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英低低一嘆:「我知道,明日入宮朝慶後,我便去接果兒回來,」她望著諸葛亮,期望地說,「你若得了閒,陪陪她成麼?你也該知道,她打小親你。」
諸葛亮很想說好,可便是這簡單的承諾竟讓他長久說不出口,彆扭了許久,只能委婉地說:「我盡力。」
黃月英嘆息一聲:「知道你忙,罷了,你忙你的,果兒有我。」
諸葛亮深感愧疚,想說些彌補的話,又以為自己多事,沉默了一會兒,他輕輕釦著手裡的信:「大哥來信,代問大家好。」
「哦,你回信給大哥,也代問大哥大嫂侄兒們。」黃月英諄誠地說,「再有,正巧是元旦,我準備些年貨,雖不值什麼,權是我們的一片心,你隨信寄去吧。」
「這個自然,」諸葛亮頓了頓,語氣慢慢地低落了,「大哥在信裡還說了一事,他問喬兒的遺物,我們這裡還有沒有。若是剩有多餘,寄給他們一份,他說大嫂去年總夢見喬兒,心中十分惦念。」
黃月英傷切地念道:「喬的遺物……」一抹悽穆之色漸漸在她臉上染開,她強作鎮靜地說,「喬的遺物,我都收好了,我稍後選一兩樣。」
「好。」諸葛亮低聲道,又補了一句,「你費心了。」
諸葛瑾的信緩緩地放開了,諸葛亮取來一片空白簡牘,筆尖輕輕提起,卻始終沒有落下一個字,那輕軟的毛筆彷彿掉著千鈞鐵,變得越來越重。諸葛亮以為自己握著的不是毛筆,而是沉重的死亡記憶。
墨汁噼啪掉下來,在竹簡上濺出斑駁的黑痕。
他苦澀地嘆了口氣,將毛筆擱下了,看著那團墨越暈越大,像逐漸失去印象的一張臉。原本是熟悉的,卻被時間的水墨洇染了,變得隔世般陌生。
「孔明,」黃月英輕輕地說,「果兒真苦哪,你就不能,就不能……」
「你想讓我做什麼呢?」諸葛亮安靜地說。
黃月英看著他,像個乞求照顧的小女孩兒,彼此的凝視長久而專注,彷彿能看穿彼此的心,卻看不到快樂,只是讓人疲累的苦楚,她衰弱地搖搖頭:「沒什麼……」她別過臉去,淚已崩絕而落。
諸葛亮輕輕地扳過妻子的肩膀,手指沾著她臉頰的淚,撫著她耳際的頭髮滑下去,滑下去。一抹銀光止住了他的撫摸,彷彿被針刺了,指頭微微一顫。
哦,月英,你怎麼也生了白髮,眼角的皺紋竟似蒲草似的抹也抹不勻,那個言笑晏晏的十九歲少女去哪兒了呢?她彷彿風裡亭亭玉立的潔白辛夷,有著不染世俗的乾淨,爛漫不掩飾的天真,她從春風拂檻的美好季節裡跑出來,她向他招招手,笑彎了眼睛,笑得天空明亮如煙花綻放。
還有呢,那個在夕陽西沉的鄉間小道上送她歸家的少年,他又在哪兒呢?他挽起衣袖,肩上扛著鋤頭,腰間掛著盛滿了美酒的紅葫蘆,迎著晨曦走向忙碌的水稻田,迎面悠涼的風彷彿一個溫情的擁抱,洗滌著昨夜沉酣的迷夢。少年歡喜起來,大聲地念誦:「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可他們都不在了,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彷彿急速奔跑時倒伏的剪影,已在記憶中變得零落、殘損、模糊。
一生都在嘆息回不去,因為真的什麼都回不去,青春回不去,美好回不去,記憶回不去,當斬絕一切的死亡轟然來臨,過去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諸葛亮捋了捋妻子的頭髮,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今生,委屈你們了。」
「你知道就好!」黃月英流著淚笑道。
諸葛亮半認真半調侃地說:「若有下輩子,別來找諸葛亮,讓他自生自滅。」
黃月英抹著淚一笑:「好,可是你說的,那我當真不來尋你,」她輕輕地嘆息著,依依地說,「就怕到底捨不得,又來尋你……」
諸葛亮輕淡地笑笑:「那我就不做諸葛亮,我們做一對尋常夫妻,在隆中住一輩子,躬耕、讀書,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問世事,不求聞達。」
「好啊,」黃月英露出了少女的笑容,「下輩子你得聽我的,出門半步都得由我許可,誰敢來尋你出仕,我一概打出去!」
諸葛亮笑著搖搖頭:「好個兇悍的黃家女兒,那我出門去會會朋友,你總該許可吧?」
黃月英略想了想:「看是誰咯,若是那幫勸你經世濟國的朋友,仍舊不準,我鎖你在家裡!」她說得開心,笑容飛揚起來,卻像是斷線的紙鳶,在衝上雲霄的一剎迅速地墜落,「真像一場美夢……」
淚水淌過她不再年輕的臉,彷彿紅塵滾滾滑落,她淚涔涔地說:「來生別做諸葛亮。」
諸葛亮凝視著她的淚,苦澀的微笑在眼睛裡漫漫成霧:「好,來生不做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