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職業選手,都有兩個不同的側面。一面是含辛茹苦地訓練,經歷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枯燥生活;另一面則是站在鎂光燈下,在觀眾的吶喊和歡呼聲中,盡情地展示自己十年磨一劍的實力。前一個側面是黑色的,充滿了隱忍、委屈和傷心;後一個側面是紅色的,充滿了驕傲、自豪和快樂。在我的電競生涯中,前期的主旋律無疑是黑色的側面。而2004年夏季過去之後,紅色的那個側面終於也開始光臨我的生活了。大家所看到的sky,終於以正面、積極、健康、張揚的形象出現在了舞臺上。
從這個時候開始,你將再看不到我過著每天十個水煎包的生活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在各個戰場上激戰;你也看不到我絮絮叨叨地講述自己一個人的故事,更多的人和事將出現在我的回憶中。李曉峰這個名字將徹底退去,sky將成為電子競技的一個符號,帶出一串串有關中國電競的故事。
先讓時光回到2004年夏季,從hunter回家後,我的日子過得既輕鬆又迷茫。
父母以為我過段時間就會回hunter,也不再催促我去醫院實習了。我正好樂得無事一身輕,除了偶爾拜訪一下朋友之外就是天天在家裡上網或者打魔獸。但表面休閒的背後,迷茫的因素又開始滋長:hunter久無音信,下一站在哪裡?在hunter積攢下來的工資不可能支撐很久,更不可能再找父母要錢,接下來靠什麼去生活呢?
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降臨了。
那天我正無所事事地掛著qq上網溜達,一個陌生人竄了出來要加我為好友。我稍微有點驚訝地同意了他的請求,隨後問道:「你是哪一位?」
「你好,sky。我是,yoliny戰隊的經理。」
yoliny戰隊?在北京時我就聽說過了,它剛成立不久,但實力雄厚。去年wcg中國區冠軍suho和我比較熟悉的兔子wyw,都已經被他們網至麾下。這個king很可能就是從兔子那裡要到我的qq號的。他主動來找我,莫非已經從兔子那裡知道我現在沒戰隊可去?難道說他們看中了我?在魔獸的江湖裡,他們的地位堪比少林武當,如果能加盟的話那就太好了……
「嗯,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回道。
「yoliny是友菱電子有限公司贊助的電子競技俱樂部,剛成立幾個月。聽說你現在離開hunter了,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加入yoliny?」king開門見山地說道。
「呃,待遇怎麼樣?」雖然心裡已經一百個願意了,但也要吊吊他的胃口,要不然自己也太廉價了。
「1800元的工資,提供住宿,吃飯自理,比賽獎金俱樂部不分成,你覺得如何?」
看完這條訊息,我一下子蹦了起來。這待遇之優厚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雖然不提供大鍋飯,但工資幾乎是hunter的一倍。最關鍵的一條,以後拿冠軍了獎金全部歸自己——當初在hunter可是要把獎金上繳四成!也就是說在yoliny,一旦獲得wcg中國區冠軍,那30000元獎金就全部是我的了!條件確實太誘人,我完全沒有辦法拒絕啊!
「好的,沒問題!」我飛快地打出了這幾個字。
一週後,我第四次來到了北京。
與king的見面和加盟yoliny的過程非常順利,我很快就入駐了他們位於北京亞運村安辰北里的訓練基地。見面之後才發現,這個king就是第二次去西安時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一年多沒見,他依然是碎長的頭髮,戴著眼鏡,文弱儒雅,一看就是那種值得信賴的人。
第一次踏進訓練網咖時,我赫然發現隊伍裡有好幾個熟人。魔獸有suho和bingo(也就是cq~2000),星際有兔子,fifa的李君也在西安見過面。yoliny是一家以魔獸專案為主的隊伍,所以隊內的魔獸選手也特別多。除了我跟suho之外,全職業的還有ducui,另外是三個半職業的:bingo(他以學業為重,不打全職業了)、tales和ford。對我這種偏內向的人來說,看到隊伍裡有熟人是非常開心的事,因為這特別有利於自己融入集體。
剛入隊時印象最深的是他們整齊的著裝,每個人都是牛仔褲加襯衫,公司統一做的,據說一套好幾千元。雖然襯衫配牛仔在美學上不是很搭調,但在我看來它就跟環法腳踏車賽的黃色領騎衫一樣拉風。狠狠地嚥了幾口唾沫之後,我果斷地向king提出了「我也要制服」的要求,結果被king輕描淡寫的一句「這是給老隊員的」矇混過去了。等到幾個月後我成了老隊員,yoliny戰隊卻又出現了經濟危機,這套拉風的隊服終究還是沒能穿上。真正穿上定做的隊服,已經是we戰隊誕生很久之後的事了。
儘管沒有制服,我在yoliny的生活還是很快樂的,頗有點「此間樂不思蜀」的味道。因為在這裡,我遇到了一群對我的水平提高有極大幫助的好隊友,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上一年wcg中國區冠軍suho了。
suho,原名蘇昊,河南人。1983年出生的他,在yoliny算是大哥級的人物了。我與他的第一次相識,可以追溯到那次西安外事學院外網咖的四盤星際切磋。那時候他絕快的手速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覺得這一定是從小練鋼琴練出來的。加上他嫩到可以擠出水來的皮膚(這是私底下的調侃,千萬不可當著他的面說),我甚至一度以為他家肯定非富即貴。後來才知道,他的家庭條件也是普普通通。為了準備wcg2003中國區的比賽,他甚至吃了好幾個月的雞蛋餅,後來總算是奪冠成功脫離苦海了。
2003年中國區的冠軍改變了蘇昊,讓他成為那兩年最受歡迎的魔獸選手。性格上也發生了一些變化,雖然外表看起來依然文質彬彬,也不太愛說話,但已經難以掩飾他心中的「悶騷」。比賽中這一點表現得特別明顯,他雖然嘴上謙虛,卻很喜歡秀上幾把操作。這並不是調戲對手,只是為了讓觀眾看得更爽。美中不足的是,他偶爾也會因為太愛秀操作而吃大虧,甚至因此而被翻盤。
陝西出產的關西大漢,向來就有「尚武重義」的傳統。suho是河南人,但在陝西讀的大學,也算是「半個」關西大漢了。以他書生型的體格,「尚武」是談不上了,但他對朋友絕對稱得上「重義」。在生活中,他永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只要拿到獎金,請客方面他的大方也是很少見的。聽說他曾經在拿了某些冠軍之後,把獎金主動地分了一部分給king,算是感激king在他落魄的時候對他的大力幫助吧。正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作為一個過來人,我太瞭解電競職業道路的苦了。特別是在剛開始沒出成績時,別人的一個舉手之勞也有可能成為挽救自己電競生涯的救命稻草。
suho還有個很有趣的特點,做什麼事都喜歡卡著點,不早也不晚。最典型的是坐火車或飛機,大部分人會提前兩個小時過去,寧可坐在候車室等也不願意因為突發狀況而誤車。蘇昊則剛好相反,他最討厭的是在機場或者火車站白等,結果常常因此而悲劇。記得2004年,他有一次跟king趕火車去上海參加acon4全球總決賽。差一小時就開車了,蘇昊還在bn上跟別人打得正歡。等他們昏頭昏腦趕到北京西站才發現,火車是北京站出發的!轉到北京站,火車早就開走了。在北京站搖首頓足半天后,他們不得不改簽第二天的機票去上海——幸好第二天趕飛機沒再遲到。
說完了性格,還是來談談魔獸吧。
suho是一個自尊心特別強的人,不服輸,這一點跟我挺像的。加入yoliny的幾個月,我就跟他成了「戰略競爭對手」。我們除了直接單挑定輸贏之外,更多的是在bn上衝級,看誰最先衝到第一名。如果一個人衝到了第一,另外一個寧可通宵也要把第一搶過來。在這種你爭我搶的氛圍中,就算是通宵苦練也一點兒都不覺得累。只要看到對方的bn分數比自己高,我們就覺得有了無窮的動力。
記得那時候不管是比賽還是訓練,king經常特意把我和他安排睡在同一個房間。每次醒來看到他不在房間,我都會感到「壓力山大」,再也睡不下去,只能趕緊起床去訓練。他醒的時候也一樣。這段訓練的時光,讓我想起了剛開始練習星際時的iori。有這樣一位可以共同成長、互相促進的戰友,的確是很幸運的事情,因為我不敢有任何懈怠,稍有鬆懈就有可能被suho甩得無影無蹤。
論巔峰時期,拼命三郎suho可以稱得上是當之無愧的中國魔獸第一人。在他的帶領下,yoliny俱樂部的魔獸實力在全國也可以說是數一數二。放眼望去,能夠跟我們形成競爭的也就只有xiaot、magicyang和上海的一位人族選手syc(後來他也成了我的隊友)這麼寥寥幾位了。日後中國的魔獸四大天王「th000、infi、fly100%、ted」,這時要麼還沒出道,要麼還沒成氣候。
就我自己而言,we的訓練氛圍也讓我獲益良多。除了與suho瘋狂訓練之外,我還從fifa選手李君那裡學到了一個好習慣——記小本本。每打完一場比賽,把自己的失誤、缺憾和對手的特點都記下來,閒暇時多揣摩揣摩,對能力的提高作用巨大。到了2004年下半年之後,從實力上講,我覺得自己跟最頂尖的選手差距已經很小了。所欠缺的,也就是比賽經驗,以及自信心。畢竟在魔獸方面,我取得的成績太少,在遇到最頂尖的高手時還是有些心虛的。
拼命練習很快就換來了豐碩的果實。
2004年acon4中國區總決賽,suho獲得了冠軍,我獲得第二名。後來suho代表中國賽區參加了acon4世界總決賽,獲得第四名。隨後的wcg中國區比賽,suho再次獲得冠軍,我也再次獲得亞軍,並且都拿到了去美國參加世界總決賽的入場券。這次wcg全國總決賽,yoliny俱樂部的三個專案(加上星際和fifa),都有人進入了前三名。
全國亞軍,要放在以前我肯定會高興得整晚睡不著,但這時候我已經很淡定了。相比起大學時拿到一個小網咖舉辦的比賽冠軍就能開心好多天,我的野心已經慢慢膨脹起來了。正所謂「得隴望蜀」,一個全國亞軍已經滿足不了我了。能讓我動心的,是獲得全國冠軍,乃至在世界大賽上取得名次。從進入yoliny俱樂部開始,我再也沒有為生活費用發過愁,這也讓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電競,追求更多的榮譽。
在yoliny俱樂部取得成績的同時,另一件鮮為人知的事情是:yoliny的財務狀況實際上已經相當糟糕了。這種情況下也能穩定軍心並拿到成績,不能不歸功於俱樂部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