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飄落,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地飄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墜落下來,風再一吹,落葉在地面蹁躚如舞,「呼」地撲到了一個孩子的懷裡。
孩子呀呀地叫著,雙手抓摸著這片落葉,可他的力氣和準度不夠,葉子從手心裡滑走了。他著急地撲了過去,奈何腳下發軟,一頭便要栽倒,身後卻有人穩穩地護住了他。他的腰上繫了一條綢帶,身後那人便用這綢帶保護著他行走。
他皺皺鼻子,扭頭瞧了一瞧,對上一張清麗的女人臉,是娘哦,他想喊她,口一張,送出來的發音卻是「羊」。
「是娘!」女人小聲地矯正。
「羊!」他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小腦袋一偏,水般清澈的眼睛裡含著小小的自得。
女人笑了:「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她湊下身子,在他嫩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捏著他的小手說,「香娘一個,香不香?」
孩子踮起腳尖,在母親的臉上啄了一口,女人笑著親了親他的小手:「乖孩子,孃的乖寶寶!」
孩子嗚嚕嗚嚕地說了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扭了小身體,一步步朝前蹣跚學步,驀地,他停住了,一張陌生的臉忽然出現在眼前。
一柄羽扇向下延伸,柔軟的羽毛觸控著孩子粉嫩的小臉,然後是滿月般乾淨的微笑。
孩子被嚇住了,他向後緊緊一縮,倏地撲入母親懷裡,嘴巴呵呵地呼著氣,眼睛裡藏著小小的驚恐。
南欸已是呆了,諸葛亮的忽然出現讓她如同墜入了夢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捏著孩子的小手半晌不動,彷彿失了魂。
她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上流溢著殘損的霜色,似乎比離去時更瘦了一些兒,讓人禁不住地心疼。她瞧見他腰間的褐色大帶,那是她做的,密密的針腳織出她綿長的痴戀。她像個初見心上人的小女孩兒,又愛又緊張又害怕,行禮稱呼一概都忘了,只是凝望。
諸葛亮被她盯得不自在,玩笑道:「不認識我了?」
「丞、丞相……」南欸這才想到該行禮,身上卻微微顫抖著,讓那禮很彆扭。
她忽地又意識到什麼,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指著諸葛亮道:「叫爹爹。」
孩子不肯,「爹爹」是很陌生的詞,在他十一個月的短暫人生中,他聽過學過很多詞,唯獨沒有「爹爹」。
諸葛亮見兒子對自己生疏如此,心底涼悠悠的,悵悵地嘆了一口氣。
黃月英款款地走了過來,忽見諸葛亮回來了,竟生生怔了一剎,她又喜又驚:「孔明?」她彎腰撫了撫孩兒的臉,笑著哄道,「快看看,這是爹爹、爹爹呢!」
孩子唔唔地呢喃著,還是不肯認,索性把臉埋進南欸的身體裡,大有眼不見心不煩的架勢。
諸葛亮苦巴巴地說:「兒子不認老子,奈何!」
黃月英半疼半責地說:「也是你活該,生出來便沒見過你,冷不丁見面,他怎會親近你?」說起親情疏離,黃月英又想起一茬,「再一樁,幾次去信讓你取個名回來,你偏沒音信,至今還沒名呢!」
諸葛亮恍然,若不是黃月英提及此事,他一定想不起來,他一旦沉浸在浩瀚的朝政公文中,別說是給兒子取名字,連自己也忘了。
黃月英嗔道:「早知道你忘了!這次既是回來,必得把名取了,你若記不住,我天天提醒你。」
「好,不會忘。」諸葛亮許諾道,他四處望了望,心底的惦記化作臉上的殷殷表情,「果兒呢?」
黃月英一時沒回答,她吩咐保姆女僮,抱了小公子回屋去,又讓南欸也一同去,這才開口道:「果兒……」她說起便是一嘆,「她不自在。」
「不自在,她病了麼?」諸葛亮驚道。
黃月英沉默了一會兒:「為喬兒……」
諸葛亮也沉默了,他再抬臉時,黃月英的眼中已閃著淚光,夫妻彼此對望著,眸中流淌著相同的東西,彷彿抹不去的憂傷,那是他們共同的傷口,觸一觸,便徹骨地疼。
「果兒,怪我是麼?」諸葛亮低低地說。
黃月英幽幽地說:「沒有,她只是心中悲痛,過不去那道坎,時間長了,慢慢便好了。」
諸葛亮又不說話了,即使說,又能說什麼呢,有些人註定是要辜負的,一個揹負社稷重擔的丞相,怎麼再能奢望擁有完整的家庭恩情。在無上的權柄下,一切尋常的親暱都在枯萎,包括他自己,亦不能作為一個普通的個人去活,去追求。他已被緊緊地束縛在沉重的江山負擔下,那壯麗的山河間才是他該皈依的地方,既做了廟堂上持掌權力的朝臣,便不能做閒情逸致的尋常人。
「先生!」修遠忽地走來,「董中郎求見,說奉了陛下旨意。」
諸葛亮點了點頭,他轉臉對黃月英輕聲道:「告訴果兒一聲,我一會兒去看她。」他收拾住紛亂的心情,便和修遠往前堂走去。
黃月英看著諸葛亮漸行漸遠的背影,很多的悲傷從已漲了大潮的心上氾濫而起,她背轉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淚。
厚厚的一紮文書穩穩地放在書案上,董允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喘吁吁地說道:「丞相……」
諸葛亮打斷了他的話:「亮如今不是丞相了,休昭請勿要破了規矩。」
董允愣了一下,他想起諸葛亮請表自貶三級,如今的正式官職是右將軍,可不稱他為丞相,難道真的稱他為將軍麼?那也太彆扭了。他索性不稱呼了,指著那些文書道:「陛下令我將尚書檯這幾日的奏疏收起了,交來處分。」
諸葛亮愕然著,他翻了翻文書,忽地驚住了。
真的全是奏章,但被糊了上書人的名字。這是尚書檯的規矩,朝廷奏章除非必須下公議者,一概不準外洩,只有皇帝知道是誰所書,這是為了防止若有官吏參劾同僚而遭到打擊報復。
其實這種規矩對諸葛亮是一紙空文,他以丞相之職錄尚書事,尚書檯實際在他的掌控下,尚書檯收到的朝臣奏章,除例行慣事的尋常章表外,一般都會交到丞相府處分,所謂糊名不告也就形若掩耳盜鈴。諸葛亮若是願意,他可以輕易便查出上書人的名字。
諸葛亮按捺住心裡的疑惑,他翻開了幾卷文書,看了三四份奏章,緩緩地明白了。
這些奏章說的全是同一件事,那便是反對北伐,或直斥不可,或借事諷喻,或外託天象,總之琳琅滿目,數一數有十幾冊,他其實已經通過筆跡辨認出上書人是誰。他對蜀漢官吏太熟悉,誰的字誰的文風,他掃一眼便能斷個八九不離十。
他看的第一份奏章一定是譙周所書,措辭切骨,文起便稱三代聖人,引經據典,咬文嚼字,筆上生著燦花兒,卻看得人心底生出膩味來。
他把奏章慢慢捲起來,心裡琢磨著皇帝把反對北伐的奏章交給他的意思,難道是,皇帝也在勸諭他?他不禁想起早些時候在宮裡,皇帝言及北伐時的漫不經心,他能感受出皇帝對北伐的無所謂,乃至潛意識裡的反對。
對他像生命般重要的北伐,對皇帝卻像句無足輕重的玩笑話,若是昭烈皇帝在,他會不會無所謂呢?不,先帝不會,他甚至都不會把反對的聲音放給自己聽,他會把一切質疑和抗爭都抹平,留給自己一個全心做事的空間,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告訴自己:
孔明,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怎樣怎樣……
同樣的血脈,卻誕生出不一樣的肝膽,縱算是父子,彼此的抱負、志向也大不相同。這種不同釀造出一柄鋒利的刀刃,狠狠地戳傷了諸葛亮的心。
諸葛亮覺得透骨的悲涼,手心溼漉漉的,像是心裡所有酸苦的淚滲了出來,而臉上依然維繫著瀕於瓦解的平靜。
「上啟陛下,臣稍後會有表疏陳情。」他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
董允答應著,又道:「有件事,不得不與,」他卡了一下,乾脆還是把那熟悉的稱呼念出來,「丞相相商。」
諸葛亮聽出董允的鄭重,也不再追究他的稱呼:「何事?休昭請言。」
董允擰著黑粗如筆的眉毛:「陛下如今又要充實掖庭,允持掌宮省,不能不問。昨天上書請撤充掖庭之命,陛下竟要駁回,允已決定再上疏勸諷。若是陛下固執己見,丞相父事天子,有師執之禮,可否勸誡一二,後宮嬪妃皆有定數,不可無度!」
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也沒有立刻應答,含混地說:「容亮酌情斟酌之。」
董允憤憤地說:「陛下漸長,流連宮闈,寵幸於閹人,處事日昏,遲早會朱紫不分!」他是出了名的剛正,連皇帝都敢公開頂撞,說起話來全不留情面,也不怕誰會將他非議朝廷的話傳入皇帝耳中,可即便皇帝得知也拿他毫無辦法。
諸葛亮何嘗不知道董允的耿直脾氣,他很誠懇地說:「亮在外統兵征戰,宮省中多累休昭。陛下富於春秋,難免有不軌正道之舉,賴休昭以讜言庭訓規之!」
董允信誓旦旦地說:「這個自然,允既職掌宮省,怎敢須臾怠慢朝廷威儀!」
董允略帶率魯的坦誠讓諸葛亮很感動,無論他對皇帝的不作為有多難過,到底還有像董允這樣的耿直臣子在支撐國家,這就是希望,像黑夜中的陽光般珍貴而可喜。
正說話時,卻見岑述走了進來,高高的個子像被折彎了,成了風吹伏低的杉木,一看見諸葛亮,忽然就哭了:「丞相……」
諸葛亮吃了一驚:「怎麼了?」
「季休,季休……」岑述哭著跪了下去,「歿了……」
諸葛亮駭然站起,這一起之間,撞翻了案上的奏章,嘩啦啦全拋了出去,一卷卷攤開來,像沒有心肝的胸膛。
是秋天了,滿目是鬱蒼蒼的寒色,天上沒有云,像是被乍起的冷風吹去渺茫世界,總覺得在下雨,卻只是颳起捲了浮塵的風。
諸葛亮踏進屋裡時,一眼瞧見臥榻上病弱的趙雲,哪兒還有當年孤膽英雄的一絲勇武,儼然是個攀附在死亡邊緣的垂垂老者,頓覺心酸不已。
趙雲見諸葛亮來了,扶著家人的手坐起來,他不待提起自己的病情,卻反而傷切地說:「我聽說季休……」
諸葛亮嘆了口氣:「歿了有五日了。」
「季休可惜了……」趙雲惋嘆道。
諸葛亮悵惘道:「可惜,怎不可惜,這幾年季漢人才凋敝,死的死,老的老……」他盯了一眼衰弱得像枯木似的趙雲,有的話怎麼也說不下去。
諸葛亮的心思,趙雲是體會得出的,他自從北伐失敗,先是和諸葛亮一起請罪貶官,後率更休軍隊復返成都,剛踏入成都的城門,便病臥在床,從此再也起不得身。原先以為不過躺上十天半月即可痊癒,後來竟至越來越嚴重,氣力像塌陷的城堡撐不起個形狀,精神也一日見一日的疲憊,眼見是下世的景象了。他心裡悲透了、傷透了,卻自己挨著撐著,不肯露出怯容來。
一時的無聲後,趙雲憂心忡忡地說:「沒了季休,元儉和君嗣若再起糾紛,誰去調和?」
諸葛亮滯澀地一嘆:「身為朝廷重臣,卻為私憤而誤公義,他們的心中,何時能裝著社稷黎民,而不是他們自己!」
諸葛亮的喟嘆觸及到趙雲心中同樣的感情,他默然地嘆息了一陣,又問道:「丞相,還要回漢中麼?」
「我原想在本月底復返漢中,可朝中頗有阻擾,不得不往後拖。」諸葛亮微苦地笑了一下。
「朝中阻擾……」趙雲一愣,俄而便醒悟過來,他微微立住身體,字字用力地說,「丞相不必理會閒人碎語,你是為社稷千秋業,爾輩目論,不值著意。」
「子龍、子龍,」諸葛亮悵然地念著趙雲的字,「不必理會是一句話,做起來談何容易,阻擾者若為泛泛之輩,亮何所懼。可若異議者為廊廟之柱,怎能不警示。」
趙雲恍然了,他怔怔地看著諸葛亮,深徹的理解登時化作同情的傷感:「難為你了……以一肩而挑家國,真太難了。」
諸葛亮略微苦澀地一嘆:「偏安一隅,安享閒適,庸人亦當樂之,可為尋常人納之,為國卻不可,若不積極進取,季漢撐不過二十年。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坐等太平之國,天下昇平,眾庶康泰,豈能空談而獲之,唯有以戰止戰,以武克武。人人坐而論道,黎民何依,邦國何託?隨眾而虛談易,違眾而實為難,可總要有人去做,我不做誰做,我不擔當誰擔當。」
趙雲聽得淚水湧出:「可嘆明白這道理的人太少,孔明,你太不易了,若是先帝在,你的負擔也不會如此重……」
「先帝……」諸葛亮愴然地念著這個疼痛的稱呼。
趙雲幽幽地嘆息著:「這些日子,總是想起從前的日子,是老了吧,不免念起舊來。想起先帝、雲長、翼德……還有孝直、士元……他們若還在該多好呢……」
他們若在該多好……諸葛亮覺得心裡最柔軟最悲傷的感情被這句話擊中了,他恍惚了一下,似乎覺得那些離去的人們都活了過來。一張張鮮活的笑臉如春風拂欄,飄過去又抹過來,一幕幕舊日的景象在一脈乾淨的水裡綻放出依稀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