美名。有這麼多美景相伴,一晃不覺十天已經過去。眼見朱熹仍舊不見蹤影,二人也估計到他是不肯前來赴會了,於是就在紫溪鎮把酒話別。
看著滿桌佳餚,兩位好友卻顧不得動筷子,只顧就著杯中酒暢談天下大事。陳亮又聊起了前往長江一帶考察軍事形勢時,自己的所見所聞。這又引起了辛棄疾的話頭:「江南並非晏安之地,長江也不是分割南北的天塹。假若如此用兵,南方便可以一統北方,而北方如果從這裡南下,要吞併南方也易如反掌……」
說到興起,他乾脆站了起來,以酒杯和筷子為地勢比畫道:「以杭州的形勢,做不了帝王之都——若要加以攻打,只要截斷牛頭山,四方援兵便無法抵達。若是再將西湖決堤,都城百姓便都要成為魚鱉。危哉,危哉!」
這番言論之激烈,怕是已經超出了一個做臣子的本分。故而就連狂傲如陳亮也不禁默然,片刻道:「可嘆的是,廟堂上的袞袞諸公還把杭州當作醉生夢死之所。燕雀處堂,不知大廈將傾啊!只不過,稼軒兄,你我的擔心對他們來說,就像秋風過耳而已……」
辛棄疾並沒有順著陳亮的話往下說,他又猛喝了兩大口酒,慨然道:「同甫兄,知道我最遺憾的事是什麼嗎?」
「稼軒兄請講。」
「悔當初,渡江南來,竟英雄無用武之地。想當年,真可謂‘壯歲旌旗擁萬夫’……」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簶,漢箭朝飛金僕姑。」陳亮接道,「當年雄姿英發,猶在面前一般!」
「嘿嘿,可嘆,如今卻是將萬卷平戎策,只換得東鄰種樹書。同甫兄,我閒暇時有時在想,若當初堅持留在中原,未必不能開創一個全新局面。縱然不能恢復失地,兵敗身死,也好過如今碌碌無為,老死牖下!只要能興復漢家河山,管他是趙官家也好,別的什麼人也好,我辛某人都願意為他肝腦塗地,做馬前卒!同甫兄,可惜你也是未遇明主,才埋沒了這一身經天緯地的大才呀!」
這麼多年來,辛棄疾還是頭一次向別人如此吐露自己埋藏已久的怨憤之情。若是被別人聽去,只怕都可以被冠個大逆不道之罪了。陳亮心中五味陳雜,連忙安慰辛棄疾道:「稼軒兄,你要為國珍重,總有一天會等來大用的機會的。切莫像我一樣狂放恣睢,白白蹉跎了許多時光——可惜,我陳亮天生就是沒辦法和光同塵啊!」陳亮勸勉辛棄疾道。
這場酒,兩人一直喝到雞鳴之時才依依作別。離別時,辛棄疾將自己的一匹駿馬贈予陳亮:「同甫兄,此乃寶馬,最解英雄之意,若是遇得過橋之時,可千萬別再輕易斬殺了。」
陳亮哈哈大笑,翻身上馬,拱手道:「善自珍攝,後會有期!」隨即揚鞭驅馬,絕塵而去,只留下辛棄疾兀自佇立在原地:
「此日一別,就不知何時才是後會之期了。」
雖然送走陳亮,辛棄疾心中對這個好不容易遇上的知音仍念念不忘。第二天,他乾脆循路趕去,無奈前方大雪塞路,無法再往前行,只好悵然而歸。當晚便獨宿泉湖村四望樓上,又逢鄰家有吹笛之聲,音調極悲。遂作《賀新郎》一首,以抒胸臆:
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殘雪。要破帽、多添華髮。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
佳人重約還輕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問誰使、君來愁絕?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長夜笛,莫吹裂。
詞中對陳亮的思量之情溢於言表,同時滿紙殘山剩水,意興蕭然,滿是對朝廷偏安時局的憂慮之情。數天後,陳亮寫來書信索詞,辛棄疾便將這首詞寄給了陳亮。
接信後,陳亮立刻作了一首和詞,題為《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詞曰: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餘幾?後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髮!二十五絃多少恨,算世間,哪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詞中之意,仍是重申紫溪相會時的話——自己年事已長,卻始終看不慣人世間的種種黑白顛倒,世態炎涼。只擔心如此蹉跎下去,半壁河山終究會永久沉淪。下闋筆鋒一轉,慶幸自己還有辛棄疾這樣的知音好友,未來只要能把握時機,精誠所至,必然可以點鐵成金!
辛棄疾讀罷,心中又禁不住激動不已,連忙再次和詞一首:
老大那堪說。似而今、元龍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硬語盤空誰來聽?記當時、只有西窗月。重進酒,換鳴瑟。
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霄舞,道「男人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此後,陳亮又接連寫了兩首「懷辛幼安」詞,辛棄疾也在次年再次依原韻作詞。其中雲:
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簷間鐵。南共北,正分裂!
他兩人前前後後的往來和詞成就了詞壇上的千古佳話,為後世人稱頌不已。而辛棄疾久已消磨的雄心也再次被陳亮所激起。
難道此生就要終老於帶湖這方寸之地嗎?不,這不是我的歸宿!若能再次把握機會,定當逆流而上,如此才能不負與陳亮之約,為國家百姓再幹出一番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