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湖吾甚愛
孝宗的嚴厲態度,大大出乎辛棄疾意料,夫人範氏的擔心也終於變成了事實。從此,竟開始了他長達十年的賦閒生涯。而此時的辛棄疾才不過四十有一,正是建功立業、大有可為之機,卻無奈虛度年華,老了英雄。這無異於是一場巨大的打擊。
不過,此時的辛棄疾畢竟不再是過去那位容易衝動憤懣的少年郎了。就在身邊好友僚屬都替他打抱不平的時候,辛棄疾卻一臉淡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夫人,你和孩子們隨我漂泊半生,也是時候好好歇息歇息,坐享一下天倫之樂了!」辛棄疾在接到詔命後不久,便舉家遷到了江南東路的信州上饒。他此前在這裡已經購置好了一處田產,此次與夫人範氏攜手來到這裡,竟有一種回家的釋然。
「瞧你,正當壯年,說什麼坐享天倫這樣的洩氣話!不過,這裡還真是一處好地方呀!」
範氏像剛出閣的小姑娘似的,好奇地打量著身邊的田疇風光。遠山四合,山下是綠意盎然的平野。極目遠眺,一條狹長的湖泊自面前舒展開去,波光粼粼,沙鷗來集。就在湖光山色之間,坐落著一片房舍,軒敞,錯落有致。那就是辛棄疾購置的田產,以及自建的新居。
「那是!」辛棄疾遙指前方,「你看,這湖泊蜿蜒如寶帶一般,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帶湖’。我在帶湖邊新起的房舍之中,有一處是我最為中意的,也給起了個名字,叫作‘稼軒’。」
「稼軒、稼軒……可有什麼講究嗎?」範氏好奇地問道。
「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根本。在我們北方,百姓們都以務農為本業,貧富之分差別也不甚大。而南方就大不一樣了,這裡的人以工商雜業為重,兼併之風盛行,故而百姓們苦樂不均,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呀……」
「又來了,我就知道你還是放不下國家之事。」範夫人佯裝嗔怪道。
「哪裡,哪裡。我這不過是聊以自勉,同時勉勵兒孫以農事為重——不如從今日起,我就以‘稼軒’作為別號,夫人你看如何?」
「‘稼軒’好,稼軒居士!」夫人攜起丈夫的手,「若真能息影林泉,悠遊山間,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怕你這位稼軒居士終究還是過不慣這麼安閒的日子呢。」
只不過,範氏沒有想到,先過不慣帶湖隱居生活的,倒是自己。因為水土不服,範氏病倒了,而且病勢頗為沉重。這可急壞了辛棄疾,他四處延醫問藥,請來當地最好的醫生為範氏診治,終於尋到了一位叫作宋回春的名醫。這位宋大夫對範夫人的病也頗為盡心,甚至吃住都在辛棄疾府上,這讓辛棄疾十分感動。
這一日,整兒正守在床邊服侍著範夫人,宋大夫又在辛棄疾的陪同下來到病榻前。他先是搭了撘脈,沉吟道:「夫人風霜切體,內外未嘗溫養。筋骸素慣疲勞,臟腑經脈,一皆堅固。即有病苦憂勞,不能便傷神志。辛大人切勿過於憂慮,且待我慢慢用藥調養才是。」
辛棄疾有些著急:「宋先生,這已經病了好些日子了。久治不愈,恐傷元氣呀。」他看了旁邊的整兒一眼,「你若能儘快治好夫人,我定當以這位整兒姑娘相許,以為酬謝,如何?」
宋回春和範夫人不禁啞然,整兒更是面紅耳赤,羞得放下盤子,轉身躲回了內室。好半晌,宋回春才回過神來,拱手道:
「大人這玩笑開得過了,做醫生的都是盼著病人能儘快康復才是。莫說在下並非貪圖酬勞之人,單說這行醫用藥一事,也是要遵循醫道病理,豈有說盡快就儘快的道理呢?」
範氏也埋怨道:「你這是說的哪裡話?好端端的如何又要打發整兒走呢?」
辛棄疾哈哈大笑,摸了摸頭巾道:「一時失言,一時失言。先生莫怪!」
送走宋回春,重回夫人病榻前,他嘆了口氣道:「夫人啊,難道你真想讓整兒服侍你一輩子不嫁不成?」
範氏黯然道:「瞧你說的,我豈是如此小見之人?整兒這幾年來盡心盡力服侍家中老小,我常覺得虧欠了她。這樣下去也不是個常法,我也正思量著為她尋一條出路呢。沒想到你今天冒冒失失地就把這茬提起來了。」
辛棄疾搖搖頭:「我可不是興之所至,胡說一通的。這位宋大夫人品端良,若能與整兒在一起,那倒是天作之合。我看他這十數日來,對整兒倒也頗為留心,就不知道整兒的意思如何?」
範氏道:「既如此,且待我問問整兒便知——無論如何,我是把她當親妹妹看待。若真能成就一樁美事,那可得給他們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的。」
夫妻二人商議停當,範氏便藉機問起整兒的意思。沒想到,整兒確實也對宋回春抱有好感,當下便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此事。又過得一段時間,範夫人在宋大夫的調理之下逐漸康復起來後,便由他夫妻二人做媒,將整兒許給了宋回春為妻。這一來,一連數日中,帶湖新居都洋溢著一派喜慶熱鬧的氣氛。範氏高興之餘,又有些捨不得陪伴自己數年的這個姑娘。辛棄疾倒是表現得十分豁達:「同為故鄉人,能為她尋得一處好歸宿,也算是幸事了。」
送走整兒後,辛棄疾成日里的隱居生活看上去倒是悠然自得。他親自命名的帶湖就成了每日里必到之處,有時甚至會繞著湖邊來來回回走上多次。翩翩飛舞的沙鷗和白鶴似乎成了他最好的夥伴,辛棄疾還專門作詞《水調歌頭》來描寫這種生活:
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先生杖屨無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白鶴在何處?嘗試與偕來。
破青萍,排翠藻,立蒼苔。窺魚笑汝痴計,不解舉吾杯。廢沼荒丘疇昔,明月清風此夜,人世幾歡哀?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
這首詞寫就之後,許多友人紛紛為之讚不絕口——詞人竟然想到與湖邊來去的鷗鷺訂立「盟約」,互不相猜,相安無事。這是多少士大夫所豔羨不已,卻又學不來的閒情雅緻。看起來,那個湖海豪士辛棄疾如今真正變成了「稼軒居士」。
然而,許多士大夫眼中的田園隱逸生活,只不過是厭倦了宦海浮沉,想要尋一個退路;抑或是功成名就之後,志得意滿地息影林泉而已。辛棄疾卻與這兩種情況都不沾邊。他差不多是在壯志未酬之時,被強制「退休」的。因此,雖然他盡力想在詩文中表露出得失不足掛齒的心境,但仍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些苦悶之情,如在詞《沁園春》所言:
三徑初成,鶴怨猿驚,稼軒未來。甚雲山自許,平生意氣;衣冠人笑,抵死塵埃。意倦須還,身閒貴早,豈為蓴羹鱸膾哉?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
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
在這首詞中,辛棄疾還認為自己去職只是受到朝中小人的攻訌排擠而已,希望孝宗能夠有朝一日再次起用自己,因此才會下筆寫「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不過,一位舊友的來訪卻讓辛棄疾的期待落空了。
這位舊友就是此前協助辛棄疾建立飛虎軍的李一。他聽說昔日的老上司如今隱居上饒,特地在公事之餘前來探望。辛棄疾熱情地接待了這位老朋友,還沒等李一落座,便急不可耐地向他打聽起近況來。
「執中兄年輕有為,應該大用了吧?」
李一苦笑一聲:「稼軒兄太抬愛小弟了。」他告訴辛棄疾,新任安撫使上任之後,一反過去的諸般舉措。原來辛棄疾所重用之人,也幾乎都被冷落到了一邊。辛棄疾去任前向朝廷呈遞的舉薦文書,以及給新任安撫使的推薦信不但沒有起到作用,反倒是讓李一宦場蹭蹬,備受排擠。
「如此說來,是我負了執中兄啊。」辛棄疾聽到這裡,情緒不由得低落下來。
李一連忙安慰他道:「李一大好男兒,行事只問是否對得起天理良心,又何嘗在意過那些雞蟲得失的小事呢?賢兄若如此掛懷,那就是有負相知一場之意了。」
辛棄疾為李一的豪氣所感,奮聲道:「好,好!」心中卻若有所失,如何也痛快不起來。待李一盤桓數日,告辭要走之時,辛棄疾當即賦詩一首,以為留念:
青衫匹馬萬人呼,幕府當年急急符。
愧我明珠成薏苡,負君赤手縛於菟。
觀書老眼明如鏡,論事驚人膽滿軀。
萬里雲霄送君去,不妨風雨破吾廬。
這首《送湖南部曲》中雖豪氣不減,卻滿懷對昔日老部下的愧疚之意。辛棄疾終於想通一個道理——目前朝堂上下汲汲於醉生夢死、苟且偷安,像自己這樣「不識時務」之人,已經成了遭人厭煩的棄物了。
這一年(西元1182年,淳熙九年),辛棄疾才不過四十三歲。意氣消沉的他,再也沒有心思聞雞而起、拔劍作舞。昔日常不離身的雕弓和長劍只能掛在牆壁上,任由其積滿灰塵。辛棄疾本打算在帶湖以東親自開墾一塊半畝大的稻田,以實踐自己「以力田為先」的誓言,也因為有心無力而落空了。他開始頻頻以杯中之物相伴,借酒消愁來打發退隱後百無聊賴的時光。時而也在老家人辛虎奴的陪伴下,牽一匹瘦馬,攜一壺冷酒,四處遊山玩水。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一次出遊帶湖附近的博山,辛棄疾大為感慨,一連寫下十餘首詞,首首都成為膾炙人口之作。他登臨山巔時所作的這首《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更是傳誦一時。不過,辛棄疾當時的悵然之情,吟誦之人又有幾個真能心領神會呢?
還有一次出遊到博山王氏庵,因為天色已晚,便就在庵中住宿下來。對著面前侷促的斗室,辛棄疾不禁又心生感慨,作《清平樂》一詞雲:
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
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髮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不管處境如何,辛棄疾平生念念不忘的,還是記憶中的兒時故土,胸中的萬里河山。只不過,此時一腔豪情無處傾吐,只有借酒澆愁,以求一醉。每次出遊,辛棄疾必定要邀約三五當地友人痛飲一番,直到酩酊大醉,才翩然歸家。
禍不單行,就在辛棄疾退隱之後的第五個年頭裡,他最為疼愛的幼子辛贛不幸夭亡了。辛贛小名鐵柱,還是他當年任江西提刑時範氏所生的第一個孩子。辛棄疾十分喜愛這個聰明伶俐的兒子。他曾為鐵柱寫過一首《清平樂》,以寄託自己對鐵柱的期冀:
靈皇醮罷。福祿都來也。試引鵷雛花樹下。斷了驚驚怕怕。
從今日日聰明。更宜潭妹嵩兄。看取辛家鐵柱,無災無難公卿。
從詞裡可以看得出來,辛棄疾一改平素嚴厲冷峻的形象,滿紙都是一位慈父對子女的拳拳愛意。而鐵柱的夭亡,實在是給了夫妻倆不小的打擊。對辛棄疾來說,就更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他甚至為此還大病了一場。疾病初愈之後,辛棄疾仍舊終日借酒澆愁,鬱鬱不樂。範氏自然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這一日,辛棄疾又大醉而歸。範氏在家人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將他扶進內室,辛棄疾還含含糊糊地喊道:「來,將進酒,杯莫停!滿飲此杯,正好上陣殺賊!」
「唉!」範氏搖搖頭,將丈夫安頓上床,掖好被子。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勸辛棄疾戒飲的辦法,趕緊連夜操持起來。待得第二天辛棄疾醉眼惺忪地醒來,正想下床散散步,卻發現臥室中全然變了一副模樣:
四面的窗紙上、桌上和帷帳上,都貼滿了一張張紙條。紙條上的筆跡工整娟秀,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夫人範氏的手筆。辛棄疾大感好奇,揉揉眼睛湊上前細瞧,卻不由得啞然失笑。原來這些紙條上都寫著勸誡自己少飲酒、多養生的叮嚀之語。他正想開口呼喚夫人,卻發現範氏正捧著茶站在一邊,用關心又責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你醒了?」
「啊,夫人這是……」看著範氏微微發紅的眼睛。辛棄疾明白了,妻子為了寫下這些勸誡之言,估計昨晚差不多是一宿沒睡。
「相公,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你總說有朝一日要為國效力,可這身體都沒了,還怎麼指望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呢?」
「夫人教訓得是,棄疾我,實在是無以為報啊!」辛棄疾大為感動,他走到桌前,飽研濃墨,寫下了一首《定風波》:
昨夜山公倒載歸,兒童應笑醉如泥。試與扶頭渾未醒,休問,夢魂猶在葛家溪。
欲覓醉鄉今古路,知處:溫柔東畔白雲西。起向綠窗高處看,題遍,劉伶元自有賢妻。
「古往今來,大家都知道劉伶以好飲而著稱,卻不知道他背後一定有一位默默關照他的賢妻啊。唔,就像夫人這樣。」辛棄疾開起了玩笑,「不過,我近來功名之心日淡,什麼東山再起之類的話,還是休要提了。」
「不提也罷,只是,朱熹朱元晦先生過得數日要來拜訪,難道你也這副醉醺醺的模樣見他不成?」範氏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提醒道。
「哦,對對對,元晦兄要來。瞧我把這茬都給忘了。」辛棄疾下意識伸出兩手去整理髮髻,「上次一別,已過了好久了呀!」
百萬買宅,千萬買鄰
說起來,辛棄疾在帶湖隱居的歲月之所以還不至於那麼難熬,也全仗著友人們時常前來拜訪,如鄭汝諧、趙文鼎、俞山甫、晁楚老等人。而與辛棄疾交情最厚的,於信州本地是韓元吉韓老先生,外地就要數朱熹了。
朱熹年紀比辛棄疾長十歲,兩人此前交往無多。在辛棄疾任江西安撫使的時候,朱熹還因為與前任安撫使的舊怨,而給辛棄疾製造了一些小難題呢。不過,辛棄疾卻對朱熹的學識和治績推崇有加。朱熹也十分欣賞辛棄疾的膽識和才幹。在辛棄疾被廢黜之後,朱熹還曾憤憤不平地對自己的門生髮表過這樣的意見:
「辛幼安是個人才,更是個帥才。哪有把他擱置起來長久不用的道理?不錯,他為人是有些專橫跋扈,這也是有才之人的通病。只要能做到明賞罰,戒其短,用其長,彼人也自然會心服口服,為國所用。如今呢?一廢就廢到底了,再沒有人顧念他過去的功勞和好處。甚是可惜,可嘆!」
言外之意,是對宋孝宗的婉轉批評。朱熹認為宋孝宗是缺乏駕馭辛棄疾的能力,才將其廢置不用的。於國於人,都算得上是一件十分遺憾的事。他後來曾前往帶湖探訪辛棄疾,兩人就此成了莫逆之交。朱熹也多次勸告辛棄疾要收斂自己的鋒芒,為人行事儘量平和寬厚一些,切莫再招來不必要的猜忌。對於好友的這些忠告,辛棄疾倒也一一虛心接受了下來。
如今,老朋友又要前來拜訪,辛棄疾心中自然十分高興。朱熹到達的當天,辛棄疾還專門拉上了韓元吉作陪。韓元吉曾任吏部尚書,比辛棄疾還要早兩年退隱到上饒來。朱熹曾誇他「文做著盡平和,有中原之舊,無南方啁折之音」。他也是一位力主抗金的人物。三位老友一番暢談,朱熹大為高興。
「多時未見,稼軒兄的養氣功夫漸趨佳境啊!」
「哈哈,這也是閒暇無事,磨礪出來的。」不待辛棄疾答話,韓元吉搶道。他今年已經六十有九,跟兩人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了。
「有山,有水,有鷗鷺為伴,自然心氣平和。」辛棄疾遙指周圍的湖光山色,笑著接過話去。
「不過,我此前還一直擔心稼軒居士的那腔子豪氣都給這好山好水磨礪光了呢!」韓元吉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還記不記得我六十七歲生辰時,你送給我的拜壽詞?咳咳,讀來令人聲淚俱下,感慨萬千!」
言罷,韓元吉當即高聲吟誦起來: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林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他的聲音蒼老而不失慷慨,雄壯中透著悲涼。吟罷,辛、朱二人都連忙擊節叫好:「妙,妙極!」
「不過,稼軒兄。我這個做老哥哥的奉勸你一句。」朱熹又正色道,「若是有朝一日聖上能再次啟用你,這豪情不可減,豪氣卻須得收斂幾分才是。」
「聽元晦兄的意思,幼安最近有起復的可能?」韓元吉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酒道。
「我也不是當樞的重臣,聽到的訊息自然有限。不過……」朱熹遲疑道,「朝中近來確實是有這樣的風聲——王淮王季海拜相後,倒是頗有想要重用幼安的意思。」
「唔,王季海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對幼安十分賞識。不過,你別忘了,起用大臣光王季海一個人說了不算,還要右相周必大同意才行。」韓元吉自言自語道。
辛棄疾微微一笑:「周益公向來對兄弟我有成見。我們雖然相識已久,但始終存有芥蒂。」
朱熹道:「所以近來才有這樣的傳聞——王季海準備進擬幼安一個帥職,可週益公卻堅決不肯。季海問益公說,幼安帥才,何不用之?你猜益公怎麼回答的?」
「他如何說?」
「周益公說,不然,幼安為帥,必然在地方上又要多生是非,多殺人命。到時候,這些人命賬還不是要算到你我二位頭上嗎?他這麼說了之後,王季海默然不語,也就不提這茬了。」
辛棄疾聞言,雖然面色如常,但握著酒杯的手卻顫抖起來。他沒有想到自己當年為了整頓地方治安,曾大力緝奸捕盜,這些必要的施政舉措卻被看作是「草菅人命」。真是冤哉枉也。
朱熹看出了辛棄疾心中的波瀾,連忙安慰道:「周益公那裡雖固執己見,但聽我在京中的門生說,王丞相卻也未肯就此罷休。他又去找了聖上,只是不知道聖意如何了……」
「哼!」韓元吉冷笑一聲,「若按我的脾氣實話直說,不找聖上還好,若經過聖上,幼安只怕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起復的機會了。」
「喔,此話怎講啊?」朱熹問道。
「遙想當年聖上即位之初,倒是銳意求治,一心想要收復失地,中興我大宋。可接二連三地碰了幾個釘子之後,已經是心灰意冷了。現眼下,我看聖上的意思是隻求安靜無事即可,最惱人生起事端,所謂一動不如一靜嘛。幼安自然不是聖上心目中那些所謂老成持重之人,又怎麼可能得以起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