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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姜伯約服順漢丞相 諸葛喬殉難陽平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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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幽香的春風吹過冀城,卻再也尋不到舊模樣,城上的旗幟已換了,碩大的「漢」字旗飛揚在冀城的譙樓上,戳開了天空的一個角。

蜀軍攻佔冀城的捷報插著春風的翅膀,很快飛入了蜀軍中軍行營,充任先鋒隊的飛軍將領張鉞親自帶著捷報回到中軍。

張鉞把兜鍪一摘,額上本被壓住的傷口噴出一線血來,嚇得修遠險些失態捂住眼睛,忙不迭地遞過去一塊手巾。

張鉞不在乎地用手巾抹去血:「不用管!皮外傷,死不了!」

他嘻嘻笑了一下,因見諸葛亮正關切地看著他,咧咧道:「丞相,那小子太厲害了,上百人都拿他沒轍,若不是我們車輪戰,又仗著人多,憑單打獨鬥,沒一個是他對手!幸而生擒了他,我們綁著他去冀城下喊話,守冀城的軟蛋都嚇破了膽,他也算立功了不是?」

「你如何不放箭?」諸葛亮靜靜地問。

張鉞由衷地讚道:「佩服他是英雄,不捨得取走他的性命……」

「啪!」諸葛亮手中握著的文書摔在案上,把張鉞後邊的話拍滅了:「為你這不捨得,致上百士兵受傷,此為小不忍,非大仁也。他的命是命,我漢軍將士的命不是命?」

張鉞被訓得低了頭:「丞相,末將服罪。」

諸葛亮默然地看他一眼,鎧甲上滿是血汙,額上的傷口仍在翻出淺淺的血線,活脫脫一副慘勝的悲烈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幸而冀城不戰而降,不然為一人貽誤攻城大計,豈非得不償失?」

「丞相訓誡的是,張鉞以後不敢擅自行事。」張鉞誠懇地說。

諸葛亮目光轉而柔和:「去吧,尋軍醫療傷,治好了傷才能立大功!」

張鉞答應了一聲,正要轉背離開,諸葛亮又叫住他:「那人,叫什麼來著?」

「姜維。」

諸葛亮默唸著,又叮嚀道:「安置好他。」

他目送張鉞離開,楊儀這才把冀城收繳來的天水戶簿呈上去,厚厚的一紮,共有五卷。

諸葛亮翻了翻:「理一理。」

楊儀點頭,又道:「各降服縣要不要派兵鎮守?」

諸葛亮思索著:「分不出這麼多兵力,現在三郡皆降,暫不需分重兵屯守,中軍……我想還是退守西縣,迎戰之軍當攻克未下諸城,以及抵擋曹魏援兵……」

諸葛亮回過頭去,久久地注視著後壁上的碩大輿圖。他站起來,用扇柄在冀縣上輕輕敲了敲,羽扇從最北端的安定郡拂向西南的南安郡,又回到中央的天水郡,一條由東北斜下西南的線無形地連了起來,他盯著那條無形的線,莫名地嘆了口氣。

天色已然昏黃了,漸漸地,日暮崦嵫,嵯峨高山被紫紅色的晚霞籠罩,青翠中點綴了豔麗的紅,彷彿是綠葉環抱著繁盛的杜鵑花,而那花卻絢爛得渲染了半邊天空。

諸葛喬在馬上望了望越來越黯淡的天色,山道上的光線像被墨塗了的宣紙,慢慢地再沒有剛才清晰。他的身後是連綿跋涉的輜重馬隊,士兵推著堆疊得高高的糧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陡峭的絕壁之間,留下不規則的腳印,像任意畫下的讖符。

「千里崎嶇陽平關,一戰生死知何年!」

從淡逝的光線塵埃裡傳來遠方的歌謠,輕飄飄地在耳際盤桓,也許是戍守烽燧計程車兵在抒發感嘆,也許是山野樵夫迎風的一曲山歌。

恍惚不明地,諸葛喬覺得心中湧起一脈慼慼的哀傷,他想把這些矯情的感覺撲下去,可卻彷彿氣泡,一個接著一個彈出來。

「公子,天晚了,山道難行,莫若歇息一夜,明早再趕去陽平關?」他身後的副將說,那人和他年紀相仿,卻面容肅然,沒有他的清秀靦腆。

諸葛喬朝前眺望著:「過了這道山口,去前邊歇腳。」他打量了副將一眼,「小伍,你累了麼?」

小伍搖搖頭:「不累不累!」

諸葛喬安靜地一笑,因見有士兵推糧車不慎,糧谷袋子滾翻落下,他便跳下馬來,幫著士兵扛糧袋重新捆紮裝車,士兵們見丞相長公子親操粗活,既無人阻擋,也無人驚訝。他們早已習慣了與諸葛喬打成一片,沒人拿他當丞相公子看待,他從不顯擺自己引以為傲的身份,只當自己是一名普通計程車兵。

也幫著諸葛喬為士兵裝糧的小伍一邊忙著,一邊獨個琢磨。他想丞相怎麼捨得讓兒子去押運糧谷,這差事多辛苦啊,巴蜀之路險峻崎嶇,一不留神便會殞命深淵,別說是朝廷要吏,便是貧窶之家父母也會憂心。可諸葛亮竟就匪夷所思地忍心了,而且一趟一趟地敕令諸葛喬往來運谷,承受著山林間不能遮蔽的風霜雨露,丞相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的兒子呢?

諸葛喬重新跳上馬,小伍也在他身後,動了動嘴皮:「公子……」

諸葛喬搖頭:「別總稱呼我公子,叫我喬或是伯松。」

小伍喃喃著:「喬……」他搔搔頭,「不習慣,總以為失禮。」

諸葛喬沒所謂地一笑:「果妹妹也這麼稱呼我,我早習慣了,你就這麼叫,沒關係。」

「果妹妹?」小伍一愣。

諸葛喬解釋道:「哦,就是我妹妹。」

小伍醒悟過來,他聽說丞相有個女兒,年紀也不小了,卻一直待字閨中,也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有說是丞相捨不得,有說是這千金小姐有不愈之疾,有說是小姐好清修立志不從俗。諸葛亮嚴謹持重,為人無可挑剔,他的家事卻抵不過飛短流長。

「小伍,」諸葛喬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

諸葛喬喜道:「真巧,我也二十五。」

小伍也自展顏:「是麼,那真是巧呢。」

「你是成都人麼?」

「嗯,公子哪裡人?」小伍問完便以為自己很蠢,聽說丞相是琅琊人,自然公子也是琅琊人,自己竟問出這般沒長進的傻問題。

諸葛喬卻似脫口而出:「我生在江東……」他忽地意識到自己漏言了,自愕了一下,「祖上是琅琊。」

「公子生在江東?」小伍卻不知諸葛喬的繁複身世,還以為逮著了什麼新鮮事兒,誘出心底的好奇來。

諸葛喬沒法遮掩了,老實地說:「呃,是……」

「江東……」小伍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是什麼樣子?」

「江東……」諸葛喬緩緩地開啟記憶的閥門,很多美好的情緒都開出了溼漉漉的花朵,像雲霞湧在藏青山間,走得很遠,離得很久,也能在回眸時望見那惹人迷醉的絢麗,可他最後只是乏力地說,「很好。」

「比成都還好麼?」小伍問,在他心裡,成都是美得不可比擬的天堂,天下的女人加起來比不上成都婆娘的一聲嗔罵,天下的美食堆起來也比不上成都攤鋪的一勺麵湯。

諸葛喬沉默了一剎:「各有各的好吧。」

「那你更喜歡哪裡?」

諸葛喬又沉默了,心中湧動的關於江東的記憶退潮了,那是追不回的往事,是去年開敗的殘花梗兒,曾經如此真實地奼紫嫣紅過,可人總不能永遠守著過去。懷念是珍貴的,一輩子用泛舊的記憶養活將來的日子便成了愚蠢。

他淡淡地笑著:「以前喜歡江東,現在,我喜歡成都。」

「公子,」小伍剛一脫口便意識到自己稱呼錯了,他不好意思地吞了一下,卻到底說不出那總覺得失禮的稱呼,「仗打完,你打算做什麼?」他又拍拍自己的腦袋,以為自己無聊,丞相的公子難道能和平民比麼,打完仗回家種地?

諸葛喬有些茫然:「不知道……你呢?」

「回家唄,我想我女人了。」小伍小聲地說,嘻嘻地笑了一聲。

諸葛喬笑笑:「我……也許去江東……」

「去江東?」小伍錯然,「那,還回來麼?」

「回來,」諸葛喬肯定地說,「我是丞相的兒子,怎能不回來。」

小伍有些蒙了,他總覺得諸葛喬說這話的背後有別的意思,可他猜不出,他看不懂諸葛喬那笑容裡的深意。

諸葛喬已完完全全把自己當作了諸葛亮的兒子,屬於江東的記憶已是江上一點燈火,明滅在奔流到海的濤聲中。此時此刻的諸葛喬,說著成都的俗語,吃著成都的米穀,穿著成都的蜀錦,他把自己的血肉付與成都的沃土,終生與巴蜀的山水魂魄相依。

小伍想諸葛喬是捨不得離家,所以才會說出那捉摸不透的話:「公子會想家麼?」

「我想的呢,想妹妹,母親,也想丞相……」諸葛喬提及「丞相」,聲音特別尊敬。

「這次運谷往隴右,便能和丞相見面了。」

諸葛喬遲疑:「也許吧,若是丞相不忙權且可見一面,我不能擾了他的正事。」他認真地笑了一下,因見天色漸晚,說道,「傳令下去,今夜在此紮營,明晨再上路!」

一干人押運北伐糧草,連日趕路,顛倒黑白,正走得氣喘吁吁,聽得此令,哪個不面露喜色。遂你笑笑我,我看看你,推車的推車,趕馬的趕馬,就算是山野荒地、人煙罕至,加之露水清寒,卻也顧不得那許多,只想著即刻找個能坐能躺的地方即足矣。

諸葛喬翻身跳下馬,理了理衣衫便要牽馬隨隊伍一起露宿山林。

正在此時,身後拉糧車的馬卻在溼漉漉的山道上滑了一下。後面推著糧車計程車兵來不及剎車,車把式撞在馬屁股上,扎得馬兒「嗷」的一聲慘叫。

這下子,那馬連連甩蹄子,刨著地便狂奔而去,趕車計程車兵大力拉扯韁繩,奈何驚馬力大,卻被顛出去老遠一截。

眼見這驚馬橫衝直撞,幾隻糧袋子已被顛甩了出去,落入身側的幽深峽谷,周遭是一派驚恐的喧譁,剛巧站在前首的諸葛喬顧不得了,揚手竟死死拽住韁繩。

可驚馬的力量太大了,他被帶著往前衝出去很遠,卻在這千鈞一髮之刻,彷彿出於本能,一把拔出腰刀,運全身之力,斬斷了馬轡。牽著糧車的繩索瞬間脫落,糧車被慣性拖出去一截,最後終於歪倒在山道上。

卸了負擔的驚馬更加沒了阻擾,奮力往前一掙,帶起的力量把諸葛喬蕩飛了起來!

眾人駭然驚呼,跑的跑,喊的喊,上百雙手向半飛起來的諸葛喬伸過去。

險峻的山道垂臨絕壁,馬再也不能收住腳,再一次奮蹄,竟直直地墜入了霧靄沉沉的萬丈深淵!

「公子!」喊聲如刺耳的破碎鐘聲,震得山谷間經久迴盪。

小伍瘋了一般撲在懸崖邊,看著那墜落的黑影被谷底的雲霧吞沒了,彷彿落入大海的一粒米粟。他向那越來越遠的影子伸出手,徒勞地抓住滿手的冷風,大聲地喊著,大聲地哭著。

小伍恨不得跳下去以身自代,兩隻手茫然而神經質地捶著、鏟著、撞著,卻不經意地觸到一物,似乎是從諸葛喬懷裡甩出來的物件。是一片青色竹簡,不落一字,只有一道裂痕,約摸是摔落時不慎撞出來的,在光滑如玉的表面劃出凌厲的一筆,像漫長時間裡砍在心上的一行淚。

所有計程車兵都伏地痛哭,悽惶的哭聲填滿了整個山谷,強烈的山風呼嘯奔騰,也不曾減弱一絲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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