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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受急詔丞相歸朝 陷忠貞權臣設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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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吊起眼睛盯著董允,忽地冷笑了一聲:「爾等可真是忠心耿耿,事無大小,鹹總於丞相,朕倒落得個輕鬆!」

董允覺得皇帝的話裡帶著酸刺兒,可又不能明問,悶著莫名其妙,越想越是不對味。

劉禪用既刁鑽又冰冷的眼神掃過董允茫然的臉,陰陽怪氣地說:「既然爾等如此忠心體國,索性把這兩件事也一併北上致意丞相,也省得跑兩趟。」

他揮起手,將兩份奏疏重重地摔在董允面前,那嘩啦啦的竹簡奔撞聲驚得董允往後一退。

「董卿,還不快看看!」皇帝的聲音尖刻得像刀刮在金剛面上。

董允忐忐忑忑地撿起兩份奏疏,匆匆地掃了一遍:一份是李嚴所書,稱諸葛亮功德配天,請朝廷宜行常則,加九錫禮;一份糊了名,卻說的是鹽鐵賦出現大量虧空,這虧空來自丞相府。

董允的手一抖,兩份奏疏掉了下去,「啪啪」兩聲驚起地板上一層飛塵。

劉禪乜著眼睛陰笑:「如何,董卿可否將此兩事一併致意丞相?」

董允吸了一口冷氣,他匍匐而下,一字一頓地說:「陛下,李嚴所請,是其私人之意,與丞相無關。至於鹽鐵賦虧空,臣用性命擔保,丞相絕不會挪用國家財賦,此當為鹽鐵府諸吏失差。」

劉禪大聲地笑起來:「董卿果真忠心,朕不過宣示兩樁未成定論的豫事,你便著急去為他人撇清干係。朕卻問問你,你拿什麼擔保,又憑什麼敢擔保!」

他越說越氣恨,一拳重擊在面前的書案上,一摞奏疏嘩地一聲滾出去,筆墨燈盞也彈跳而起,在半空中旋了一圈,憤怒地俯衝而下,摔得一地裡墨汁縱橫,碎片繽紛。

「陛下……」董允膝行兩步,想要解釋兩句。

劉禪一口喝斷了他:「朕再告訴你一件事,你也不用遣使者北上致意丞相,朕前日已著黃門去漢中宣旨召回丞相。你有什麼話,在成都和丞相說!」

皇帝居然越過尚書檯,擅自下詔書召回丞相,董允驚得瞠目結舌,他不得不說話了,頂著皇帝隨時可能爆發的怒火:「陛下,為何忽然宣召丞相返朝,尚書檯竟沒有收到宮中行文,這恐怕不合規矩!」

劉禪拉長一張陰沉的臉,武斷地說:「朕是皇帝,朕想哪個大臣回來,便能讓哪個大臣回來,還要你們尚書檯同意麼?這季漢是朕的,還是尚書檯的?」

這句質疑太驚心動魄,董允低下了頭,他還是不想放棄,又開口道:「陛下……」

「不必說了,待丞相回朝,有何疑問,你當面問他!」劉禪不耐煩地說,他一揮衣袖,抬腿便往外走,雲臺履蹭著摔在地面的碎瓷片兒,撞得叮噹亂響。

董允轉過臉,看見皇帝如龍捲風般掃過宮門的背影,隱隱感到一場暴風驟雨即將降落在季漢的廟堂上,卻不知最終的結果是被摧毀成廢墟,還是能在大難中獲得艱苦的新生。

成都城越來越近了,有碧色的雲氣暈染著城市的輪廓,像是堆積不去的愁緒,層層疊加。溼漉漉的陰影壓下來,彷彿宿世的傷疤,怎麼也消不了。

一行人馬緩緩地行進在通往成都北門的馳道上,諸葛亮輕輕掀開車簾的一個角,直覺得冷風撲面,登時打了兩個寒戰。那本來就隱隱作痛的胃像被忽然的涼意刺激了,一陣劇烈地痙攣,他不停用扇柄狠狠抵住了胃部,卻沒發出一聲呻吟。

修遠看在眼裡,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他一面為諸葛亮輕輕撫揉胃部,一面勸道:「先生,若疼得不能支援,且讓他們停一停,我們在傳舍歇一晚,明日再進城也不遲。」

諸葛亮努力地搖著頭,卻因為疼痛,頭偏去一邊,卻偏不過另一邊。他索性把頭靠在車廂上,有了支撐,說話的力氣方才勻出來:「不能停,此番不同以往,受詔回朝,本應疾馳奔赴,豈可中道耽擱。」

修遠霎時難受得一顆心如被刀砍斧鑿,裝作低頭去理衣服。

諸葛亮看在眼裡,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搭住修遠的手腕:「放心。」

這一聲放心重若千鈞,直敲在心上,卻疼得讓人難以自禁,修遠眨著痠痛的眼睛,到底沒敢哭,只覺得諸葛亮搭住他的手冰冷得不忍觸碰,他不停用力捂住了:「先生,你的手真涼,冷麼?」

車窗外一陣敲擊,姜維的聲音像細草在微風處生長:「丞相,有客來了,他請命要見你。」

「是誰?」

「不認識,他只說是你的舊相識。」

諸葛亮一愕:「舊相識?」他掀開車簾,卻見儀仗佇列外立著一人一馬,因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楚,他思量了一下,「叫他近前來。」

修遠嘟囔道:「什麼人,不見不行麼?」他正埋怨著,那人已策馬奔到諸葛亮車前,馬鞭子一甩,樂呵呵地道,「丞相別來無恙?」

諸葛亮立起身體,慢慢兒辨認著,忽地驚道:「元公!」

趙直在馬上拱起手,笑容在清瘦的臉上如花開放,仍和昔日不差分毫,一分戲謔裡摻著一分傲岸。

「元公,怎會是你?」諸葛亮頗有些喜不自勝。

趙直哼道:「怎麼不會是我?我可是特意等候丞相大駕光臨,我這番盛情,丞相如何謝我!」

還是這不饒人的老脾氣,諸葛亮不禁一樂,邀請道:「上車來說話,這一內一外的,不成體統。」

趙直一點兒也不客氣,當真下馬登車,修遠很不想讓趙直上車,他心裡擔心著諸葛亮的胃疾,此刻最盼望的是諸葛亮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事也不做,在一個安靜而溫暖的房間裡美美地睡一覺。

一時,馬車裡坐了三個人,不免顯得有些擁擠了,諸葛亮推了推修遠:「你暫下去。」

修遠不情不願,可他知道自己拗不過諸葛亮,死死盯了諸葛亮一眼,見他並無太大衰容,揣著滿心的憂懷,怏怏地把自己的位子讓給趙直。

因隔得近了,趙直看出諸葛亮面色蒼白,霜白的鬢角還有顆粒分明的汗珠子:「丞相莫不是身體抱恙?」

諸葛亮無所謂地說:「舊疾,不要緊。」他將抵住胃的手放開,岔開話題道,「元公這一二年去了何方遊歷,竟至音信全無,我著實掛念。」

趙直閒適地說:「我一個閒人,又不是丞相這般朝廷重臣,每日忙不完的軍政要務,不需世人知道我的行蹤,斷了音信才好,」他眨巴著眼睛,低低地笑道,「免得又被你逮了去,為你鞍前馬後,專幹損人不利己的陰事。我唯有讓你尋不著我,才能賺得悠閒,若是將行蹤放出風來,豈不是自投羅網?」

諸葛亮猛地笑出了聲,可那隱隱發作的疼痛讓他沒力氣把笑聲放開。他不甚舒爽地嘆了口氣,卻玩笑道:「元公既如此忌憚諸葛亮,今日又為何自投羅網?」

趙直一本正經地道:「我不是自投羅網,我是受人所託,不得已而冒風險。」

「受人所託?」諸葛亮疑惑。

趙直斂住神色:「不說廢話了,我且問你,你可知你這次為何被皇帝宣召回朝?」

這個問題讓諸葛亮有些驚訝,一向閒雲野鶴的趙直竟然過問起如此隱秘的朝事,他先是遲疑著,過後卻又以為趙直的突然出現必有深意,坦白道:「知道一些。」

「丞相所知,是否為忤逆公告一事?」

「是。」

「這只是第一樁。」

「這麼說,還有其他事?」

趙直凝重著聲音:「對,」他伸出三根指頭,先壓下一根,「第二件,李嚴上書朝廷,請朝廷為你加九錫禮。」

諸葛亮的劍眉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第三件,」趙直又壓下第二根指頭,「有小吏查出鹽鐵賦出現巨大虧空,推斷是有人擅自挪用,可這筆虧空恰出在丞相府,虧空年月正是你在漢中修城之時。」趙直的第三根指頭也壓住了。

諸葛亮驚住:「元公,此言當真?」

趙直做出了局外人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只代言。」

李嚴的叵測請求和忤逆公告讓諸葛亮煩惱,鹽鐵賦的虧空卻讓諸葛亮憤怒並震驚,他在這虧空的背後嗅到了貪墨的腥臭味道,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汙垢,而今這汙水偏偏還潑向他。他惱自己平白受冤枉,更恨蜀漢朝堂出了骯髒的蛀蟲,自己作為持掌朝政的丞相,事先竟一點兒風聲也聞不到。

胃一陣猛烈地抽搐,像用尖銳的刀一片片臠割,他強硬地忍耐住,齒縫像咬著鋼條,說話像在鋸木頭,澀澀地不利落:「是誰讓你來知會我?」

趙直支吾著:「唔……」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得到,」諸葛亮目光熠熠地盯著趙直,「不是董休昭,便是費文偉。」

趙直唉了一聲:「這算大臣交通麼?你可別定他們的罪!」

諸葛亮淡漠地說:「元公不是欲與朝廷無有掛礙麼,何以關問朝廷法秩?」

趙直哭笑不得,嘟囔道:「刻薄鬼!」

諸葛亮微笑,趙直瞪了他一眼,掀開車簾便要下車,又回頭道:「丞相,有病別撐著,不過,你若死了,先帝的遺言便不作數了!」他似乎覺得自己終於贏了諸葛亮一次,大笑著揚長而去。

趙直才下車,修遠便跳了上來,不忘記對著趙直的背影呸道:「怪人!」

他轉向諸葛亮:「先生……」

剎那,修遠像被雷轟電擊,眼前發生的一切讓他如墜噩夢。

諸葛亮把頭重重地靠向一邊,羽扇不知什麼時候已掉了下去,他用一隻手死死地抵住臟腑,一隻手撐住車廂,堅硬的車板上已被抓出了深深的指甲痕。他壓抑著,掙扎著,卻再也忍受不住,身體往前一傾,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血,鮮紅得像一顆被捏得粉碎的心,殘片兒狠狠地撒出去,撒出去。

修遠嚇得失了神志,眼睛也模糊了,那一抹慘紅在視線裡時而洶湧時而稀釋。他全身顫抖著,驚駭地發覺自己的前襟上、手背上都飛濺著血點子,冰涼涼的,像刀刮過一樣。他終於清醒過來,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大哭道:「先生,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諸葛亮用一隻手捂住胸口:「吐,吐出來,心裡痛快多了……」

修遠卻還在哭,那忽然的血像無限漲起的悲痛,鋪天蓋地將他淹沒,將他吞噬。

「不要聲張,」諸葛亮虛弱地說,「去悄悄尋醫官來,別讓其他人知道……」

「好,好,我聽你的,都聽你的……」修遠泣不成聲,使勁地擦著眼淚。

諸葛亮費力地抬起手,軟軟地捻住修遠的肩膀,他想給這個哭泣的孩子一個鼓勵的微笑,卻怎麼也展不開一個輕淺的笑容,身體像飄在一艘逐水的船裡,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轉變形。修遠的哭聲也像被悶在水底,模糊得猶如百里外磊落的山風,魂彷彿脫離了軀殼,在半空中俯瞰著自己孱弱如殘枝兒似的模樣,那麼疲累,那麼無力,沒有一絲兒素日里的剛強氣魄。

一個聲音在心底惡狠狠地喊道:諸葛亮,你不能倒下,絕不能倒下!

真是熟悉的呼喚,當年在夷陵之戰前夕,這個聲音便響起過,因為有了這種勇悍的催迫,他才得以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熬著忍著,堅持著信守著。

諸葛亮,你不能,不能倒下……

諸葛亮微微地仰起臉,一片模糊的白色光芒在頭頂上方閃逝,多麼像白帝城下的雪浪,日復一日拍岸嘆息,在堅硬的蒼巖上銘刻著所有歡樂的感慨和悲傷的想念,心裡裝著那些悲喜記憶,很多痛苦很多艱辛都能忍受。

哦,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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