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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試手,補天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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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此老健於虎

歲月一天天地過去,時局的變化總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在慶元四年(西元1198年)裡,辛棄疾突然接到了朝廷恢復他集英殿修撰、主管武夷山衝佑祠的訊息。這表明辛棄疾過去遭到彈劾的所有罪名已經被一筆勾銷,免於追查。而他也可以重新參與到政治活動中去了。

其實,這一"恩赦"的到來,本也是自然而然之事。韓侂冑借禁"偽學"打擊政敵已經有數年之久。他在朝堂上的對手早已一一倒下,對自己再難造成實質性的威脅。而像辛棄疾這樣本來跟"偽學逆黨"並沒有什麼政治瓜葛的人,自然會成為韓侂冑一夥拉攏的物件,以便縮小對立面,藉機鞏固自己的執政根基。在這樣的考量之下,辛棄疾被剝奪已久的職名和祠祿官終於得以恢復。

得知這一訊息後,有朋友勸辛棄疾借這個機會實現與韓侂冑的和解,以便能在政治上發揮更大的作用。

"稼軒,提舉宮觀畢竟是閒職。你若想出山,何不向如今當國的韓太師表示一下謝意?你的詩詞天下聞名,只需要在詞中有意無意地誇上太師幾句,自然有人居間轉圜,而且又不露痕跡----說起來,韓太師他還是很看重你的。何不變通一下呢?"

辛棄疾哈哈大笑道:"居士我若是願意走這樣的門路,早在先帝一朝便是元老重臣了。何必靠賣弄詞章以求進取?韓侂冑他若有心恢復故土,辛某我就算窮困潦倒,也會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可要像現在這樣,難,難,難!"

說完,辛棄疾也顧不得來人的臉色,又自言自語道:"這主管武夷山衝佑祠可算不得閒差,老夫戴著這頂官帽正大有用處呢。"

原來,此前不久,朱熹也已經回到了家鄉福建建陽,就在當地隱居起來。而武夷山毗鄰建陽,辛棄疾以朝廷任命的正式身份順便前去探望老朋友,倒也名正言順,省去了被一幫宵小之輩借題發揮的麻煩。

當兩位老友再次見面時,辛棄疾不由得為眼前所見大吃一驚----在政治鬥爭的折磨之下,朱熹看上去已經十分蒼老,頭髮也白了,背也彎了,一副鄰家老翁的模樣。只是他的眼神中還不失一代理學宗師雍容自若的風采。

朱熹看到辛棄疾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幼安,你竟然敢來這裡看我?"

這句話聽上去十分沉痛,自然也事出有因。朱熹之學被定為"偽學"後,許多門生弟子都生怕再跟這位"偽學大師"扯上什麼關係。他隱居多年,原來的門生故舊因為怕惹上麻煩,竟然多有從他家門前經過也不願順道前來探望的。有的門人一改理學的行事作風,縱酒狎妓無所不為,藉此來表示自己跟朱熹已經劃清界限。而更有甚者乾脆改換門庭,投向了韓侂冑及其黨羽一方。世態炎涼,令人長嘆。

辛棄疾知道朱熹的處境之難,更甚於自己。他朗聲道:"辛某做事只問該與不該,卻不問敢與不敢。元晦,你多慮了!"

朱熹嘆了一口氣,苦笑道:"這麼些年過去,你還是不減湖海豪氣啊。在這大宋官場上也真算得上一個異數了!"他攜起辛棄疾之手,引他在自己的莊前屋後散起步來。

"一草一木盡皆渾然天成。元晦兄,你這裡初看上去平平無奇,可更勝於我那期思蝸居啊。"見慣好景緻的辛棄疾到也被這裡的幾畦稻田、數株桑柳、一片蛙鳴之聲所吸引,忍不住讚道。

"胸中有丘壑,又何必胸外求之?"朱熹輕搖蒲扇道。

"哈哈,我與你不同。我是胸中有丘壑,必定要將其盡行展露于山水之間。我倆都是天地與人俱為一體,所不同的,是你要向內求之,而我,卻是要向外去尋......"

"幼安,你所言倒頗有哲理。唉,只可惜......若你能早些接受我理學正心誠意之說,少追求些事功,多在性命義理上做文章,成就必定遠過於今日!"

"元晦......"辛棄疾突然停下腳步,正色道,"事到如今,你悔不?"

"悔?"朱熹很快明白過來,這是指他堅持以理學思想宣傳治國之道,因而屢遭他人攻訌打擊。他搖頭道:"不悔,至今不悔,從來不悔!"

"其實,咱倆雖然所秉承的理念不同,但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辛棄疾悠然看向遠山,緩緩道,"和你一樣,我這輩子也沒為堅持做自己而後悔過。"

朱熹愕然,隨之又釋然的一笑。他不再說話,只是隨著辛棄疾一道,默默地看向遠山。

慶元六年(西元1200年)的三月九日,一代理學宗師朱熹闔然長逝。這離他與辛棄疾相會才不過一年多的時間。

朱熹去世之時,黨禁正嚴。當地郡守便是韓侂冑一夥的黨徒,他以擔心朱熹弟子門人藉機聚集滋事為由,加以禁止約束。許多人聽到這一訊息後裹足不前,就連其生前交情最厚的門生故舊,也鮮有前來送葬者。後有無名氏作《兩朝綱目備要》,聲稱前來送葬者達數千人之多。這也只不過是耳聞附會之詞罷了。

在這樣的嚴酷環境之下,敢於挺身而出為朱熹作祭文的便只有兩人。其中之一,便是與朱熹志不同而道合的辛棄疾。

朱熹逝世時,韓侂冑一黨已經對辛棄疾停止了彈劾打擊,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他的政治地位,表現出和解的意願。但辛棄疾並不願意領這個情。他始終不與韓侂冑發生任何形式的私人往來。而對時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朱熹,卻往來如常。聽到朱熹辭世的噩耗,辛棄疾當即寫下祭文,併為之慟哭。祭文中雲:

"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位敢冒大不韙為朱熹作祭文的,也非其門人弟子,而是陸游陸放翁。陸游這個人在當時的處境頗為微妙:一方面,他是朱熹的好友;另一方面,他跟韓侂冑也有交往,甚至還接受了韓侂冑邀請他出山修史的要求。許多以正人君子自居的朋友,如楊萬里等都多次勸告陸游遠離權貴之門,免得於自己清名有損。就連朱熹對此也不免有所微詞。而陸游卻依舊我行我素。然而,當朱熹死後,真正敢於站出來為其說話的,也恰恰就是這位陸放翁。可想而知,他的義舉自然也得到了辛棄疾的共鳴。

作完祭文,辛棄疾的心緒仍然難以平靜。這些年來,離他而去的好友並不僅僅只有朱熹一個。

陸九淵死了。

陳亮也死了。

范成大、馬大同、範如山、錢之望、王自中等人也都死了......

掰起指頭算來,自紹熙改元后,那些與他一起縱論天下、快意恩仇的好友都相繼離開了人世。

辛棄疾再一次來到朱熹的舊居門前,孤獨地望著遠處的青山。兩人那天的對話還言猶在耳,他想起了不久前才為期思停雲堂所作的一首《賀新郎》: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裡。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沈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如今,素來知己的"二三子"已凋亡略盡,辛棄疾自然更感孤獨。就在他下定決心閉門不問世事之時,世事卻又一次跟他開起了玩笑----朝廷上嚴禁偽學的政策正在悄然起著變化!

說起來,當初力禁偽學的,是韓侂冑一黨;而如今提出要開禁的,也是他們。這是不是太奇怪了一點?

其實,一點也不怪。只能說是四個字:"時移世易"。

韓侂冑本來是不學無術之人,他喜歡的乃是權力。自然也有一群文人士大夫為了權力,依附到他身邊,替其出謀劃策。

而打擊"偽學",本來也就只是清除異己、奪取權力的工具而已。這其中,也不乏有人本來跟理學門人存在私人矛盾,藉機報復的。如今,最高權力已經牢牢地執掌在了自己的手中,再借"偽學"為武器來打擊政敵,就顯得不是那麼必要了。

自嘉泰元年(西元1202年)以來,依附韓侂冑的一些朝廷重臣或病死,或調離中樞。而這些人也正是首倡嚴禁偽學之人,他們的離開,為廢弛黨禁創造了條件。

另外,這場黨禁已經搞了七年之久,其打擊面之大,可謂空前。韓侂冑如今雖然大權在握,卻也明白他得罪了太多的人,若再不收手,日後難免不會遭到報復,那時便悔之晚矣了。對於這一點,韓黨中不少人也持此觀點。

最後,韓侂冑此時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了。要想再上一層樓,就得建立新的功名。

而這新的功名是什麼?韓侂冑所想到的,便是抗擊金人、恢復故土。若是真能如願,豈不就是不世之功嗎?到那個時候,看誰還能對自己說三道四呢?

因此,在這個問題上,辛棄疾發現他和韓侂冑竟有了一個難得的共同之處,且不論動機如何。這讓辛棄疾感到頗有些哭笑不得。在這段時間裡,前來拜訪的友人們也紛紛向他提起此事。

"稼軒,如今的局勢真是一日數變。聽說,朝廷有請您老出山之意。"說這話的,是辛棄疾的好友韓仲止。

"這與老夫有什麼相干?"辛棄疾眯眼道,他正抄寫自己過去所作的一首詞《西江月.遣興》:

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如何"?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我明白,我明白。你這意思是啊,說我想來勸你出山,可你這倔老頭不領情......"韓仲止絲毫不以辛棄疾的態度為忤,起身做了個推松樹的動作,"要想把我像推松樹那樣一把推開,說:'去!'"

辛棄疾也被韓仲止逗樂了,笑道:"老兄啊,跟你實話實說。我早就不與來這裡的朋友們談論時事了。心冷了......"

"當真?"韓仲止故意問道,"如今就連許多曾經被廢斥的所謂'黨人',也紛紛表示要與韓侂冑和解了。更有人躍躍欲試,想要在北伐大業中幹出一番事業呢。對這些,我就不信你真的不動心......"

送走韓仲止,辛棄疾又陷入了沉默。他承認,韓仲止的話有道理,可是,要自己捐棄前嫌,去與聲名狼藉的韓侂冑合作,真的做得到嗎?

要弄得不好,可就是葬送了自己一輩子的名聲啊!

反覆思考多時,辛棄疾的目光停留在了牆上的一幅詞作上。那也是他老來戲筆之作: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簶,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想當初親率數萬大軍,雄姿英發。如今難道真的要碌碌無為,終老於此,只把萬字平戎策換得東鄰"種樹書"嗎?

或許,這是自己僅剩無幾的人生歲月中最後一次機會了。一旦錯過,只怕要追悔莫及。

且罷且罷!不為韓侂冑,只為圓老夫我自己畢生的恢復之夢,也該當再出山大幹一場!

只雞斗酒聚比鄰

嘉泰三年(西元1203年)三月,朝廷起用辛棄疾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再次擔任一路的帥臣。他慨然接受了這一職務。這一年,辛棄疾六十四歲,距他再次投閒置散已有八年之久,離他當年南歸渡江,也有四十餘年了。

辛棄疾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四處尋訪賢才。在他不拘一格的提拔之下,諸暨縣主簿趙汝鐩、會稽縣丞朱權以及曾因父喪去職的縣吏林行知等人紛紛進入辛棄疾幕下,為其奔走效力,做出了許多成績。

跟以前一樣,辛棄疾最無法容忍的,便是貪官汙吏侵害百姓的各種不法行為。他曾對屬下提及:自己親眼見過某位州府的地方大員,假借備荒備災的名義,違反朝廷徵收賦稅不得任意摺合錢帛的規定,在四年的任期之中硬是向百姓多收取了六十萬斛米麵,以及百餘萬緡錢財。等到卸任交代的時候,他卻欺騙朝廷說,這上百萬緡的錢財都已用來購買這些米麵作為備災之用,如此一來,貪汙來的錢財便順理成章地落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在說起這件事時,辛棄疾尤為憤憤不平。或許他由此還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一心為治下興利除弊,卻數次遭到小人的攻訌誣賴,罪名是莫須有的貪贓不法;可那些真正的貪官汙吏卻逍遙法外,優哉遊哉。這實在是大大的不公,大大的滑稽!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在浙東任上時,一力打擊當地官吏的貪腐和瀆職行為,絕不稍加寬貸。這一舉措,也贏得了當地百姓的交口稱讚。

不過,辛棄疾目前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朝野上下對北伐的呼聲雖日漸高漲,但畢竟還沒有成為正式的國策。韓侂冑也尚未下定決心,換句話說,即便北伐之事已經開始有所籌劃,也只是關起門來的小圈子裡面的事。辛棄疾與韓侂冑素無來往,自然也只有耐心等待而已。因此,他在公事之餘,也偶爾忙裡偷閒,攜上三五好友到處尋訪當地勝景,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詩詞。其中多有以《漢宮春》為詞調的作品,其中之一《會稽蓬萊閣觀雨》詞雲:

秦望山頭,看亂雲急雨,倒立江湖。不知雲者為雨,雨者云乎。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歲月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

蓬萊閣位於紹興府治所,而紹興東南四十里則是秦望山,以秦始皇曾登臨此山遙望東海而得名。辛棄疾筆下的浙東雨景氣象萬千,如同奔來眼底一般。而下闋筆鋒一轉,由景而轉到吳越爭霸之陳跡。言下之意,仍念念不忘恢復雪恥之事。

而他在同時期的另一作品《漢宮春.會稽秋風亭懷古》則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亭上秋風,記去年嫋嫋,曾到吾廬。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

千古茂陵詞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餘。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蓴鱸。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

晉人張翰曾在洛陽做官,家鄉本在吳地。一日,他見秋風大作,突然想起了家中的菰菜、蓴羹和鱸魚膾。他慨然道:"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遂辭官東歸。辛棄疾借這段典故抒發心中之志----我若是貪圖功名富貴,那早就像張翰那樣掛冠歸去了。之所以動搖不改,全是為了光復數千裡河山,為國建功。可惜懂我者又有幾人呢?

其實,懂辛棄疾的人雖不多,但熟悉仰慕他的大有人在。辛棄疾的這幾首《漢宮春》一問世,立刻引起了許多人的爭相唱和。這其中有知慶遠府丘密、浙東提舉李浹、臨安張鎡、淮東吳紹古,以及著名詞人姜夔等人。姜夔有和詞雲:

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歟。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待千巖月落,城頭眇眇啼烏。

姜夔對待北伐的態度跟辛棄疾頗有不同。他認為兵家勝敗之道更多的要看天意而非人力。戰端一開,生靈塗炭,就好像紹興末年完顏亮南侵之時。"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因而對待用兵之事須得慎之又慎。當然,這一觀點的不同,並不影響他與辛棄疾的私交。

不過,與辛棄疾既能在詩文上相互欣賞,又在北伐大計上志同道合的,還是陸游。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比辛棄疾要大上十五歲。他在高宗末年便已入朝為官,一生始終主張對金用兵。陸游留下了許多直抒胸臆的詩文,如"常恐先狗馬,不見清中原","丈夫等一死,滅賊報國仇"等。也正因為一直堅持抗金,故而在南宋政壇上屢遭排擠,仕途一直坎坷不得意。他接受韓侂冑邀請出山修成國史,之後又告老還鄉,隱居於會稽府山陰縣的鏡湖家中。

相似的志向和人生際遇,使得辛棄疾對陸游早就仰慕不已。再加上朱熹死後,又是他與自己一道挺身而出,為好友作祭,這更是讓辛棄疾將陸游視為同道中人。在他擔任浙東帥後不久,便迫不及待地前去拜訪閒居家中的陸游。

來到陸游家中之後,辛棄疾不禁對這位老詩人更平添了幾分敬佩之情。原來,所謂的鏡湖草堂竟十分寒酸簡陋,其生活也頗為清貧。辛棄疾實在看不過意,主動提出準備拿出自己的公使錢,來為陸游修建一所新的居所。

所謂公使錢,乃是南宋成規。但凡郡守皆有此項錢款,可由他們加以支配,其用途一般是資助文學教育、饋贈友人等方面。辛棄疾的好意自然無可非議,但卻被陸游一口拒絕了:"稼軒,這心意我領了。但我平素為人你是知道的,接了你的饋贈,不是教我為難嗎?"

原來,陸游平生不願與達官貴客結交。他在紹興隱居十餘年,從未與歷任知府有過詩詞唱和,更不要提做朋友、接受官府的饋贈接濟了。能與辛棄疾為友,也是佩服其為人之故。然而,就算是這樣,陸游在其詩文中也極少提到自己與辛棄疾的來往。可謂老而彌堅了。

辛棄疾知道陸游的脾氣,便也不再強求。又與他聊起天來,沒想到陸游卻來了興致:"稼軒啊,最近有個朋友要來拜訪我,不如我替你二位引見引見?保管你跟他談得來!"

"喔?不知是哪位朋友?"辛棄疾一聽,也來了興趣。

"劉過,劉改之!如何,該有所耳聞吧?"陸游興致勃勃說道。卻沒想到辛棄疾卻連連搖頭:"劉改之我知道,這個人經常奔走於權貴之門,還時不時地給韓侂冑寫點賀詞什麼的......跟這樣熱衷功名富貴的人打交道,只怕汙了我辛棄疾的耳朵!"

陸游哈哈大笑起來:"所謂有容乃大,稼軒你也是見慣世事之人,何苦容不得一個劉改之呢?老實說,這位仁兄常年落魄於江湖之中,自然也沾染上了一些急功近利的毛病。不過,他急功近利,可不是全是為了掙取功名富貴。"

"此話怎講?"辛棄疾大為好奇。

"這個人,我瞭解。他一輩子屢試不第,全靠在各方諸侯門下清談度日。不過,別看他是個清客,可脾氣卻出奇的狂放不羈,議論當今朝政也頗為大膽。我記得他寫過一首《瓜州歌》,說的是紹興末年,朝廷不敢趁完顏亮授首之機大舉北伐一事。詩中雲:'甲兵洗黃河,境土盡白溝。天予棄不取。區區乃人謀。金帛輸東南,禮事昆夷優。參差女牆月,深夜照敵樓。泊船運河口,頗為執事羞。'----你說,若真是趨炎附勢之徒,敢在詩裡這樣批評當國之人嗎?"

見辛棄疾沉默不語,陸游又道:"別人且不論。這陳亮陳同甫總是你老兄最看重的人吧?這同甫兄,可對改之也佩服有加呀!"

"當真?"一提到陳亮,辛棄疾瞬間來了興趣。

"這還有假?"陸游慢悠悠捻起鬍子,"同甫兄還專門寫過一首詩送給改之呢。你且聽我誦來。"

他清清嗓子,以慷慨激越的嗓音誦道:

劉郎飲酒如渴虹,一飲澗壑俱成空。

胸中磊磈澆不下,時吐勁氣噓青紅。

劉郎吟詩如飲酒,淋漓醉墨濡其首。

笑鞭列缺起豐隆,變化風雷一揮手。

吟詩飲酒總餘事,試問劉郎一何有。

劉郎才如萬乘器,落濩輪囷難自致。

強親舉予作書生,卻笑書生敗人意。

合騎快馬健如龍,少年追逐曹景宗。

弓弦霹靂餓鴞叫,鼻尖出火耳生風。

安能規行復矩步,斂袂厭厭作新婦。

黃金揮盡氣愈張,男兒龍變那可量。

會須斫取契丹首,金甲牙旗歸故鄉。

一首誦完,辛棄疾卻聽得如痴如醉,半晌方道:"此乃快意恩仇的俠士,又是酒中英豪。正是我輩,正是我輩中人啊!"

他一反先前輕視的態度,急著要求陸游趕快讓劉過前來一會。惹得陸游又好笑起來,忙勸他切莫性急,這劉過尚在臨安,就算能來,一時半會兒也不能飛來不是?辛棄疾無奈之下,只好辭別陸游回府。

這一等便又是十數日過去。突有一天,門人前來稟告:陸放翁上門來拜訪了。

辛棄疾聞言一驚。這陸游因為有不願結交官宦的脾氣,故而從來不會前來知府衙門拜訪現任官員。即便是自己也不例外,向來只有他前去陸游家中做客的。難不成是攜劉過一起來了不成?想到這裡,辛棄疾急忙迎了出去。卻見陸游一人翩然而來:"稼軒,來了,來了!"

"可是改之兄來了?他人現在何處?"辛棄疾急不可耐地問道。

"他人沒有來,不過其文卻先聲奪人而來,哈哈哈!"陸游笑著從懷中摸出一卷尺素,展開道,"還記得你那篇《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進》嗎?裡面那句'杯汝來前',真是妙句天成。不過,如今老夫可算是覓到你的敵手了!"

辛棄疾湊上前去,見尺素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首詞: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臺。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

白雲天竺飛來,圖畫裡、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縱橫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略一思忖,這不是有人根據自己那首《沁園春》所仿寫的和詞嗎?只不過,這首和詞讀上去更是別出心裁,匪夷所思。詞中竟然讓白居易、林逋和蘇東坡三位時代不同但都在臨安留下過佳話的先賢起死回生,上演了一場爭相挽留詞人、不放他離開臨安的喜劇。幾位老先生正興致勃勃地商量前去何處遊覽,而詞人心底卻正躊躇不已----要不還是先去拜訪稼軒居士,再回來遊玩吧?

"呵呵,鬼氣橫生,寫得真是鬼氣橫生。"辛棄疾掀髯笑道,"若我猜得沒錯,這一定是劉改之的大作。"

"說得沒錯,正是他的作品。"陸游道,"其詞如何?"

"讀其詞,如見其人。灑脫不羈,躍然紙上,看來絕非凡俗之輩。也許我誤解他了----只是,不知他何故不願前來相見啊?"

"稼軒,這位朋友雖然有灑脫之心,卻無灑脫之力啊。"陸游嘆道,"他這輩子好談國家大事,不治產業,故而時常陷入窮困潦倒之境。這首詞中說得倒是婉轉----什麼東坡居士拉著他流連臨安不讓走----其實,多半是宦囊羞澀,脫不開身喲。"

辛棄疾聽陸游這麼說,心中倒不由得對這位還未謀面的朋友生出同情之情。片刻,他道:"不妨,我這就贈改之數百緡錢,請他速速前來紹興,一同飲宴唱和。豈不美哉?"

辛棄疾言出必行,又過得數日,這劉改之果然與陸游一道翩然而至,再次前來拜訪。剛一見面,這劉過卻是毫不客氣,自顧自地大聲道:"聞名不如見面,聞名不如見面。盛傳稼軒居士洵洵如儒者,可在我看來,先生您紅頰白鬚,雙眼泛出青光,簡直就是人中猛虎呀!"

只見這劉過粗看其貌不揚,似有病容,可一雙眸子卻精光四射,聲如洪鐘,侃侃而談。辛棄疾更平添了幾分好感----或許是想起了當初與陳亮初會之時吧。他一手拉起劉過,一手拉起陸游,朗聲道:"機緣難得,改之兄,就讓我們今日作平原十日之飲,不醉無歸!"

新朋舊友相聚一堂,三杯五盞醇酒下肚,不免又議論起當今時政來。一番交換意見後,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認為,當前乃是北伐恢復的最佳時機,也是生死存亡之際。

何出此言呢?原來,此時的金朝已經是風雨飄搖,危機重重。此時乃是金章宗在位,他在位之時,一反世宗寬和清明的治國之道,寵幸佞臣,屠戮宗室,搞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埋下了禍亂的種子。

而在對外政策上,金章宗也頗多失誤。當時,金國北邊正連續遭受蒙古和韃靼的侵犯。這其中,以乞顏部鐵木真為首的蒙古部族更是日漸強盛起來,對金國北方邊境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為了應對邊患,金章宗不得不加緊備戰。他一方面在北方大力修築城牆塹壕,另一方面又加緊在全國範圍內徵調兵馬。這進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負擔。同時,與韃靼、蒙古諸部連戰連敗,有大臣認為是軍隊所佔有的田地太少、軍人士氣不振的緣故。為了鼓舞士氣,有人提出剝奪民田以分給軍士。金章宗也引以為妙計。可沒想到這樣一來,更是搞得怨聲載道、起義頻發,而國庫的稅收也隨之減少。為了彌補虧空,金章宗又下令一面全面清查民戶財力,加緊搜刮;另一方面大量發行紙鈔應對難關。然而,這種挖肉補瘡的做法卻造成了更大範圍內的惡性迴圈,金人在黃河南北的統治看上去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牢固了。

對於北方局勢的變化,辛棄疾、陸游等三人其實也早有耳聞----兩國民間貿易往來不斷,而每年元旦和皇帝生辰之時,雙方也都要互派使臣慶祝,金人日漸衰弱的訊息總是能傳到南宋境內。兩年前,趙善義代表宋朝出使金國,在回國路上因為一些瑣事與金人發生爭執。趙善義憤怒之下,竟一改宋國使臣逆來順受的慣例,捲起袖子對金人官員大罵:"你們正跟北方的蒙古和韃靼打得不可開交,哪還有工夫跟我們計較?別把我們南朝惹急了,到時候發兵跟他們一起夾攻你們!"

宋人敢於說出這樣的威脅之語,當然也是自感腰桿硬了起來的緣故。另一方面,朝堂上也真出現了聯蒙抗金、收復失地的聲音。韓侂冑本人就曾在數年前(西元1196年)出使金國,對金國的混亂情形自然也有所耳聞。他此時正在秘密地聚集錢財、校閱軍隊,籌劃北伐之事。同時也正在考慮聯兵蒙古、南北夾擊這一戰略。劉過剛從臨安來,又素與韓侂冑一夥的達官貴人周旋,他自然也知道一些此中內情。

聽劉過說完京中形勢,辛棄疾連連搖頭:"與虎謀皮,這是與虎謀皮呀!"

看著劉過與陸游不解的目光,他解釋道:"數十年前,老夫在《美芹十論》中就曾說過,'仇虜六十年必亡,虜亡則中國之憂方大'!"

"何來憂慮呀?"陸游問道。

"以史為鑑,中國之憂,往往來自北方胡虜。當年遼人橫行北方,不可一世。朝廷上下都以遼人為仇敵,以金人為盟友。可又有幾人能知道,我大宋聯金滅遼之後,卻反而招來'靖康之恥'。如今金人勢衰,蒙古人方興未艾,形勢是何其相似啊!"

"稼軒的意思是?"劉過大感興趣。

"以我之見,光是收復舊都所在之河南地,進而進取河北還不夠。燕雲十六州只要還在敵國之手,我大宋便永無寧日......"

"話說得是,不過,滿朝文武,即便是主戰派也只是主張收取大河南北,便心滿意足了。要拿回燕雲故地,他們怕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力啊。"劉過熟知京中情形,有些憂慮地說道。

"燕雀處堂,豈有遠志?"辛棄疾打鼻孔裡哼了一聲,"我的用兵方略還不僅限於此。如剛才所說,漠北蒙古已經崛起,光趕走金人還不夠,必須要深入朔漠,駐馬天山才是!"

"你是說,蒙古其實並非盟友,而是對手?"劉過驚訝道,"可是大宋歷來積貧積弱,光是對付金人已經夠吃力的了,若是又添強敵......"

"所以如今才當以整軍經武為急務!"辛棄疾胸有成竹,"這十餘年來我雖隱居山中,但卻無日不關注著南北之形勢。若能付我以權柄,用十年時間,練二十萬之精兵,廣積糧草資財,趁敵之隙,全師北上,未必不可以人力而勝天!"

說到這裡,陸游也插言道:"幼安高屋建瓴,氣吞萬里。不過,老夫以為用兵還是得有先有後。先底定中原,再遠出沙漠。非再用十餘年時間不能成此大功!"

辛棄疾聞言苦笑:"是啊,咱們都老了,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而已。所以現在我最為憂慮的,還不是金人,而是漠北的蒙古人。他們目前各自為政,還沒能成大氣候。但萬一哪天,有桀驁強悍之人應運而出,南向以爭天下,怕那個時候再來談抵禦之計就太晚了!"

三人談到這裡均長嘆一聲,氣氛竟變得十分凝重。半晌,劉過試探著道:"稼軒,我對你是十二分的佩服。可就是有一件事頗為不解----你若肯圓融一點,把身段放低些,怕早就躋身於廟堂之上了。為什麼就不肯這麼幹呢?所謂在其位才能謀其政呀!"

辛棄疾搖搖頭:"若那樣,就不是我辛棄疾了。改之,我敬你也是個英雄好漢,我猜你之所以奔走於權貴之門,不為別的,只是想實現心中理想而已。不過,換了我辛棄疾,窮盡一生時間,也難以勉強自己做這樣的事。"

他舉首北望,那裡正是京都臨安的方向:"這次能與韓侂冑和解,再次出山,怕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底線了。你二位大可放心,若還有一絲讓我為國效力的機會,我自然要牢牢抓住,切勿蹉跎了人生最後的歲月!"

或許就連上天也被辛棄疾的心願所打動。此次聚會後沒多久,他就接到了前往臨安接受宋寧宗召對的命令。

滿眼風光北固樓

嘉泰四年(西元1204年)正月,辛棄疾風塵僕僕地趕到了京城,又立刻前去覲見寧宗。在大殿之上,他向年輕的皇帝侃侃而談,縱論自己歷來的主張方略。其大略有三:一,細述金國形勢,指出敵人早晚必將分崩離析;二,提出南宋當局的應對之策,最好早日召集臣僚,聽取眾人之見;三,早作用兵之準備,以求有朝一日不至於錯失良機。

辛棄疾在殿上的這番奏對,自然很快傳到了韓侂冑的耳朵裡。韓侂冑竟然大喜過望,因為在奏對中,辛棄疾有這樣幾句話:"夷狄必亂必亡,願付之元老大臣,務為倉促可以應變之計。"

"太師,辛棄疾這話裡另有玄機呀!"韓侂冑的心腹蘇師旦一臉諂笑地說道。

"哦,能有什麼玄機?"韓侂冑被蘇師旦弄得愣了一愣,問道。

"這老頭子所提到的'元老大臣',放眼朝中,除了太師您,還有誰能擔當得起這個稱號?"蘇師旦有板有眼地分析起來,"辛棄疾這是讓皇上對您更加信重,將北伐全權託付給您呀!"

"不用他說,這也是我的分內事。試問滿朝文武之中,還有誰敢跟我一較高下的?"韓侂冑得意洋洋,"不過,這倔老頭向來對我不理不睬,眼光簡直是高到了頭頂上,何以今天替我說起好話來?"

"嗨,太師,正所謂樹挪死,人挪活。辛棄疾這回全賴您提拔起用,他要真是個聰明人,還不借著這個機會投桃報李嗎?只不過這老頭兒好面子,不好意思明說罷了。"

韓侂冑更是大喜:"有趣有趣,他向來是個有名的刺頭兒,不過其文才武略卻是百裡挑一的人物。如今若能為我所用,看誰還敢向咱們叫板----他還說了什麼?"

蘇師旦忙不迭稟報:"他還說......還說軍國大計,須得彙叢集臣,詳加討論才是。只是,聖上對此事還有些猶豫,沒能定下來。"

"還猶豫什麼?"韓侂冑拍案而起,"我立刻進宮說服皇上,召集重臣,聽一聽辛幼安的高見。"

按韓侂冑的打算,他是想借辛棄疾之口,在群臣和皇帝面前更進一步地表示對自己的推重之意。很快,這次事關重大的御前會議便召開了。

在會議上,辛棄疾根據此前與陸游、劉過二人所談,對北伐和治國方略娓娓道來。尤其是當他提到蒙古是敵非友之時,更是振聾發聵:"與其北聯蒙古,不如西結夏人。西夏國雖小,卻兵強馬壯,足以為我軍臂助,斷敵人右臂。"

有幾個大臣想要與辛棄疾辯駁一番,卻一一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夏人乃自守之賊,目光短淺,必將不能像當初聯金滅遼那樣,反過來狠咬我們一口!"

對於北進該由什麼方向用兵,辛棄疾也提出了不同的主張:"歷來朝廷用兵,不由關陝,便經河洛。然而這兩個地方已經為敵人重兵所屯守,數次進取,都師出無功。若能改弦易轍,從淮東向山東,直逼敵人空虛之地,側擊其後背,再輔以河洛大軍北進,敵人河防必然全線崩潰,中原自可席捲而定!"

緊接著,辛棄疾又接連從糧餉、山川形勢、關隘險要等方面一一提出自己的主張。許多人此前簡直是聞所未聞,有大臣一開始認為辛棄疾只不過好為大言,譁眾取寵。聽到這裡,卻也覺得他的方略雖然十分大膽,但在細節上卻翔實謹慎,不得不心服口服。韓侂冑也聽得連連點頭,就差沒叫出一個"好"字了。

議到最熱鬧時,韓侂冑終於按捺不住,試探著問道:"老先生曾言,北伐之事,當付與元老大臣。不知先生心中,誰可擔此重任?"

按韓侂冑本意,他見辛棄疾甫一齣山便以自己不凡的膽略和見識震懾住了朝堂諸公,若是能借著這個機會,讓辛棄疾再抬舉吹捧自己一番,豈不是大大的好事?

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辛棄疾見韓侂冑如此問,略一沉思,慨然道:"屈指算來,歷經三朝先帝而至今天的老臣宿舊,尚有周必大、陸游、楊萬里數人。他們向來老成持重,北伐大事,不可不向他們諮詢一二......哦,還有韓太師忠心為國,陳宰相急公好義,他們都是陛下應當倚重的元老重臣。"

在辛棄疾所列舉的眾人中,陸游與自己志同道合,但楊萬里和周必大卻是素來反對北伐最力之人,周必大此前還長期壓抑辛棄疾不得進用,但辛棄疾為了調和各派主張,竟也不計前嫌,將他們都視為可以商量合作的物件。

然而,辛棄疾心中的"元老重臣",本來是不包括韓侂冑在內的。他當年不過一介武夫,不學無術,只是因為機緣巧合才一步登天。再者,嘉泰四年(西元1204年)之時,韓侂冑不過五十二歲。雖然已官拜太師,卻還沒有宰相的名位。本來不具備干預朝政的資格,故而一直是通過自己在執政中安插的私人來暗中操控。說老實話,辛棄疾之所以後面勉強提到韓侂冑的名字,還是他一番思想鬥爭之後,和光同塵的違心之舉。

對此,韓侂冑自然不可能滿足。只見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說道:"辛卿此言,實乃忠誠謀國,甚好,甚好。然而所議事項過多,頭緒繁雜,還得一一從長計議才是。"

集議進行到這裡,便草草而散。眾人多覺得辛棄疾說得確有道理,但是大家徒然空談半天,卻沒能達成任何一致性的意見。過不多時,也就被人忘到腦後了。而等待在京城的辛棄疾則接到了新的任命----寶謨閣待制,提舉內祠佑神觀。

寶謨閣是光宗時新建的御書閣,待制乃是從四品,受任此項職名者便可躋身於侍從官之列,參與朝廷集議;而提舉佑神觀則是向來給予老臣的優寵之職。這一任命的意義,實際上就是安排辛棄疾以朝廷的高階參謀之身份留在京城,而並未命他負責任何實際事務。

以辛棄疾的才幹和資歷,本該在紹熙初年擔任少府卿時便列入侍從官行列,沒想到垂垂老矣,才獲得這一殊榮。無怪時人多有為他鳴不平者,認為"列侍清班,久歷中外,五十年間,身事四朝,僅得老從官名號",實在是太屈才了。

對於別人的同情,辛棄疾也只能付之一笑而已。他去國十年,再次回到京城,故舊早已凋亡殆盡,朝中許多人都是新進。這其中,韓侂冑一黨的親信心腹也大有人在,他們多對辛棄疾抱敬而遠之的態度。而辛棄疾自己也知道,他留在京城,恐怕也只能作為裝點門面的政治花瓶而已,要想真正發揮出作用來,只怕是難上加難。因為說到底,這要取決於一個人的態度,而這個人恰恰是他最不願意打交道的。

這個人,就是韓侂冑。

老實說,韓侂冑現在也很傷腦筋,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拿辛棄疾怎麼辦才好。

自那次集會之後,韓侂冑不得不承認,辛棄疾的深謀遠慮、文才武略遠遠超過了他自己,超過了自己手下的任何一個人。

"或者,可以給他一展所長的機會?"韓侂冑不止一次這樣思考。

有了辛棄疾相助,對自己來說明顯是如虎添翼。他堂堂太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連一個老人都無法容忍,豈不是顯得氣量太小了一點?傳出去也不是美談啊!

"太師,您自問能駕馭此老否?"從旁進言的,又是蘇師旦。他上次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心裡比韓侂冑還要恨上辛棄疾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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