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直不屑一顧:「不稀罕,」他往前一傾身體,「丞相此番大動干戈,意欲何為?」
「我又要北伐,想……」
趙直搶話道:「想讓我隨行?」
諸葛亮也不說是不是,微笑在眼睛裡熠熠生輝。
趙直一巴掌拍在諸葛亮面前的案上:「是不是我不肯隨從,你又要夷三族!」
「不,」諸葛亮輕輕搖頭,「此番隨元公所願,元公若以為拘束,亮可放你走。」
趙直根本不置信:「諸葛亮的話,信不得!」
諸葛亮靜靜一笑:「亮之誠心,可對日月,元公若不信,儘可此時出了府門,亮絕不阻攔。」
趙直不吭聲了,他暗自看著諸葛亮,諸葛亮一直維繫著優美的微笑,那笑容像溺死人的一池幽湖,多看一眼,便會被陷進去。
真是個絕代風華的男人,縱算他老了衰弱了,正在末日的道路上漸行漸遠,可那骨子裡的懾人氣度卻始終剔不掉。他便是坐著不動,那奪目的風儀也在無形中煥發出來,也許他便是死了,也會讓千萬人刻骨思念。
「我改主意了,」趙直朗然道,「我跟你去北伐。」
諸葛亮粲然一笑:「元公爽快。」
「但我有一個條件,」趙直瞠著雙目,語氣很強硬。
「元公儘管說。」
「這是最後一次!」趙直斬釘截鐵地說,「你必須放我走,從此我與朝廷官府再無瓜葛!」
諸葛亮慢慢地搖動羽扇,吐出一個圓潤的字:「好。」
陽光普照,雪已是融盡了,潺潺水聲響徹天地,融雪吸附了空氣裡的熱度,到處都冷颼颼的。風把空氣裡的冰涼氣息裹起來,漫不經心地吹拂著。
姜維走在丞相府的後院裡,腳步邁得很快,迎面的冷風攜著勁力,像一雙手推擋著他的前進。他一直走到曲折蜿蜒的廡廊邊,在長廊盡頭停了一下,蹭掉鞋底的泥塊,抬步走了上去。
廡廊很長,十步之外便起了一座拱橋,橋下流淌著一川溪水,那溪水從不遠處的竹林深處流出,拐了兩個彎,分成三條支流。每一條迤邐伸入一座廊橋,一共三座,再緩緩地扭過來,一起匯入竹林邊沿的碧綠湖水中。
他走過了兩座橋,水面的風捲上來,撲來一襲冷意。他踏上了最後一座橋,橋欄倚著一個人,當風而立,那風吹得她衣衫簌簌飄飛,彷彿即將飛昇而去。
他不知道是埋頭走過去,還是該停下來和她說話,這麼左右為難地想著,卻不知不覺地放緩了步子。
諸葛果對他笑了一下,她衣衫單薄,站在風口微微顫抖,那笑容被風吹散了,一片片落在橋下的溪水裡。
「你要跟爹爹去北伐了……」她說得很小聲,輕微得像偶爾拂過耳朵的一片羽毛。
「是。」姜維回答得四平八穩。
諸葛果輕嘆一聲:「昨日我去青城山見師父,他送給我幾句話。」她瞧著姜維,一字字很用心地念道,「秋風起蒼黃,原上離草淚。大雪滿城樓,將軍遲不歸。千載傷心事,萬里河山碎。獨憐閨中花,清芬空為誰。」她徐徐地停了一會兒,「我問師父什麼意思,他卻不肯說,我心裡很是不安,也不敢告訴爹爹,便想來說與你聽,你說這是好話還是壞話呢?」
姜維默然半晌,才徐徐地說:「有些話或者只是隨口一說,不要太往心裡去,不然苦熬了自己。」
「我也希望是隨口一說,可是心裡老是過不去,生怕是有什麼不可預知的大事要發生,或者是師父故弄玄虛也未可知呢。」諸葛果喟然一笑,「你別介意呀,我或者是想太多了。」
姜維「唔」了一聲,他和諸葛果單獨相處,總覺得說不出地窘迫,饒是他十來年征戰沙場,歷經無數兇險,面對這旖旎情懷,卻不能遊刃有餘地應對。
諸葛果驀地問道:「你的玉佩在身邊麼?」
「在……」
「給我看看。」
姜維也不反對,從懷裡小心地將白玉蓮掏出來,雙手遞過去的一霎,竟和諸葛果的手相互一碰,慌得他把手甩下來,藏在後背上揩了揩。
諸葛果像是對他的侷促不安毫無感覺,掌心擎著那溫潤的玉佩,玉很暖,似乎帶著姜維懷裡的溫度。她輕輕撫了一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革囊,蜀錦做面,粉底上繡著一株並蒂蓮,針黹細膩平滑。她將那玉佩裝入了囊中,細心地繫好口邊的絲絛,打了一個同心結,像是一節竹枝。
「本來該親手準備些厚禮送給你,叵耐我最近病了,身體乏得很,竟只做得這個革囊。」諸葛果遺憾地說。
「不用送了,別勞累了自己。」姜維體恤地說。
「以前送給你的禮物還在麼?」
「在的。」姜維的聲音很低。
「拿著,放在這囊裡不會摔壞!」諸葛果將裝瞭如意的革囊遞還給姜維。
姜維猶疑地接過來,諸葛果微笑著說:「我做的,我們一人一個。」她從腰間牽起一個繡面革囊,果然和送給姜維的革囊一模一樣。
姜維猶豫了一剎,學著諸葛果,也把革囊掛在腰上,還輕輕地撫了一撫。
諸葛果滿意地一笑,她久久地注視姜維:「姜哥哥,我問你一句話。」
「嗯,你說。」
諸葛果輕輕道:「你同意娶我,是因為同情,還是、還是……」她不知該如何啟齒,她想姜維是應該懂得的。
姜維一愣,他鼓了很大的勇氣去看她,他看見諸葛果認真的眼神,那份認真有種瞬間震撼的美麗,不知為了什麼,剛才巨大的緊張消弭了。
「我……」他張了張口。
諸葛果靜靜地等候著,她前所未有地耐心,既不催促,也不煩惱,肅然如埋在青苔下的古老井臺,日復一日地承受時間的風霜,只為等待最後時刻的一個回答。
「不是因為同情。」姜維說得很輕,可並不勉強。
諸葛果既喜又悲地笑了,微笑的臉龐掛上了兩串珍珠般的淚,她轉過了身:「你走吧,我不耽擱你的正事,我在成都等你。」
她倚著廊橋的闌干,眼裡望著橋下緩慢流動的溪水,陣陣涼風吹面生寒,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身上卻驀地一暖。她詫異地扭過頭,卻原來是姜維脫下外衣搭在她肩上,那忽然的溫存讓她竟是呆了。
「保重身體。」姜維說,他露出一絲很淺然而很溫情的笑,一步步走下了廊橋,拐進了一扇月洞門後。
諸葛果怔怔的,手指拈著姜維外衣的領口,身體被那溫暖的衣衫包圍著,彷彿他從不曾給過自己的擁抱,讓人沉醉,也讓人傷感。
建興十二年二月初二,是太常選定的出征吉日。
皇帝和丞相領百官,先去宗廟祭祀祖宗,再去圜丘禱告上天,唸了華美冗長的禱文,捧了精緻細作的俎豆,焚了苒苒束縛的芻草,征伐禮儀才算大體完結,方將丞相送出城。
自清晨開始,從張儀樓浩浩蕩蕩排開上千人的送徵儀仗,金甲裹身的虎賁隊侍衛都挺胸腆肚,一百來面各色旌旗風帆般招展搖晃,中韶宮樂喧天演奏出恢宏的勝利樂章,鹵簿隊伍高擎著斧鉞、金戈、漢節……光彩燦爛,亮得人不敢逼視。
雪已是融盡了,偶爾還能在溝壑裡看見殘留了的冰水,陽光鋪散得滿天滿地,映照在宏大的儀仗隊上,像是一面金色的屏風。
青灰色的張儀樓下,高大的城牆輝映著金光閃閃的儀仗隊,無數的光亮在青磚上閃耀,一聲鐘磬的宏遠鳴響後,皇帝和丞相的車仗緩緩地駛出了城門,其後是魚貫而出的百官隊伍。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都不敢言聲,浩浩蕩蕩,如微風吹拂的稻田,向著一個方向倒伏。
附近的老百姓也聞訊而來,統統擠在城樓下,踮腳攢頭,議論四起,嘈雜的人聲混入了黃鐘大呂的宮樂中。
劉禪扶著車軾從華蓋寶羽的御輦上輕輕走下,從內侍的手中端了一爵熱酒親自捧給諸葛亮:「今日朕率百官郊送相父,望相父北伐馬到成功!」
諸葛亮欲跪接贈酒,劉禪卻扶住了他的手臂:「相父,不要跪,朕今日免了你的跪拜禮!」他把酒爵輕放在諸葛亮的手中,全神貫注地看著諸葛亮飲下。
諸葛亮飲罷酒,睨了一眼浩大的儀式,憂慮地說:「陛下,臣謝陛下厚恩,但禮儀太過了!」
劉禪輕輕地對他笑著:「相父,這是朕的一點心意,就當是朕送給相父的薄禮!」他忽然變得很哀傷,笑容慢慢地消退為眼底的悵惘。
「陛下,臣北伐之後,朝政若有疑難,自可諮詢蔣琬、董允,望陛下多聽良言,善納諍諫!」諸葛亮一句句慢慢地說。
「知道!」劉禪回答得像個溫順的孩子。
「臣以為陛下宜以自謀,凡事不能太優柔遲疑,也不能剛愎自用,過猶不及,中庸之道,當為陛下察之!」
「好!」
諸葛亮還想多告誡幾句,可是滿腹的話哪裡可能在這短暫的時刻一一說清。他發覺自己今天變得很纏綿囉唆,彷彿是想把一輩子的話都交代完,若是不那麼做,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相父!」劉禪的聲音有點嘶啞,他忽然雙手攀住了諸葛亮的胳膊,默默地靠近了他,在他耳邊很輕地說:
「你要常常來信啊……我也會給你寫信的……」皇帝的聲音變了調,他沒有稱「朕」,而是用了「我」。
沒有人聽見皇帝說什麼,大家都以為皇帝是在和丞相交代秘密事宜,誰也不知道這個憂鬱的年輕人原來僅僅是敘說內心的念想。
劉禪把頭很深地埋下,埋在諸葛亮的影子裡,任誰都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手指緊緊地牽住諸葛亮的衣角,那麼用力,那麼專注,彷彿失了依怙的小孩兒。
「陛下……」諸葛亮輕聲道。
劉禪抬起頭,金色的絲絛飄揚在下頜,十二顆玉珠簾幕的背後是淚水充盈的清秀面龐。
劉禪努力地讓自己笑起來,他握住諸葛亮的手:「相父,朕送你登車!」
「臣何敢!」諸葛亮推辭道。
劉禪固執地拖住他的手,雙臂往上一舉,硬生生地把諸葛亮攙扶上車,臉上才掛了稚嫩的笑,彷彿是做了一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值得他為之驕傲。
「相父,北伐任重道遠,非一朝一夕,相父不要著急!」劉禪很不合時宜地在出徵的時候說了喪氣話。
諸葛亮沒有說安慰話,他不喜歡誇大事實,也不否認任何一次的必然勝利。
於是,他說了一個事實:「此次北伐我們還聯合東吳,東西兩線進兵,不負兩國盟約,當可助北伐一臂之力!」
「好的,朕知道了!」劉禪記起聯合出兵的盟書是諸葛亮親訂的,每個字都念給他聽,再由他蓋了玉璽,兩雙手按住文書的兩頭,彼此都在眼睛裡含了笑盈盈的鼓勵。
「相父,朕等著你凱旋而歸!」劉禪滿懷感情地說。
諸葛亮五內俱沸,他有許多話要說,終是來不及了,只對皇帝一笑,並不多說什麼,拍拍車軾,對皇帝一揖,對百官一拱手。
「嗚!」出征的號角嗚咽聲碎,一剎那,車轔轔,馬蕭蕭,旌旗蔽日,金戈輝煌,聲聲蹄踏震碎了天空的寧謐,在遠山間迢遞傳送。
車輦漸漸地遠去了,留下一行行車馬印子,在寬闊的馳道上烙下深深的,久久不去的痕跡。
人潮從城樓下湧向前,都追著遠去車馬的足跡,眺望再也看不見的飛揚旌旗,看不見的清朗背影,看不見的溫情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