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如果沒了諸葛亮這個對手,他也許便成了遺世獨立的絕頂高手,登臨高峰,一望無涯,無人能敵。可誰能知道,高處不勝寒不僅僅是雄霸天下的豪壯,更多的是一種寂寞。
第二天黃昏,當晚霞最絢麗的時刻,魏軍向蜀軍發動了攻擊。
司馬懿親率五萬魏軍殺往蜀軍中軍,張郃則率標下人馬進攻屯守南圍的蜀軍王平所部,以阻擋王平部向蜀軍中軍馳援,若是戰事順利,則雙方兵鋒合圍,一舉擊垮蜀軍的有生力量。
遠方高高的滷城如一塊千年寒冰聳立在滿天的紅霞中,就好像處於熊熊烈焰中,在慢慢地融化。
蜀軍押後的是魏延,他率五千士卒攔住了追鋒的魏軍。
中軍令旗一揮,魏軍左翼五千騎兵像嗜血的野獸般殺將出去,彪彪馬蹄踏得一地裡長草生煙,那奔騰的氣勢宛如一道巨浪呼嘯排來,讓大部是步兵的蜀軍失了顏色。
魏延連戰心也丟了個精光,虛晃一槍,嚎了一聲:「撤!」
當下裡,五千蜀軍扔了兵器狂奔,恨不得長了四條腿,鎧仗、旌旗也不要了,跑一路丟一路,這當口只顧逃命要緊,哪裡還顧得著戰場風儀。
魏軍眼見蜀軍潰敗,正是乘勝追鋒的大好時機,哪裡肯放過殲敵的機會,索性全軍出擊,彷彿排山倒海的浩蕩鐵流,壓著蜀軍朽爛的陣腳撲過去。
司馬懿總覺得勝利來得太快,他幾次想勒馬暫駐,可諸將都是滿臉興奮,彷彿喝醉了酒,一面拍馬急追一面吆喝出髒話,瞧那陣仗,是恨不得能追去成都生擒劉禪。
「蜀軍主力!」有斥候飛馬來報。
便是忽然之間,那些逃命的蜀軍不見了,不,不是不見,而是融入了海一樣廣闊的人流中,便在前方,黑色、紅色、黃色、青色……各種顏色鋪天蓋地,和這些顏色共生的是上萬的鐵甲士兵,像流動的荊棘林,似乎是一堵牆在沉重地移動。
這些人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這是誘敵深入!司馬懿的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句話,他很想收兵回撤,可這時若是貿然下令撤兵,只會導致更大的潰敗,只能硬著頭皮迎敵。
「整兵,準備決戰!」中軍持令的小校舉起紅旗,聲音洪亮地喊道。
號令的鼓車推了出來,車上立著一位持鼓槌的號令兵,他揮了揮手臂,玩命地掄起鼓槌敲向牛皮鼓心,那聲劇烈的敲擊顫抖著傳到了邊緣,很久還在鼓面蕩起波紋。
隨著這響徹雲霄的鼓聲,魏國騎兵紛紛拉住韁繩,賓士的馬同時止住了步伐,馬蹄整齊地敲向地面,騰起半身高的黃塵。須臾,前鋒分出了中軍,震天動地的馬蹄聲踏得四野生寒,彷彿狂暴的洪水向對面的蜀軍的步兵方陣衝來,而步兵方陣卻始終靜默如海,彷彿滄海邊毅然聳立的千年巨石,冷靜地面對著潮水的襲擊,唯有一面紅旗從方陣中央升起來,徐徐地飄動。
很快,第一隊的騎兵衝鋒到蜀軍方陣前百步,幾乎能聽見蜀軍陣營裡士兵粗重的喘息聲。忽然,戰馬像被抽了筋骨,倒栽蔥似的癱倒在地,把馬背上計程車兵摔出去老遠,砸得骨骼斷裂。
第二隊騎兵從側翼衝鋒,同樣在距離蜀軍百步之外時人仰馬翻,接著是第三隊、第四隊……
司馬懿看得極蹊蹺:「怎麼回事?」
一個滿身血汙計程車兵從人馬屍身中連滾帶爬地衝到司馬懿面前,渾身像被紮了無數孔,汩汩地冒著血:「將軍,蜀軍埋了鐵蒺藜!」士兵說完便倒地吐血而死。
司馬懿還沒來得及回話,周圍的將軍都憤怒了:「衝,踩著屍體也要衝上去!」
又一隊魏國騎兵發起了瘋狂的衝擊,馬蹄踏著同伴和戰馬的屍體。有些還躺在地上喘氣計程車兵來不及躲避馬蹄,就被活活踩死。
蜀軍方陣中的紅旗朝右一揮,忽地,步兵彷彿被堤壩阻斷的河床,一隊一隊朝四面八方奔流,漸漸竟分成了五個小方陣,東南西北中五面相連,從這些小方陣中推出了一輛輛四輪小車。車後掩護著三排士兵,前後兩排士兵的肩上都扛著一架弓弩,第三排士兵則手持長矛,那矛約有丈許,矛尖彎曲,便是專門對付騎兵的斬馬刺。
紅旗第二次揮舞,方正中央一個嘹亮的聲音呼喊道:「開!」士兵扣動機括,霎時,猶如流星飛雨的連弩飆射而出。騎兵的衝鋒實在太快,根本無從躲閃,一排接著一排被強弩射倒,密集的強弩籠成一片沉重的黑雲,沉沉地壓在騎兵頭頂上空,像是劈下的鍘刀,掃蕩出一片可怖的血霧。
弩飛如蝗,騎兵死傷大半,餘下數騎還未衝到步兵方陣前,便被步兵的第三排士兵手中的斬馬刺砍斷了馬足,一匹匹戰馬哀嚎著俯衝而倒。騎士被甩飛了出去,有的落在外圍的屍體堆上,有的卻落在陣中,被蜀軍士兵一刀剁掉腦袋。
魏軍催迫進攻的鼓聲更大了。
騎兵興軍揮韁趕馬,狂風暴雨的衝鋒又開始了。
蜀軍中軍紅旗第三次揮舞!
步兵方陣再次分流,變作了九個小陣,中央主陣指揮,彷彿蜘蛛的腳一樣伸出去八個分陣,陣與陣相連,圍成了一個大圓圈,圓圈還在不斷地變幻。
騎兵興軍奔踏如浪,頂著雷霆似的強弩赴死而往,終於一隊騎兵越過連弩之陣,奔到了步兵陣之前。可步兵陣並不退讓,忽地漏開一個口子,如同一扇開啟的門,將騎兵放了進來,須臾,那門緊緊合攏。
紅旗第四次揮舞!
陷入步兵陣列中的騎兵起初還肆意衝鋒,慢慢地卻如同被蠶食的樹葉,被一點點分割包抄,步兵陣形變幻太快,彷彿周天星辰,伏羲八卦,一會兒東北陣變西南陣,一會兒東南陣變西北陣,陣中丟擲的矛戈短刃,猶如蟄伏的暗器,殺傷了越來越多的騎兵。
在中軍觀戰的司馬懿已看得眼花繚亂,前一刻還見一隊騎兵在陣中橫行,後一刻卻都紛紛下馬陣亡,這迷離如魔術的陣法讓人看不出個章法,更不知哪裡是生門,哪裡是死門,彷彿處處皆困地。
司馬懿陡然毛骨悚然,他忽然對他的對手產生了從靈魂深處爬出來的恐懼。他所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敵國主帥,而是魔鬼。若不是魔鬼,怎能創造出這樣可怕的軍陣?
「撤兵。」司馬懿顫抖著說。
「撤兵!」他近乎痛苦地號叫。
一場大戰驚心動魄,開始得很快,結束得卻很慢。
將軍們護著司馬懿殺出重圍,一路上踐踏在成堆的屍體上,黏稠的鮮血潑灑得漫山遍野。血紅色的夕陽輝映下,戰場更加淒厲豔紅,而天空也被反射的血光塗染得如被烈火烤熟了,像全世界都泡在血水裡。
戰場上的殺戮緩緩地平息了,天空盤旋著十來只鷹鷙,貪婪地俯瞰著曠野中的血腥屍體,等著活人離去,立刻飛下啄食腐肉。
夕陽像血一樣紅,滷城原野一派肅殺。
諸葛亮靜靜地凝望坡下的滾滾硝煙,他像一尊漢白玉雕塑,籠了一身殘陽的紅。
魏延喜不自勝地策馬奔上來,還來不及下馬就高興地說:「丞相,魏軍大敗,王子均剛剛送來戰報,張郃不敵鋒芒,已撤退回營,我們……」他後面的話卡住了,因為面前的這個三軍統帥沒有丁點的喜悅,相反,他從諸葛亮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深切的憂鬱。
魏延不明白了,逢此大勝,為什麼會心事重重,好像剛才經歷的不是勝利,而是失敗。
諸葛亮深深地呼吸,空氣裡也帶了戰場的血腥味,許久不能消散,吸入肺腑中的都是令人作嘔的腥臊。他頓覺胸口煩悶,胃一陣陣痙攣,他死命地摁住胃部,疼痛穿透般由內向外滾動,全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冷汗泠泠地滲在鬢角、額頭和背部。
「先生,你胃痛嗎?」修遠疾步上前,扶住諸葛亮。
白羽扇無力地揮了揮,山坡下屍橫遍野,鮮血淋漓,死亡在無數張年輕的臉孔上凝固,多像三十多年前的徐州。他從殺戮的絕望中逃出,眺望家園,滿目山河一片狼藉,身後曹操的鐵蹄緊追不捨,把粉飾歷史的功業建立在千百萬無辜生命的血淚上。
諸葛亮從心底發出一聲哀嘆:「英雄功業,卻是生靈塗炭,是非功過啊……」
他仰起臉,眺望血色夕陽沉沒遠山,彷彿須臾間老去百年。
中軍帳內,雄赳赳的將軍們分站兩排,還來不及揩去盔甲上的斑斑血跡,通身上下尚攜著濃烈的戰場氣息,像鐵塔般矗立在明亮如刀劍的陽光裡。
修遠捧著一冊文簿立在諸葛亮的身邊,清清嗓子,念道:「此戰共獲甲首三千級,玄鎧五千領,角弩三千一百張,生俘三千人……」
他每念一句,底下的將軍都破顏一笑,末了,笑得唇角牽引,彷彿一尊尊笑口永開的彌勒佛。
修遠唸完長長的戰利品清單,舔舔有點發乾的嘴唇,掉過頭去看諸葛亮。
諸葛亮點點頭:「此戰有賴眾將竭忠盡力,方能有此大勝!」他目光輕緩地望向各位將軍,「文長!」
魏延還在暢想剛才激烈的戰事,頭腦裡鐵騎驃驃、金戈鏗鏗,忽聽見諸葛亮叫他,他不假思索地大喊一聲:「是!」聲音大得像在戰場上吹號子,惹得一帳的人都暗自好笑。
諸葛亮寬和地一笑:「文長誘敵深入,雖不貪戰功,但當計頭功!」
魏延的心在狂跳,諸葛亮居然當著眾將的面誇獎他,還要給他記頭功,和諸葛亮過從甚密的姜維都沒有受到褒獎,反而是他——魏延蒙獲美譽。自他跟諸葛亮出征以來,這是頭回受到這樣大的誇讚,他激動得全身血液衝到頭頂,血管裡鼓鼓地響,連感謝的話也忘記說了。
在無數豔羨的嘖嘖稱讚裡,他聽見一聲諷刺的冷笑,好似溫湯裡落了一滴冷油,不用猜,他立刻知道那是誰,想起那張像發麵饃饃的臉,他就像吞了蒼蠅般膩歪。他回頭對著那人狠狠地一瞪,手在腰間的佩刀上一抓,犀利的殺氣噴薄而出,彷彿要生吃了人肉。
楊儀正歪著嘴巴嘲笑,猛被魏延的目光一逼,慌得把頭低下,悶在心頭罵了一聲:「莽夫!」
諸葛亮不動聲色地觀察到帳內暗藏的刀光劍影,他凝了劍眉輕嘆了口氣,清聲道:「眾將,如今司馬懿大敗,我軍重出祁山,但司馬懿已龜縮回營,恐又會退避不戰。因此尚需步步紮營,不可因此大勝而存了驕悖之心!」
聽諸葛亮言到目下軍情,魏延來了興趣,他剛被褒獎,正是熱血沸騰,當即昂首道:「丞相,延以為我軍不必畏首畏尾,兵者,詭道也,出兵當以奇正為要!」
諸葛亮平和地看著他說:「文長還是想建議我軍兵出子午谷嗎?」
「是!」魏延上前一步,抱拳高聲說。
諸葛亮拂拂羽扇:「文長之計雖好,但過於冒險,子午穀道路險隘,萬一有埋伏,豈不得不償失?」
魏延再次被潑了頭冷水,從第一次北伐他就向諸葛亮建議兵出子午谷,效法韓信當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奇兵出擊潼關,然後兵臨長安,掃平關中。可是諸葛亮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採納,每次的理由都差強人意,讓他好不沮喪。
可這次,魏延不想輕易放棄,諸葛亮對他的肯定和讚譽還在血液裡奔騰,他緩緩地鼓了一股勁,說道:「丞相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能不能行?當年高祖若不是用韓信之計,如何能平定中原,敗項羽於垓下!」
諸葛亮深睨了魏延一眼。他知道了,魏延今天是鐵了心要爭取子午谷出兵,也許這大帳中也有人同意這個觀點,認為自己用兵過於謹慎。然而出奇兵攻長安談何容易,上萬人的性命就捏在自己手心裡,怎能因為賭博似的用兵而使蜀軍白白犧牲生命?必須說服他們,只有北出漢中,自隴右襲向渭北,再取長安,步步為營,逐次擴充套件,才是蜀軍該秉承的策略。
他沉默著站起來,揹著手看著那面巨大的地圖,輕輕道:「好吧,亮今日便和文長各自說說用兵之法。」
魏延興奮得輕飄飄的,諸葛亮要和他平起平坐地論兵講道,一剎那,他滿眼放光,腳步都變軟了。
「來!」諸葛亮向魏延伸伸手,魏延勾腰長揖,慢慢走上主座,停在地圖面前。
諸葛亮伸出羽扇,扇柄在地圖上輕輕滑動:「文長之用兵,是由漢中領兵出子午谷,出其不意攻下潼關,西進平定長安,封鎖潼關要塞,然後關門打狗,是不是?」
魏延的用力地點點頭:「對,丞相可於斜谷出疑兵,吸引眉縣以西魏軍,延則與丞相東西呼應。待長安攻破,兩處夾擊,關中盡為我所有!」
諸葛亮平平地說:「那麼,文長需要多少兵力?」
魏延自信地說:「萬人足矣!」
諸葛亮又問:「需要多少日子?」
魏延略思考片刻,說:「不超過十天吧……」
諸葛亮一笑:「若是十天之內不能進逼長安呢?」
「應該可以,我軍出奇兵,潼關和長安守將必無準備,兵貴神速,十天之內一定可以攻下,甚至能更早!」魏延越說越高興。
「好,兵貴神速!」扇柄在地圖上從潼關滑向洛陽,諸葛亮說,「文長有沒有想過,如果十天之內不能兵臨長安,那麼,東線洛陽會立刻遣兵救援,西線隴右也當分兵出擊,文長便是前有險關,後有追兵。而亮這裡縱算拼全力阻擊隴右,怎有餘力解除東線之急,到此危急之時又該如何?」
魏延不服氣地搖搖頭,手指頭戳戳潼關的標誌:「丞相應信得過魏延,我說十天還是浮著算的,試問當年韓信若不行這一步險棋,怎能擊敗項羽!」
「此一時彼一時!」諸葛亮語氣很平實,「韓信當年出奇兵下潼關,攻長安,皆因雍王章邯輕敵,後雖提兵自漢中來救,但秦兵無心戀戰,一戰便敗局已定。如今的魏軍並非秦朝囚徒,文長不可以韓信故事和今日魏軍相提並論!」
他稍稍頓了片刻:「而且,曹睿不是項羽,魏國不是西楚,昔日項羽雖貌似強大,但他暴戾無德,西楚早成分崩離析之象。各地諸侯國皆心懷異心,高祖一旦興兵,不是作壁上觀,便是斬旗倒戈,今日之魏國政局平穩,並無動盪俶擾,我們以一州之狹對決九州之廣,豈能輕敵!」
「天下大勢雖不同,但奇兵之效可重複,所謂兵不厭詐,古之良謀,今日為何不能採用?」魏延堅持道。
「子午谷險難而不易行軍,倘或魏軍設伏要隘,我軍還未出險道,便已被殲滅,又談什麼奇兵襲戰!去年曹魏三路大軍挺進漢中,其中張郃就是險行子午谷偷襲我軍,魏軍並不是不知道子午谷,否則為何別路不走?韓信故事天下聞傳,我們知道,魏軍也知道!」
魏延一怔,終究是不肯認輸,倔強地說:「丞相之言雖是,但子午奇兵非徒行險道,更求的是奇襲之效。所謂避開曹魏主力鋒芒,忽襲下長安,重鎖潼關,掃平關中!」
諸葛亮搖頭:「曹魏自我軍首次北伐,深知雍涼重鎮關切命脈,已調離怯懦無用的長安守將夏侯楙,一直以重兵鎮守雍涼,而今屯守長安者又為司馬懿。倘或昔日對夏侯楙尚有三分勝算,對司馬懿,文長可許此豪言否?若無十分勝算,長安難取,潼關難鎖,曹魏一旦以重兵壓陣,豈非全軍覆沒?」
魏延被問得啞口無言。如果說他最先提出奇兵攻關中策略,是考慮長安守將無能,蜀軍有不戰屈人的可能。而今隨著北伐戰事頻繁,曹魏加緊了對雍涼地區的兵力部署,今日的長安已不再是過去的長安,曹睿甚至把司馬懿調入雍涼地區,坐鎮西北對付蜀漢。在曾經可能擁有的最好的機會里,諸葛亮沒有采納他的子午奇兵之策,當機會變得艱難時,諸葛亮就更不可能允可了,這讓魏延備覺無奈。
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道:「文長,如果真的派你兵出子午谷,一萬士兵哪裡夠用,非兩萬人不能定長安。但如此一來,我軍兵力分散,應變之際捉襟見肘,你學韓信奇計,難道不知韓信將兵,多多益善?手中無兵,拿什麼去和魏國爭天下?」
魏延埋了頭,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了。蜀漢能出戰計程車兵全部加起來十五萬有餘,二分之一的要分出來守衛各地險要關隘,因此諸葛亮帶出來北伐的軍力總共只有八九萬,每每到用兵之時,必定百般計較,一兵一卒都要用得恰到好處。臨到出戰前,諸葛亮一定會對領兵將領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謹慎用兵,不要為爭一時意氣犧牲士兵性命。他改進連弩,演練八陣,皆是為了減少戰爭中的傷亡。如今魏延提出兵行險棋,萬一失敗了,幾萬士兵的生命便要白白犧牲,蜀漢又去哪裡補充兵源呢?到時候,不僅是兵敗,亡國也非危言聳聽。
諸葛亮見魏延長久不說話,知他被拂了面子,心裡不好受,他抬起羽扇拍拍魏延的肩膀:「好了,文長,你有心為北伐謀定良策,亮都明白,如今之計還是安道平坦,穩紮穩打為好,我們就存而不論吧,如何?」
魏延很想再爭一爭,可諸葛亮溫和的眼神里是毅然決然的不可反對,他怏怏地應答:「哦……」
諸葛亮向帳內諸人一揮羽扇:「就這樣吧,散帳!」
將軍們朝諸葛亮一拱手,倒退著出了中軍帳。
魏延也隨著人流踏步而出,滿臉的沮喪之色,一開始被當眾誇獎,緊接著被當眾反駁,人生際遇真是此刻彼時的天壤之別。
「魏將軍,為國家出謀劃策,好生讓人佩服!」楊儀從一旁走過,不陰不陽地說。
魏延很想一刀剁了楊儀的頭,但諸葛亮就在中軍帳內,眼風一掃,必然會看見二人齟齬。他只好等楊儀走遠,對著那可惡的背影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小人!」
腳步聲漸行漸遠,中軍帳內又恢復了平日的安寧,像是一座肅穆的祠堂。
諸葛亮說了半日的話,早就口焦舌燥,眼見眾將都走遠了,才端起案几上的銅卮一口喝下,當真是如飲甘泉,清涼爽口。
修遠幾步衝到他身邊,搶過他手裡的銅卮:「先生,那是冷水,你口渴了,告訴我一聲,我煨著熱水呢,你胃不好,成天喝涼水,太傷身體!」
諸葛亮輕輕笑道:「怕什麼,涼水才解渴呢!」他一挑眼,看見姜維凝著眉頭站在大帳內,「伯約,昨日大戰勞頓,今日暫且無事,你先回營休息吧!」
姜維沒有走的意思,眉頭越鎖越緊,彷彿擰成了一個問號:「我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諸葛亮心中一動:「終究是你思慮深遠,我其實也在想下一步如何走!」
姜維說:「丞相,如今軍營糧草不足,雖然大勝司馬懿,但司馬懿嚴守關隘不出,如果糧草不濟,我軍如何持守下去啊!」
諸葛亮當即透徹明瞭,他默看了姜維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那就要看李正方怎麼做了……」
兩個人都沒再言語,通透心事的目光交會一霎,又緩緩地轉向未知的空間,望向蒼茫虛無的世界。
修遠對諸葛亮和姜維瞅了半晌,嘀咕道:「還說贏了這一仗,就要好好休息,看這個樣子,又是不可能了!」
他無奈地轉過背,提起內帳裡煨在溫火上的水甕,把溫熱的水倒入手裡的銅卮,輕輕放在諸葛亮面前的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