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遁的腳步聲被夜風捲走了,諸葛亮悵然一嘆:「真是個傻孩子……」
他靠著休養了好一會,覺得身體裡凝聚了足夠的力量,冰冷的手腕竟也可以稍微自如地抬起來:「伯約,煩你給我準備筆墨。」
「丞相今夜暫歇了吧,有什麼公文明日再寫好麼?」
「我要給陛下上表,不能耽擱了。」諸葛亮的語氣很堅持。
姜維沒奈何,只好搬來一張書案橫在床上,捧了硯臺筆墨簡牘穩穩地放好,細細地研好墨,毛筆在濃墨裡輕輕一滾,筆尖在硯臺邊滑了一滑,滴掉多餘的墨汁,再小心遞給諸葛亮。
諸葛亮握緊了筆,支頤一想,抖著手腕,落下第一個字。
輕巧的筆桿在手裡越來越沉,每一筆落下去都得耗費他許多的力氣。他努力地將那流逝的力氣攏起來,通通凝在手腕上,彷彿他握著的不是筆,而是刻鏤千秋碑文的刀鋸。
一筆,又一筆,不帶絲毫的敷衍,仍是一如既往地認真,每寫一個字,身體裡的力氣就跑出去一點,可他始終不肯放棄,他用左手扶住右手腕,兩隻手一起發力,鉤點撇捺無一不細膩標準。
姜維有些好奇,他把目光悄悄地落在簡牘上,卻發現是令他不忍卒讀的文字,彷彿是驚心動魄的悲音,旋律染著帶血的淚,那淚分散開去,結出了亙古不謝的花朵。
伏聞生死有常,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別無排程,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也。
最後幾個字用了諸葛亮很多時間,他像是耗了太多精力,手臂軟得抬了數次才端正了寫字的姿勢。
「丞相,你這是……」姜維惴惴不寧地問。
墨筆在「也」字上停了一下,諸葛亮握筆的右手輕輕顫抖著,彷彿在把某種哀傷的情緒壓入筆頭,勾勒完這鄭重的最後一畫。他衰弱地抬起頭,剎那間,有淚光一閃而過:「是遺表。」
姜維的腳步一跌,沉重的昏暈感像幕布般罩下來。他直覺得眼前發花,表上的文字模糊起來,不是他看不清,而是眼睛溼潤了。
諸葛亮斜斜地靠下去,想要卷好表疏,卻再不能拔出力氣:「幫我收好,別讓修遠看見。」
姜維忍著眼淚捧起遺表,他終於知道諸葛亮為什麼要支走修遠,原來是怕修遠看見他寫遺表,惹了他的傷心。
遺表在掌心裡嘩啦啦地捲動,森涼的簡牘冷得手發顫。他猛地埋下頭,眼淚流進了嘴巴里,他通通都嚥了下去。
「先生!」修遠的聲音飄了進來,他捧著一個加蓋的銅缽小心地邁入帳內,乍看見床頭的書案筆墨,姜維垂著頭正在卷簡牘,埋怨道,「先生,你又寫什麼了?」
諸葛亮笑道:「寫了兩行字,不多。」
修遠生氣地擰了眉毛:「又哄我呢,你總是這樣不消停,病成這樣還寫呀寫,以後再有公文,讓我代筆不成麼?」
諸葛亮和藹地一笑:「好,以後你代筆。」
修遠將銅缽放在書案上,將案上的筆墨捧走,再看姜維手裡卷著的簡牘:「這是什麼要緊公文?」
諸葛亮微沉了聲音:「軍政公文怎能無故打聽?」
修遠不敢看了,瞟著姜維卷好簡牘,摁了紫色封泥,放在了床頭一摞公文的最上面,回身時,他背過頭悄悄地牽著衣袖一拭,不知是在揩淚,還是在擦掉灰塵。
修遠疑疑惑惑,可諸葛亮既是發了話,他便不敢多問,忍著滿心的懷疑回過頭,開啟銅缽的蓋子,喜滋滋地說:「先生,是麥粥,你聞聞,可香了!」
「哦,很好。」諸葛亮微笑,修遠在他身後又摞了兩個枕頭,讓他足夠立得起來。
修遠舀了一勺粥,掂了一掂,約莫覺得溫熱合適,才喂進諸葛亮的口邊,「慢點咽。」
勺裡的粥很少,亮晃晃的,看著只覺得想吐,諸葛亮忍住那翻江倒海的噁心,硬逼著自己吃了下去。
粥很甜,是加了甘草還是飴蜜,吞入口中,甜味卻漸漸消融,唇齒之間只是一片苦味,把那甜味稀釋得蕩然無存。咽喉裡像是紮了一根刺,黏稠的稀粥在咽喉裡緩慢地流淌,似乎喝下去的不是粥,而是稜角尖利的骨頭。
「好吃麼?」修遠巴巴地問。
諸葛亮費力地含了笑:「好吃。」噁心感忽然湧上來,他一把抓住被單,惡狠狠地抽了一口氣,把那剛入口的粥湯硬吞了下去。
這一切都被修遠看在了眼裡,勺子落在缽裡,他想稍微笑一下,淚水卻搶先滾落,把沒有喜悅的笑容洗了乾淨,他哽著聲音說:「不好吃就別勉強了……」
「不,」諸葛亮搖著重得幾乎要墜落的頭,「吃完了才有力氣做事。」
「先生,你還要做什麼?」
「巡營。」
兩個字的簡短回答讓修遠和姜維都吃了一驚,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認真地說:「魏軍今夜襲營,或者是司馬懿猜到我病重,則有此試探之意。自我病重,營中士卒多日不見主帥,難免不生猜心,兼之又逢今夜突變,軍心必定不穩。我若不巡查營壘,三軍何安,萬一生變,何能補救?」
「丞相之言雖善,然巡營勞苦,丞相病體沉沉,如何受得住這顛沛?」姜維不放心地說。
諸葛亮平靜地說:「無妨,可以丞相儀仗巡營。」
諸葛亮歷來巡營皆以微服檢括,不著鹵簿儀仗,常常安步當車,細檢三軍。而今以丞相儀仗巡營,則是以車輦代步,雖可減輕勞苦,然風霜露重,諸葛亮病重孱弱,一夜巡查下來,萬一有個閃失,那才是得不償失。
「丞相三思!」姜維鄭重其事地說。
諸葛亮努力地抬起手,輕輕一擺:「我若不出,眾心難安,唯有巡營,方可安定軍心,不然,眾情擾攘,謠言播蕩,一旦為魏軍得知,恐不僅是襲營試探。」
姜維還想勸阻,諸葛亮固執地說:「不必說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他的聲音很低,勉力含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清冽的光,不知是淚光還是燭光。
夜晚來臨了,五丈原被拋入了沉默的黑暗中,軍營的燈光次第燃燒,像一顆顆錯落閃耀的星光。
巡營計程車兵操持戈戟穩穩地行走在軍營裡,並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昏淡的光線下睜著一雙雙警惕的眼睛。
丞相鹵簿已在中軍帳外備好,精緻的軺車撐開華蓋,像在夜晚迎風開放的一朵蓬蓬蓮花。十六個侍衛高擎丞相大旗跟隨車後,各自都帶著肅穆的神色。
修遠扶著諸葛亮上了車,只覺得四圍冷風滌面:「先生,要不要在車外加幔帳?」
諸葛亮把住車軾,夜風捲起他的外袍,他輕輕地搖搖頭:「不用了。」
修遠親自駕車,鞭杆一甩,軺車轔轔地駛出,橐橐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晚清晰地響起,被風拋起又跌下,像騰在空中看不見的一層細浪。
姜維策馬隨在丞相鹵簿旁,他揮起手臂,指著前方的營壘:「丞相,前邊是飛軍營。」
諸葛亮點點頭:「好。」
飛軍營門開啟了,飛軍將領張鉞全副鎧甲地迎了出來。士兵們排列著整齊的隊伍,接受著丞相的檢閱,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洋溢著青春的力量,蓬勃、熱烈,彷彿明亮的火焰,有著不能遮掩的溫暖。
軺車從他們中間轔轔穿行,諸葛亮微微傾過身體,用他已不甚清明的眼睛打量著士兵。士兵們也在打量丞相,溶溶的月光沐浴著丞相的臉,讓他顯得不那麼病弱,卻平添了幾分飄飄仙氣。
軺車停住,諸葛亮扶著車軾站起來,手有些抖,卻足夠支撐他站立,他從臟腑裡拔出勇悍的力量,讓自己挺立如不懼嚴寒的松柏。
他站了許久,忽然彎下腰,修遠還以為諸葛亮是身體不適,慌忙伸過手去攙扶,卻原來他是要下車。修遠又是怕又是驚,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可諸葛亮卻撐起手臂,向他微微地點頭,目光堅定而冷峻。
修遠忽地流下眼淚,他偏過頭,把淚水狠狠地吸回去,小心翼翼地扶著諸葛亮走下車。姜維也疾步迎來,兩人一左一右,像是兩根柺棍,支撐著諸葛亮有足夠的力氣站在士兵中間。
士兵們登時圍了上來,一雙雙眼睛聚焦似的望著他們的丞相,想要看一看,這個曾經像鋼鐵般堅強的男人是否依然勇敢果決,是否還有力量帶領他們穿越西北中國的廣袤土地,是否還能迎著風佇立在萬人校場上,用清朗如鐘磬的聲音說一聲:「將士們辛苦了!」
「丞相,你的病好了麼?」一個瘦臉士兵小心翼翼地說,這士兵的漢話說得很不好,發音很古怪,總像咬著一枚核桃。
旁邊一個士兵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亂說話,丞相沒生病!」
被打計程車兵摸著腦袋:「那、那怎麼軍營裡傳說丞相病了,魏軍才因此襲營……」
「你咒丞相是不,老子揍你!」又一個士兵一巴掌甩在他的後背上。
諸葛亮俯下身體,笑容透明而乾淨:「我很好。」皎白的月光抹去那張消瘦的臉上的病瘢,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健康。
「丞相沒病就好,」有士兵雀躍,「我還等著丞相帶我們去長安……」
剛才的瘦臉士兵搶斷他的話:「知道你天天想著長安,想著長安的漢人婆娘,就你這模樣,誰肯嫁你!」
「我再不濟,也比你好!」那士兵搶白道,「我娶不著漢人婆娘,你更別痴心妄想,就你那漢話,和人家姑娘對歌表心意,唱了四五個時辰,人家姑娘也聽不懂!」
士兵們都鬨笑起來,被奚落的瘦臉士兵紅了臉,卻也不生氣,只和那士兵推推搡搡。
諸葛亮聽士兵鬥嘴,卻以為有趣,心裡生出溫暖的感覺,他微笑道:「你們都是哪兒的人?」
「我是牂牁郡人。」
「我是建寧郡人。」
「我是永昌郡人。」
……
士兵們七嘴八舌,自告奮勇地報上來,臉頰盛開出興奮的花朵,似乎對於被諸葛亮知道自己的籍貫感到極為滿足。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這些純樸的南中蠻夷士兵,心底生出無限的感觸,多不容易啊,夷漢一家曾經是那樣縹緲的一個神話,終於在他的手上實現了。他讓這支軍隊成為諸族融合的奇蹟,十萬大軍中有漢家兒郎,有蠻夷壯士,也有羌戎勇士,他指揮著他們,奮勇爭先,向著東方,向著夢想。可他就要離開他們了……
他覺得眼角溼潤,可他仍然綻出寧靜的微笑。
「丞相,你還會再去南中麼?我們南中百姓都在翹首盼你,家家掛著你的畫像呢,你一定得去看看。」瘦臉士兵巴巴地問。
諸葛亮酸苦的笑容被月色融化了:「會吧。」
士兵們都發出了歡呼,有的拍巴掌,有的頓足,幾乎在軍營裡跳起了蠻夷舞。
白羽扇輕輕搭上諸葛亮的肩,緩緩背過身,消瘦而頎長的身影彷彿月光下孤單的鳳尾竹。柔軟的夜風搖曳著他,星月的光芒籠罩著他,宛如漾在水中那不可觸控的完美剪影,讓人傷感地以為,他這一去,便再不能回來。
軺車轉過了頭,緩慢而遲重地從簇擁計程車兵隊伍中離開,張鉞一路護送諸葛亮離去。士兵們跟在丞相鹵簿後,一直跟在營門口,還擠著渴慕地張望,久久不肯離去。
「龍佑那。」諸葛亮輕輕地呼喊。
張鉞愣了一下,忽地意識到諸葛亮是在喊他,他自失一笑:「唉,很久沒人這麼喊我了,龍佑那……真陌生。」
諸葛亮輕軟地一笑:「龍佑那,其實這個名字很好,比張鉞好。」
張鉞琢磨了一下:「我倒以為張鉞好,現在的名字是丞相所取,我格外珍惜,至於,龍佑那,」他略帶悵惘地笑笑,「那已是過去了。」
諸葛亮緩緩轉過臉:「若是再讓你選一次,你會選龍佑那,還是張鉞?」
張鉞鎖著眉頭想了一想:「不知。」他停了停,清晰而有力地說,「但是,我不後悔這輩子選了張鉞。」
諸葛亮微一震,風從他瘦削的雙頰上掠過,留下淺淺的水痕,彷彿他心底的感傷。
丞相鹵簿離得遠了,張鉞一直站在營門口目送,叮噹的鸞鈴捕著風,搖出一路寂寞嘆息,他忽地喊道:「丞相!」
諸葛亮回過頭,看見張鉞向他鄭重拜下:「保重!」張鉞高亢的聲音像打了折,有些澀難地起伏,他深深地伏低了頭。
那一瞬,諸葛亮以為時光倒流,這個拜伏的漢將軍變成了當年的南中蠻夷青年,那時,他也像現在一樣,向自己伏下頭顱,伏下那驕傲的心,從此,萬里沙場,鐵馬冰河,一晃,已是十年過往。
一個青年的十年因為自己,更為了那讓許多人慾罷不能的夢想,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而自己,為了這夢想,卻已走過去了二十七年。
時光滾滾如車輪,將世間一切痴戀都碾碎,若什麼都將隕滅,究竟什麼才能永恆呢?
軺車一拐,車輪緩緩地向上攀升,駛向了轅門右邊的斜坡,這是五丈原的最高點。
「停一下。」諸葛亮說。
修遠勒住了驂服雙馬,諸葛亮在軺車上靜靜遠眺,從這裡望出去,夜晚的五丈原盡在眼底,甚至可以眺望到清漪的渭河。潺湲的流水映出了一叢叢的營寨,順著渭水溯流而下,就是長安了吧。
清亮的刁斗敲了兩聲,更晚了,月亮升得很高,月光下的五丈原像一個神聖的祭壇,一束束銀白色的光從空中斜斜地插入地面,彷彿是給靈魂修建的天梯。
諸葛亮的目光從遠方收了回來,看向那累累整齊的營壘,蘑菇似的生長得井然有序。軍營裡靜悄悄的,除了報時的木坼聲,就是巡營士兵的腳步聲,都是那麼輕、那麼柔,像微風下伏地的小草。
中軍豎立的「漢」字大旗在風中嘩嘩地響動,像急切的衝鋒號角,呼號著、奔騰著、指揮著,千軍萬馬在它的指引下疾馳如電,旌旗所指,便是鐵蹄所向,鋼鐵海洋席捲著萬古的勇氣奔騰不息,瞬間吞沒了全天下。
諸葛亮心頭鼓盪起伏,他不由自主地立起身體,羽扇便要向上舉起,可是倏忽間,那激盪血液的豪氣消失掉,所有的熱血都冰冷了。夜晚還是那樣清冷,軍營裡很安靜,沒有號角,沒有戰場,更沒有吞沒天下的鋼鐵海洋。
冷颼颼的風在周遭淒厲地嘶鳴,過往的景象不過就像一場夢,比夢還要虛無縹緲,永遠不能真正持握。
他仰起臉,天空中星月閃耀,圓潤的月亮彷彿一個有些哀傷的笑臉。絲絮般的流雲在星月之間彷彿遊魂穿梭,他便在那浩瀚的天漢間尋找著,尋找著,目光穿透深厚雲層,跨過邈遠銀河,終於找到那顆最明亮的星辰,那麼亮、那麼美,彷彿天空的眼睛,永遠用超脫的目光注視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記憶在剎那間隨風而至,有兩個久違的聲音在心中盪出了時間的漣漪。
「叔父,那顆星星叫什麼?」
「北辰之星。」
哦,北辰之星,居於中央,眾星拱之,彷彿君子之德,不偏不倚,坦坦蕩蕩。那樣的君子風範,是他畢生的志向,做一個胸懷天下的君子,為國為民,憂懷濟世,一生執著以往,也當死而無憾。
「叔父,我做到了麼?」
他用靈魂的聲音去問,星光灑在臉上,彷彿淚水般泠泠清亮。
「丞相,巡營已畢,回去了吧。」姜維策馬立在軺車旁,覺得夜風寒透骨髓,不由得擔心起諸葛亮的病體。
諸葛亮出著神,細碎的月光吻著他蒼白的額頭,長久的靜默後,他哀傷地嘆了口氣:「是該回去了……」
軺車調轉方向,旗幟呼啦啦地扯起清脆的風聲,一行數騎駛回了中軍帳。
修遠跳下車,從車上取了小几擱在地上,雙手小心攙著諸葛亮。諸葛亮的手冰得像被抽乾了熱血,皮膚上沾滿了水汽,彷彿被凝成了冰霜。
他和姜維一左一右扶著諸葛亮進了大帳,隱隱的,左近的營帳內燈光悠然,他下意識地望了一眼,他想一定是那些成都少府的太醫們在夤夜不休地精研治病良藥吧。
一個人病了,讓一個國家都陷入了擔憂中,是他的福氣,還是國家的悲傷呢?修遠想著雜七雜八的心事,輕輕地撣去諸葛亮衣衫上的霧水。
「先生,你以後可別在這大晚上巡營了!」他喋喋不休地說。
諸葛亮低聲地應著,像是在回答修遠,又像是在嘆氣。
姜維跑進裡帳,將燈拔得亮了些,細心地鋪好床,手裡探向被褥下,並不覺得乾硬潮溼,才放心地罷了手。
「先生,啥也別做了,睡了吧。」修遠囑託著,忽然覺得手上一沉,眼前飛起白白的光線,原來是撲向半空中的羽扇。諸葛亮從他的臂腕裡鬆脫了。
兩聲驚呼撕裂了躁動的空氣,諸葛亮側倒在地上,一抹血從唇邊緩緩流出,那鮮紅的顏色刺得眼睛發花。他按住胃,忍了一忍,終究那腥味沒法按捺,猛一偏身,又一口血吐出來,潑灑在床單上,迅速染紅了偌大的一片。
修遠嚇得臉色白如窗紙,兩條腿直髮軟,抖著手和姜維攙扶了諸葛亮躺好,一路踉蹌著去尋太醫。待得三個太醫心急火燎地跑過來,諸葛亮已是半昏迷了。
「先生,他、他不會……」修遠哆哆嗦嗦地說,眼淚直飆出來。
太醫們顧不得回答,手忙腳亂地搶救,又是灌參湯,又是行針灸,又是敷藥膏,方才讓諸葛亮緩過氣來。
修遠見諸葛亮好轉,擦著滿臉的冷汗,扶著兩條仍在發抖的腿,跪在諸葛亮的榻前,顫抖著說:「先生,你可嚇死我了。」
諸葛亮想對他笑一下,到底乏力,只覺得暈眩,眼瞼沉沉地耷拉下來,看什麼都成了雙影。
太醫收著藥箱,因勸道:「丞相不可再操勞國事,本在病中,還夤夜巡營,太兇險。」
諸葛亮虛弱的聲音像牆角的風:「沒有下一次了。」
他努力地讓自己清醒起來,目光直直地望向姜維,雖然無聲,卻飽含了許多內容,有問詢、有鼓勵、有期望。姜維剎那便懂了,他抹掉眼淚,沉著地說:「丞相放心!」
諸葛亮終於笑了出來,笑容卻滲著血的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