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蘭達的邂逅表明了喬治·索羅斯身上發生著一些深刻的變化。20世紀90年代初期,索羅斯的朋友和同事都注意到,索羅斯對待猶太宗教的態度發生了改變,他對他的過去產生了新的興趣。索羅斯開始讓丹尼爾·多倫(danieldoron)在內的一些熟人,給他提供一些書,其中包括《猶太法典》。「他開始對猶太文明感興趣,」多倫說,「突然間,索羅斯意識到他不是憑空冒出來的。」索羅斯的覺醒也以其他方式表現出來。在布加勒斯特的索羅斯基金會正式揭幕典禮上,索羅斯站在人群前面宣告:「我是喬治·索羅斯,是一個匈牙利猶太人。」桑德拉·普拉郎當時也在場,她記得人們都驚呆了。羅馬尼亞人不習慣聽別人公開說,自己作為一個猶太人很驕傲。
這是驚人的轉變,對索羅斯這個直到五十幾歲才願意認同自己猶太人身份的人,對這個曾經覺得自己的猶太身份是個負擔的人來說,這簡直不可思議。然而,此時此刻,在20世紀90年代初,一切似乎都在發生變化。
是什麼喚醒了索羅斯的猶太意識?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東歐右翼民族主義分子對他以及他的猶太身份的攻擊。
其次,他不再對自己的猶太身份感到困擾。索羅斯在商界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因此,一定意義上,他已經經受得起攻擊了。他不再擔心自己的猶太身份可能讓他處於不利地位。
最後,他在東歐目睹了很多苦難,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初的波斯尼亞戰爭,這些都提醒了他:他的猶太同胞們在本世紀初經歷了多少磨難和痛苦。索羅斯援助薩拉熱窩的供水系統和天然氣管道的建設之後,一位記者問他,為什麼像他這樣的猶太人會同情穆斯林國家。在對他的猶太身份發表的為數不多的評論中,索羅斯說道:「如果你經歷過一場大屠殺,那麼當你目睹另一場大屠殺的時候,你就會產生一種特別的共鳴。對前南斯拉夫的大屠殺,我就有這樣一種特別的關注。」
然而,索羅斯對猶太教新生的熱情最明顯的標誌還是他1994年1月對以色列的訪問,這是他首次公開訪問以色列。多年以來,索羅斯的猶太同事們一直試圖讓他更加關注猶太國家,但是他們都沒有成功。索羅斯對猶太教的漠視讓他們感到很生氣,索羅斯似乎恥於做一個猶太人。但是他們明白,無論他們多麼具有說服力,索羅斯必定是經歷了某些變化之後才會進行這樣的訪問。
索羅斯一直都說,他遠離以色列的原因在於以色列對待阿拉伯人的方式。他給出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覺得以色列的經濟過於僵化,對外國投資者很不友好。索羅斯將資助的目標放在開放的東歐和前蘇聯的封閉社會,因此他沒有理由要在民主的以色列尋找一個立足點。他認為,以色列不需要「開放」。
這並沒有阻止其他人懇求索羅斯,並吸引他到以色列。
1993年秋天,以色列宣佈,他們一直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進行秘密談判,目的是達成一致。以色列經濟學教授古爾·奧佛(gurofer)認為,這是一個好時機,他寫信給索羅斯,請他重新考慮以色列之行。
「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們曾討論過請您訪問以色列,但您拒絕了?」奧佛寫道,「在過去的幾年,以色列進行了一場非常嚴肅的經濟改革,我們將要迎來和平。是時候重新考慮您和以色列的關係了。」奧佛從來沒有得到索羅斯的書面答覆。但是,當索羅斯宣佈他將於1994年1月訪問以色列的時候,奧佛似乎得到了間接的答覆。
索羅斯訪問以色列的決定可能不是出於他對這個猶太國家產生了新的興趣,而是要向世界表明,他並沒有被東歐的右翼民族主義分子的攻擊嚇到。索羅斯被指控他為以色列的情報機關工作,他可能想表明,這樣的攻擊是不會讓他退縮的。
儘管以色列人迫切地歡迎索羅斯這樣的重要人物訪問以色列,但有些以色列人對這個訊息的反應還是很謹慎的。這個謹慎和索羅斯沒有太大關係,而是與名叫羅伯特·麥克斯韋(robertmaxwell)的國際金融家有著更大的關聯。幾年以前,以色列人為麥克斯韋鋪上了紅地毯,隆重接待了他。和索羅斯一樣,麥克斯韋也是後來才重新認同自己的猶太根源的。麥克斯韋訪問之後,以色列人非常懊惱地發現,說得好聽點,麥克斯韋是一個陰暗的傢伙,說得難聽點,他就是個騙子。所以,有些以色列人害怕,擁有幾十億美元資產、從事神秘的金融活動的索羅斯可能是另一個「麥克斯韋」。
儘管大多數以色列人從來沒有聽說過喬治·索羅斯,但以色列的重要政府官員聽說過他。他們要確保提供給索羅斯四星級的待遇。對他們來說,索羅斯訪問結束後對以色列有個積極的印象是很重要的,因為索羅斯在國際金融界的一句美言能夠增加以色列對外部投資者的吸引力。的確,單單是索羅斯為商業目的訪問以色列這一事實,就能夠被以色列的公關機構加以利用,表明以色列經濟正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以色列大部分重要的政治和經濟官員都會見了索羅斯,從總理伊扎克·拉賓(yitzhakrabin)到索羅斯曾共事過的以色列銀行行長雅各布·弗蘭克爾(jacobfrankel)。拉賓告訴索羅斯,以色列正在努力將一些國有公司私有化,歡迎投資者參與其中。索羅斯在以色列有兩個小投資,他參觀了那兩個地方,一個是喬泰可公司(geotek),經營專用移動無線電和無線通訊業務,另一個是靛藍公司。索羅斯在靛藍公司持有17%的股份,1993年價值為7000萬美元,1994年,這些股份的價值翻了一番。
一天晚上,政府在荷茲利亞(herzylia)的阿卡迪亞酒店設宴招待索羅斯,酒店位於特拉維夫以北,瀕臨以色列地中海海岸。以色列金融界大約有250位領軍人物出席了宴會。索羅斯要對這些人發表一番講話。那天晚上早些時候,索羅斯問蘭達他應該說些什麼。蘭達告訴他,觀眾不僅喜歡聽他講商業方面的事情,他們也想聽聽索羅斯今天作為一個猶太人的感想,「告訴他們你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告訴我的話。」
索羅斯同意了。索羅斯講了20分鐘。通常,索羅斯很善於在公開場合講話,但是這次的即興演講卻讓他感到膽怯。蘭達記得,索羅斯「非常尷尬,說話結結巴巴,東拉西扯」。這可能是索羅斯第一次站在公眾面前,以私人的方式談論他的猶太身份。如果他一輩子都以作為猶太人為榮的話,或許他的話能說得更順暢些。但是,索羅斯試圖誠實地對待自己對猶太身份長時間的隱瞞,他肯定感覺到,在場的每位聽眾都以作為猶太人為驕傲,而且在大屠殺中失去朋友和親屬的人可能也不在少數。他肯定知道,他講的關於猶太人的自我憎恨和自我否定可能聽起來很難讓人信服,很難吸引人。
在那20分鐘的講話中,索羅斯重複著自己在一年半以前跟蘭達說過的話。他說起了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如果朋友們稱他為異教徒,這會讓他很激動,說起了他從來沒能與自己的猶太身份達成妥協,說起了這些年都對以色列的事情保持沉默,因為他覺得,既然自己對這個猶太國家印象不好,最好還是什麼也別說。
他也談到,因為現在的以色列似乎放棄了沙文主義,正逐步與阿拉伯鄰居們和平共處,他覺得可以訪問以色列了。索羅斯還談到他的慈善哲學,以色列一直伸手跟別人索要,但在他看來,以色列不應該這樣做,這個地方吸引的是投資者,而不是慈善家。他沒有打算把他的慈善事業擴充套件到以色列,但他目前已經有兩項投資了,他在考慮更多的投資。
以色列對索羅斯此次訪問的反應並非都是正面的。很多以色列人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索羅斯,當他們聽到索羅斯那天晚上在阿卡迪亞酒店的講話時,他們都感到非常失望。「對聽眾中的一些人來說,那天晚上他們受了打擊。」蘭達回憶說。「索羅斯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他們對此非常失望。」
「許多以色列人對這篇講話感到失望,非常失望。雖然每個人都知道,索羅斯表現得很坦率、很親密,他們也知道讓索羅斯公開自己的事情非常困難,但有些人還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小題大做。他們說:‘我們曾在集中營待過,我們曾失去了家人,但是我們並沒有因此成為反猶分子。我們拋棄以色列了嗎?我們拋棄猶太教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為什麼我們應該理解他一定要與以色列拉開距離呢?’」
的確,索羅斯要克服這種高期望。有些以色列人原本期望索羅斯會給大家帶來驚喜,宣佈計劃投資10億美元給這個猶太國家。但索羅斯至少讓以色列人相信,他是一個正直的、認真的金融家。即使當他們發現索羅斯對猶太復國運動缺乏熱情的時候,他們會覺得失望,但是他們也很快承認,索羅斯是一個謙遜的、不裝腔作勢的人。索羅斯沒有麥克斯韋的誇大其辭和陰暗。
索羅斯現在認為自己相當瞭解這個猶太國家了。以色列之行不久以後,他出現在1994年1月11日cnn的《拉里·金訪談》(larrykinglive)節目上。作為節目的嘉賓,美國駐聯合國大使珍妮·柯克帕特里克(jeanekirkpatrick)對以色列和敘利亞能夠很快達成和解表示懷疑。索羅斯卻不以為然,他說自己剛從這個猶太國家回來:「我對他們印象深刻,因為他們的內心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我覺得他們真的在為此努力,他們會擁有和平的。」
事實證明,柯克帕特里克是對的。以色列沒有與敘利亞達成和解,至少2008年夏天還沒有,儘管在這一年早些時候,談判又被重新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