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沒所謂地一笑:「涼了就去熱熱,多大的事呢?」
修遠哼了一聲,果真捧起銅缽:「我此刻便去找軍廚熱粥,定要逼你吃下!」他賭氣似的跺跺腳,一陣風般小跑出了營帳。
諸葛亮笑著看他遠去,笑意緩緩稀釋了,他又望向姜維:「如今且要看東線戰事如何,東吳若能在江淮一線開闢第二戰場,我們在西線牽制司馬懿,尚能為他們贏得時間,一旦東線挺進,兩線即可連成掎角,戰事還有轉圜!」
姜維頷首:「孫吳兵分三路,吳主親自掛帥,有統兵良將坐鎮,我們確可以等待時機!」
諸葛亮的語氣卻又沉了下去:「怕的是吳主輕敵,和曹魏作戰,須得用兵謹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忽然丟了力氣,以至於沒有足夠大的力度揚起聲音。
「你先退下吧。」他咬牙抽拽出聲調和諧的聲音說。
一俟姜維出營,他便用一隻手死死地按住扇柄,扇柄抵著胃,而另一隻手撬著案角,背微微垂彎,像是要用其他內臟擠壓住胃。一滴豆大的汗珠浸著蒼白的臉,明滅的燈光照在臉上,只覺得眼睛昏花渾濁。
帳外傳來急切的腳步聲,他知道來的是修遠,本想硬挺住身體,卻像是被秤砣壓住頭,只想往下沉、往下沉……
修遠急走進帳,將手裡的銅缽放好:「這是新做的,你一準得吃了!」他命令似的說著,一轉頭,卻看見諸葛亮慘白如雪的臉,立刻大驚失色,「先生,你怎樣了?」
他慌忙地扶住諸葛亮,觸到諸葛亮的手,只覺得冰涼侵骨,刺激得他目中發酸,眼淚幾乎滾落。
諸葛亮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盯著修遠搖頭,修遠扶著他去裡邊的榻上躺好,手忙腳亂地跑去傳喚軍中醫官。
聽說丞相犯病,軍中醫官一下子來了三個,幾個人圍著諸葛亮,忙給幾處關鍵穴位行針。修遠便跪在榻邊,擰了熱手巾給諸葛亮擦臉,每一帕下去,都像是將那張臉的血色抹去一點,他越發地感到害怕,若不是顧慮著平添了諸葛亮的擔憂,早哭了出來。
這般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方才為諸葛亮止住那錐心刺骨的疼痛,因擔心諸葛亮再犯病痛,不得已施了麻沸針,強使他昏昏睡去。
因見諸葛亮睡著了,修遠滿頭大汗地站起來,用袖子擦著臉:「多謝各位醫官。」
醫官悄聲道:「丞相舊疾復犯,來勢洶洶,稍一不慎,恐怕後果難以想象。徐主簿勸勸丞相,多加養護,不可勞累過逾。」
修遠嘆了口氣:「你不是不知道丞相,他若是肯休息倒好了。」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諸葛亮,雖已沉入夢中,卻依舊蹙著眉頭,似乎連做夢也在冥想朝政要務,越看越是心中難受。他把目光從諸葛亮蒼白的臉上挪開,彎腰給他掖了掖被角,卻勾起了一段心事。
「勞煩各位醫官照顧丞相,我得出去一趟,速速便回。」
「主簿儘可放心。」
修遠又看了看諸葛亮,這才扭頭走出中軍帳。他是想去找姜維,諸葛亮舊病復發,萬一挺不過去,三軍一旦無帥,很可能會陷入混亂。姜維有節制三軍的便宜之權,諸葛亮犯病的事,別的人不告訴,也一定要告訴姜維。
他走到姜維所轄的中軍右營,姜維卻不在營中,他便問帳外親兵:「姜將軍呢?」
「姜將軍去案行先鋒營了。」
修遠怏怏地嘆口氣,不得已往回走,這還沒走到中軍帳,卻見迎面急匆匆走來一人,竟然是費禕。
「費司馬?」修遠驚愕。
費禕也自驚異:「啊呀,是修遠!」他趕了很遠的路,滿身都是露水,鞋面濺滿了泥,顆粒清晰的汗貼著額頭閃光,眉心凝著一團焦慮的陰影。
「你怎麼來了?」
費禕搖頭:「東線戰事出了大差池,我奉命來諮問丞相。」
「東線戰事……」修遠吸了一口冷氣,他像是中了邪,忽地一把抓住費禕的胳膊,推著他往一邊走,「費司馬,你聽、聽我說……」
費禕被他的舉動弄懵了:「修遠,你這是……」
修遠喘著氣道:「你別急著把訊息告訴丞相,緩一天,緩一天,好麼?」
「為何?」費禕莫名。
「丞相,」修遠的聲音梗塞了,「他病了……」
「病了?」費禕大驚失色。
修遠幾乎是語無倫次:「他受不住,真的受不住,我求你,讓他緩一緩,我求你……」他越說越忙亂,眼淚開閘似的傾了出來,再也沒有收住。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天明時,薄脆的陽光彷彿顆顆水晶灑進了安靜的中軍帳,諸葛亮幽幽醒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睡太久,耽擱事了。」
修遠聽不得這話,眼淚繃不住滾出來。他本不想哭,可很多的委屈,很多的心疼全都爆發了,所有語言都變得蒼白乏力,此刻最能表白心情的,唯有淚水。
諸葛亮慈愛地一笑,笑容像個父親:「傻孩子,哭什麼?」
修遠扶住他,給他披上外衣,一面繫著絲絛,一面泣道:「心疼先生。」
諸葛亮輕輕挽住他的手臂:「傻孩子,別哭,先生不是好好的麼。你放心,我心裡清楚,還沒到那時候……」
「呸呸!」修遠轉頭吐了一口,「快吞回去,這是什麼喪氣話,不準亂說!」
諸葛亮溫存地看著修遠的孩子氣舉動,他輕輕地說:「修遠,生老病死,這是人生常態,誰不會死啊……」
「先生……」修遠著急地想要阻止諸葛亮的話。
諸葛亮摁住他的肩,將他的話按捺下去:「聽我說,先生知道你捨不得先生,先生又何嘗想離開你,古往今來,無論尋常百姓,還是帝王將相,誰不貪戀長生,奢求不老,到頭來,依舊是難逃一死。人生一世,經歷過,艱難過,快慰過,便已足夠。來時,既是轟轟烈烈,去時,也當坦然。」
修遠怔怔地聽著諸葛亮這哲言似的表白,彷彿一聲邈遠黃鐘,震得心中剎那回音不絕,他喃喃地說:「可我還是希望先生……可以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諸葛亮仰面一笑:「長長久久活下去,豈不成了老妖怪?」
諸葛亮的諧趣讓修遠破涕為笑,視線透過蒙矓的淚,注視著諸葛亮被笑容煥出生氣的臉孔。真希望啊,永遠能看見先生容然優雅的笑容,永遠能在他的笑聲中拾起一片爛漫心境,只是,忽然就驚慌地發覺,這樣的永遠奢望,是不是越來越渺茫了。若是有一天,自己失去了這樣美好的笑容,那該怎麼辦呢?
諸葛亮輕輕推了推他:「去,傳姜將軍來。」
修遠嘟囔著:「剛好些,又開始忙。」他攙了諸葛亮坐起,「讓我去請姜將軍可以,但你得聽話吃飯,不然,我就不去。」
諸葛亮點著他的胳膊:「小子敢威脅先生!」
修遠不服順地說:「我就威脅了,丞相大人,你現在是病人。」
諸葛亮無可奈何:「好好,我受你威脅,你還不快去請姜將軍!」
修遠又叮嚀了兩句,這才走出中軍帳營帳,諸葛亮瞧他走得遠了,也著實不想閒空,便去尋來文書閱讀。這一埋頭公文,早忘記自己是染病之身,一步步挪了出去,剛在外帳坐下,卻見有人進來了,卻原來是楊儀。
「威公有事?」
楊儀猶豫了一下:「有……」
「有事但言無妨。」諸葛亮鼓勵道。
楊儀似乎仍舊沒有拿定主意,斷著字音說:「丞相,是這麼回事,我在營中遇見費文偉,他、他……」
「費禕?」諸葛亮驚愕,「他來了?」
既是開了頭,便是收不住了,楊儀老實地說:「是,他說他昨日便來了,我問他什麼事,他又吞吞吐吐不肯說,還說要等你病好再來謁見,」他停下來,向諸葛亮蒼白的臉孔掃去一眼,「丞相,你病了?」
諸葛亮哪兒顧得什麼病不病,費禕忽然來軍營,必定是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他急聲道:「立刻傳他來見我!」
楊儀被催得滿頭冒汗,多餘的話一個字沒說,一溜煙跑了出去。
胃忽然又疼起來,諸葛亮死死地攥住文書,力量透過手臂灌入胃,將那翻起來的痛一次又一次壓下去。便在這焦灼忍耐中,抬眼看見修遠和姜維走入中軍帳,修遠瞧得諸葛亮居然走到外帳來了,慌得跑過去。
諸葛亮沉聲道:「修遠,我問你,費司馬來軍營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彷彿被雷劈了,修遠只覺腦子轟地炸了,他本想掩飾,可諸葛亮那篤定的神情卻讓他無從逃避,他顫顫地說:「是……」
諸葛亮質問的目光直逼過去:「為何隱瞞實情?」
修遠低下了頭,弱弱地說:「先生正病著,我擔心,會、會讓先生病情加重……」
「唉!」諸葛亮重重一嘆,捏著手掌捶在案上,「顢頇!是我區區一病重要,還是朝廷大事重要?你這般擅行貿舉,倘若貽誤了朝政要務,你擔待得起麼?」
修遠「撲通」跪了下去,淚滾滾地落下來:「先生,對不起,我知錯了!」
姜維本不知情,此刻才摸出點邊兒來,因見修遠受責,小心地勸道:「丞相,修遠也是為丞相身體著想,他並不是有心貽誤朝政,望丞相體察。」
諸葛亮見修遠傷情,心中霎時軟了,他鬆開了捲住文書的手,費力地抬起來在修遠的肩上一撫:「罷了,記住這次教訓,以後不可再意氣用事。切記,公私之間,必定先公後私。」
「是!」修遠嗚咽著答應。
正說話間,楊儀已領著費禕走了進來,諸葛亮來不及寒暄,也沒有追究費禕躲避之責,直問道:「文偉,有何要事?」
費禕看了一眼諸葛亮,那張蒼白的臉彷彿被水刷得失了潤澤的玉面,厚厚的陰翳在鼻翼周圍掃蕩血色,眼睛不見神采,只是深得駭人的灰色疲倦。他心中油然一股憂慮之情,竟不敢說了。
「有什麼事,快說!」諸葛亮著急地說,他提身而起,可身體裡的疼痛忽地爆開,扯著他又重重地坐下去。
費禕嚇住了,他只好躬身向前,從懷裡摸出一冊文書,結結巴巴地說:「東吳、東吳戰報……」
文書遞上來,修遠幫著諸葛亮緩緩開啟,簇新的墨跡一行行像浮出水面的尖刺,扎得諸葛亮的眼睛又痛又麻,視線變得混沌不明,他輕輕一揉,才慢慢地看清。
文書裡說了一件既簡單又複雜的事情:此次北伐,東吳兵分三路與蜀漢東西呼應,以陸遜、諸葛瑾屯兵江夏、沔口;以孫韶、張承向廣陵、淮陽;孫權率大軍圍攻合肥新城,不料曹睿親領水兵東征,聲勢壯闊,兵連百里,破了東吳前哨數營,一直逼近壽春,眼見不能取勝,孫權只得退兵,自此東吳北伐軍隊全數退回。
諸葛亮很久沒有說一個字,偶爾抬起頭來,那雙眼中卻空得若無一物。
「丞相,什麼事?」姜維急問道。
諸葛亮示意修遠將文書遞給他,搖頭嘆息道:「孫權太輕敵了,他前番來書說曹睿必不敢親征,防備不周,方有此狼狽退逃,唉!」
費禕說:「正是,如今東吳兵敗,主上問丞相可有什麼法子?」
諸葛亮悽然一笑:「什麼法子?」他像在問費禕,也像在問自己。諸葛亮終於也到了無計可施的時候,他就像被熬幹了的藥渣,心思如土,沉沉地只能墜入地下。
姜維已看完了文書,急愁惱悔一起躥上心頭,雙手扣著簡牘,凝著兩道濃眉說:「東吳退兵,東線戰線退縮,我軍如今孤軍持守一線,司馬懿又不肯出戰,如今秋涼已至,若是到了嚴冬,就怕西線也難堅持了!」
「正是這樣……」諸葛亮弱弱地說。
營帳融化成了一道浪潮,慢慢地旋轉起來,搖曳的燈像被拉伸的鬼臉,照見一帳光怪陸離的什物。案上的文書變得越來越大,像是重若千斤的石塊,被洶湧的水流衝上衝下,姜維和費禕臉被旋轉扯成了扁扁的圓弧,看著像刁斗。
「丞相當早做定奪!」耳邊的聲音失了真,分不清是誰在說。
早做定奪,是哦,的確該想一個萬全之策,丞相,他是丞相,他要去想、去想……
腦子裡試圖捕捉那些流散很快的思維,可力量和速度似乎都不夠,意識攏不起來,只是瘋狂地向著四面八方逃逸。
眼裡的旋轉更加迅速了,不僅是書案、燈燭,還有他自己也跟著轉動,運動太快,臟腑已承受不住這不間斷的旋轉,他覺得自己要被撕碎了。
嘩啦啦的幾聲紊亂的響聲,案几上的文牘飛了出去,新的、舊的、捆紮的、散亂的,都混在一起,像飛上天空的白樺樹葉,舞起一股力量在半空中很久地盤旋,重重地砸在地上,騰起細細的一層塵埃。
諸葛亮的手撐在案几上,緩緩地倒了下去,彷彿一幅畫從牆壁上掉下,卷軸慢慢地彎曲,帶著一二分的依依不捨,在板壁上摩擦出凝滯的聲音,最後墜落塵埃。
白羽扇從他的手裡脫飛,落入滿地的書卷裡,白玉麒麟的頭徹底摔碎了,玉顆粒飛濺如雨,撲進諸葛亮的懷抱裡。
霎時,玉山傾倒,紅桃紛亂。
諸葛亮倒在書案邊,身下是重重疊疊的文書,像無數雙手,撐起他疲憊的身體。鮮紅的血,如凋謝的花瓣,灑在白晃晃的卷帙上,模糊了墨黑的字跡。
「丞相!」「先生!」同時的喊叫撕裂了五丈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