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官拈了拈紮在足三里穴上的銀針,順著腠理拈了出來,將諸葛亮的褲腿輕放下,搭上被褥,細聲細氣地問道:「丞相現在感覺如何?」
諸葛亮含笑道:「疼痛已去之大半。」
醫官躬身道:「丞相作息非時,藏府虛耗,胃氣不足,陰寒侵體,食因不下,還望以後少事煩勞,閉藏陽氣,緩而養之,或可痊癒。」
諸葛亮沉默須臾,輕飄飄地嘆了口氣:「多謝良言。」
醫官又道:「下官等給丞相所開之處方為四逆湯,以能溫裡壯火逐寒,但軍中甘草一藥之量甚缺乏,是否去書少府,自成都太醫藥庫轉調呢?」
諸葛亮垂眸細想了一番:「且先等等,成都那邊容我先報聽陛下,至於甘草一劑藥,倘還能用,暫且不急去書呼叫。」
醫官不作聲了,諸葛亮患病一直沒有上報朝廷,也許是他沒有想到這一病便會來勢洶洶,故而並不曾有上奏之意,如今冷不丁地請命朝廷要太醫藥庫派藥,朝廷一定驚懼不明。諸葛亮是個行事步步講究程式的人,他不會將一個晴天霹靂忽然丟向季漢清朗的天空。
醫官心底嘆息,將銀針遞給醫工,回頭間卻看見姜維捧著陶缶走進來,他忙不迭地一拜:「姜將軍!」
諸葛亮也看見姜維了,微微點點頭。
姜維稍一躬身,他把陶缶放下,在案上取出一隻乾淨的碗,將那藥液緩緩地倒入碗裡,還用小勺子勻了一勻。
諸葛亮笑了:「一個統兵大將,居然親送湯藥。」
諸葛亮的揶揄沒讓姜維的心情明亮起來,他勉強笑笑:「無非是舉手之勞,不算什麼。」
「丞相先自服藥,下官還得去為丞相煎藥!」醫官拜了下去。
諸葛亮微笑:「有勞了!」
醫官又一拜,和那醫工一起出了營帳,腳步很輕,像細沙般緩緩流得遠了。
姜維端了藥碗過來:「丞相,可以服藥了!」他用勺子拌了拌,就要餵給諸葛亮。
「我自己來吧,今天沒有那麼疲乏……」諸葛亮拈起勺子,自己一勺勺地送入口中,那藥苦得他微一痙攣,卻又被他強行捺住。他睨著那滿滿的一碗藥,不由得打胃裡泛起一股噁心,緩了緩力氣,閉著眼睛飲下去。
真不想喝啊,他陡生了一個念頭,想要推開那藥碗,從此都不肯再飲下一滴藥,這個任性的想法光電般一閃而過,他又抓牢了勺子。
喝下去吧,只有喝下去,才能延續生命;只有延續生命,才能趕得上流逝的時間,把該了結的事情一一做完。
一碗藥終於見了底,諸葛亮一放勺子,「噹啷」地敲在碗底,他不禁自嘲道:「唉,又打贏一場仗!」
他嚥下殘存在唇邊的苦澀藥液,說話間看見姜維的眼睛裡竟然泛著淚花。
「你怎麼了?」
姜維抽抽鼻子:「沒什麼……」他想忍住那悲傷的情緒,可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滾落下來,他內心裡藏了千言萬語,到這個時刻,竟然半句話都說不出,只能無力地任由自己泣淚。
諸葛亮默默地凝了他一霎,伸手撫了撫他的手臂:「不要這樣,我沒有事……」
他冰涼的手指壓了壓姜維寬闊的肩膀:「把眼淚擦乾吧……你現在代掌三軍權柄,可不能總哭鼻子啊!」
「好,我不哭……」姜維抽噎著擦掉淚水,還擠出一絲笑意。
諸葛亮輕輕一嘆,溼潤的手緩緩從姜維的肩上抽出,轉頭指了指床邊杌上的一紮書信:「伯約,有事要煩你做一做!」
「是什麼?」
「這裡一共有五份信札,你按日期先後,每隔五到八日就發一份送往成都,不可早也不可遲!」
姜維看著那扎書信,都裝在黃布卷袋裡,開口處的絲絛繫了個活結,袋子外面繫了一小片竹簡,上面依次寫著每封書信的日期,彼此相距果然是五到八天不等。
姜維疑惑起來:「這是什麼?」
諸葛亮喟然嘆道:「我病成這樣,該讓陛下知道了……」
原來是送往成都的文書,姜維剛才明白過來,旋即又糊塗了:「為什麼有五份?」
諸葛亮一笑,笑容裡沒有喜悅,卻有悲傷,他緩緩地解釋說:「病如山倒,其勢如狂風驟雨,而通告病情之訊息卻不可驟然倉促,倘若馬上把這個訊息告訴陛下,恐他難受其變。所以,一份疊加一份地送出,每一份都比前一份裡的情況嚴重,雖然結果一樣,但中間有了緩和過渡,讓陛下有個心理準備吧……」
姜維完全明白了,那一紮書信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堆有著尖利稜角的石頭,一封封彈跳起來砸中了他的眼睛,讓他頃刻間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你每次送信之前切記知會我一聲,若是有變,內容恐怕要隨情增減,前四份可隨普通文書一起,用驛路郵寄,最後一份,」諸葛亮停了停,「用六百里加急吧!」
「嗯。」姜維答應著,聲音哀哀的,狠命地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忍了下去。
諸葛亮又指指角落裡的一口小箱子:「你開啟箱子,把那裡面的書拿過來!」
姜維抄手走過去,彎腰釦住箱蓋,「咔」的一聲開啟,箱內密集排列著一摞摞整齊的書卷。他把書卷一齊捧出來,圈在懷裡,竹簡總共足有十來斤重,他擎著雙臂抬得牢實不偏,穩穩地放在腿上。
諸葛亮扶著枕頭坐起來,一卷一卷地拾起,放下,分別說:「這些卷帙裡,有八陣之法,有兵書策略,有陰陽遁甲……」他逐一介紹,不厭其煩,放下最後一卷竹簡,將書卷往姜維懷裡再一推,「自出隆中以來,若得閒暇,我便筆耕不輟。而今雖不曾記述完整,也勉為大觀,這些是我畢生所學,都送給你吧!」
姜維捧著沉重的竹簡,興奮、感動、憂傷、慨然攪和在一起,擾亂了他謙和謹慎的心緒。諸葛亮居然把自己撰寫的兵書策論送給他,那是諸葛亮的畢生心血啊!
姜維的眼睛溼潤了:「維何德何能,敢受丞相大恩如斯!」
諸葛亮拍拍他的手臂:「你腹有謀略,其心至誠,自相識以來,我便想將畢生才學傾囊相授。今日之事恐怕是江河入海,不可迴流,再不只手交換,時日不待。」
聽諸葛亮話語裡似有交代後事的意味,姜維忙開口勸阻:「丞相……」
諸葛亮向他搖搖頭:「你拿去權做參考,若能增益智謀才量則善,而不可拘於文牘,凡事當求變通,明白嗎?」
姜維應承著,手臂的沉重讓他的思維也變得遲鈍,整理不出一句完善妥帖的話。
「好了,放回去吧。」諸葛亮輕輕推著他。
姜維將書卷重新放回箱子,一冊冊異常小心地摞好,再輕輕地闔上蓋子,這才回到諸葛亮的身邊。
諸葛亮抬起眼睛,閃爍的燈光拖長了姜維的影子,像蜿蜒流淌的一彎秋水,驀地卻勾拔起他對另一個身影的記憶。她頑皮地對自己做個鬼臉,嘴角邊淺淺的梨窩甜甜的,手指在空中一劃,一聲甜絲絲的笑像流風一般飛了過去。
諸葛亮的心像釀了酸甜摻雜的酒液,溫馨、親暱、愁苦、無奈都堆積在胸口,浪潮般一波連著一波地衝滌開他緊封的心事。
那隻筍尖般細嫩的小手匍在他的胸膛上,他在幻想中握著了那隻手,用心地、牢牢地,再也不肯鬆開。
夜風溜進了營帳,吹得那燭火撲閃不定,剎那,把一切幻覺都破滅了。淺笑的梨渦,頑皮的笑聲,細嫩的小手,什麼都不存在了。
他嘆息著半躺了下去,燭光在他清澈的眼睛中慢慢沉澱。
他盯著那燭火出了回神,靜靜地問:「太后賜給你的玉佩帶在身上嗎?」
姜維刷地紅了臉,他遲遲疑疑地說:「在的……」手向腰間的革囊裡一探,掏出巴掌大的白玉蓮,恭敬地送到諸葛亮眼前。
諸葛亮瞅著那繡了並蒂蓮的革囊:「這是果兒送你的麼?」
「是……」姜維的聲音低得像是要滲入了土裡。
諸葛亮接過玉佩,玉浸著暖暖的溼意,彷彿由許多滴眼淚凝成,他細細地看了看:「蓮子憐子,唉,太后的良苦用心啊!」他凝重地搖了搖頭,「不要因為她是諸葛亮的女兒,而且太后懿旨賜婚,你就必須負擔,明白嗎?」
姜維聽著這些肺腑之言,又是感傷又是激動,竟不知道說什麼。
諸葛亮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終於還是問道:「伯約,你喜歡她嗎?」
姜維的臉更紅了:「是……」
「我要聽真心話!」
「是真心話!」姜維微抬起頭,很肯定地說。
諸葛亮輕輕一笑,他像是很滿足於這個答案,又像是淺淺地沉溺在一種傷感的情緒裡。他長長嘆了口氣,將玉佩還給了姜維:「伯約,若是她能活下去,便好好待她;若是不能,我也不會責備你!」
這樣的囑託有著令人心碎的悲,姜維幾乎淚下,喑啞嗓子說:「丞相,我……」
諸葛亮柔和地笑了:「不要說了,我倒還要謝你,果兒若真能遂了意,我這個做父親的當能含笑於九泉!」
那輕輕的話語裡透露出末世的意味,姜維忙強笑道:「丞相不要這樣說,以後的日子還多著呢!」
諸葛亮微微偏過頭:「我知道,是真的不多了……」
姜維很是難過,他壓下自己的感傷,固執地堅持道:「丞相好生將息,少些勞苦少些憂思,總會好起來的!」
諸葛亮搖頭嘆息:「你這個人啊,竟是比我還執著……」他盯著姜維的眼睛,一字字極是認真地說,「伯約,你雖然才幹雅量,謀陣得法,卻少了機權應變。若你能學到文偉之寬濟敏惠,公琰之溫煦公正,兼此二人長處,縱然立於喧囂之中,何能被塵垢而喪身名?」
這些掏心窩子的話滾燙得暖心,姜維既感動又悵惋,在心底反覆回味,越品越覺得道理真髓。那每個字都似從自己的血液裡挖出來,他原來被這個人看透了、看穿了。
「記得吧,對己求全責備,對人寬容待下,我們做不到事事完備,卻可以讓自己問心無愧!」
姜維不知道怎麼表達此刻紛亂的思想,或許應該說些壯志凌雲的豪言,或許應該流涕三嘆地傾訴感激,或許應該簡單明瞭地陳述他的堅持。可他不知道說什麼,世間的語言太蒼白,無力承載厚重的感情,言語永遠比思想滯後。
「記下了。」他最後只說了三個字,雖然短暫卻很誠懇。
「先生。」修遠掀開帡幪走了進來,背後迤邐跟來一個人,竟然是行蹤不定的趙直。
諸葛亮看著趙直笑起來:「元公,你可真難請啊,縱然身處軍營中,卻如鬼魅出行。昔日東方朔自嘲大隱隱於朝,你可是比他還厲害,此為何隱耶?」
趙直哭笑不得:「諸葛亮,兀自病成這樣,嘴還不饒人,你刻薄得太可恨了!」
諸葛亮不介意趙直的狂狷,他喜歡這個不恭順不諂媚的趙直,甚至說,他很喜歡和趙直彼此鬥嘴挖苦。
他軟軟地抬起手,請了趙直在榻邊安坐:「元公近日都在忙什麼?」
「無他,觀星占夢耳。」
「元公看到什麼?」
「北辰暗淡,星月無光。」趙直一字一頓地說,目光清冽。
諸葛亮良久沉默,清瘦的面上漾開悽楚的笑,他費力地轉過臉,黯然的目光逼向趙直的眼睛:「元公,你是在躲死麼?」
趙直不逃避地和諸葛亮對視,可他忽然發覺,縱然諸葛亮衰弱得一個乏力的老漢便能將他輕輕推倒,可他仍擁有強大的精神力量。他被諸葛亮的目光逼得往後一縮,竟下意識地閃開,他苦笑一聲:「你果然不同尋常,我服了!」
諸葛亮幽幽一嘆:「生死之事,乃尋常耳,亮不諱言,爾等也無須諱言。」
「有遺憾麼?」
「怎能沒有,」諸葛亮微苦地嘆了口氣,「太多太多,不,不是遺憾,是遺恨。」
這話說得帳中諸人都不禁酸鼻,趙直竟覺得心裡發梗,他討厭自己的軟弱,一個參悟天命的人怎能對尋常的生老病死生出憐惜。
趙直越看這個虛弱的諸葛亮,越覺得心酸,他把目光從那張慘白無血的臉挪開,卻觸到那隻嶙峋的手,真是躲無可躲,連目光也無處安放,他便恨起自己來。
「我在想,先帝當年強留我在你身邊,他到底意欲何為。你堂堂一國之相,要我一個小小占夢師有何用,除了為你坑蒙拐騙,能做什麼?我能做的事,你找其他人,也一樣能做。」
「我知道,那是先帝的良苦用心哪,」諸葛亮靜靜地說,「先帝是何等睿智超拔,他豈能行無謂之事言無謂之語。他是想找一個人,一個能在我身邊時時警醒的人,不要執於事而疏於理,不要困於舊而忽於新,有所變通方能適於勢。只是,先帝當年不能違逆天命,我也不能,便是你趙元公,也不能。」
趙直倏地仰起頭,不再躲避地凝視著諸葛亮:「你為什麼任何事都想得如此透徹,你既知天命難違,卻還要逆天而行,何苦呢?」
「天命難違,但亮從不信天命。」
「那你信什麼?」
「信自己。」諸葛亮的聲音變得富有力量,眼睛裡的浮翳散開了,透亮得像清水。
趙直站了起來:「你……」他說不下去,轉身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說:「諸葛亮,你太驕傲太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誰,你是神麼,你敢和天鬥?你信自己,呵呵,真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無恥最自以為是的大話!」
他在營帳門口停住,聲音戛然從巔峰墜落,變得低沉哀傷:「可是你若死了,我、我怎麼會難過呢,怎麼會呢……」他發出了一聲嘲諷的笑,而後,一揚手將捲起的簾幕拉下來,掩住了一陣急切紊亂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