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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姜伯約服順漢丞相 諸葛喬殉難陽平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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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被噩夢驚醒,諸葛亮手中的筆忽然掉了,在竹簡上甩出去偌長的濺墨。

他抬起頭,營帳外月光洗地,一派清幽的白。他恍惚起來,以為看見誰的魂飄在半空中,白生生的衣袂牽住了絲絲晚風。那朦朧的淡霧中藏著一道依依惜別的目光,哀傷、留戀、渴慕,卻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開,總也靠不攏。

他本想接著做事,卻怎麼也提不起力氣,也失了心緒,手竟發起了抖,冰冷的戰慄感傳遍了全身,忽然便悲傷起來,像心上開了一個缺口,幽冷的水便漏了進去。

奇怪!諸葛亮以為自己可笑,想要自嘲地笑一下,那笑容偏被莫名的哀愁清掃乾淨,硬是沒法讓自己展顏。

修遠正在挑燈,轉臉看見諸葛亮魂不守舍:「先生?」

諸葛亮回過神來,看一眼書簡上的累累文字,那一道墨痕像鞭子似的劈痛了眼睛。他嘆了一口氣,索性歇下那忙碌的心,握住羽扇竟走了出去。

天上有一輪白得像失血嘴唇的月亮,星星是那唇中吐出的垂危的氣,在黑寂的天幕抹開了一溜溜慘白的痕跡,像是結不了痂的爛傷疤,永遠殘忍地裸露在尖銳的傷害裡。

他忽然地想起了趙直,若是趙直在,或許能為自己解除迷惑。自南征回返成都後,趙直便聲稱縱是誅十族也再不上前線,他也覺得以前對趙直太苛刻了,便由得他去了。北伐前,他曾遣人去尋趙直,趙直大約聽到了風聲,提早溜出了成都,人影兒也找不到,他也不想為一人而大動干戈,也就沒再勉強。可如今想來,綁也要將趙直綁來,趙直並不能改變他決定的信念,卻足夠作為一種警醒的力量。

諸葛亮慢慢地在軍營裡踱步,月光在他的周遭結出柔色的花朵兒。他便一步步踩在花心上,每一步宛如顯出一樁心事的輪廓,心事太多,最後也數不出有多少。

他忽然想起一事,因問修遠:「那姜維還在麼?」

「還在呢,您沒發話,他們不敢放。」

諸葛亮失笑,他忙得晨昏顛倒,早忘記了軍營裡還鎖著一個魏國俘虜,連勸降的時間也沒有,這姜維便跟著蜀軍從冀城來到西縣,無辜地成為偌大的軍營中被遺忘的一張陌生面孔。

「去看看他吧。」他平和地說。

月光從營帳頂漏下來,姜維仰起頭,冰冷的感覺灑了一臉。

他於是站了起來,用一雙手去承接月光,月光在掌心分崩離析,直直地落在地上,開出無數細小的漩渦。

帳外看著他的兩個士兵聽見響動,手持長戈挑開帡幪,喝道:「別亂動,想逃跑麼?」

姜維瞪了他們一眼,忽地又坐下去,這一起一落太用力,拉著身上的傷,疼痛攪住了筋骨,他覺得背上、肩上、腰部、胳膊都涼颼颼的,也許是浸出來的血。他自從被俘也沒有查驗傷情,硬熬著堅持到現在,蜀軍的醫官要為他治傷,他把人家趕了出去,身上撕裂著,心裡也焦慮著,不知道冀城的家裡母親妻子如何了。他知道冀城已投降了蜀軍,或許整個天水郡都被蜀軍掌控了。

他們生擒自己做什麼呢,還要讓自己為他們充任摧毀城池的幫兇麼?冀城人也許恨死自己了,他便是僥倖逃出蜀軍行營,也無顏回去見父老子弟,這一下不僅馬遵認定他是叛賊,冀城也以為他投降了蜀軍,他真真百口莫辯。只是別因自己的冤屈貽害家小,再深重的罵名由他一人承受。

月光更強了,那是被誰將帳門一整個掀開。姜維避開了臉,他聽見輕軟的腳步聲貼著地面吹拂,像漏在銅壺裡的沙土,嘆息著時間一瞬一剎地離開。

他轉過臉去,月光裡盪漾著一個人的輪廓,周遭有朦朧的霧水,空氣裡瀰漫著夢的滋味。

姜維呆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臉,彷彿在清澈的水底慢慢綻放的芬芳,那一分幽靜彈動了靈魂深處的戰慄。

很多年以後,白髮上頭的姜維還能回憶起那一天,那天有風有陽光,是個清朗的好日子,像過去很多日子一樣有美好的憧憬,也有悲傷的喟嘆,卻改變了他的一生。

他後來說,我原來以為自己一生已不可逆轉,直到那一日方明白,其實自己的生命才真正開始。

那時,五丈原的悲哀已塵埃落定,而大將軍姜維正在北伐的道路上一次次艱難開拓,承受著廟堂和民間的雙重質疑。那灰白了頭髮的將軍堅毅而悲情的目光穿透了時間,可他絕口不曾提後悔。

「天水姜伯約?」聲音很好聽,似靜夜敲著窗的風。

姜維木然著:「你……」他看見那人緩緩走向自己,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人乾淨的鞋面上,沒有一絲兒修飾,他重新把目光拉起,正好撞上那柄白羽扇,他像個傻孩子地問道,「你是諸葛亮麼?」

他很大膽地直呼諸葛亮的名諱,自己卻不知失禮。他本就不善交際,此刻更像是被外力抽走所有成人的繁瑣心思,變成了心機俱無的孩子。

諸葛亮並不在意,臉上漾出親切的笑:「我是。」他在姜維身邊坐下來,目光一直很平和。

姜維盯著羽毛扇,他發現扇柄上鑲著一枚白玉麒麟:「你……冀城……」

「冀城很好,我軍不行殘戮之事。」諸葛亮像猜透了姜維的心思。

這人能看穿人心?姜維有些驚訝了,他終於把目光緩緩飄在諸葛亮的臉上,那是張並不令人害怕的臉,甚至,會使人生出好感。

姜維喜歡諸葛亮的風度,他從來沒有見過高官能有如此動人的笑容,你能在他的微笑下卸下一切防備。漢丞相……那該是一國最大的官了,他見過最大的官是雍州刺史郭淮,隔著遠遠的距離,模樣兒也沒瞧真。至於太守馬遵,每日一副趾高氣揚、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兒,下屬都心懷抱怨,他雖從不明說,心裡也是不喜的。

可諸葛亮……該怎麼評價他呢,姜維對諸葛亮太陌生,他聽說過諸葛亮的名頭,曹魏多年來大肆貶低蜀漢,說諸葛亮蠢笨醜陋,蜀漢殘暴卑弱,大魏軍隊只要踏進巴蜀的窮山惡水,蜀漢立刻披靡。而今之所以不發兵,不過是出於好生之德,先閒他們幾年,待把江東的孫權踏平了,再去收拾那群不歸化的野蠻人。

在諸葛亮的眼中,姜維相當年輕,也很英俊,至少從外表看,是個模樣好看的年輕人。他打心裡對這個不善言辭的年輕人有一種奇怪的好感,人和人之間的一見如故像自然奧秘般玄妙。

「我……」姜維心裡澎湃著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他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恨著自己嘴笨,著急地抓了抓手,卻覺得傷口疼。

「伯約是天水本地人?」諸葛亮念起姜維的字並不彆扭,彷彿極熟識的故人。

「是。」

「今年……」諸葛亮委婉地問著姜維的年齡。

「二十七。」姜維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孩子。

諸葛亮悵悵一嘆:「二十七,大好年華。」他驀然生出一種宿命的感覺,自己正是二十七歲承蒙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從此君臣知己,風雲際會,今日偏讓自己遇上二十七歲的姜維,這,會不會是上天的安排。

「家在冀城?」他問話的語氣越來越和藹。

「是。」

「家中親人尚在?」

「有老母。」姜維很想抽自己一個耳刮子,他以為自己瘋了,對敵國丞相竟然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自己的底細。

「老母在堂,是大福氣呵。」諸葛亮感慨著,「戰亂之世,黎民罹禍,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不得已幼而失怙,老而失依。」

姜維起初安靜地聆聽諸葛亮的慨然,心裡不經意地動了一下,他忽然問道:「你既有此憂懷黎民之嘆,為何要興兵北征,侵我大魏邊民?」

諸葛亮微笑,像看一頭莽撞的小牛:「為興漢大業。漢室四百年基業,恩澤萬民,一朝為曹氏篡奪,伯約以為呢?」

姜維被問住了,他捏著手掌,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忽地想起自己的父親,是為漢家天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我知道伯約委屈,」諸葛亮體貼地說,「太守馬遵猜忌忠良,致爾等窮途末路,非汝之過,乃上峰不具公平心也。」

「謝謝。」姜維雖然覺得感動,卻沒法說出動人的感激言辭。

諸葛亮搖搖羽扇,緩緩地說:「大勢所趨,伯約欲有何為?」

姜維說不出,嗓子眼漏著風:「我……」

諸葛亮靜靜地凝視著他:「我不行勉強之事,伯約若想回冀城,我遣人送你回去,若是有歸順之意,我也不以你為貳臣。我看得出,你是難得的人才。」

「我……」姜維詞窮,他心裡焦急得抓出了傷痕,偏偏嘴笨得吐不出一句像樣的言辭。

諸葛亮安靜地一笑,他不催迫這個年輕人立即做出決定:「伯約好生歇息,你這些日子不肯就醫,那可不成。」他用羽扇輕輕拂了拂姜維的肩膀,轉身往外走去。

「丞相。」姜維忽然喊道,他哆嗦著站起來,渾身顫抖著。

他注視諸葛亮,這個人,哦,這個人……是自己一直尋找的那個人麼?像天空中恆定的北辰星般明亮,讓渴望偉大的人們匍匐在他的光芒下,成就同樣的偉大。

他給諸葛亮拜下了,卻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

諸葛亮朝姜維走一步,他也在等待,等待這個年輕人的心聲。

姜維又一拜,他憋紅了臉:「姜維,願、願降……」他忽然流下眼淚,他以為自己怯懦,想趕緊擦掉,卻慌里慌張地落出更多的淚。

諸葛亮用一雙手扶起了姜維,扶起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恍然之中,他以為時光倒流,二十年光陰如夢一散。叩拜著的姜維變成了他,那個意氣飛揚的隆中書生,而他自己則變成了劉備,落魄江湖卻矢志不改的將軍,雙手扶握之間,便把一生澆鑄在彼此的夢想中。

諸葛亮回到中軍帳時,夜深如晦,那一輪紙月亮被雲吞去了一半的輪廓,馬謖正等在帳內,看樣子他剛剛才到,額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揩去。

「幼常?」

馬謖把一份戰報遞上去:「趙將軍傳來的急報。」

諸葛亮拆了戰報細細讀了一遍,轉手遞給馬謖:「曹魏遣張郃為將,率軍五萬馳援隴右。」

「這麼快!」馬謖驚呼,「斜谷的疑兵豈不功虧一時?」

諸葛亮搖頭:「不,斜谷疑兵仍能拖住郿縣曹軍,張郃援軍這一路我們早已料定,目下該在要隘設重兵阻擋。」

「丞相,當遣良將鎮守。」馬謖提議時,心裡突突一跳。

諸葛亮靜默,他緊緊握著羽扇,去主座上款款坐下,自語似的說:「該遣誰呢?」

「謖願請纓!」馬謖大膽地說。

諸葛亮一怔,他看著馬謖,這個在他眼裡始終像孩子一樣的馬謖,其實已經三十九歲了呢。可他對馬謖的期望太高太熱切,因這沉重的期望致他生出患得患失的憂慮,害怕馬謖不能承擔,必要常常留下馬謖在身邊,看著他,矯正他,他想塑造一個完美的馬謖,無懈可擊的馬謖。他始終不能忘懷那對馬良沒有說出口的許諾,為了馬良,他拼出力氣去保護馬謖,甚至已到了矯枉過正的地步。

「幼常去?」他遲遲地說。

馬謖既說出了口,也就不顧忌了:「請丞相準允,謖不想做案牘之士,一生空付文筆。謖願策馬疆場,為國效命,縱然血染徵袍也當不辭艱險!」

諸葛亮心底嘆息,他希望馬謖成就的樣子和馬謖自己希望的未來原來是不一樣的,也許他是太苛責了,維護心太深反而成了傷害。

「幼常之心,亮能體會,只是……」諸葛亮停頓著,卻沒有給馬謖一個爽快的答覆,「容我想想吧。」

馬謖還想爭辯幾句,可諸葛亮作出了不容辯駁的冷峻模樣,他不得已吞下那些壯懷激烈的話。

莫名地,諸葛亮想起了昭烈皇帝臨崩前的囑託,他飛速地把那告誡壓下去,抬起頭,看見的是馬謖渴望的目光。

不,先帝,也許,也許……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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