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斯一家總共有11個藏身的地方,他們通常好幾個星期都待在朋友家的閣樓或地下室裡,從來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要突然撤出這個地點。當時年僅14歲的索羅斯應該切實感到了驚恐,但到底是否如此也無人知曉,因為他後來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一點。
的的確確,對於索羅斯而言,這一年似乎是「一次大冒險」。有一次,提瓦達和索羅斯恰巧躲在了同一個地方,他們都有假的非猶太身份。他們倆交談著,但不是以父子的身份,這樣做當然是為了避免暴露他們的真實的身份。
還有一次,索羅斯一家躲在一個地窖裡,為了消磨時間,索羅斯、保羅和提瓦達打起了牌。賭注是一些糖果。當索羅斯和保羅贏了的時候,他們總是吃完他們的戰利品,但是,或許是想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生存技巧,提瓦達自己贏了的時候,卻不會吃掉他的那份。
喬治·索羅斯覺得1944年的戰爭經歷回憶起來簡直讓人激動,他後來將這段時間描述為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感覺自己就如同電影中的英雄人物,忘記了戰爭,感覺不到其他人感到的那種恐懼。有提瓦達在身邊,一切都大不相同:對於父親,索羅斯非常引以為傲,受到提瓦達自信的感染,索羅斯覺得自己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真正的英雄。
不管提瓦達看似有多少明顯的錯誤,他教會了喬治重要的一課——如何生存。
可以冒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後期,提瓦達每一天都在冒著生命的危險,這讓他相信,大多數其他的風險也是值得去試試的。
冒險的時候,不要孤注一擲。不要把一切東西都拿來冒險,那是很愚蠢的,也是不合實際的,更是沒有必要的。
逃避納粹的時候,喬治·索羅斯別無選擇,只能冒險。但是當他接受假的身份證件時,他知道一旦被發現就意味著死亡。
後來,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有更多的自由。他不用再做生死攸關的選擇了,他可以冒險,卻不會孤注一擲,他要給自己留下東山再起的餘地。
在1992年,索羅斯的事業如日中天,他曾告訴一位電臺的採訪者說:「我很關注生存的客觀需要,我不會去冒可能毀了自己的風險。」
世界大戰還教會了索羅斯另外一課。
認知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差距。我們對未來都有期望,但是這些期望不一定和世界的實際運轉相吻合。
認知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就是他後來要探索的領域,以此形成了他關於人類的知識,後來則形成對金融市場的理論。
1945年秋天,喬治·索羅斯回到了學校。戰爭結束後,猶太和非猶太的學生不再分成兩個班上課。這時的喬治已經15歲了,和其他從納粹創傷中走過來的學生一樣,索羅斯比他的實際年齡成熟很多。在很多學生的心中,戰爭的創傷仍然歷歷在目,在他們的身上留下明顯了的痕跡。帕爾·泰坦伊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時說:「班級紀律非常差,許多人都帶著槍上學,它好像表明我們已經成熟了。但是,其實這很幼稚。」
1945年春天,盧帕島的居民,包括索羅斯一家戰後第一次回到這個島上。他們相互交流著戰爭時期的故事,講述著他們如何逃生,聊一聊近期計劃,這些計劃都與他們覺得戰後的匈牙利會發生的一些情況緊密相聯。
每個人都在掙扎,都在猶豫不決:現在應該離開這個國家嗎?已經逃過了納粹的迫害,匈牙利人不想送走了狼,又迎來了虎,過上另一種險惡的生活。如果新的政府像納粹當局一樣對待它的公民的話,看起來最好是離開這裡,而且越快越好。
可是新政府是友善的還是充滿敵意的,這還不太清楚。更確切地說,沒有人敢肯定前蘇聯在匈牙利政府中會發揮多大的作用。
索羅斯家的朋友中有些人是充滿希望的,他們相信一切都會變好,事實將會證明,前蘇聯比納粹要友善得多。但是其他人對此卻嗤之以鼻,深表懷疑,並加以冷嘲熱諷,他們準備收拾行囊,趁著還有可能獲得護照的時候離開。
喬治·索羅斯就屬於後者,他感到是時候離開匈牙利向西進發了。1947年的秋天,17歲的索羅斯隻身上路,而他的哥哥保羅則迫切地想完成工程學的學習,因而在匈牙利又待了一年。
喬治的第一站是瑞士的首都伯爾尼,但是不久之後,他就去了倫敦,對於十幾歲的青少年而言,倫敦是個很有魅力的城市。由於父親的幫助,索羅斯擁有了足夠的盤纏。但是,到了倫敦,他基本上必須自力更生了,他唯一的經濟來源來自一位姑媽,可是她已經定居佛羅里達了。
索羅斯原本以為自己在英國的生活會很快樂,但事實上他發現自己的錢實在少得可憐,又孤身一人,自然沒有辦法享受到這座城市能提供的快樂。在倫敦的這段時光是他一生中一段最艱難的時期。他孑然一身,幾乎一文不名,但是,他仍然努力在黑暗中尋找一絲光明。索羅斯坐在倫敦的咖啡屋裡,半開玩笑地對自己是:「現在的你已經跌到谷底了,這樣的感覺不是很棒嗎?因為現在你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往上走。」
當然,「跌到谷底」並不是一個很棒的感覺,一個18歲的年輕人所能做的就是從一份臨時工作換到另一份臨時工作,希望有一天能夠時來運轉。他曾經在倫敦梅菲爾區的一家叫誇格利諾(quaglino)的餐館裡當過服務員,梅菲爾區是倫敦著名的上流社會活動區,貴族和電影明星在這裡吃晚飯、跳舞、過夜生活。有時,身無分文的索羅斯吃一點剩的空心甜餅維生。多年以後,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很嫉妒一隻貓,因為那隻貓吃的是沙丁魚,而他卻根本吃不上。
索羅斯干了一個又一個兼職。1948年夏天,他參加了土地援助計劃,做了一些農活。這位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成為金融巨鱷的索羅斯,在當時還組織了一次罷工,目的是讓農場的工人能夠按件計酬而不是按天計酬。得益於索羅斯的努力,他和其他工人得到了更高的收益。在薩福克郡(suffolk),他幫人收蘋果。他也曾做過油漆工,之後他向朋友吹噓自己的油漆技術不賴。
事實證明,打零工、貧窮和孤獨毫無樂趣可言。在接下來的歲月裡,索羅斯都不能抹去這些可怕的記憶:「從這段經歷中,我一直有一種恐懼,害怕再一次跌到谷底,已經跌到過谷底一次,就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