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坐在窗前,一線光芒滲出來映在他發木的臉上,目中一點神色很微弱,猶如燃到盡頭的燭火。
諸葛亮已走了進來,在門裡跪了下來。
「相父,平身!」劉禪的舌頭不聽使喚,兩個字粘著說,彷彿牙牙學語的兒童。
「罪臣不敢受陛下免跪之恩!」諸葛亮伏低了頭。
劉禪衝口便想說相父無罪,可他竟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他把臉慢慢地轉過來,略帶倦怠問:「相父面君何事?」
諸葛亮雙手一擎,將一份卷軸高高舉起:「臣上謝罪表!」
劉禪的眼睛倏地盯死了那份竹簡,這已是諸葛亮的第五份謝罪表了,每五日遞一份,每一份都近千字,字裡行間都冷靜嚴肅,絕不為自己開脫。但劉禪看了,覺得這請罪表反而像是責備自己的問咎檄文,那一個個字似乎都在竭力地喊叫:「皇帝,你不分好歹,不問是非,你錯怪忠臣了!」
莫名地,劉禪冒出了一股火氣,他壓著聲音說:「相父為何頻繁上請罪表?」
「待罪之臣,怎能不自陳罪愆!」諸葛亮穩穩地說。
「你有什麼罪!」劉禪爆炸似的吼出來。
「臣……」諸葛亮平穩著聲音開言,可那話才出口,劉禪已從座位上跳起來,嘶啞著聲音叫道,「相父,你不要再逼朕了!」
彷彿被焦躁的火焰燃燒了血液,劉禪滿臉潮紅,根根青筋爆裂出白皙的皮膚,漲得彷彿血管要爆炸了。他咬著牙齒悶喝一聲,舉起案上的一盞宮燈,狠狠地擲下去,粉碎的燈片四散飛奔,殘剩的燈油潑在地上,濺在幾個宮女的裙子上。
他對滿屋的宮人號叫道:「滾!」不等宮人們離開,一手執香爐,一手執拂子,掄起手臂投出去,直砸在兩個宮女的背上,痛得她們忍聲呻吟,又不敢叫喊,逃命似的奔出了宮門。
書案上的器皿都丟光了,劉禪氣無可洩,雙手把住書案的兩個腳,丹田裡衝出一股兇悍的怒火,繃著滿臉的怨毒,手腕猛地用力,正要高舉過頂摔了書案,可手臂卻似被人牢牢箍住,壓得他高舉的力量一點點下降。他惡狼似的轉過頭,卻看見諸葛亮深如秋水的眼神。
「陛下!」諸葛亮的聲音裡有勸誡,有安慰,有憐惜,還有久違的慈愛。
劉禪的手慢慢地放開案腳,他像是被瘋狂的憤怒耗盡了力氣,一瞬間變得疲憊、頹唐,並且衰弱。他悽楚地、像個孤兒般地問道:「相父,我是不是個蠢皇帝?」
「陛下不是!」諸葛亮堅定地說。
「我是!」劉禪突地揚起聲音,聲音拔到了最高處,又似承受不住那鋒利的尖銳,從高空摔落下來,軟軟地重複道:「我是……」
諸葛亮輕聲安慰道:「陛下不要妄自菲薄,陛下不蠢。」
劉禪酸苦地一笑:「不是我妄自菲薄,是事實如此。相父,你去街巷之中聽一聽,老百姓在說什麼,他們要丞相,不要皇帝……」他萎靡地念著,「不要皇帝……」淚水忍了又忍,還是刺破了眼眶,汩汩地流過他哀慼的面龐。
「他們不要皇帝,這就是民心……」他仰起婆娑淚眼,苦苦地看著諸葛亮,「相父,先帝在時,你和他是季漢的兩尊神,先帝不在了,季漢只剩下一尊神,他們都要拜你,拜你……」刺破心口的絕望讓他幾乎說不下去,哽咽的聲音伴著淚水潺潺流出。
他低著頭悲哀地哭泣,淚水湧進嘴巴里,苦澀得讓他想吐,可他全都嚥了。
「先帝,」他喘著氣說著這個稱呼,「先帝一定也不喜歡我,當初就不該選我做太子,為什麼……」絕望的情緒讓他喪失了理智,他不顧一切地說,「相父,先帝既然倚重你,老百姓也愛戴你,先帝為什麼不把江山傳給你,偏偏讓我登臨帝位,做一個百無一用的傀儡!」
這瘋狂的話猶如鋼刀碎裂的鋒刃,在兩個人的心上劃開長長口子,傷了別人,也把自己傷得體無完膚。
諸葛亮寧靜的面孔泛起了一層憂鬱的光,微微地嘆息:「陛下,臣給你說一件事吧。」他輕扶住劉禪發顫的手,「陛下可還記得你有個長兄?」
劉禪一怔,他知道諸葛亮指的是劉封,可他猜不透諸葛亮為什麼會提起這個話題,愣愣地沒有說話。
諸葛亮並沒有等待劉禪的回答,他挽著劉禪在矮榻上徐徐坐下,緩緩道:「陛下應該也記得,十年前,長公子暴卒於宅。」
劉禪當然記得,十年前,被軟禁的公子劉封忽然暴卒,死得不明不白,父親為此昏睡了三天三夜。他雖與這長兄不甚親密,但他生性容易動情,也大哭了一場,也聽說私底下對於公子劉封的死議論紛紛,都說他死得蹊蹺,可到底死因為何,卻無人知曉。
「但陛下卻不知,長公子不是暴卒,他是自殺!」諸葛亮的聲音清寒如冰。
「自殺!」彷彿被最冷的冰水澆了頭,激得劉禪打了個寒戰。
諸葛亮微沉一口氣,沉痛而悲切地說:「是先帝勸其自決,更是臣強諫先帝,賜死長公子!」
劉禪渾身發抖:「為,為什麼?」
「為保住陛下的太子之位,為異世之後不萌蕭牆之患,為季漢基業定下儲君之固!」諸葛亮一口氣不停地說完,說到末端,餘音輕悲。
劉禪呆若木雞,他說不出話,心裡像被塞了亂麻一般,扯不出來,理不清楚,堵得他悶悶的,快要窒息。
諸葛亮振振有聲地說:「陛下,先帝是愛你的,先帝若不是為了保住你,他又何必擔上殺子之名,後世有知,春秋筆法,一生偉業,豈不受虧?」
「相父……」劉禪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後面的話都說不出來。
「無論先帝,無論臣,都以陛下為不二儲君,深以為社稷基業當交給陛下,不然,這骨肉相殘之過何能擔待。臣當日強諫先帝,先帝當日勸死長公子,正是想為陛下留下一個清平無爭的宮闈!」
「可,可……」劉禪張著口,聲音虛浮地飄在唇邊。
眼淚,彷彿深井的涼水泛了出來,劉禪握住諸葛亮的手腕,期期地說:「相父,別走……」
他雙手拉住諸葛亮的衣領,像個找到了歸宿的失怙孤兒,似乎怕只要一鬆手,諸葛亮便會從眼前消失掉。
諸葛亮挽住他的手,傷切的情緒濫溢過他剛強的心,他哄孩子似的說:「臣不走。」
諸葛亮的應諾彷彿開啟了一扇壓制情緒的閘門,劉禪長久以來的壓抑瞬間爆發了,他摟著諸葛亮的肩膀,不加掩飾地放聲大哭。
黃昏時分,淡淡紫霧自宮殿背後飄出,湧出了一輪血色殘陽,諸葛亮從宮室走出,抬頭望了望漸漸昏黃的半邊天空,另一半天空被晚照渲染,絢麗得猶如昂貴的蜀錦。
他在迴廊上停了一會,才沿著長長的臺階慢慢走下,手扶白玉欄杆,步子邁得很慢,身體很疲憊了,可行走卻不能停下。
走啊走啊,就像他這一生,註定將在無止境的行走中度過,直到他再也走不動的那天,他才能真正停下腳步。
「丞相!」臺階的最下面站著一個人,掀了袍角往上跑,諸葛亮的眼睛發昏,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他想自己真是老了,視力一天比一天弱,晚上披閱公文時,眼睛非得湊到卷宗上,稍微遠一點,那簡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螞蟻似的蠕動起來。
等那人離自己只有一級臺階時,他才認出來了:「休昭?」
董允跑得有些累,扶著闌干喘了兩口粗氣:「丞相,有幾件棘手的事必得請命於你!」
「什麼事?」
董允撫著胸口,讓那急喘漸漸平息,才一字一板地說:「李闞一案,廷尉已審理完畢,定了棄市大辟,案情卷宗正要送給陛下批覆,但李闞……」他停頓著,聲音倏地壓下去,「因此案由我親自審定,昨日覆案時,李闞提出要見你一面,我們哪裡肯依從,他後來又說若是見不到丞相,那有要緊證物一定得交給你。」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很小的漆匣。
諸葛亮不忙接,他還在困惑中:「為何要給我?」
「我當時也質問他,丞相何等身份,怎能受你轉送證物?他卻說,若是不肯聽從他,他便不服罪。這人骨頭硬得很,任拷掠垂楚,咬死不吐一個字。我實在莫可施策,因見此物也不是什麼要緊物件,只是覺得蹊蹺,故而拿來給丞相一覽。」
諸葛亮猶猶豫豫地接過小匣,輕輕一開,裡邊居然窩著一方手絹。
「這是……」
諸葛亮越發起了疑心,他將手絹取了出來,溼漉漉的似乎滲了汗,捧開來,雪白手絹已泛了黃,絹上有淺淺的墨字。一些字塗花了,一些字漫漶了,還有一些字淡逝了,唯獨最後一個「亮」字最清晰,雖字跡邊緣散成了墨紋,但字的結構還清楚可辨。
諸葛亮捧著這手絹,忽而迷糊了,忽而清醒了。很久遠的記憶費力地翻開掩埋的塵土,一點點向上鑽,露出一個小尖,尖頭閃著細光,細光裡是一個人的面孔,眉目如畫,雙頰輕染著害羞的紅暈,總是倚著門看自己,每當自己望向她的時候,她則吃吃地笑一聲,扭頭跑入了清風裡。
忽然間,一切都明白了,彷彿雲開霧散,陽光灑下來,露出的卻是往事傷心的面孔,奔湧的淚水便在那面孔上肆無忌憚地流淌。
「原來他是、他是……」諸葛亮喃喃,他已經認出了這信物的主人,也自此明白了很多迷濛不清的糾紛,這一切都因為自己不容私情的冷酷,而今想來,竟隱隱生出不舒服的後悔來。
「怎麼了?」董允看出諸葛亮神色有異
諸葛亮默然,他把手絹疊好,裝入小匣中,扣好蓋子,緊緊一握,目光猶如一川平緩起波的湖水,悲喜憂愁都在其中沉澱,他輕輕地說:「休昭,李闞伏誅後,好好安葬他吧。」
董允迷惘,諸葛亮這忽然的慈憫讓他無措手足,不過是一方手絹,難道有什麼魔力不成,竟讓在嚴法面前不徇私情的丞相心生柔情。
諸葛亮卻不解釋,岔開話題道:「還有其他事麼?」
董允道:「另一樁,據那數位曹魏細作交代,他們曾在江州被搜查捕拿,後來……」他左右看顧著,沙啞著嗓子道,「看押計程車兵竟中道里失了守衛,他們趁著無人看管,趁亂逃脫,這才混入成都。」
諸葛亮挺飛的眉峰往中心輕輕一蹙,唇弓緊緊地抿著一抹冷峻的陰影,半晌,他很淡地說:「哦,還有呢?」
「還有一樁,也不是什麼大事,許是允多言了。原是首告鹽鐵虧空的小吏稱,他起初把虧空事告知司鹽校尉岑述。岑述遲遲不作答,後來,是李邈勸他上封事,他才密表陛下。」
諸葛亮蹙緊的眉峰輕輕彈開,他沉默了一會兒,淡然地說:「這些事,都不必追究了。」
他緩緩地往下走,邁下了最後一級臺階:「休昭,」他忽然喊道,回頭冷峻如冰地說,「那件事,一輩子爛在肚子裡!」
董允剎時一驚,旋而,他立刻了然,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別的動作,只是很鄭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霎時變得凝然了。
諸葛亮再不說話,他背離董允,一步一步越走越遠,董允發怔地望著諸葛亮在晚霞中朦朧如水的背影,卻想起那天晚上,諸葛亮悄然潛入他府中,兩人整整商量了一夜,說到既要肅清宮闈,又要維護皇帝體面,必得思量一個兩全之法。到黎明時分諸葛亮離去時,董允悄悄送了他出後門,靜立著目送他遠去,看見的也是這樣的背影,果敢、堅強,並且孤獨。
秋風打著旋,將那沒關嚴的門吹開了,映出一個人伏案的身影。數片落葉枯花撲進來,在他的肩上盤桓,彷彿在為他撫去辛苦的陰影。
諸葛亮抬起頭,舉手擋了擋風,門口隱隱站著一個人,他認了很久,方認出是南欸。
「你怎麼站門口?」諸葛亮笑起來。
南欸慢慢地踱進來,一雙手反覆地拈著衣角,像個怕生的小女孩兒。她也不敢看諸葛亮,只低頭看著自己鞋尖兒,一步又一步,離他越來越近。
諸葛亮見她拘謹,笑道:「怎麼了,我變樣了麼,不敢看了?」
南欸微微綻出一絲羞澀的笑,匆匆抬眼看看這張夢寐中刻骨銘心思念的臉,卻又緋紅著臉垂下眼瞼,弱弱地說:「丞相,你的病才好,怎麼又忙上了?」
諸葛亮平淡地說:「前些日子事情累積太多,不得已歸在此時一起做。」
「哦。」南欸小聲地說。她對他,總懷著畏懼,她說不清自己心裡對這個男人的感情,是愛更多一點兒,還是怕更多一點兒。
諸葛亮靜靜看著這個女子的忐忑,他微微一嘆:「你很怕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