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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受急詔丞相歸朝 陷忠貞權臣設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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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鼓著勁吹滿天下,轉眼間,青山綠水失了鮮豔色澤,蔥綠變為枯黃,清澈轉為渾濁,一切都在凋敝,彷彿末路。

聽得秋風撞在窗格上的淒厲呼嘯,諸葛亮顯得心神不寧,不是把墨汁濺在文書上,便是弄翻案頭的燈盞,「乒乓」之聲不絕於耳,與他素日的小心謹慎大相徑庭。

「先生,你可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麼?」修遠擔心地問。

諸葛亮搖搖頭,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那顆心偏偏靜不下來,一會兒飛去外邊與秋風糾纏,一會兒落在腳邊盯著那一彎不知哪裡滲入的白光出神。想要認真地做事,握住公文看了半個時辰,卻還沒看完一卷文冊,眼睛花得像被麻布罩住了,每個字都得辨認許久。

「唉,老了不成。」他拍拍自己的肩。

修遠嘆了口氣:「我瞧您是太累了,不如歇一歇。」他走到諸葛亮身邊,把兩隻手輕輕搭在諸葛亮的肩膀上,「先生,我給你揉揉肩。」

諸葛亮笑了一下:「小子很會獻殷勤。」

「這可不是獻殷勤,是心疼。」修遠的雙手在諸葛亮的肩膀上輕重適宜揉挪推移,卻摸來滿手的骨頭,一泡淚水湧了出來,狠狠地忍了忍,憋了回去。

「先生,你可瘦多了。」

諸葛亮從案頭拿起一卷文書:「是麼,我倒不覺得。」

修遠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你整日忙得晝夜不分,常常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焉得不瘦?你就不能歇一歇麼,所有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他像是被刺卡了喉嚨,猛地咳嗽了一聲。

諸葛亮似乎覺察到什麼,一回頭,卻看見修遠的滿面淚光,他微微一詫:「哭什麼呢?」

修遠用手背遮住臉,倔強地說:「沒哭。」

諸葛亮莞爾:「都已是而立之年,還哭鼻子,真不害臊!」他尋了一方手絹遞給修遠,玩笑道,「不要哭,先生還死不了……」

「先生,」修遠鄭重其事地說,「你得好好活著,我寧願把壽命借給你,二十年三十年都願意!」他說得激動,又已是淚如雨下。

諸葛亮瞧著那張認真的孩子臉,這個跟在他身邊二十年的孩子啊,在經歷了無數的險惡紛爭,見慣了陰暗的狡詐和殘酷的屠戮後,依舊保持了乾淨的赤子之心,這讓他感動,也讓他傷情。

他輕輕拉住修遠在身邊坐下:「傻孩子,人誰無死呢?這是天命哪。我幼時也希望家人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陪著我,看著我,可他們到底還是離我而去。上天生人,留他在世上經歷悲喜苦痛,總有一日也會將他收走。」

他說起生死話題,卻勾起了溼漉漉的心事,漠漠一嘆:「我以前和你一樣,最捨不得叔父,總盼望著叔父永遠陪在我身邊,隨他歷遍天下,等他老了走不動了,我一心一意侍奉他、孝順他……可叔父還是走了,決絕、慘酷,讓人傷透了心……無論我有多捨不得……那時方知世間許多事由不得人……」

「先生的叔父,是怎樣的人?」修遠好奇地問。

諸葛亮清癯的臉龐綻出溫情的笑,像靜湖裡開出的白蓮:「你若能見他一面,便知他是怎樣的人物,可嘆我詞窮,沒法形容……我只能說,沒有叔父,便沒有現在的我。他剛辭世的幾年,我常常夢見他,我那時小呢,夢見他一次就哭一次,他卻總是安慰我、鼓勵我。他說,小二啊,你往前走,不要怕,叔父一直看著你呢……唉,許多年沒有夢見他了,也不知他墳上的青草長成什麼樣……」

修遠聽痴了,他從沒聽諸葛亮用這麼柔軟的語氣談論一個人。諸葛亮屢次在他面前提及先帝,語調充滿了尊敬和深情,他在那情意深長的言辭中體會出諸葛亮對先帝綿長而深切的懷念,可對先帝的想念與對叔父想念似乎是不一樣的,那該是諸葛亮心底最溫暖的感情,極脆弱極悲傷。所以諸葛亮把這感情藏得很深,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從不輕易翻出來,若是不小心挖開塵封的缺口,往事尖銳的傷口會戳破他的堅強。

諸葛亮憂鬱地一嘆:「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他果然迅速地把那往事的門戶鎖住了,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記憶,悲傷也罷,美好也罷,並不需要與旁人分享。

修遠本想多問兩聲,可諸葛亮已做出不願多談的姿態,他只好知趣地住了口。

門外的鈴下敲住了門,高聲喊道:「丞相!姜將軍求見!」

諸葛亮應了一聲,姜維像風一樣衝了進來,方字臉膛上掛著晶瑩的汗珠子,眼中燃燒著喜悅的火花兒,挺直的腰板彷彿所向披靡的鐵矛,那青春的昂揚從裡到外散發出來。

「丞相,八陣粗具,維請丞相親赴校場點兵。」他朗聲道,聲如洪鐘。

諸葛亮笑道:「真是急性子。」他略一思索,「嗯,傳令下去,明日日中校場點兵。」

「是!」姜維響亮地答應,笑容像撒開的花瓣,在他英挺的臉上鋪天蓋地。

修遠聽得興奮起來,歡喜地說:「先生,校場點兵麼,那真好,我可一定要去看看。」

諸葛亮笑著舉起羽扇拍住他:「小子也是猴急性子,你懂什麼,便先嚷嚷上!」

正說話間,楊儀忽地閃身而入,急匆匆地說:「丞相,成都傳旨。」

諸葛亮有些錯愕,可並不敢怠慢,他站起身,令修遠在屋中央挪開一處空位,恭敬地等待傳旨的黃門。

繡衣黃門高舉詔書款款地踏了進來,諸葛亮莊重地跪拜在地。黃門南向站定了,緩緩地展開手中的詔書,一字字清聲念道:「君令:國有大事,丞相即日回朝,不可延誤!」

剎那間很涼的寂靜猶如冷水般無聲,諸葛亮深深地伏地,礎石般堅實而蒼冷,在抬起頭的一刻,他沉靜地說:「臣遵旨!」

聖旨穩穩地捧在手裡,輕薄的黃絹彷彿一把鬆弛的弓,壓在他的掌心,將他挺直的背也壓得有些彎了,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

屋裡的人除了諸葛亮始終鎮靜,其他人都面面相覷,都覺得皇帝的這道詔書莫名其妙,又不說召喚原因,十餘個字像生冷的一個手勢,輕易便要將諸葛亮召回成都。楊儀忍不住了,問道:「敢問中官,朝中出了什麼要緊事,必得宣丞相回朝?」

黃門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眼說:「別怪我多話,朝中確是出了大事,有人在成都集市貼布告,說丞相,」他梗了梗,聲音更低了,「說丞相欲謀逆……」

楊儀幾乎失聲撥出來,姜維也是慘白了臉,修遠卻是按捺不得那忽然的憤怒,一迭聲地咒罵道:「是哪個沒長眼的小人信口雌黃,這分明是譖惡忠臣,該抓起來刑以大辟!」

「這麼說,陛下是為這事要召丞相回朝?」楊儀顫聲疑問道。

黃門忽覺得自己多嘴了,慌忙擺擺手:「我不知,我不知,」他哀哀地對諸葛亮求告道,「丞相,我只是奉使傳旨,別的事真不知道,你可千萬別把剛才的話說出去,我一個宮闈小宦,擔待不起這罪責。」

諸葛亮平靜而持重地說:「中官不必擔憂,縱是天大的事也不會讓你來擔罪責。」

黃門雖得了諸葛亮許諾,也說不上是不是該放心,匆匆道:「丞相早做回朝準備,小臣先行告退。」他也不敢多停留,很怕又不留神洩露出不該說的話。宮闈隱秘,朝堂陰事,豈是他這種微末小官能干預的,他總有種闖了大禍的恐懼感,連看也不敢看諸葛亮一眼,埋著頭踅了出去。

那開合的門嘎嘎地搖擺,過路的風撞進來,蕩起一層白白的灰塵,像失了軀殼的遊魂,在安靜的房間裡沒有方向地盤桓。

「先生……」修遠擔憂地呼喊。

諸葛亮沒有回應,他慢慢地轉過身,一步步邁得異常艱難地走到書案邊,拿起案下一個錦布袋子,將聖旨疊得整整齊齊,小心地平放了進去,繫上絲帶,還打了一個蝴蝶似的結釦。

這幾個動作很慢很細緻,卻讓修遠看得心酸。每次皇帝下旨,先生總是將聖旨親手理好裝好,用了百倍的愛護,千倍的珍視,彷彿那不僅僅是對皇帝的尊重,更是在護衛一個弱小的孩子。

「丞相,陛下這是何意?」楊儀揣著懸吊的心,忍不住問了一句。

諸葛亮默默地轉向他們,臉上沒有一絲兒表情,只有蒼白的冷峻,讓人多瞧一瞧,不免勾拔出眼淚來。

他面對著他們,聲帶沉穩地說:「不要多話,不要追問,更不能抗旨。」他微微沉了一口氣,字字用心地說,「一、著魏延立即回兵漢中;二、漢中諸圍屯兵不得輕舉妄動;三、若邊關有非常之事,由魏延便宜處分。」

一直恍惚模糊的姜維終於聽出諸葛亮是在吩咐軍務,他竭力地捕捉著自己飄散的神思,半晌才哼出一個字:「是!」

諸葛亮又轉向楊儀:「沔陽府營屯兵不動,兵符暫交魏延持掌,除身負屯所之責或外派他縣的官吏留守外,其餘丞相府僚屬隨我回成都。」

楊儀本來聽說諸葛亮把漢中軍務交給魏延,心裡老大不開心,可在這十萬火急的要緊關頭,他也不好為私人怨憤齟齬公事,也回了一聲:「是!」

諸葛亮似乎有些疲累,緩了一緩,又說道:「一日之內,軍令需傳至諸圍,不得貽誤逗留,去辦吧。」

「丞相,」姜維鼓著勇氣問出來,「明日校場點兵的事?」

諸葛亮顫了一下,羽扇無力地揮了揮:「罷了。」

姜維很不甘願,這麼多日子對八陣的精研,這麼多士兵晝夜不分的辛苦操演,那些高漲的熱情竟被一道詔書生生斬斷了。他知道,不僅三軍將士,諸葛亮也對八陣演兵盼了很久很久,待得一切都準備完全了,偏偏沒有機會展示。

「去吧。」諸葛亮的聲音沉甸甸的,讓人心裡直髮酸。

姜楊二人其實很想留下來問個清楚,這麼不明不白地被召回成都,心裡像窩著一團冰涼的火,燒不起,卻硌得慌。奈何諸葛亮卻隻字不提,說來說去全是公事,似乎諸葛亮壓根就不在意皇帝宣召他回朝的用意。

門很不情願地關閉了。

光芒越來越弱了,夜幕緩緩地拉下,修遠點起了一盞燈,闇弱的火焰掙扎著伸了個懶腰,慢慢擴大了光芒的範圍。

諸葛亮靜而無聲地站立,身後的地圖被燈光拖長了影子,彷彿覆蓋在他身上的一件沉重的披風。他的影子和地圖的影子交融在一起,那面碩大地圖上的山川城鎮都看不清了,只有那鮮紅色的「長安」在昏暗中散發出令人心醉,也令人疼痛的光。

修遠將燈剔得更亮了一些,那幽幽如夢的燈照著他的先生,挺立的背脊微微佝了,雙肩塌下去半寸,羽扇垂得如同一片葉子,他像是沒有力氣舉起來,一任那潔白的稚羽貼著寬鬆的衣服。

「先生!」修遠悄悄地走過去,光暈裡的諸葛亮像個滄桑的古稀老人,蒼白無血的臉被光打了一層霜,染得那清俊輪廓模糊得似被抹布塗掉了。

修遠心中發梗,他輕搖著諸葛亮:「先生,你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心裡痛快……」

諸葛亮露出苦得讓人透不過氣的笑:「為什麼要哭?」

「先生心裡苦……」修遠哽著說出來,眼眶不由得泛紅了,又不敢大聲,碎碎斷斷地只是吭氣。

諸葛亮緩緩地坐下去,酸楚的笑被燈光稀釋了。他從案上抓起一支筆,本想把今天沒有批覆的公文做完。可握筆的手像抽筋般一直髮抖,那支筆像生長了重量,指頭再也握不住了,「噗」地落了下去。

修遠越看越心酸,他把落下的筆揀去一邊,將攤開的文書攏起來:「先生,都別做了,也別想了,若是不想回去,咱們不回去就是。」

諸葛亮笑了一聲:「真是孩子話,怎能不回去,這可是聖命啊……」

他費力地抬抬手,泛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用遊絲兒的聲音說:「收拾行裝,準備回成都。」他默然地凝視著昏焰欲滅的燈光,再無半個字,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燈光像雞蛋黃,晃在人臉上,像抹一層膩膩的油。劉禪越看董允,越覺得他像從蛋殼裡孵出來的一條黃蟲子,隨著他說話,匍匐的後背便古怪地蠕動起來,模樣真是滑稽,他很想笑,可非得憋著,不免讓自己難受了。

「陛下,臣等已徹查清楚,」董允的聲音嗡嗡的,像瓦罐裡搖晃的水,「張貼布告譖惡重臣者是為魏國奸細,一共十人,廷尉已捕得八人,尚有二人在逃……」

董允的聲音聽來像滑溜溜的風,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劉禪心不在焉,待董允稟明完畢,他還在遊走神思。

「案情緣由如此,恩請陛下裁奪!」董允揚聲道。

劉禪被這一聲提醒叫回了游弋的魂,聲音卻還恍惚著:「這麼說,是曹魏細作所為,他們都承認了?」

「廷尉徹查明白,確為曹魏細作!」董允的語氣很肯定。

劉禪哼了一聲:「曹魏可真有閒心,使出這般下作手段……廷尉的決議是什麼?」

「敵國譖惡我朝大臣,是為大辟之刑,」董允說得慷慨激烈,頓了一頓,補充了一句,「臣等再請陛下遣使北上致意丞相。」

「北上致意丞相?」劉禪本來軟綿的意志忽地收緊了,眉峰往上輕輕一挑。

董允壓根沒注意到皇帝的細微變化,義正辭嚴地說:「回陛下,此事是為敵國行險惡之計,致良弼蒙不白之冤,陷忠臣於青蠅之誣,故而需北上致意,宣傳朝廷優渥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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