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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愁風雨無憑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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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如此嚴重?」辛棄疾對曹盅的直言不諱雖有些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頗有道理。在這件事上,自己確實有操之過急的疏失。

「若按大人的本心,其實倒不至於如此。」曹盅侃侃而談,「大人向來愛民如子,本來對各地情況也做出了相應的通融規定。只不過,所謂上有所好,下必過焉。許多地方官員未能體諒大人的一番苦心,單純認為只要官庫食鹽賣出得越多,便越能說明自己辦事有方。他們自然會十倍、百倍地攤派聚斂。而到頭來,苦不堪言的是百姓,背上怨言的卻是大人你呀!」

見辛棄疾沉默不語,曹盅接著說道:「以長溪縣為例,自我調離之後,接任縣令乃是孫威。孫威這個人向來以勤勉著稱,不過卻有一個毛病,就是太過於熱衷名利,不夠體恤下情。我擔心他會為了博得大人賞識,而多生事端,侵擾百姓啊。」

辛棄疾沉思片刻,鄭重地說道:「鬻鹽之事,勢在必行。不過我承認這件事上確有思量不到之處。目前既然已經調任了你的職務,卻也不便再推翻前令。你放心,長溪縣的事,我定當給你一個交代。如今你且安心在帥府住下,陪我多聊聊當地民風民情才是。」

待得曹盅告辭之後,辛棄疾開始思索起來。看來長溪縣之事確實不能掉以輕心。無奈這段時間帥府百事纏雜,實在分身乏術。想來想去,他決定派人替自己前去視察一番。

可派誰去好呢?辛棄疾心中挨著把自己的僚屬過了個遍,最後想起了一個年輕人來。這個人,就是時任福清縣主簿的傅大聲。說起來,這個傅大聲倒頗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衝勁兒。若是由他去當地巡防,想必定能不負自己所託。

想到這裡,辛棄疾連忙命人找來傅大聲,吩咐他代替自己前去長溪縣巡查一番。若有司法不公、侵害百姓之事,便就地加以糾正。對辛棄疾的委託,傅大聲拍著胸脯一口應承下來:「大帥,您就看我的吧,保證不負您所望!」

沒想到,一等等了半個多月,卻仍然不見傅大聲回來覆命。辛棄疾正擔心間,突見有門子前來稟報:「大人,門外來了個叫花子,自稱是傅大聲的長隨,非要見您不可!」

「喔?大聲的長隨怎麼會變成了叫花子?大聲他本人呢?快帶我去!」辛棄疾暗暗吃驚,連忙趕了出去。跑到帥府門外,卻發現果然跪著一個面黃肌瘦,衣衫又髒又破的漢子。一見到辛棄疾,他用力在地上磕起頭來:「還望大帥替咱們做主啊!」

原來,傅大聲一到長溪縣之後,便四處走訪百姓鄉鄰,又調出當地卷宗刑案一一檢視。在一番細查之下,發現其中竟有數十件冤案錯判。傅大聲不顧長溪縣令孫威的反對,主張要將涉案的五十多名囚徒盡行釋放。這樣一來,孫威自然覺得十分沒有面子,便百般阻撓反對。可傅大聲依然堅持原議。後來孫威見傅大聲軟硬不吃,竟然也動了真氣。他聲稱傅大聲乃是收受了囚犯賄賂,私自買放,乾脆將傅大聲及其隨從從官舍中趕了出去,禁止當地官府供給飲食。傅大聲本來就兩袖清風,沒帶多少盤纏,這樣一來,他和隨從便只能依靠典當衣物度日。堂堂的福清主簿,不出數日便變成了乞丐一般。

「哦?那大聲為什麼不回來向我覆命呀?」辛棄疾不解地問道。

「這……這盤纏也不夠兩個人上路的呀。」長隨苦著臉道,「咱們主簿他還說,若自己一離開長溪縣,沒準長溪縣令又會趁機搞什麼小動作也說不定。到時候,即便是大人您親自前去按察,也查不出什麼名堂了。他就是窮死餓死,也要守在那裡!」

「好一個傅大聲,來人,準備行裝!」辛棄疾慨然道,「我要親自前去長溪縣視察一番!」

在辛棄疾的授意下,自己前去視察的訊息完全秘而不宣。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長溪縣。離縣城還有兩三天的路程,辛棄疾就急著吩咐左右去將傅大聲找來。

「大人,在下不求大人為下官做主,只求大人能為那些含冤負屈的百姓們做主啊!」傅大聲甫一見到辛棄疾,便拜伏在地上大聲說道。

只見傅大聲的面頰瘦得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身衣裳已經典當得乾乾淨淨,換成了還打著補丁的破袍子,看上去跟街邊的乞丐也相去不遠了。辛棄疾見狀趕緊將他攙扶起來:「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有什麼話快起來說!」

傅大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這些日子在長溪縣的所見所聞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原來,縣令孫威為了巴結上司,竟然強行攤派老百姓們購買官鹽的數額。稍有缺額或不足,就會背上抗糧抗捐的罪名下到獄裡。

「除此而外,百姓們只要對此稍有不滿,也會被逮起來治罪。我稽核案卷之後,認為孫威這是小題大做,準備把牢中一些壓根就沒有什麼罪行的囚徒加以釋放。可孫威認為我這樣做是掃了他的面子,所以才……」

看著辛棄疾的臉色變得鐵青,傅大聲遲疑道:「大人,我還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辛棄疾鼓勵道。

「這官辦鬻鹽之法,本來是為了解決財政空虛的救急之策。然而在地方上實行起來,卻多有走樣的。以長溪縣來說,當地老百姓對此實在是怨聲載道。他們背地裡不光痛罵孫威,甚至還……」

傅大聲講到這裡,不敢再說下去。辛棄疾卻笑了笑,道:「不用隱諱,其實本帥這一路上也有所耳聞。」

他此番差不多是微服出訪,進入長溪縣境內後,卻聽到了不少這樣的議論:「都說辛大人是個青天,可誰知道這位青天來了,咱們老百姓的嘴裡卻要淡出個鳥來。真是清如水——清如寡淡的白水呀!」

「來人,即刻帶我去縣衙!」辛棄疾整了一整衣冠。他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諂上欺下的孫威。

到得縣衙,還在後堂賞花作樂的孫威聽說帥臣大人親自前來,嚇得屁滾尿流地迎了出來。他偷眼一看,見穿著破衣爛衫的傅大聲也在隨從之列,心中暗叫不好。不過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不知帥臣大人親臨弊縣,卑職有失遠迎。真是失職,失職啊!」

「孫大人免禮,這倒是算不得什麼失職的事。」辛棄疾面色和悅,卻語帶雙關地說道,「不過,本帥今日卻要借貴縣縣衙一用,還望孫大人能從旁襄助一二。」

「自然,自然,卑職聽憑大人吩咐。」孫威心裡打起了小鼓。他按辛棄疾的命令,將卷宗和牢房裡關押的犯人都帶到了公堂之上,黑壓壓的竟然有五六十人之多。

辛棄疾飛快地審視起卷宗來,而傅大聲則在一旁協助。每一份卷宗他早已做過詳細的調查,故而沒用多長時間便有了一個大概的頭緒。堂下幾十個囚犯裡面,除了十來個小偷小摸的慣犯,以及江洋盜匪之外,差不多全是因為違反了當地強行攤售官辦食鹽命令而被抓來的無辜百姓。

「趙六,你所犯何事呀?」辛棄疾朝堂下發問。

「稟大人,草民無罪呀!」堂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叩頭道,「實在是知縣大人攤售的鹽價過高,咱們全家已經淡食好幾個月之久了。可就這知縣大人還是不依不饒,強要草民購買官鹽不可。不賣,就只有被捉進牢裡來關著。什麼時候買夠了,什麼時候才能放草民出去呀。」

「大人明鑑,咱們這裡本來就是產鹽之地,鹽價一向便宜。可自從孫大人來了之後,這鹽價不但比過去貴了許多,就連跟臨縣的官鹽鹽價相比,也只怕是要貴上一番呀!」

「別的縣賣鹽,也沒有咱們縣這樣強行攤派到各家各戶,不買就要打屁股抓人的呀!」又兩位囚徒喊道。

聽了他們的話,孫威氣得直吹鬍子。可頂頭上司就在堂上,他自然不敢發火,只好暗暗在心裡咒罵這群「刁民」。

「諸位父老快快請起!」辛棄疾親自走到堂下,將跪在地上的囚犯一一攙扶起來,「官辦鬻鹽一事,本來是出自我的主意。為政不明,讓大家吃了天大的苦,我實在是應該向各位鄉親賠罪才是!」

辛棄疾大步走到公堂之外,高聲宣佈道:「從今日起,但凡是因攤售官鹽一事而入獄的百姓,一律無罪釋放。因別項事務而被冤枉的,本帥也委託傅大人詳加審理,秉公斷案!」

堂上堂下立即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眾人情不自禁地交頭接耳起來:「這個辛大人,可真是名不虛傳吶!」

「另外,為了聊表對鄉親們的歉意。我決定,就在這縣衙門前辦上一桌流水席,請含冤入獄的鄉親們坐上首,本官作陪,如何?」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面前這個大官的行事風格實在是讓他們耳目一新。在傅大聲的張羅下,縣衙前很快就擺好了長長的流水宴席。到這會兒,孫威可是尷尬極了。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手足無措間,辛棄疾卻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孫大人,你作為一縣的父母官,如何能不來入席啊?」

「啊……這這這……」孫威受寵若驚,懸著的心也放下大半。他正待解釋幾句,卻被辛棄疾一把拉住,扯到自己身邊坐下:「來來來,今天盡歡而散,可不要客氣!」

孫威半推半就地坐在了辛棄疾的左首,而右首便是前些日子被自己趕出縣衙的傅大聲。傅大聲面帶嘲諷地連連拱手:「孫大人,請、請!」

「啊,請、請……」

孫威突然傻了眼,他這才發現,自己面前空空如也,連一副筷子、一隻空碗都沒有。眼瞅著侍從們將美酒佳餚端上桌來,擺在辛棄疾和眾位鄉親們面前,孫威不禁嚥了口唾沫:「大人,這是?」

辛棄疾把臉掉過去,假裝沒有聽到。他滿滿斟了一杯酒,站起來向各位鄉親祝酒。此時,倒是有衙役在孫威面前放下一把酒壺,一隻酒杯。孫威如釋重負,趕緊斟滿,隨著辛棄疾一仰脖喝下。卻發現自己杯中的不是酒,而是苦得發澀的濃茶。這回,孫威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流水席一直吃到了晚上。看著大家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孫威的肚子卻餓得咕咕直叫,這幾杯濃茶一下肚,心裡更是燒得慌。他心裡又羞又恨,正沒奈何處,卻見衙役又捧著滿滿一盤子精美的菜餚送到了自己面前。

「呀,如何怠慢了孫大人?」辛棄疾故作驚訝,「快快快,快吃才是。」

「嘿嘿,嘿嘿……多謝帥臣大人關愛卑職。」孫威如蒙大赦一般,他趕緊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嘴中,才咀嚼幾口,差點沒吐出來。

原來,自己面前這盤菜餚裡竟一點鹽都沒放,如同嚼蠟一般。他正想說話,卻見辛棄疾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如何,這道菜還合口味吧?」

「還……還不錯……」孫威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他強忍著將菜嚥了下去。又換了另一道菜。沒想到甫一進嘴,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

原來,如果說上一道菜毫無滋味的話,這道菜卻好像打翻了鹽罐子做出來似的,鹹得發苦,叫孫威怎麼能吃得下去!

見孫威一臉尷尬的表情,辛棄疾也不再捉弄他,正色道:「百姓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實在不易。可你呢?你到任之後非但沒有造福一方,卻擅自作威作福,胡作非為。這想吃鹽的,你害得他們無鹽可吃;不想吃你的鹽的,你又非逼著人家吃不可。我今天這麼做,就是希望能讓你得個教訓。切莫為了一己私利,再做出如此擾民虐民之事。」

見孫威跪在地上連連叩頭求饒,辛棄疾也不心軟。他當即宣佈了對孫威的處理決定——免去縣令之任,詳加查辦。至於長溪縣令一職,暫且由傅大聲代理。對於這個決定,百姓們連聲叫好,一場由鬻鹽引出的風波,也就此畫上句號。

長溪縣的麻煩解決了,辛棄疾的心情卻放鬆不下來。看起來,官辦鬻鹽之事跟自己當初設想的不一樣,惹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煩。他的好友,包括朱熹在內,也多次寫信勸告他適可而止。據說朝中也有一些官員對此事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時任福州通判的曹盅就這樣勸諫辛棄疾:

「鬻鹽之事,本為開拓財源、充實府庫。可照眼下的情形來看,實施愈久,便愈弊大於利。還望大人三思!」

「我豈不知?只是福建財庫過於空虛,要應付日常各項支出便已讓人傷透腦筋了。若是還要想做番事業,那真是千難萬難。」

辛棄疾搖著頭,將一疊函件擲到桌上。那是當地趙宋王朝宗室子弟的請願文書。福州本為宗室聚居之地。這些人過慣了錦衣玉食、不勞而獲的生活,動不動便向當地地方官要這要那,光是應付他們便要花費老大一筆支出。再加上按照辛棄疾原來的打算,是要在福建做兩件大事。其一,有鑑於當地土地貧瘠,人口眾多,辛棄疾打算積蓄一筆資財,在豐收之年,用這筆錢向產糧之地購進糧米儲存起來。一旦遇到災荒之年,便可以拿出來賑濟百姓。另一件大事,是為了應對當地盜匪多發的局面,效仿當年湖南建飛虎軍那樣,再建一支精銳部隊,用來鎮守地方,確保一方平安。可這兩件大事,都是需要花錢的。辛棄疾心中的煩悶之情自然可想而知。

「大人勿憂,經卑職盤點,目前府庫中通過鬻鹽之法已積累了緡錢四十多萬貫,再加上其他積蓄,大約有五十萬有餘。雖不寬裕,但也算是差強人意了。」

「看來,只能如此了。」辛棄疾點點頭,「就依你之言,全面停止鬻鹽一事吧。你可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接下來該是大幹一番的時候了,到時候還要你多多出力呢!」

就在辛棄疾準備全面踐行自己的主張時,卻傳來了一個驚人的噩耗——陳亮病逝了!

原來,陳亮在高中狀元之前,其身體便因屢經憂患而憔悴不堪。授官後他便回到了永康家中,一方面是安排家事,另一方面也是調養身體,準備在出仕後一展抱負。誰知道,回家之後卻一病不起,終於在紹熙五年(西元1194年)的新春之後與世長辭了。

陳亮之死,給辛棄疾的打擊是巨大的。他朝野上下的好友眾多,但真正稱得上志同道合,又相互傾慕的,恐怕也就只有陳亮一人而已。如今知己壯志未酬身先死,辛棄疾自然倍感孤獨。他身在閩地任上,無法拋開公事親往永康陳亮家中弔喪,只有以祭文聊表自己的一腔哀思:

嗚呼,人才之難,自古而然。……以同父之才與志,天下之事孰不可為,所不能自為者:天靳之年!閩浙相望,音問未絕,子胡一病,遽與我訣!嗚呼同父,而止是耶?而今而後,欲與同父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可復得耶!

禍不單行,正當辛棄疾沉浸在痛失好友的哀傷中時,朝廷中又開始湧動起一股暗流。他再一次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者。

老來識盡愁滋味

紹熙五年(西元1194年)正月,太上皇孝宗患上了重病。滿朝文武都議論紛紛——這一回,光宗總該一盡人子之禮,前去探望自己的父皇了吧?

出乎大家的意料,光宗也藉口自己有病,許久都未前去探望。這讓失望之極的朝臣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對光宗的不滿。

當年四月,覲見光宗的侍臣們紛紛請求皇上前去朝謁孝宗的居所——重華宮。而京城的太學生們也紛紛向大臣上書,要求他們勸諫君王以盡孝道。然而,光宗將這些請求都一一擱置起來。

見懇請無效,朝野上下的抗議行為逐漸開始升級。首先是侍從,館學官員紛紛上書請求罷職待罪,很快就達到了一百多人。接著,朝堂上的主要職官,甚至宰相也提出了罷職、出城待罪的要求。這其中,就有老丞相留正。文武百官們紛紛前往城外,以自己的行動向光宗施加著壓力。其潛臺詞無疑是說:陛下,若您再一意孤行,咱們可就無法再向您盡到臣子之節了!

然而,宋光宗依然不為所動。一直拖到這個月的十五日,他好不容易才勉強答應了群臣的請求,準備前往重華宮探望父皇,卻又臨時改變了主意。這一舉動則將大臣們的憤怒之情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峰。

那麼,為什麼宋光宗要一意孤行呢?一方面,是由於他與父親在立儲等問題上長期積累的矛盾所造成的。另一方面,則是由於皇后李氏對孝宗不滿,多方阻撓光宗前去探望自己的父親。此外還有一重原因,光宗歷來身體不好,精神日漸羸弱的他開始變得敏感多疑,時常憂慮這是父皇準備廢黜自己皇位的陰謀。因而他固執地拒絕一切與孝宗見面的可能,一步步將自己也逼上了無法後退的絕路。

六月九日夜晚,宋孝宗在重華宮去世。直到此時,光宗仍然不相信這一訊息,他甚至時刻佩劍帶弓用以自衛,生怕遭到別人的暗算。也正是在這樣的擔憂下,他一再拒絕了留正等老臣請求他主持喪禮,以及立嘉王為太子的請求。見留正催得煩了,光宗乾脆手書表示:「歷事已久,念欲退閒!」

我經歷的已經夠多的了,正想著要退位休息,做個閒散人呢!

所謂天威難測,留正自然不會將其視為光宗心裡的大實話。在他看來,其中憤懣之情溢於言表。留正慌了手腳,乾脆在準備上朝之時假裝摔倒,藉機上表懇請回鄉養老,遠離這是非之地。

留正丟下爛攤子走了,其他文武官員可慌了手腳。在紛紛擾擾的流言之中,趙汝愚當機立斷,最終決定了將寶押在光宗之子嘉王身上。只有設法將嘉王擁上皇位,才能結束當前的混亂局面。

然而,要把嘉王擁上皇位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這其中,必須要得到皇族中有威望的代表人物首肯才行。這個人,就是當時的太皇太后,也即高宗的皇后——吳太后。若是有吳太后出面主持局勢,那麼廢黜光宗、擁立嘉王之事便名正言順,不會激起半點反對。

可是,趙汝愚再怎麼說也是外朝的官員,又怎麼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內廷的太皇太后打通關節呢?

這個時候,一個人的參與就十分重要了。他就是主管宮廷內外朝會、遊幸、禮儀的知合門事韓侂冑。

韓侂冑身為外戚,他的母親便是吳太后的妹妹。憑藉這一層關係,趙汝愚通過韓侂冑的居間遊說,取得了吳太后的支援,以光宗有病無法主持父親喪事,並且本人也手書表示了退位之意作為理由,將光宗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趕下臺來。嘉王也就在太皇太后的支援、趙汝愚和韓侂冑的擁戴之下登上了皇位——他就是宋寧宗。

新帝登基,自然要酬賞有功之臣。趙汝愚被任命為樞密使,韓侂冑也自然升任樞密院都承旨一職。在趙汝愚的安排下,聲言退隱的留正也被寧宗召回朝中。朝堂局勢看似安定下來,然而對辛棄疾來說,這只是另一場大風波的序幕而已。

紹熙五年(西元1194年)七月二十九日,離寧宗即位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一個叫作黃艾的新任諫官突然上章對辛棄疾加以彈劾。奏疏甫一遞進,便得到批准。辛棄疾也從福建安撫使任上落職,改成了主管建寧府武夷山衝佑觀這樣的一個祠祿官閒差。

那麼,黃艾筆下到底提到了辛棄疾的什麼罪名,竟能如此有殺傷力呢?其實,縱覽整篇奏章,主要不過是兩條罪狀。一條指責辛棄疾「貪贓狼藉」,大事聚斂,在經濟作風上有問題。第二條罪狀,聲稱辛棄疾「旦夕端坐閩王殿」,有政治上的野心!

那麼,這兩條罪狀真是確有其事嗎?很可惜,它們都不過是赤裸裸的誣陷而已。辛棄疾在擔任閩帥的近一年時間裡,確實通過官售食鹽等辦法積累了五十萬緡錢財。然而這筆錢是準備用到備荒和練兵上的,壓根沒有一絲一毫中飽私囊的跡象。

至於「端坐閩王殿」這一用心險惡的攻訌,就更站不住腳了。所謂閩王殿,本為五代王審知父子割據閩地時所修建的宮殿。後來基本被拆毀一空,只留下一間明威殿而已,後又被改為歷任福州知州的治所。辛棄疾在這裡辦公本是順理成章之事,又有什麼政治野心可言呢?

實際上,黃艾的奏疏之所以有殺傷力,並不在這些子虛烏有的構陷上,而是他以莫須有的方式,狠狠地陰了辛棄疾一下。

眾所周知,辛棄疾之所以一直鬱郁不得志,很大程度上跟他難以駕馭的性格有關。朝廷君臣對他往往是抱著既要任用,又要防備的猜疑態度。甚至還有人私下裡將辛棄疾比作王敦、桓溫那樣的權臣奸雄,只要羽翼豐滿,便有可能攪得天翻地覆。

這樣想的人,實在是不懂辛棄疾,不懂他力圖恢復中原、報效國家的一腔熱忱。故而辛棄疾才將陳亮引為知音,因為,在政壇上他實在是太孤獨了。

然而,這樣的猜忌卻是致命的。黃艾的奏章中給了人極大的想象空間——辛棄疾如此聚斂,整軍經武,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不臣之心?

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輕描淡寫的揣測之詞——「端坐閩王殿」這幾個字就足夠了。

可是,主政的趙汝愚和留正真的有這麼不辨是非嗎?雖說現在是寧宗當國,但大小事務皆是經由這些擁戴有功的大臣們主持。他們難道反而不理解辛棄疾嗎?

遺憾的是,趙汝愚此時並不想幫辛棄疾一把。幾年前他曾經試圖通過留正將辛棄疾拉到自己一邊,卻遭到婉拒,這心裡自然不是個滋味。

既然如此,藉機打掉你的傲氣也好。要想東山再起,不信你最終不來走我的門路!

而留正此時已心灰意冷,對一應政事均抱著置身事外的態度,故而也沒能站出來為辛棄疾說話。只有中書舍人陳傅良為辛棄疾辯解了一番,然而也是於事無補。

紹熙五年(西元1194年)的秋天,被彈劾罷職的辛棄疾再次回到了退隱十年之久的帶湖。心情落寞的他自然對喧囂紛爭的塵世厭棄不已。就連苦心經營起來的帶湖居所,在辛棄疾眼中看來也變得攪擾不堪。他開始動了一個新的念頭——在更加偏僻的地方修築新居。一番思量之下,最終將這一避世之所選在了鉛山的瓢泉。

瓢泉本來也是辛棄疾的所愛,早在之前他就將這裡買了下來。不過,要安頓一家大小數十口人,瓢泉的幾所草屋自然顯得十分狹窄。辛棄疾經多方選址,看中了一塊距離瓢泉之北大約半里遠的地方。這裡傍著瓜山,與紫溪和鉛山河相鄰。地勢錯落有致,丘壑分明,是修建新居的理想所在。

然而,就在辛棄疾努力收拾心情,想要適應退隱生活之時,朝堂上再一次掀起了驚天駭浪!

前面說過,宋寧宗之所以能登基為帝,全靠了兩個人的擁戴——宗室趙汝愚和外戚韓侂冑。這兩人在一開始尚能和衷共濟,然而在新君即位之後,為了爭奪朝政大權,他倆之間很快便展開了一場激烈而殘酷的鬥爭。

趙汝愚當政後,多方引進知名士人如黃裳、陳傅良、彭龜年等為自己臂助。除留正之外,還將朱熹召回朝中兼任侍講,試圖通過朱熹所開創的理學思想來影響寧宗。朱熹也通過侍講的機會多次向寧宗進言,以此來對朝政事務產生影響。一時間,奉趙汝愚為領袖的一派朝臣聲勢大張。趙汝愚也成為當時最有權勢的人物。

不過,韓侂冑卻對炙手可熱的趙汝愚充滿了怨恨之情。他自認為擁立有功,卻沒能得到應有的重用。心懷不滿之下,當然要對趙汝愚一黨展開報復。韓侂冑雖然無法控制朝政的行政大權,但他憑藉自己的外戚身份頻繁出入宮禁,將年輕的皇帝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實際上也就操縱了皇帝的內批權。這樣一來,表面上看來是趙汝愚獨掌朝政,但關鍵的決策權力已掌握在了韓侂冑的手中。

八月二十八日,留正以內批罷相,趙汝愚獨任右丞相。表面上看來,他的權勢更加顯赫,但背地裡,韓侂冑卻使用內批權接連罷免了言官黃度和侍講朱熹。特別是朱熹,因為他多次在侍講中懇切進諫宋寧宗,早已惹得年輕的皇帝不耐煩起來。因此,即便是有趙汝愚的盡力補救,也仍然沒能將朱熹留在朝中。

此後,韓侂冑又接連出擊,暗暗將諫官換成了自己的私人。在一番偷天換日的政治運作之下,將趙汝愚的同黨接二連三地排斥出朝廷。儘管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被罷黜的朱熹也多次致書趙汝愚,提醒他小心韓侂冑,但趙汝愚仍然認為韓侂冑能夠為自己所用而不以為意。

趙汝愚很快就因為自己的麻痺大意而嚐到了苦果,屢屢得手的韓侂冑很快便施展了最後的一擊。他說趙汝愚是宗室,又有擁立之功,若繼續讓他獨秉朝政恐將不利於社稷。言下之意,趙汝愚乃是威脅宋寧宗皇位的最可怕敵人。

此言一齣,宋寧宗自然心驚膽戰。父親被趕下皇位之事並沒有過去太久,他無法容忍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趙汝愚很快便被罷相,又貶斥往外地安置,最後於途中暴斃而亡。說來諷刺的是,導致他倒臺的罪名竟與辛棄疾的遭到彈劾如出一轍,都是屬於莫須有的構陷之罪。

趙汝愚失勢之後,其門人同黨也被紛紛驅逐出朝廷。這本來是因爭奪權力而起的一場政治鬥爭,沒想到,最後還是牽連到早已賦閒在家的辛棄疾身上。這是因為趙汝愚一黨的許多士人如留正、朱熹、陳傅良等向來與辛棄疾私交甚好。而韓侂冑一派的言官在對他們進行政治攻訌的同時,必然也會將辛棄疾牽連在內。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再加上辛棄疾不屑於奔走權貴之門,自然又引起了韓侂冑一夥的側目。很快,辛棄疾便連集英殿修撰這樣的貼職和宮觀主管的祠祿官也被剝奪了。

打擊紛至沓來,不能不對辛棄疾的心境造成影響。他在《醜奴兒》一詞中描寫了這種情緒:

近來愁似天來大,誰解相憐?誰解相憐,又把愁來做個天。都將今古無窮事,放在愁邊。放在愁邊,卻自移家向酒泉。

儘管心情低落,但為了實現「移家酒泉」的計劃,辛棄疾還是將一腔心血全部投注到了對瓢泉新居的營建之上。他依照地形的起伏走向,在鉛山河與紫溪的交匯處新起了一片宅院,起名五堡洲,作為自己及家人的居所。又在附近佈置修建了秋水堂、鶴鳴亭、吹臺燕榭等景緻。辛棄疾得意地將其命名為「期思」新居,而周圍妙趣天生的山水便被喚為「一丘一壑」。這裡雖不富麗堂皇,卻清雅脫俗、自得風流。前來拜訪的眾位友人都忍不住交口稱讚——沒想到辛棄疾就算在經營這方寸丘壑之地上面,也盡顯過人的眼光與才能呢。

不過,期思新居雖然落成,帶湖舊宅卻也是陪伴了辛棄疾及家人十餘年時光的所在,他一時還捨不得離開這裡。但在慶元二年(西元1196年)的春天,又有兩場災禍接踵而來。

首先是陪伴辛棄疾數十年之久的妻子範氏在這一年裡因病離開了人世。

範氏與辛棄疾同歲,因為辛棄疾早年四處為官,他們夫婦二人自然也是聚少離多。範氏為辛棄疾照料這一大家子人很是付出了不少心血和辛勞。只有在帶湖的十年之中,才是二人人生中真正得享夫妻之樂的時光。兩人還一起在親朋好友的祝賀下共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五十大壽呢。只可惜天不假年,範氏去世後,悲不自勝的辛棄疾將她就地安葬在鵝湖附近。而往昔與範氏共同生活過的帶湖舊居,自然也成了時時勾起辛棄疾回憶的傷心之地。

禍不單行,範氏去世後不久,帶湖雪樓又突遭大火。火災一夜之間將雪樓與毗鄰的房舍都燒為灰燼。在此情形之下,辛棄疾不得不帶著全家舉家搬往才落成的期思新居之中。

喬遷本是喜事,但辛棄疾卻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作出如此安排的。國事家事,無一不讓他感到憂慮煩心。朝堂上所傳來的也盡是壞訊息:韓侂冑把持朝政後,為了打擊異己,將朱熹所提倡的理學斥責為偽學,其黨羽對朱熹和門人展開了連番攻擊,甚至頒佈了一份「偽學逆黨籍」名單,不管是從學術上,還是從政治上,都形成了高壓的態勢。

而作為朱熹好友的辛棄疾,在這場風波中自然也難以獨善其身。在長期的憂慮之中,他又恢復了過去隱居帶湖時縱酒成癖的嗜好。這一回,因為夫人範氏已經病逝,身邊再無人可以規勸辛棄疾,故而他的酒癮也比過去要大了許多,身體也大不如前。老家人辛虎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多次想勸諫辛棄疾止杯戒酒,可又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只好投辛棄疾所好,在瓢泉周圍四處尋覓好山好水,引得辛棄疾前去遊覽,希望他能暫時寄情于山水之間,忘卻眼前的煩惱。

這一日,辛虎奴又興致勃勃地前來告訴辛棄疾,他找到了一處風景絕佳的所在,何不前去遊覽一番。

「哦?這裡的一丘一壑都如同在我心中一般,虎奴你還能找到這樣的好去處?」辛棄疾放下酒杯道。不過,他也感動於虎奴的一片苦心,便當即答應下來:「既如此,備馬,咱倆一塊兒去!」

主僕倆縱馬往上饒的西北方向前行,也不知過了多久,面前便是靈山。二人緩步登山而上,便漸漸走入了一片清幽的松林之中。辛虎奴興奮地大喊:「少主人,就是這裡。你看這一片好景緻!」

辛棄疾不禁啞然失笑:「虎奴,這裡就是靈山的齊庵呀!我卜居之時也曾到過此處,那時還準備在這裡修一條新堤,築一片堰湖,便又是處靜養之所。可惜,因為財力不足而未能實現。想不到今日卻又被你找了來。」

「這麼說,卻是老奴唐突了。」辛虎奴聽主人這麼說,大為失望道,「咱們今天白來一趟,嗐!」

「不,沒白來!」辛棄疾緩步走到山崖邊,舉目遠望。此地正對靈山眾峰,頗有一覽眾山小之勢,山谷間鬱鬱蔥蔥的青松隨著山風發出怒濤般的吼聲,使得辛棄疾心神為之搖動:「上次來,只是愛這裡山清水靜,卻沒想到另有一番風光。虎奴,你看這些松樹,像不像正等待我檢閱的十萬大軍?」

辛棄疾負手而立,面向山谷,一改平素裡的謙退淡然,神色竟變得凜然起來,活像一個正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他高聲誦道:

疊嶂西馳,萬馬迴旋,眾山欲東。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閒,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

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數峰。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

「好詞,好詞啊!」虎奴連連搓著手,「就是俺聽不大明白。少主人,您莫不是還想著要到疆場上去馳騁一番?」

「虎奴,還得多謝你帶我來這裡。哈哈哈,我想通了!」辛棄疾朗聲長笑,「何必為了一時的榮辱得失而自怨自艾呢?我辛棄疾上一次投閒置散也有十年之久。如今雖人老了,可心沒有老。若是在這裡縱酒傷身,等朝廷下一次想要再起用老夫的時候,可就找不到人了。」

回到家中,辛棄疾便揮筆寫下了一篇用來勸勉自己戒酒的詞——《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玲,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詞中,辛棄疾以風趣詼諧的筆觸描寫了一場自己與酒杯的對話:他責怪酒杯這位「老朋友」成天只知引誘自己喝酒,卻一點也不顧及他這個做主人的身體。真是無情無義,還是趕快走人吧。而老朋友的回答卻也十分有趣——您讓我走,我就走。您需要的時候,我還是會再來服侍您的。

主人的故作嗔怪,「僕人」的嬉皮笑臉躍然紙上,使人讀來忍俊不禁。也算是無奈之下的苦中作樂吧。

其實,被遣走的並不只有「酒杯」而已。因為精力和身體都大不如前,再加上連遭打擊,辛棄疾還遣散了長期以來陪伴自己的幾名侍女。而其中最為有名的便是阿卿和錢錢二人。阿卿擅長歌舞,錢錢深通翰墨,她倆都深得辛棄疾的寵愛,要送走她們,只怕是比遣走「招則須來」的酒杯更讓辛棄疾感到傷懷。他曾寫下三首為錢錢送行的《臨江仙》,其中之一雲:

一自酒情詩興懶,舞裙歌扇闌珊。好天良夜月團團。桂陵真好事,留得一錢看。

歲晚人欺程不識,怎叫阿堵留連。楊花榆莢雪漫天。從今花影下,只看綠苔圓。

詞中一連引用了五六處跟錢幣和錢姓人有關的典故來調侃錢錢,讀來詼諧幽默,與戒酒詞有異曲同工之妙。讓人不由覺得稼軒居士已經一改往日里英武峻烈的形象,而變成了一個好脾氣的鄰家老翁。

在這段時間裡,他表面上愈加謙和沖淡,朝廷上不斷傳來的壞訊息似乎也難以在他心中蕩起半點波瀾。卻很少有人知道,在這位英雄的胸中,還埋藏著一星半點可以燎原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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