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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訪市井後主妒民心 進讒謗小人譖忠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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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售磬!」店夥計高聲喊道,將那寫著丞相的竹板取出翻轉。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有人吼叫道:「不公,不公!」

「不公!」其餘人也喊開了,聲音震得店鋪的門板嘣嘣地亂跳。

「憑什麼賣光了!」

「我們要丞相!」

不滿的喊聲響徹一條街,叫得臉紅脖子粗的客人揮舞著胳膊,在空中劃過無數條弧線,雙足咚咚地頓著石板地面,折騰出山崩地裂的動靜。

店夥計的臉癟得像只苦瓜,他很怕這些客人鬧事,若是衝動起來砸了店面,可怎麼招架得住。

已有人和買到丞相的買主打起了商量:「我拿兩個將軍和你換!」

「我拿三個皇帝和你換!」旁邊的人叫了起來。

有買主動心了,一個丞相換三個皇帝,的確是筆劃算的買賣,供一個丞相在神龕裡,每次只能對他一個人許願。如果是供了三個皇帝,好比請到了三個神仙,願望也能許三倍,雖然丞相的價格最貴,可也貴不過三個皇帝,乾脆換了!

於是,幾個人湊在一起討價還價,因要丞相的買主太多,價碼還在向上飆升,有人出到了五個將軍再加一個皇帝,一幫人爭著爭著,竟然吵了起來。得換了的歡天喜地,未償願的垂頭喪氣,逼得急了,索性動手搶奪。

「先人闆闆,老子四個將軍換你的一個丞相!」一把將軍甩出去,捋袖子便去奪那緊緊抱在懷裡的丞相。

爭奪中,庶人都飛向了天空,皇帝也被打飛了出去,劃出去很長的一段距離,「噗」地掉落,還滾了幾尺,滾到了一個年輕書生面前。

他彎下腰,將皇帝輕輕撿起,吹掉上面的塵土,這個偶人皇帝很年輕,眉目清秀,笑靨彷彿是個含羞的女孩子,可惜鼻樑被跌塌了,扁扁的像朵蓮花。

「我不要皇帝,我要丞相!」有人叫得面紅耳赤。

他捏著偶人的手緊緊一抓,眉峰擰成了一條線。

「這幫人好大的膽子,怎麼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身後的長隨悄悄說。

「閉嘴!」年輕書生輕喝道,偶人捏得手心生疼,他卻不肯放鬆,彷彿在壓抑一種複雜的情緒。

吵吵嚷嚷的長街上響遍了「丞相」的呼喊,很像軍陣裡所向披靡的衝鋒號,忽然,在這一片嘈雜聲裡,有人尖聲喊道:「快來看,這是什麼!」

這一聲尖叫非常刺耳,聽到叫聲都回頭去看,三三兩兩聚攏到一面青色的牆下。那原來是市集上懸掛官府文書的官坊,此刻上面貼著幾張黃帛,幾行隸書寫得又大又醒目。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嘈雜的議論一浪高過一浪。驀然,人群轟地叫起來:「哪個龜兒子貼的!」

「站出來,烏龜王八蛋!」

「誣賴!」

「先人闆闆,找死!」

人群彷彿被憤怒的情緒點燃了,也不爭什麼丞相、偶人,戳著那黃帛又吼又罵。蜀人罵架本就厲害,聲音洪亮不說,還打著比喻,一時鋪天蓋地的川罵將一條街填得滿滿的。

「撕了!」

「撕了!」

怒吼聲中,果然有人衝上去一把揭下,周圍的人有的鼓掌,有的喝彩,還有的跟著去撕告示,揚手將那黃帛丟在地上,跳上去狠狠地又踹又踩,或者咬牙撕成三四塊。

半張黃帛從呼嘯的人群中飄出,彷彿剎那遮擋太陽的陰雲,飛到了書生的頭頂上。他仰起臉,黃帛悠悠地垂了下來,他看見一行字。

「諸葛亮擁軍自重,素懷王莽之志……」

黃帛落在了腳邊,他顫抖著退了一步,被短暫遮幅的陽光重新灑下,照得那黃帛上的字模糊一片。

急切的馬蹄聲響起,是巡城校尉率兵前來查驗究竟,還未行到官坊前,已有老百姓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敘說事情原本,粗話髒話不絕於耳。

書生不想惹出是非糾葛,趁人不注意將黃帛拾起,捏成一團攏入袖中,悄悄地朝街外走去,身後的喧囂灰塵般始終在耳際飛舞。

「有人陷害丞相!」

他們說得義憤填膺,彷彿傷了再生父母般悲痛。可不是呢,他們為了丞相,連皇帝也不要了。丞相是他們的天,他們的神,沒有丞相,他們吃不得五穀,生不得子嗣,活不得長壽,這江山是丞相的江山,這百姓是丞相的百姓。

他的步子一直沒有停,正如他臉上始終不改的笑,只是那笑容沒有半分的喜悅。

靜夜無聲,唯有長風如悲歌繞階飛逝,宮室內無聲無息,彷彿能聽見燈光閃爍時發出的聲音,皇帝坐在榻上,枯木般毫無生氣。

半張黃帛耷在書案上,劉禪的手捏著黃帛的一個角,指頭揉著搓著,有時候他會有意無意地望向那張黃帛,看到的字卻如同一根根針一樣,扎傷了他的眼睛。

「諸葛亮擁軍自重,素懷王莽之志……」

後面應該還有一些字,可是那些話都不重要了,如果硬要補充完全,他自己都可以寫出來,要詆譭一個人還不容易麼,比較起來,誇美讚譽卻難得多。

有人進了暖閣,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無神地喊了一聲:「李闞……」

李闞在他跟前跪下,朦朧的視線裡,李闞的臉彷彿被紗布罩住,折射出麻麻的光,彷彿是個馬蜂窩。

劉禪無聲地一笑,他望向李闞,空洞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物:「李闞,你信相父會謀反麼?」

李闞嚇得伏低了頭:「小奴不敢過問朝政!」

劉禪並不追問,他輕輕撫摸著黃帛,指頭在每個字上敲打:「朕不信,假設說誰都可能謀反,但相父絕不會!」

他注視著李闞,眸子裡是幽幽的光:「知道為什麼?」

李闞惶惑地搖搖頭,也不敢說話,將身子縮得像麻繩一樣緊。

「因為他是諸葛亮啊!」劉禪向後一仰,笑聲飛向了空中,一面笑一面拍打著書案,直打得案上的筆墨顫顫地蹦跳。

李闞有些驚恐,皇帝的亦痴亦狂讓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怯怯地喊道:「陛下,您得保重!」

劉禪緩緩地收了大笑,臉上因瘋狂的笑而泛起潮紅讓他看上去像個病人。他撐著書案,像只弱小的夜梟:「你不知道,相父是什麼人,先帝曾有八字評斷:忘身為公,盡心無私。這麼一個人怎麼可能謀反?他的心裡,只有社稷江山,他是個忠臣、良臣,他不是霍光,更不是王莽!」他拍拍那黃帛,「用王莽來比他,是不知他,汙人之名卻打不中要害,卑賤伎倆!」

他悵然嘆息,默默地念著:「忠臣、良臣……這才是他……」

李闞偷偷地瞧著皇帝,若明若暗的燈光照耀下,皇帝的臉一半陰一半晴,他緊緊地攥住了手掌。

劉禪自語似的說:「可是忠臣不殘主,卻妨主,舜為什麼禪位給禹?」冷幽幽的問題拋向了閃爍的燈光裡,他古怪地笑了一聲,「得人心者得天下,天下皆曰禹可做天子,舜不讓他又該讓給誰?」

他宣洩似的長長地呼吸著:「民心……先帝說當年為得益州民心,相父殫精竭慮,使得益州百姓齊聲頌唱相父功德。朕有時很困惑,先帝是君,為什麼能容忍臣下收民心,可後來才慢慢想明白了,先帝、相父本為一體,相父得民心,便是先帝得民心。因為人人都說,諸葛亮是先帝的良臣,即便百姓只稱美於相父,可誰都不會忘記,相父的君主是誰,可是現在呢?」

他酸楚地一聲苦嘆:「先帝駕崩後,季漢再不聞皇帝,只有丞相。」他仰頭呵呵地冷笑,「先帝在時,季漢有兩尊神,先帝不在了,相父成了唯一的神,他們不拜他能拜誰呢?」

淒涼的語氣彷彿用冷水泡過一般,浸得人心裡發顫,李闞小心地勸慰著:「陛下,您別太傷心了,縱算民心有向,您畢竟是季漢的皇帝!」

劉禪低手撫著坐下交錯繁複的錦縟紋理:「先帝說,坐上皇帝的位子,便成了孤家寡人,可先帝不孤單,他有相父,有那些聽他話的老臣,朕、朕有什麼……」他的聲音顫抖了,眼淚一滴滴掉落下來,滾在那黃帛上,漸漸染溼了好大一塊。

「陛下!」李闞驚惶地跪向了前,哆嗦著嘴皮子說,「您別傷著身體!」

劉禪擤了擤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淚:「這是各人的命,朕不恨相父,也不恨任何人,是朕自個兒沒出息!」

一個皇帝竟然如此貶斥自己,身為九五至尊,坐擁四海富貴,原來也有他的不幸,還比不上一個尋常人的快樂。李闞不由得又憐惜又悲切,他打了幾個哆嗦,心底冒出了銳利的矛盾情緒,進退之間都讓他受傷。

劉禪深長地嘆了口氣,抑著那揪心的煩惱,撐著笑說:「你曾經在永安宮伺候先帝,果真和相父有舊交情麼?」

聽皇帝重提舊事,李闞誠惶誠恐地磕下頭去:「不敢欺瞞陛下,實在沒有什麼過深交情,丞相是朝廷重臣,小奴是後宮閹曹,哪裡敢交通大臣。」

劉禪寬慰地笑道:「做什麼怕成這樣,朕又沒有怪你,即使有舊交情又有何要緊,朕不以私情責人!」

李闞很是感激,「砰砰」地磕了幾個頭,眼淚卻也流出來,模糊了他的臉。

劉禪吁了一口氣,眺望著窗上白濛濛的光,彷彿一管未濡墨的毛筆,他用回憶的口吻說:「先帝好交朋友,一生摯友無數,世人皆稱先帝能得人效死力,相父……」他失神地停了一下,「相父卻沒有朋友,他與人相處總是秉持公心,若是處置公事,即使與親人相待也一定會無私面。朕知道,他不是沒有朋友,而是他不以私情斷公務……一個人與天下人不做狎暱之交,反而天下人都是他的朋友,因為,」他落寞地笑了一聲,「他不存私慾交友,也就沒有敵人。」

他直勾勾地盯住李闞,目光彷彿磨得太久的刀鋸,鋒利卻易脆:「你說,一個沒有敵人的丞相,是不是很可怕?」

李闞低下頭去:「小奴不知道。」

劉禪茫然地搖搖頭:「朕也不知道……」目光重新落在那半張黃帛上,「相父是忠臣,他不會謀反,不會奪權,連絲毫的抵齬都不會有,可是朕的心裡為什麼不踏實呢?」

李闞顫巍巍地道:「陛下心裡的苦衷,小奴略能體會一二,只是後宮不得干礙朝政,故而小奴不敢說。」

劉禪聽出李闞話裡有話,他鼓勵道:「你有什麼話但言無妨,朕不怪你。」

李闞吞了一口唾沫,燭光映著他發白的臉,像泡脹的面饃饃,他喘息了一聲,每個字都像在拉一具笨重的磨盤:「小奴當年在白帝城侍奉先帝,親耳聽見先帝臨終時……曾以江山相托丞相……」他把頭伏低了,似乎那一番話讓他不寒而慄,背脊骨像蜿蜒著一條毒蛇,不住地抖動著。

劉禪渾身打了一個冷戰,昭烈皇帝的臨終遺言他不是不知道,過去每每想起皆以為是先帝神志不清時的囈語,全沒當回事,這個時候聽來卻是另一番意思。那彷彿是潛伏多年的瘟疫,忽然有一天爆發,把早就孱弱的身體徹底擊倒。

劉禪像忽然想起什麼,他從榻上一躍而下,奔到一摞還沒有送至尚書檯的奏表前,手忙腳亂地翻了個稀里嘩啦,一冊冊文卷飛出去,摔開了懷抱,也全然不管。這麼翻箱倒櫃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找到那一份奏表,喉嚨裡悶哼了一聲,瘋了般又撲向李闞。

「你看看,你看看!」他嘶啞著嗓子吼著,滿臉漲紅,幾根青筋爆出他清秀的臉,像剛結痂的刀疤,讓他顯得猙獰可怖。

李闞膽戰心驚地接過奏表,眼睛卻是溼潤的,也不知是汗,還是淚,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奏表看完。

劉禪像一隻失去理智的野獸,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直著眼睛問道:「相父,他會不會,會不會?」

李闞弱弱地說:「也、也許會……」

「什麼叫也許會!」劉禪跺著腳地喊道,他彷彿一個壓抑太久的瘋子,終於逮著了發作的機會。

李闞頂著劉禪的怒吼,小心地說:「小奴不確定,是因為沒有證據,只是,小奴以為,丞相若挪用鹽鐵賦稅,也許不是為中飽私囊,或者、或者有別的用途……」

劉禪倏地停止了瘋狂的行走,他在李闞身邊蹲下去,瞪著圓鼓鼓的眼睛:「你是說,他、他要招兵買馬麼……」

「小奴不敢如此斷言!」李闞惶恐地磕下頭去。

劉禪冷笑了一聲:「我說相父這一二年間怎麼頻繁在漢中修城,此次又請旨調江州兩萬兵北上,他是把漢中當作他成就基業的大後方,養精蓄銳,壯大勢力,將來好率兵南下。外有雄兵在握,內有民心可用,又有先帝遺言,這江山他是勢在必得!」

皇帝的話太可怕,像一場駭人的狂風暴雨,李闞不禁連打冷戰,他縱然有心栽誣諸葛亮,也料不到皇帝的猜疑心竟重到如此深厚的地步。

劉禪頹唐地坐了下去,他像個無助的孩子般抱住雙臂,悽惶地說道:「你、你說,我該怎麼辦,把江山讓給他麼……好吧,我就讓給他,擬旨禪讓,遂了他的心願,遂、遂了所有人的心願……」兩行清淚淌過他蒼白的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漏了風的布袋。

「陛下!」李闞急切地說,「季漢天下乃先帝開創,怎麼能舉手相讓,陛下斷斷不可有此虛念!」

劉禪慘然一笑:「不讓給他,又能怎樣?兵權、政權都在他手裡,這個國家就是他的,是他的……」他說不下去,剎那間已是泣不成聲。

皇帝傷情得像個小孩兒,李闞覺得很難過,他跪前幾步:「陛下,不如去旨調丞相回成都。」

「調、調他回來?」劉禪恍惚,婆娑淚眼中的李闞像被腐蝕了一般,眉目鼻眼變得光怪陸離。

李闞狠狠地掐住那顆瘋狂跳動的心,緊張地說:「對,調丞相回成都,而後,收了他的兵權。」

劉禪像還在夢裡,囈語似的說:「收、收兵權……可以什麼理由召他回來?」

李闞像被惡魔上了身,整張臉泛出可怖的青光:「鹽鐵虧空與謀逆公告兩罪併發,按照常例,丞相難道不該回成都接受有司徹查麼?他若長駐漢中不歸,正可證明他有叵測之心。」

劉禪抹了一把眼淚:「若是相父不肯回來呢?」

「那便是抗旨不遵,陛下知道該怎麼做,小奴不敢多言。」李闞陰森森地說,扭曲的五官被燈光打了蠟,像僵硬的死人臉。

劉禪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角落裡的長信宮燈,燈光幽幽地閃爍著,彷彿在陰暗中生長的險惡念頭。他張了張口,一個不真實的聲音飄了出來:「好,即刻擬旨,傳丞相回成都議案。」他說完這話,像被某張可怕的面孔嚇住了,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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