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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消嫌隙君臣終交心 有默契夫妻訴衷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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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欸沒敢說是不是,她還拈著衣角,離他已很近了,卻恍若天涯之遙,總也不能真正觸控。

諸葛亮大約猜得到她的小心思,他抬起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南欸竟然下意識地一縮,卻只是那麼一剎,她放棄了那荒唐的掙脫,任由他牽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諸葛亮微笑著凝視她,目光柔軟而細膩,捋了捋她的頭髮:「你說實話,是不是怕我?」

南欸遲疑了一會兒:「有點兒。」

諸葛亮笑問道:「為何?」

「你是丞相……」南欸戰戰兢兢地說。她還是不敢看他,目光飄在他伏在案上的那隻手上,指間有淡淡的墨痕,看著像女人的牙印,她忽然很想在他的手上咬一口,深深地烙上屬於她一個人的印痕。

諸葛亮樂呵呵地說:「因為是丞相就怕,這是什麼理由,丞相也是人,沒有六個頭,八隻手,你怕什麼呢?」

南欸被他逗得一樂,笑容像塵埃,很快地飛過去了:「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還怕?」諸葛亮接過她的話茬。

這一次,南欸是真的笑出了聲,諸葛亮的風趣讓她卸下了緊張的負累,心裡輕鬆了許多。她鼓足勇氣抬起雙眸注視他,那張臉在她眼底逐漸清晰如刻畫,清癯、消瘦、蒼白,是她一直深愛的,卻不是她希望見到的。她忽然淚光閃動,動情地說:「丞相,你要保重身體,你病這一場,可嚇壞我了……」

諸葛亮嘆了口氣,為她揩去眼淚:「剛還好好的,怎麼就哭上了?」

南欸咬著唇:「我捨不得丞相……」她是第一次在諸葛亮面前大膽地袒露心聲,又緊張又害怕,一旦說出口,卻不知該如何面對諸葛亮。她把臉埋下去,漸漸埋去他的背後,靠著他已不太寬厚的背,聽他背脊上傳出的怦怦心跳,眼淚都壓在他的後襟上。

諸葛亮感覺後背一片溫暖的潮溼,心裡嘆息著,真是個孩子呢,他悵悵地想著,這一生虧欠的人裡又多了一個她。

他能感受出南欸對自己的刻骨深情,他知道她愛慕自己、思戀自己,渴望自己的保護,渴望相伴白頭的幸福。可自己偏不能帶給她,留她在日復一日的寂寞中守著孤燈等待。

早知道會讓她寂寞,當初就不該娶她。她原本該有一個更好的歸宿,有一個疼愛她的丈夫,一個也許不夠富足卻完整的家庭。上天偏偏讓她成了自己的女人,註定將她拋在孤單的荒漠中,忍受天長地久的分別。

諸葛亮滿心愧疚,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她,手指觸到她冰涼的臉,不知她流了多少淚,莫不是要把一生的悲傷都傾瀉而出。

諸葛亮扳過她的肩,柔聲道:「傻孩子,別哭了,看哭花了臉。」他尋來一方手絹,細心地為她擦淚。

「臉都哭腫了,可變醜了。」諸葛亮溫存地揶揄著。

南欸破涕為笑,她發痴地凝視著他,受著他柔軟的撫摸,頭一回那麼深那麼專注地與他的目光糾纏。她有多愛他啊,縱算他與她遠隔天涯,縱算他的心裡並沒有太多空間留給她,她也全然不在乎。在每個歡喜的瞬間,在每個悲傷的剎那,她都不能忘記他,他一直在她心裡最柔軟最溫情的地方常駐,沒有什麼能讓她割捨掉對他的想念,最決裂的死亡也不能。

門口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扭過頭去,南欸訝道:「夫人!」

黃月英一眼就瞧見南欸面上的淚:「喲,怎麼了?」她對諸葛亮故意板起面孔,「丞相大人欺負南欸妹妹不成?」

南欸不好意思地扭過臉,擦著臉上殘餘的淚痕:「夫人說笑了,不幹丞相的事。」

黃月英走過來,拉住南欸的手瞧了一番:「這孩子便是個軟心腸,」她輕輕一推諸葛亮,「你不知道,你病的那幾日,她躲著哭了好幾遭。」

南欸越發難為情:「夫人別說了。」

黃月英笑盈盈地說:「別不好意思,我偏要說,都是這位丞相害的,你哭也是為他,可不能白白哭了,讓他賠你眼淚!」她湊近諸葛亮,眨著眼睛擠對道:「我說你福氣也忒好了,這麼個絕色美人為你落淚,羨煞旁人也!」

南欸偏是個薄臉皮,受不得黃月英的玩笑,捂住紅得發燙的臉跑出了門。

黃月英越發樂不可支,竟笑倒了下去,她揮起一片手絹蓋在臉上,笑聲從輕薄的紗後透出,彷彿水下搖著一副剔透的銀鐲。

諸葛亮見年過不惑的妻子還像個少女般爛漫,他不禁百感交集,拉住黃月英的手:「別笑了,已笑跑了一個,你再笑,我也只有落荒而逃。」

不知是諸葛亮的話,還是笑乏了力,黃月英的笑漸漸微弱了,薄紗下的那張臉彷彿浸在牛奶裡的一枚滄桑的玉,有瑕疵在緩緩生長。

黃月英平靜了一下,慢慢坐起來,把一方絹帛放在諸葛亮面前:「看看,好不好說一聲,我拿回去再改。」

那絹帛上勾勒著一個器械草圖,似牛似馬,肚子敞開著,裡邊縱橫交錯著各樣精巧的機括,每一處機關之旁都書寫著清秀的小字。

諸葛亮歡喜地讚道:「設計果真精妙,比我起初的草圖好上數倍不止!」他輕輕一撫掌,「以此運糧,可省卻數倍人力,糧草充盈,則軍能長久也!」

黃月英寬心地說:「你以為好,我便放心了,」她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我為君勞神,君應如何謝我?」

「月英欲亮如何答謝?」諸葛亮悠然笑道。

黃月英的笑容卻漸漸淡逝了,像是有很難輕啟的心事拖累了她,她輕輕地說:「孔明,我有事想請你襄助,只是怕你不答應。」

諸葛亮微疑:「你先說。」

「是為果兒。」

「果兒?」

「果兒,她有了心事。」

「心事?」

黃月英靜默一會兒:「果兒大了,像她這般年紀的女兒,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可她還被我們留在家裡,她雖有……雖有那病,也不能因此誤了她的終身……」

諸葛亮領會了:「果兒看上誰了?」

黃月英舉手,從案頭取過一支毛筆,在一片乾淨的竹簡上寫了一個「姜」字。

諸葛亮起初有些迷糊,後來恍然大悟:「是姜……」他沒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他低了聲音,「他有妻室。」

「不是沒在成都麼?」

諸葛亮為難地說:「雖不在成都,到底是名分已定,不合停妻再娶,這事太難。」

黃月英鬱郁地說:「我知道很難,我也不忍心讓果兒去做妾室,可我更不忍心看著果兒孤獨終老,」她驀地握住諸葛亮的手臂,「孔明,無論如何,我求你去問一聲,成不成都給我回個話。我實在心疼果兒,我們欠她太多,別再欠她一段姻緣,好麼?」

淚水從她生了皺紋的臉上簌簌掉落,每一行淚沒有抹去她疊生的魚尾紋,反而平添了她的衰弱蒼白。

諸葛亮看著妻子的淚,冰冷的責任被那悲酸的淚洗乾淨了,他擁住妻子,用心地說:「好,我去問。」

雖得了諸葛亮的許諾,黃月英卻沒有絲毫的釋懷,多少年忍受的痛苦在這個時刻洶湧了,她伏在他懷裡,安靜地哭起來。

一爵酒傾過手腕,酒液如清泉墜潭,在石墁地上淋成一長條細流,淚痕似的很久沒有消退,猶如那經久不滅的懷念。

凝著那牌位上的瀝金隸字,目光再緩緩挪到牌位後高懸的先帝畫像,色澤如新,纖毫畢現,眉目間的莊重威嚴始終不去,彷彿史書上凝固的文字。袞服上華麗的雲藻龍紋鮮明濃重,腰懸的章武劍雖未拔出卻已有凜寒劍氣,劍鞘上的火紅長龍盤旋如翱,持劍的手握得很緊,似乎隨時準備拔劍相揮,劍指山河。

兩個人同時伏拜下去,深深地虔敬地,帶著許多年來的懷想,細細的風在祠堂裡的幔帳上游弋,像在吟誦著低低的悼亡賦。

劉禪抬起身,望著畫像上栩栩如生的先帝面容:「相父,朕真想念先帝。」

「臣也一樣想念先帝。」諸葛亮輕輕地說。

劉禪轉過身,淡淡的淚光一閃而逝:「朕與先帝是不是很不一樣?」

「人各有質,何況是帝王呢,文帝與景帝各有不同,卻能同成文景之治,先帝有先帝的長處,陛下有陛下的優點。」諸葛亮平和地說。

劉禪搖搖頭:「不是的,」他再次望向那畫像,「先帝是一團火,朕只是一曲水溝,先帝能照亮他周圍的人,朕卻只能守著自己的小地方,悄悄地流走。」

諸葛亮慰藉道:「縱算陛下是水,乃知水為天下之至弱,而能承天下之至剛,水之形,韌而不曲,柔而不媚。」

劉禪淡笑著還是搖頭:「不,朕不是,那樣的水是相父,韌而不曲,柔而不媚,只有相父才擔得起,相父是水,先帝是魚。」他落寞地暗淡了神情,喃喃地說,「魚和水才應該在一起……」

傷感的情緒在他清秀的臉孔上微微泛出,他匆匆地將悲切攆走,對諸葛亮笑道:「相父,明日你又要返回漢中,今日與朕共膳,朕為你送行,可好?」

「臣遵旨!」諸葛亮躬身道。

劉禪抬起他的手,輕輕地握住了:「相父,我們走吧。」

兩人回頭望了一眼昭烈帝的畫像,容色如生的帝王也在凝望他們,案上的長明燈跳躍著,將一點光芒投入他凜嚴的眼睛裡,那一瞬,他似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君臣二人緩步離開了祠堂,步入了惠陵的甬道,兩旁的石人石馬在秋風中肅然聳立,高大的松柏展開華蓋般的樹冠,猶如護墓士兵般毅然不動。

劉禪仰頭看著那遮幅天空的樹冠:「聽先帝說過,在涿郡老家有一株大桑樹,高可五丈,其樹大如車蓋。先帝少時,曾與鄉間兒童在樹下游戲,先帝說,將來他長大了,必要乘坐像這樣的羽葆蓋車。」他在回憶中輕輕笑了一下,「先帝說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已經是皇帝了……」

「先帝少有大志,不同凡人,乃大丈夫豪情,大英雄氣度。」諸葛亮讚許地說。

劉禪呆呆地念叨:「是呀,先帝是大丈夫,大英雄……所以,先帝和相父相得益彰……」他慢慢地看著諸葛亮,「相父,你為何要一次次的北伐呢?」

諸葛亮剎時一愣,他正了正容色,一字一頓地說:「克復中原,還於舊都,乃臣夙願,也是先帝遺願,臣不敢須臾懈怠!」

劉禪默然有頃:「相父,朕其實不想你去北伐,長安也罷,中原也罷,」他握緊了諸葛亮的手腕,溼潤的掌心粘著諸葛亮冰冷的皮膚,「朕只想相父能留在成都,哪裡都別去,天下那麼大,總能容得下一個季漢。」他盯著諸葛亮,眼神里流露出孩子般的渴望。

諸葛亮聽得出這些話是劉禪的真心話,也是他長久以來埋藏的渴望,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見皇帝對北伐表示出無動於衷的態度。皇帝的心竟然是這樣的啊,兩顆不相耦合的心如何能彼此理解,他該感動於皇帝的真情,還是悲哀於皇帝的苟安呢?

他在心底嘆息著,面容沉靜地說:「陛下真情,臣深為感動,但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夙夜憂嘆,先帝囑託,言猶在耳,興漢之志,刻鏤在心,臣不能不北伐!」

劉禪握著諸葛亮的手鬆動了,他渴望的眼神猶如被秋風吹黯了,臉上的神情很僵,也很苦,很久沒有說話。

「罷了,不說了……」劉禪苦笑了一聲,仍舊牽著諸葛亮的手走出了惠陵。

寢陵外守候的內侍紛紛跪下,皇帝的青蓋軺車已停在門口,早有內侍彎腰蹲在車下,等著皇帝踩著他的背等車。

「相父,與朕同車吧?」劉禪提議道。

諸葛亮俯身拜下:「君臣尊卑,臣不敢僭越!」

劉禪動了動嘴唇,但他了解諸葛亮是凡事皆合繩墨的人,規矩禮法在他心目中高於一切。他只好放開了諸葛亮,看著諸葛亮緩緩地向長長的皇帝鹵簿隊伍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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