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知識分子的喬治·索羅斯從來沒有放棄過贏得尊重的希望。《金融鍊金術》一書出版已經有7年了,自己的觀點能夠以書的形式呈現給讀者,索羅斯固然很高興,但他也非常清楚,很少有讀者是出於對知識的好奇而購買這本書的。
「問題在於,」他告訴倫敦《泰晤士報》的編輯安納託利·卡里茲基(anatolekaletsky)說,「每個人買書的目的都是想找到賺錢的秘訣。我想我早就應該預料到這點。」1994年5月,這本書首次以平裝本面世,索羅斯再一次希望,讀者能夠花點時間,認真地研究一下他的思想和理論,而不僅僅是尋找賺錢的線索。
索羅斯在1994年6月透露,他已經推翻了自己的一個神聖原則,這反映出索羅斯感覺到了一些壓力。在過去的10年中,索羅斯不允許自己旗下的任何一個基金,在他的慈善基金會所在地進行投資,包括東歐和前蘇聯。1993年1月,《金融時報》的一位記者問索羅斯,這條禁令是否意味著,他不會在東歐收購公共汽車工廠。索羅斯厲聲說道:「根本不會在那裡投資。實際上,我認為這是利益的衝突。」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這麼想了。1994年間,索羅斯告訴他的投資基金經理,他們現在可以隨意在東歐和前蘇聯投資了。根據1994年6月索羅斯的一個發言人的說法,在過去的6個月中,他們已經投資了1.39億美元到匈牙利、波蘭、捷克共和國和俄羅斯等國的專案中。這位發言人表示,他們還會繼續尋找更多的投資,這些將作為「我們正常的業務活動」。
1994年6月末,《金融世界》將索羅斯列為華爾街1993年收入最高的人。據這份雜誌的報道,索羅斯在1993年賺了11億美元,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在一年之內賺了這麼多錢。僅次於索羅斯之後、名列第二的是朱利安·羅伯遜(julianrobertson),索羅斯的收入是羅伯遜的2倍。
比較有趣的是,《金融世界》試圖讓讀者全面認識索羅斯1993年的11億美元:「如果索羅斯是一家公司,他的收益率排在第37位,排在第一銀行和麥當勞之間。他的收入超過了聯合國至少42個成員國的國內生產總值,大約相當於查德共和國,瓜德羅普和蒲隆地這樣的國家的水平。或者可以這樣說,索羅斯可以以每輛190000美元的價格購買5790輛勞斯萊斯。或者為哈佛、普林斯頓、耶魯和哥倫比亞大學的每個學生支付超過3年的學費。可能有些家長會說,這個主意不錯。」
可能最讓人感到驚奇的是:上榜這家雜誌的100個收入最高的人中,有9個是索羅斯公司的成員。
在整個1994年,處於巔峰時期的喬治·索羅斯感到壓力不斷加大。在金融市場中,大量的投資者對索羅斯亦步亦趨,希望能沾上他的一點魔力,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另一個「索羅斯」。1994年秋天,有一個故事在華爾街廣為流傳:在拉什莫爾山(俗稱美國總統山)對面的一座山上,也有可雕刻4個頭像的位置,其中的兩個已經刻進去了,即喬治·索羅斯和沃倫·巴菲特,還有兩個空缺。與這個故事有關的一位高階投資經理說:「下面還有很多人等著被刻進去。」
媒體增加了索羅斯的負擔。它們已經發現了索羅斯,就不會輕易放過他。如果說兩年半以前,索羅斯還並不為人所知的話,現在的他已經被人們深入剖析,被評頭論足,被衡量判斷。1992年的索羅斯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巨星。現在,1994年,僅僅兩年之後,金融媒體眼看著索羅斯的業績黯然失色,他們斷言索羅斯這次死定了。為索羅斯和其他對沖基金經理掘墓的鐵鏟都已經準備妥當,即使當時的對沖基金還處在襁褓期。
早幾年,索羅斯是不會被這些對他職業的關注所煩擾的,但現在的他卻為此煩憂。他攀升得太高,速度太快,他想盡情享受處在金融世界巔峰的喜悅。如果他在1994年的業績更好一點的話,他或許可以休息一下,照顧他的慈善基金會,和他的投資活動拉開一定距離。
1994年的挫折讓索羅斯覺得,他必須關注一下基金的投資操作。他的同事們都說,索羅斯所做的就是給斯坦利·德魯肯米勒提供建議。事實是索羅斯還是覺得,他不可能這樣一走了之,現在還不是時候,尤其當他被如此頻繁地密切關注和分析的時候。整個1994年,索羅斯都在不斷地尋找機會打一場漂亮的仗。他不相信,1992年9月狙擊英鎊只是僥倖成功,曇花一現。他既然成功過一次,就能再次成功。他僅僅需要做好準備工作。
在過去的幾年,索羅斯一直認為英國房地產市場會興旺起來,他也沒有大錯特錯。儘管他的利潤不是很壯觀,但也相當不錯:從建立之初到現在,17%的利潤來自房地產交易。然而,這還不夠優秀。據說,索羅斯告訴英國地產公司(britishland)主席兼執行長約翰·里布萊特(johnriblatt),他想要的收益是40%~50%。對索羅斯來說,他已經不滿足於「相當不錯」了,他想要的是「壯觀」的收益。
因此,1994年11月的第三週,索羅斯宣佈他將撤出日趨低迷的英國房地產市場。就在18個月以前,索羅斯承諾聯手英國地產公司,在房地產市場上投資7.75億美元。但是現在,索羅斯宣佈,量子基金要將自己一半的英國房地產基金賣給英國地產公司。根據最初的協議規定,英國地產公司擁有優先承購權。
索羅斯謙虛地承認,他也曾做過錯誤的投資決策。但他驕傲地認為,自己在房地產上投資成功的真正秘訣在於他能比大多數人更早地發現錯誤,並及時糾正。他撤出英國房地產市場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嗎?
1994年整整一年之中,喬治·索羅斯對美元都有著不可動搖的信心。儘管1994年初,這樣的信心讓他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但是他依然相信美國的經濟會越來越強勁,他也堅信政府會繼續採取措施,阻止美元貶值,相信美國和日本遲早會解決他們的貿易糾紛,而貿易糾紛的解決將刺激美元對日元升值。儘管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數次干預,儘管其他中央銀行也做出了努力,但美元沒有絲毫的反應。
索羅斯自己的公關努力也以失敗告終。1994年8月2日,在紐約電視臺查理·羅斯(charlierose)的訪談節目中,索羅斯為美元辯護,聲稱美元不會大幅貶值,因為這樣會影響美國經濟的穩定。「如果你允許貨幣貶值太多,這會造成經濟動盪,因為貶值有可能引發通貨膨脹,並且對債券市場也有影響。」當主持人羅斯問他現在是不是在買入美元,索羅斯含糊其辭:「我不打算告訴你。在任何一分鐘,我都有可能在買入或賣出,我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索羅斯在1994年的挫折並沒有讓交易者們停止跟隨他的腳步,停止傾聽他的每一句話。所以,10月4日,索羅斯接受路透社的採訪時,他們洗耳恭聽。索羅斯在採訪中說道,日元對美元可能會有大幅回落。「可能有15%~20%的回落。」索羅斯預計日元會從99.55日元兌1美元回落到115~120日元兌1美元。
兩天之後,大型機構資金經理人在紐約一個客戶家中舉辦晚餐聚會,大家主要的話題就是,索羅斯在美元上下了大注。那天晚上,客人們感到很喪氣。他們很希望相信,索羅斯能夠實現自己的預言。索羅斯在很多時候都是正確的。當他扮演精神領袖的時候,他發表的公開宣告似乎會自我實現。但是,索羅斯對美元的預計卻失算了。
索羅斯當時發表的公開評論表露了他對1994年貨幣投機的挫敗感。在《商業週刊》10月3日的一期採訪中,被問及在日元上的損失讓他吸取了關於貨幣市場的什麼教訓時,索羅斯回答說:「教訓就是,對貨幣投機來說,現在不是特別有利可圖的時候。過去的兩三年的緊張局勢和導致貨幣大規模流動的不平衡已經不存在了。」
「目前尚未解決的最大問題是日本與美國之間就國際收支盈餘進行的唇槍舌戰。我們認為,這會得到妥善解決的,因為解決它是很有意義的。這就是我們年初的錯誤所在,我們覺得應該能很快得到解決,而不是以後才解決。但有意思的是,我們現在依然堅持這樣的想法。」堅持美元會強勁的想法看起來是錯誤的。1994年11月初,美元跌至戰後最低點。
提到1994年時,索羅斯和德魯肯米勒都試圖表現得很樂觀,但包括《金融世界》《華爾街日報》等在內的金融媒體都在和他們唱著反調。11月10日的《華爾街日報》標題為「據交易者稱,索羅斯在日元上又遭受重創」。根據這份報紙的報道,由於打賭美元會對日元升值,索羅斯基金管理公司損失了4億~6億美元。他在2月份下了同樣的賭注,結果也虧蝕了。
如果說索羅斯公司對2月份的損失表現出了無動於衷的態度,那麼在1994年11月,他們則採取了更自衛、更憤怒、更模糊的論調。德魯肯米勒再一次出現在媒體面前,不過這次他不再解釋得那麼詳細了。他告訴《華爾街日報》說:「通常情況下,我們不發表評論。但是這些謠言實在是荒謬至極。」量子基金的淨資產價值並不是傳聞中的「一年沒有變化」,他補充說,「在年初,我們披露了我們的損失。但是說我們在貨幣投資上遭受額外的巨大損失,是很可笑的,並且沒有事實根據。」他指出,基金的貨幣投資仍然「有利可圖」,但是德魯肯米勒沒有對基金的日元和美元投資做出任何具體的評論。
索羅斯的經營業績遠比其他對沖基金經理人出色,但這一點對於圈外人來說卻無關緊要。儘管1994年,量子基金遭受了有史以來業績第二差的一年,相比前一年只有2.9%的增長,但是其他對沖基金資產卻縮水了20%~30%,還損失了一些客戶,有些對沖基金甚至不得不完全退出該行業。但這一切似乎都無關緊要,因為金融媒體關注的焦點是索羅斯,他們仍然覺得索羅斯是神秘的,讓人著魔的,他們仍然試圖探究索羅斯的投資帝國的密室。有時,這讓索羅斯很不愉快。
譬如,1994年7月,《金融世界》將索羅斯列為1993年全美收入最高的資金經理人,但1994年11月8日的封面標題貶低索羅斯在1994年的努力:「滿目瘡痍的索羅斯——鍊金師失去了點金術。」封面照片裡的索羅斯看起來疲憊不堪,前額耷拉在右手上,他似乎在說:「我怎麼會陷入今天這種混亂局面?」
《金融世界》對索羅斯的宣告提出質疑。索羅斯曾說,1993年投資於量子基金的人,已經賺了63%的利潤。錯!這家雜誌說,實際只有50%的利潤。《金融雜誌》也質疑索羅斯的另外一個宣告,1994年前6個月,量子基金不是增長了1.6%,實際上是損失了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