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道:「隴右地廣,豐畜牧,勤稼穡,自然人煙蕃息。」
諸葛亮款款道:「當年先帝與曹操爭漢中,曹操將武都氐人五萬餘遷入扶風、天水,募民廣開水田,而乃倉庫盈溢,家家豐足。」
馬謖點首:「若能長據隴右,不僅能得民力,還能折斷曹魏右臂,掃清西線敵兵,為日後定鼎中原保證西線太平。」
諸葛亮無聲一笑,似乎隨口地說:「俗語說,關東出相,關西出將,隴右自古出良將,若能在此地尋得一二良將,亦是大功一件!」
他眯著眼睛看見楊儀身後的魏國官吏,楊儀時時都觀察著諸葛亮的眼神,立即說道:「這是剛抓到的曹魏官吏,他躲在糧倉裡,被邏卒揪出來了,我特意審過,他不是西縣官吏,是曹魏派來隴右案行春耕的大司農屬吏,還算是朝官呢!」
諸葛亮聽說是曹魏朝官,不免多看了那官吏幾眼,那官吏一直髮著抖,只把頭耷拉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你叫什麼名字?」諸葛亮的語氣很溫和。
那官吏卻道諸葛亮要砍他的腦袋。他已知眼前這個是蜀漢丞相,自己落在敵國之相手裡,自然凶多吉少,渾身上下不停顫抖,哪兒還有力氣發出聲音。
楊儀只得代他說道:「聽西縣的官吏稱,他喚作杜莊。」
諸葛亮一笑:「不用怕,我們不會為難你。」
杜莊怯怯地抬起半個額頭,目光一半往上挑,一半往下壓。諸葛亮的許諾沒讓他徹底卸下恐懼,他不太相信敵人會善待敵人。
「你是從洛陽來?」諸葛亮緩和地問。
「是,是……」
「案行隴右春耕?」
「是……」
「這麼說,你知道隴右民戶數及農田墾耕數?」
「知道……」杜莊蚊子似的哼哼,又覺得自己不夠坦白,「也不全知道……」
諸葛亮莞爾,他心裡已決定讓這杜莊為蜀軍勾畫出隴右農田分佈,若要在隴右做長期屯守之計,這是必要掌握的資源情況。他又隨口道:「你們這次派來多少人?」
「派來隴右的有三人,我案行天水,」杜莊儼然是個老實人,撒謊也不會,潑水似的倒了出來,「徐庶去隴西……」
「誰?」諸葛亮的心咔地響了一聲。
「徐、徐庶……」杜莊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諸葛亮捏緊了羽扇:「是潁川徐元直麼?」
「是……」杜莊磕巴著,他好奇起來,「你認識他?」
元直……久違的稱呼,親切得讓人的靈魂暖意沸騰,出乎意料的感覺讓諸葛亮忽而便歡喜起來,孩童似的快樂在平靜的面孔下奔流,可更深的傷感卻很快把歡樂淹沒了。歡樂是瞬間的感悟,悲傷卻是永恆的宿命。
「他在你們那兒做什麼官?」諸葛亮語氣沉沉地問。
「右中郎將。」
諸葛亮惋惜地嘆道:「屈才了,難道魏國人才很多麼,元直腹有經綸,何以仕祿如此?」
杜莊半懵懂半清醒,他想諸葛亮也許認識徐庶吧,不是熟人,怎麼會用「元直」去稱呼一個敵國臣僚?是呢,諸葛亮稱呼「元直」自然得像念一句極熟稔的習語,那像藏在心底一輩子的念想。
諸葛亮在想,徐庶也有五十多了,也不知是個什麼模樣,還會仗劍披髮快意恩仇麼?沒人知道諸葛亮有多懷念那個任俠仗義的青年,那是他一輩子最好的朋友,即便遠隔天涯,從此再不能相見,這種互認知己的感覺也不會改變。他甚至相信,徐庶也會堅守他們永不謀面的友誼。
知己,並不因時間的流逝而生疏,並不因距離的遙遠而遺忘,有些珍貴的感情,像封在琥珀裡的透明眼淚,原本具有永恆的價值。
沒人能體會諸葛亮那聲嘆息背後的複雜感情,即使曾領略過諸葛亮過去的馬謖也只能隱隱摸出個囫圇邊兒,直到杜莊退下,諸葛亮也沒有再提起徐庶。
「趙雲將軍昨日飛書,稱曹真率五萬大軍屯守郿縣,但隴右戰事一起,邊報定會飛抵洛陽,斜谷的疑兵不能做長久阻礙。」諸葛亮迅速地轉換了話題。
馬謖道琢磨道:「我想最遲到本月底,曹魏便會馳援隴右。」
諸葛亮點頭:「嗯,要早做準備,在曹魏馳援前在隴右站住腳。」
「天水、南安、安定三郡軍心搖動,可不戰而降,」馬謖道,「謖以為唯隴西、廣魏二郡難下,我軍應乘勝追鋒,拔下二郡,輒隴右一臂已斷。」
諸葛亮因見士兵已將堂上清掃乾淨,便吩咐修遠把輿圖掛在牆上,他舉手用扇柄在隴右五郡間划過去:「天水三郡若能不戰而降,則撕開了隴右五郡腹心,隴西、廣魏倘無外援,庶幾亦無憂也。」
馬謖接著諸葛亮的話頭說:「故而封住援軍進抵隴右之路,乃最要緊事。」
諸葛亮凝視著隴右各郡之間的諸個險關:「守關隘,封援路,乃本次北伐決勝關鍵,需遣良將擔之。」
這話像一枚忽然落下的石子,在馬謖的心裡激出旋渦,他動了動嘴皮,想說什麼還是嚥下了,可有一種渴慕卻從此種下了根。
諸葛亮沉默許久,忽而說道:「聽說太守馬遵案行,冀城已為無主之城,當輕騎馳奔,掩其不備!」他揮起羽扇,敲在「冀城」上。
「派誰去?」
「張鉞。」
上邽城上像黑雲般壓下來的羽箭,瞬間便奪走了數人的生命,血像開花兒一般噴向天空,終於讓姜維相信太守馬遵拋棄他們了。
馬遵是在他們睡夢中悄悄離去的,待他們醒來時,已是人跡渺茫。諸人登時都蒙了,有人慌亂,有人咒罵,有人奔家,有人投蜀,諸人頃刻作鳥獸散,唯有姜維等十數人奔去上邽追尋馬遵,上百里路狂奔如逃亡,耗盡體力抵達上邽,卻是城門緊閉。眾人在城下喊了幾遭,起初沒有回應,後來便箭如飛蝗,有人還在城上厲聲喊話:「叛國賊子,竟敢做狂吠,莫不是為蜀軍做斥候?」
姜維等莫可奈何,馬遵既是認定他們是叛徒,分辯抗爭都毫無作用,還會白白犧牲性命。不得已揣著莫大的冤屈西奔冀城,一路顛簸,最後只剩下五六騎。
可不等他們進入冀城,卻遠遠望見蜀軍的旗幟裹在連天的黃塵中,像殺出血路的蒼色刀鋒。
「怎麼辦?」諸人慌得臉色大變。
姜維看了一眼身後近在咫尺的冀城,有人奔去城下大喊著開城門,城上的守軍眼見蜀漢大軍壓境,這當口放人進城,豈不是把敵人也放進去了麼?再說,誰知道這幾個歸城的人是不是蜀軍的細作,豈能冒這風險?因此都縮著頭不動,任憑城下咒罵連連,一概裝聾作啞。
姜維轉過臉,他想了一想,忽地抽出佩劍,一道青光劈開他臉上慣常的漠然。那一瞬,他像視死如歸的勇士般衝入了迎面襲來的行陣中。
他從此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