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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非難丞相譙周上疏駁北伐 拒斥請託孔明禁宮埋隱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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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的眉峰微微一蹙,卻迅速地恢復了平靜:「承陛下掛念。」

劉禪沒在諸葛亮的臉上看到他以為會看見的表情,沒有哀傷,沒有悲絕,連眼淚也沒有,劉禪困惑了。死的諸葛喬難道不是諸葛亮的兒子麼?何以他竟能隱忍至此,還是這個人原本無情?

劉禪覺得自己和諸葛亮之間砌起了一面奇怪的牆,透明的,卻韌性十足,戳不破,鑿不爛,時間每往前走一點,牆便厚一點。他不知最後這牆會不會形成堅不可摧的人生距離,他往一邊走,諸葛亮往另一邊走,彼此背離得越來越遠。

他忽然很想和諸葛亮多待一待,不要像往常一般,說完公事便各自走開,讓那陌生感一日日滲透進入他們本來親暱的情感裡。

「相父,隨朕走走吧。」他不肯撒開諸葛亮的手,說是請求,其實是迫使。

兩人轉出宮殿,徑直往後苑走去。後苑正在整土,到處是新翻的泥土味兒,宦官們東一撥西一群地忙活著,有的剷土,有的栽花,瞧見皇帝和丞相來了,紛亂著行禮。

劉禪一面走一面說:「相父回了成都,就不走了吧?」

諸葛亮猶疑了一下:「待成都的事處分完畢,臣還得回漢中。」

「還要去漢中?」劉禪一愕,腳步也放緩了,「為什麼?」

「整兵,再戰。」諸葛亮說的很緩慢,卻很用力。

劉禪露出茫然的表情:「還要打仗麼?」

這個問題讓諸葛亮有種措手不及的悲哀,他聽得出,皇帝的質疑不是憐惜民生,也非反思戰況,他只是對興兵北伐克復漢室完全沒興趣。北伐像個與他無關的陌生話題,他之所以應允諸葛亮的出征請求,只是天生的懶惰不樂意去做繁瑣的思考,加上他對諸葛亮出於本能的依賴,想也不想便同意了。他從沒有過開闢疆土的恢弘氣度,一統天下的志向別說是宣之口舌,在腦子裡過過也以為荒唐,那還不如聽窗前飄雨讓他著迷。諸葛亮無論是打了勝仗還是敗仗,他都無所謂,不過是下的詔書措辭不同而已,反正詔書也不是他寫,自有尚書檯的官吏潤筆。

相父還是要北伐呵。劉禪覺得無力,仗有什麼好打的,還不如留在成都吟賞風月,他握緊了諸葛亮的手,他想的是諸葛亮能留下來,說說故事,講講學問,他不樂意聽博士們咬文嚼字,像在吟哦催眠曲,沒有諸葛亮講授時繪聲繪色。他寧願諸葛亮做講經的老師,也不願諸葛亮常年在外行兵,打仗有什麼意思,那要死很多人呢!

諸葛亮一字字地說:「先帝臨崩託臣以興復之業,臣不敢怠惰,臣希望陛下有朝一日能重返大漢故都。」

大漢故都……是長安,還是洛陽?也許兩座都算吧。劉禪對這兩座城市毫無感情,也不向往,他覺得成都是世上最好的城市,街道又寬又直,好吃的東西排滿了九街八陌,檢江、郫江清亮得照見滿天漂亮的流雲,成都話多好聽呢,罵人還帶著比喻。

想得出神了,劉禪沒提防,後苑因正整土,到處坑坑窪窪,他竟一腳踩進泥坑裡,濺起半身的泥水。這下慌得諸宦官圍上來,趕著給皇帝抹泥水擦汙垢,劉禪看得自己半身狼藉,非得去換一身衣服不可,可又不願意諸葛亮離開,不得已說道:「相父,稍等。」

諸葛亮看得出皇帝捨不得自己,他能體會這孩子對自己的依戀,不免有些感動,誠摯地說:「臣恭候。」

劉禪滿意地一笑,便和簇擁他的宦官匆匆離開,不忘記留了一撥人隨侍諸葛亮。

諸葛亮靜靜地佇立著,夏日的風帶著浮塵味兒,有幾分淺淺的苦澀。他站得久了,覺得腿痠,便緩緩地往前走。

迎面過來一群宦官,個個扛著裝滿了土的籮筐簸箕,大約是在翻修御花園,正要把挖出來的土運出宮外,因見諸葛亮走來,也不敢衝撞,都繞去路邊。

「丞相!」一個揹著滿筐土的年輕宦官忽地叫道。

諸葛亮詫異地一扭頭,那年輕宦官竟將籮筐一丟,不顧一切地衝向諸葛亮。領隊的執事宦官嚇得面如土色,憋著公鴨嗓喊叫,可那年輕宦官卻似瘋了一般,掙開想要拖住他的同伴,猛地撲到諸葛亮身前。

真是好大膽子,宮禁中見到首輔大臣不僅不迴避,還大呼小叫,行此莽撞之舉,這年輕宦官是不要命了麼?

他在諸葛亮面前站定,眼裡閃著激動的淚花:「丞相,你還認得我麼?」

諸葛亮著實嚇了一跳,他還來不及說話,旁邊的一個老年宦官一把推開他,怒道:「過去,宮省之中大呼小叫,驚嚇了大臣,你該當何罪!」

那宦官卻不肯放棄,死命地撥開老年宦官的手,激動地說:「丞相,是我,我是永安宮的李闞!」

諸葛亮略一愣,目光在那宦官身上一番打量:「李闞?」

李闞興奮地拼命點頭:「是我,是我……」

「你……」諸葛亮不知李闞找他做什麼,整個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饒是他明睿決斷,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李闞突然雙膝跪下,雙目滾淚,哀悽地求道:「求丞相救李闞一命!」

諸葛亮驚得一退:「你做什麼?」

李闞抽泣道:「永安宮掖庭撤除,我被遣入成都,可是……」他傷心地噎了一口氣,「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求丞相看在當年永安宮的情誼上,看在先帝的分上,將小奴調出宮去,小奴情願歸鄉耕田!」

諸葛亮聽完卻似並未動容,毫無表情地說:「你起來!」

「求丞相成全!」李闞砰砰地磕頭。

諸葛亮的聲音陡然變得很冷:「後宮宮人出入自有掖庭永巷掌管,我乃朝政大臣,怎能干涉後宮!」

李闞呆呆地抬起頭,額上已磕出了血,順著眉峰流了一溜。他可憐巴巴地哀求著:「丞相……」

「回去!」諸葛亮喝斷了他,「你身居中宮,當守後宮規矩,如何敢私交大臣,再胡言不悛,定將你交於掖庭獄!」

李闞既吃驚又害怕,他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向諸葛亮投去悽婉的目光,可諸葛亮冷漠地微仰起臉,竟看也不看他一眼。

背後忽傳來皇帝的問話聲:「這是做什麼?」

換了衣服的劉禪已走到跟前,他看著跪在當道的李闞,是個陌生臉的年輕宦官,愕然道:「你是誰,要做什麼?」

李闞不敢說了,害怕地低下頭去,跟著皇帝的陳申是認得李闞的,忙道:「這小奴不懂規矩,陛下勿驚!」他向周圍揮手,「還不快拖走!」

李闞被兩個宦官夾起來,他向諸葛亮最後期望著,悲哀地呼道:「丞相……」

劉禪聽出意思來了,他懷著孩子氣的玩樂心,笑呵呵地說:「怎麼,相父,你認識他?」

諸葛亮無可奈何,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扔進了陷阱裡,眾目睽睽之下,人人都聽見這小奴和他是舊相識,又在眾中請託於他,他便是強辯清白也洗刷不得。他深深沉下一口氣:「請陛下治臣交通內宮之罪!」他說著跪下去了。

劉禪大震:「相父何罪之有!」

諸葛亮揪心地說:「臣為朝堂重臣,有交通內宮之嫌,不可辭其咎!」

劉禪慌起來,他最怕見到的便是諸葛亮的認真,那像無情的刀鋒般生硬,他一面去拉諸葛亮,一面勸道:「相父何故請罪,這等劣奴不知規矩,何必和他一般見識,朕知相父公心,絕不會有交通內宮之事!」

他指著李闞斥道:「是誰領進來的狗奴,拖走拖走!」

陳申得了皇帝的命令,吩咐手下拖走李闞,又小心地問道:「陛下,怎麼處置這小奴?」

劉禪厭惡地說:「你看著辦就是,何必問朕!」他心裡悶得像塞了棉花團,不是氣惱李闞的無事生非,而是煩悶於諸葛亮的認真。諸葛亮的事事較真是對自己的刻薄,更是對他的苛責,這讓他起初想和諸葛亮執手談心的願望也消失殆盡。

李闞被兩個宦官死死地拽走,像一塊破抹布,他便一直看著諸葛亮,那張在記憶中美好的面孔一瞬變得猙獰如惡魔。他忽然笑了一聲,彷彿絕望的小獸,額上的血緩緩流入唇邊,他舔了舔,很苦很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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