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心宿星座自正南方向偏西下降,熊熊天火流逝為天空暗淡的一色微光,夏季像蟬蛻去的透明外殼,在樹梢上顫顫悠悠,涼風起天末,竟夕便沒了蹤影。
渭河南面的蜀軍襲了滿營的秋涼,像秋風拂動下的連天衰草,徜徉在渭水的臂彎裡,綿延伸向原野的盡頭。
軍營裡隱隱流動著惆悵的情緒,每個人匆匆一會面,都像凝了極苦的哀思,鎖緊了一雙雙眉頭。
因為,蜀漢丞相諸葛亮半個月前病倒,從此再不能起。
蜀軍的統帥身染沉痾,病臥床榻,可一冊冊文書仍然自中軍帳內傳出傳進。那隻衰弱的手捏住堅硬的毛筆,書寫的文字如顆粒飽滿的麥穗,和從前一樣細膩穩妥,沒有一絲一毫偷懶的潦草。
這個鋼鐵般的男人在用生命的最後一點力氣書寫他的篇章,他即使倒下,也像站直了腰一般。
蜀軍再不提與魏軍作戰,眾將也像沒了心思,目光從渭河對岸抽回,移到緊閉的中軍帳。
幾日內,中軍帳連發幾道軍令,一是各軍不得妄動,每日仍需定時操演士兵;二是由姜維暫時節制中軍,代丞相行三軍之事;三是由楊儀暫掌丞相文信,費禕參贊之;四是將魏延所轄一萬士兵中的五千人調入中軍。
魏延接到戳著丞相之印的軍令,又驚又怒,實在摸不清楚這道行文的意思,多方查問,才知道原來是諸葛亮下令調任一軍士兵充牣中軍,以備不時之需,而此事由楊儀司掌。他不由分說,偏從魏延的部下分調兵力出來。
得知是死對頭楊儀搗的鬼,魏延直氣得發梗,幾次衝動到想親自找來楊儀理論,到底是投鼠忌器,怕因此宣洩私憤遭到諸葛亮責罰。可若是強摁下這口氣不出,受此無端凌辱,簡直枉在世間為人了,思量前後,乾脆一橫心,直接奔去中軍帳去找諸葛亮評理。
他心急火燎地向中軍帳守衛的鈴下嚷嚷:「快去通報丞相,魏延求見!」
鈴下為難地說:「丞相這會正和費司馬、姜將軍議事呢,魏將軍等一會兒再來吧!」
魏延呆了一下,想想這事不能等,再遲一點,五千人馬就要被楊儀抽調走了,央求道:「我有急事,你就去通報一聲,左右都是朝廷重臣,他們議的事我又不是聽不得!」
鈴下苦了臉,還是搖搖頭:「怕是不行,丞相吩咐過,不叫人隨意打擾,小的哪裡敢拂了丞相的鈞旨,魏將軍還是稍後再來吧!」
魏延見他死活不肯,憋屈的火氣越燒越旺,腦子裡攪稀粥似的響作一團糟,登時一巴掌撩了過去:「你算什麼東西,敢擋老子的道!」
鈴下被他粗大的巴掌打倒在地,捂著臉眼淚鼻涕地亂飆,卻再也攔不住魏延,愁眉苦臉地看著他凶神惡煞地闖入了中軍帳。
魏延甩開手臂,撕開嗓門大喊:「丞相,你得給我做主!」
他一步跨入了中軍帳的裡間,只一剎,便像丟了魂一樣呆住了。
諸葛亮半臥在床上,疲倦得手都抬不起,蒼然的灰白頭髮散了一半在肩上。修遠正端了藥一口一口慢慢地喂,大概那藥太苦,他每喝一口都皺一下眉頭。
費禕和姜維一左一右坐在床沿邊,看見他來了,都厭煩地「嘖」了一聲。
諸葛亮輕輕推開了修遠的手,苦澀的藥液灑了一滴在他的頭髮裡,滴溜溜順勢滑在厚厚的被褥上。
他凝視著魏延,沒有說話,而無聲中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那巨大的、難以抗拒的氣魄讓魏延惶恐起來。他乾乾地舔舔嘴皮子,竟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文長,有什麼事嗎?」諸葛亮拂著被褥上的藥液,平靜的聲音中蘊含著壓力。
魏延驚醒了,他抓著腰間的革囊,沒頭沒腦地說:「啊,是這樣的……因為要調兵入中軍,那個楊儀……居然調……調……」他的嗓子硌住了。
諸葛亮平靜地看向他:「文長是為調你所部士兵一半入中軍之事?」
魏延惶恐地點點頭。
「文長認為有何不妥?」
魏延既是來了,本又是為評理,聽諸葛亮問他,索性撕擄開害怕,大聲地說:「我以為確然不妥,我計程車兵是為先鋒,哪裡能擅自調徙先鋒軍,這分明是楊儀公報私仇。丞相知道,他一向與我不和,這次藉此機會打擊報復,趁機抽走我計程車兵!」
諸葛亮忽地一笑:「你計程車兵?」笑聲裡淬了冰渣,魏延感到耳膜「呼」的一聲,瑟瑟地打了個冷戰。
諸葛亮慢慢收了笑容:「文長,在此渭水軍營中的都是我季漢將士,社稷棟樑,什麼叫你計程車兵,我計程車兵?」他的聲音越來越嚴厲。
魏延被問得一愣,背上似被砍了一刀,痛得吸了口冷氣。
諸葛亮緩了緩口氣說:「文長,這事你不要責怪威公,如果要怪,也應該怪我,是我下令調你所部的一半兵力!」
這些話比剛才的更加震懾,魏延呆愣在原地,只覺得自己白費了力氣,評理不成,反被當頭悶棒。
諸葛亮深長地嘆息一聲:「文長,不要鬧了吧!」
「鬧?我沒有鬧……」魏延說話透著股底氣不足。
諸葛亮深邃的目光認真地盯住他,聲音像從臟腑裡發出一般:「文長,我在一日尚能保住你的平安,我若是不在了,你依舊這樣莽撞不知事,誰能救得了你?」
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縱然是個傻子也當能體會諸葛亮話裡的意思。魏延揣了這些話,細細思想一番,每句話又像警告,又像維護,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諸葛亮扶了扶枕頭,輕輕咳嗽一聲:「這樣吧,調兵的軍令已下,不可擅自更改,我從他營新調三千人入你的先鋒營,裒多益寡,文長以為如何?」
魏延垂頭不語,腦子裡一片虛無,起初的張狂憤怒都消失殆盡。他木偶似的站在床邊,中軍帳內瀰漫著濃郁的藥香,像罌粟的花香迷了他的意志。
很久,他才無力地抬起頭,想說點什麼,可眼裡看見的是疲憊至極的諸葛亮,灰白的頭髮從額前垂落,沿著皺紋的線路水波般流淌,彷彿是漸漸過去的時間,一直向下,再向下,把他的命也拉下去。
魏延生了幾分愧意,再沒有心情嘮叨委屈,知趣地行了禮,口裡說:「但聽丞相吩咐!」這麼說著,默默地出去了。
諸葛亮這才向後徐徐靠下,或者是剛才疲累了心力,此時累得只想躺倒。他放下右手撐了撐床沿,讓自己仍然保持坐立的姿勢,一轉頭便看見修遠端著藥碗晃了一晃,勺子磕著碗沿說:「又是這樣,藥還沒有吃完,就被雜事耽擱,現在又冷了,可怎麼喝?」
諸葛亮無所謂地說:「涼了也可以喝,不然就不喝了,沒什麼了不得的事!」
「又來了!」修遠嘟囔了一句,捧了碗自去外間重新煨藥。
諸葛亮朝修遠略帶無奈地輕輕一笑,緩緩收回目光,睃了費禕一眼,卻見他皺了眉頭沉思,輕聲問道:「文偉,可是在想文長之事?」
費禕被點破心事,沒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實回答道:「是!」
「文偉作何想法?」諸葛亮溫和地問。
費禕大起膽子說:「禕是覺得丞相過於偏袒了,文長和威公交惡已久,幾曾時,雙方都並不佔理,而丞相卻似在縱容,禕認為不可取!」
諸葛亮被他批評,卻並不生氣,仍是溫煦地說:「亮何不知,但文長驍勇,威公良輔,都是季漢重臣。亮護的不是人,而是他們的才,取其長掩其短,方為用人之道!」
「丞相所言甚是,但長此以往難免滋事。譬如這次,一個挾私報復,一個莽撞犯上,為一己私利而不顧大局,實乃隱憂,必得遠慮為好!」
諸葛亮靜靜地聽著,眼睛瞟到床頭案几上的羽扇,缺了頭的玉麒麟像片楓葉,豁口處斷裂如利刃的尖頭。他長長地透了口氣,說道:「文偉,我知道你一直居中斡旋,才避免二人的多次衝突,所以我這次特意將你留在軍中……」
他驀地盯住費禕,灼人的亮光從眼睛裡漾出來:「文偉,亮一旦江河歸海,若是禍亂起於蕭牆之內,你必要挺力而上,弭亂平夷!」
「丞相……」費禕聽得心驚肉跳,眼皮子突突地跳動。
諸葛亮傾了傾身體:「得饒人處且饒人,若非萬不得已,不要下殺手……若二子爭,只能暫保一子,得全域性蘇、蘇全域性,則得氣眼,俟後,方可徐徐圖謀,以贏全盤!」
費禕雙手互相一抓,滿臉汗涔涔的,喉嚨口艱難地發出沙啞的聲音,掙扎了一下,張了口要說話。諸葛亮向他揮揮手,迅速結束這短暫的驚心動魄的對話。
他再次向後靠倒,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彷彿剛才那一席話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些話都是過眼雲煙,耳邊流風,捕不到,抓不牢。
諸葛亮稍稍喘息了一陣,馳然道:「今日所議之事暫且如此,你們且先退下,記得我病重之事不當在軍中大肆傳揚!」
姜維和費禕鞠了一躬,也不敢打擾他了,揣著悵惘、擔憂的心情告了聲退,不捨地離開這個衰弱的男人。
修遠捧著藥碗側身返回,藥已重新煨熱,他輕輕吹了吹:「先生,又煨熱了,你勉力飲下吧。」他倚坐在床邊,舀了一小勺遞到諸葛亮的唇邊。
諸葛亮微開了口,心裡沉了一口氣才吞下去,咽得很慢很慢,彷彿吞下的不是液體,而是長滿刺的木棒。待那一碗藥告罄,修遠給他端來清水漱口,扶著他翻轉身體,一口苦水吐在床腳的銅盂裡,嘔吐的感覺卻像是被引發了,胸口的煩悶泛上來,那錐心刺骨的疼痛也跟著翻湧。他渾身一陣痙攣,用力地掐住修遠的手,半伏在床沿上,咽喉一波連著一波聳動,卻什麼都沒吐出來。
「先生……」修遠被他抓得手腕痠麻疼痛,可心裡的難受卻掩過了肌膚的痛楚,他輕輕拍著諸葛亮的背,只覺得拍在了木排上。
又是一剎那忍痛的用力,修遠的手腕像要斷了一般「咔」地一響,諸葛亮的手停了須臾,緩緩地放開了修遠。
「真苦啊……」他仰頭靠在枕頭上,不知是說藥苦,還是說病痛苦,他看了一眼修遠手腕上浮起的紅印子,微微含歉地一笑,「掐痛你了,真是對不住。」
修遠啜著淚:「不痛……」他努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先生,藥若是太苦,以後我讓醫官加些蜜餞,或者製成藥粥。」
諸葛亮柔和地笑了笑:「傻孩子,藥怎麼會不苦,忍一忍就過去了。」
修遠轉身去收裝藥的碗缽,眼淚滴滴地滾在面頰上,他偷偷地擦了,可是又掉了。他把哭聲死命地壓在腹部,憋得久長了,鼻子堵得難受,深長地擤了一下。
諸葛亮注視著他微顫的後背,他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面上卻維繫著平淡:「修遠,你可知趙元公在哪兒?」
修遠躲著擦乾眼淚,回身道:「趙直麼,昨晚你熟睡時,他來看過你一趟,今日又不知跑哪兒去了。自我軍屯田五丈原,他整日東奔西跑,常常幾日不見人影,便是個閒不住的人。」
諸葛亮盯著帳頂默不作聲:「你去尋他來。」
「先生要見他?」
「嗯。」諸葛亮回答得很輕,目光繞在燈影上,彷彿望向旁人未知的幽冥世界,聲音在口腔裡盤桓,「趙元公不是在躲我,他是在躲死……」
姜維撩起簾幕,低頭走進了營帳,撲面便是一股濃濃的藥香味,熱霧汩汩地薰了滿帳,彷彿這裡變作了一隻巨大的藥罐。
醫官正低了頭往那火爐上的砂鈸裡一味一味地放藥,熱氣繚繞在他微蹙的眉頭間,神情嚴峻得像結了冰,身旁的杌子上鋪了一大張黃布,散放著一小撮一小撮數不過來的藥材。
醫官略略抬起頭,剛好看見站在帳門口愣神的姜維,忙拜道:「將軍!」
姜維向他點點頭,朝那熱氣彌散的砂鈸裡看了一眼:「這藥是今日的第三服了麼?」
「是!」醫官輕輕地在砂鈸上蒙了一層紗布,擴散的熱氣變得細小,從紗罩的網眼裡徐徐瀉出。
「嗯……」姜維輕應一聲,「丞相服了這藥,可能全好?」
醫官嘆了口氣:「丞相這病是積勞成疾,經年累月落下的病根,病在腠理,在肌膚,在腸胃,都可徐徐以湯石醫之,但丞相這病,唉……」醫官搖搖頭。
「怎樣?」
醫官低了頭顱,聲音沉甸甸的:「已病入骨髓……」
姜維心裡咯噔一聲,重重的一塊石頭似乎從天而降,砸得他頭暈眼花。他勉強支撐住自己的意志,忍聲問道:「那若是送丞相回成都護養病體,可有轉機?」
醫官依然是沉重地搖搖頭:「此去成都千里之遙,路途艱難,丞相病體沉重,哪裡受得了這般顛簸。」
姜維緩緩地摁住那絲絲痛楚的心:「你說實話,丞相,」他停住口,彷彿是要凝聚一股力量才能把後面的話說出來,「還有多久……」
醫官遲疑著:「不好說。」
這猶疑的回答比確切的肯定還要讓人心驚肉跳,姜維定定神,忐忑地問道:「依你所知,大致的日子可以知道麼?」
熱霧中,醫官的臉是模糊的,聲音也是模糊的:「也許拖不過下個月吧……」
霎時,沒有人說話,霧氣蒸熨的營帳內只聽得見汩汩的煎藥聲,一縷一縷細如頭髮絲的氣流繞在厚厚的氈布上,蜿蜒地升上了帳頂。
姜維在忽然間竟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恐懼,好像天崩地裂般,那支撐自己站立的堅實大地立即就要塌陷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在瞬間形成,將他,將那些曾經依賴這片土地的人們統統埋葬。
「將軍?」醫官見姜維失魂落魄,擔心地喊道。
姜維醒過神來:「哦,這藥好了麼?」
醫官端起砂鈸的兩隻耳朵,小心翼翼地將它提下火爐:「嗯,可以送去了!」
姜維幫著他把藥液倒入一個陶缶裡,封了蓋子,說道:「讓我送去吧!」
醫官朝營帳外一望,謙卑地說:「怎好勞煩將軍,這是卑職分內之責,還是由我送去為好!」
「沒事,我送去也一樣!」姜維輕道,他拾起杌子上一張厚厚的紗布,罩在陶缶周圍,小心一捧,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他每走一步都又穩又重,像是要在地上踏一個鈐印,深深地烙上他的心事。
天色很晚了,月亮只有彎彎的一鉤,像一柄溫潤的玉如意,有細膩的輪廓和纖柔的顏色。
遠遠地,可以看見中軍帳裡昏黃的燈光,透過氈篷灑出一圈朦朧的影子。
姜維捧了藥輕輕走了進去,帳內光線若明若暗,諸葛亮倚在靠枕上,另一個醫官正給他行針,後面立著一個揹著藥箱的年輕人,是軍中的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