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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臨死別遺物贈家人 至末路心繫社稷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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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軍,先鋒營。

一爵酒傾倒入腹中,魏延胸中的鬱悶還沒有排解,那澆下去的彷彿不是酒,而是熱油「嘭」的一聲燃起了煩愁的火焰。

趙直悠閒地用兩根指頭端起酒爵,自在地呷了一口,閉著眼睛細細地品咂著,玩味著,讚道:「魏將軍打哪裡尋來的美酒,果然醇洌爽口!」

見趙直這般舒坦快意,魏延不無羨慕地說:「元公好興致。」

趙直一口飲完爵中酒:「我閒人一個,既不燮理政務,又不摧城拔寨,比不得將軍,國之棟樑,社稷基石。」

魏延悶悶地嘆口氣:「我是什麼國之棟樑?說來,還不如做閒人!」

趙直微微乜起眼睛:「哦?將軍何以自輕自賤,這三軍上下,誰不知將軍乃軍中巨擘,哪一次大戰少得了將軍。」

魏延嘲笑了一聲:「虛詞罷了,不作數!」他又滿斟了一爵酒,依舊是一飲而盡,酒水下肚了,卻始終悶悶不樂。

他把酒爵一頓:「元公,你這幾日去看過丞相,丞相的病如何,能否好轉?」

「不好說。」

魏延揪著兩道眉毛:「唉!」

「文長何故哀嘆?」趙直用玩味的目光望著他。

魏延不甘地說:「丞相這一病,只怕就要退兵了。」

「退兵就退兵,丞相病重不起,三軍無帥,也該退兵。」趙直說得很輕鬆。

魏延稜起了眼睛,血紅的酒意從眸子裡翻出來:「十萬大軍出動,在五丈原耗了半年,說退就退,兒戲!」

趙直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地說:「文長這是何意?」

魏延醉意浮起,噴著焦躁的火說道:「丞相若早聽我言,出奇兵穿子午道,旬日之間長安已在掌握,關中之地盡歸我所有,此時別說是耗在五丈原種田,只怕已去洛陽墾荒了!」

趙直聽著魏延這沒顧忌的大言,眉心一聳,倏忽又鬆開,他露出一絲弔詭的笑:「文長果然腹有經綸,好個志向!」

「有志向又怎樣,奈何丞相不聽,數年北伐,寸土未闢,寸功未建,徒勞民力,空竭府庫,朝中非議不斷,將士寒心徹骨!」魏延越說越惱恨,砰砰地捶著酒案。

一滴冷汗從趙直的鼻尖滾落,一顆心向上一躥,他按了下去,強作鎮靜地說:「可丞相如今重病,他為三軍統帥,至此非常之時,顧慮大局,權行退兵耳,至於他日該如何改變行兵之策,以後再說。」

魏延哼了一聲冷笑:「一人病重,便致國家疲敝,所謂忘身為公,盡心無私,便是這樣麼?」

趙直只覺莫名寒氣穿透骨髓,魏延心中的怨氣太深太厚,他對諸葛亮雖然面上恭敬畏懼,其實心裡積攢了太久的仇隙。諸葛亮在一日,在那威壓下,他便強忍得一日,諸葛亮一旦江河歸海,誰能束縛得住這隻憤怒的獵豹呢?

魏延瞠著兩隻圓滾滾的眼睛:「元公,你和丞相甚有私交,你說,丞相是何等心思?自他秉持國政,十餘年間,那手中權柄不讓出一分一毫,他是當真全心為公,還是貪戀權柄?」

趙直乾笑了一聲:「我一介閒人,承蒙丞相瞧得起,做了府中的食客,與丞相清談耳,軍國政務一概不懂。」

魏延喝了半日悶酒,說道:「元公,你為占夢大師,可否為我解一夢?」

「好,文長但言。」

魏延慢慢地回憶著:「我昨夜夢見頭上生角,不知佔在何事上?」

趙直心中狂跳,手心竟滲出了汗,他努力讓自己顯出喜色:「頭上生角……文長為軍中猛將,所謂麒麟之才也,麒麟有角而不用,此為不戰而賊欲自破之象也!」

「不戰而賊欲自破之象?」魏延疑惑。

「然也,」趙直灑脫地一點頭,「不戰而賊自破,不謀而事自成!」

「不謀而事自成?」魏延眼睛亮了。

趙直故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凡事有急而操切之,亦有慢而隱忍之,將軍此夢,佔在後者,若能忍耐,不行貿舉,善莫大焉。」

「忍耐……」魏延低喃,笑容在酒紅的頰邊漸次開放,他像是想通了什麼,爽朗地笑了兩聲,拱拱手,「多謝元公良言!」

趙直謙讓地一揖,兀自低了頭飲酒,眸中一點森冷的笑落在了酒爵中。

孩子在花團錦簇的庭院裡奔跑,滿院的花開得潑辣鮮豔,猶如一面編織精美的氍毹,一直鋪到目力不能抵達的天盡頭。

「小二!」是誰在喊他,他回頭看去,爹孃倚著竹簾,明晃晃的光芒映著他們含笑的眼睛,真像碧水裡遺留的珍珠。

他咯吱咯吱地笑開了懷,嘴裡缺了牙,他應了一聲,卻轉了個彎,跑出了院子。

他看見一株大桃樹,蓬蓬如車蓋的樹冠撐開成一把打傘,樹梢上結滿了粉紅粉紅的大桃子,像是亮在天上的無數盞明燈。樹下站著許多孩子,他們跳著鬧著,想要去摘樹上的果子,卻是夠不著。

「你能摘到麼?」有人拉住了孩子的衣襟。

孩子自得地昂起頭,他把外衣褪去,上衣打了個活結,袖子挽得高高的,雙手環抱樹幹,「噌噌噌」地爬了上去。他像一隻敏捷的松鼠,越爬越快,很快就爬到了樹上,將一個最大最圓的桃子摘在手裡,衝著樹下招搖地晃了又晃。

樹下的孩子爆發出一片興奮的歡呼,有的鼓掌,有的跺腳,有的哼起了自編的小曲,有的搖著胳膊滿地裡跳舞。

「諸葛亮真厲害!」

「扔下來,把果子扔下來!」

他們喊叫著,誇讚著,鼓勵著,孩子越發地得意了,一個接著一個摘了桃子扔下去,無數的桃子紛紛墜落,像是一盞盞明耀的紅燈在半空中閃逝。孩子們彈起身體,四處捕捉著下降的桃子,接住了的舞之蹈之,接不住的垂頭嘆息。

孩子朝樹冠中心爬去,他看中了一隻更大的桃子,身體匍匐成一條彎曲的弧線,手掌扶著伸展的樹幹,一點點挪動著。可是忽然,那樹幹撐不住孩子並不沉重的身體,向下猛地一彎,孩子失去了依附的重心,從高空直直地跌落下去。

孩子們驚呼起來,許多手都伸向空中,想要接住孩子的身體,孩子在半空中驚駭地大呼,他向上揮舞著雙手,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麼東西,可是急速墜落的時候,滿手抓來的都是無形的空氣。

身下一沉,一雙雄健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扭頭一看,一雙清澈的眼睛含了關心和嗔責凝看著他。

「小二,你又調皮了!」他溺愛地埋怨道。

孩子吐吐舌頭,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叔父,你來了!」他歡喜地叫了起來。

叔父也開心起來,抱著他滿地打著轉,一面轉一面大笑,他跟著叔父一起笑,內心深處無比的喜悅。

叔父的笑聲漸漸消弭,那溺愛溫情的擁抱也像霧氣一般散開無蹤。

面前有層迷霧緩緩盪開,孩子置身在青山綠水,哦,他發現自己不再是孩子,而成了一個清俊靦腆的少年。

這是隆中麼,水流旖旎,山巒起伏,農人的歌謠隨風飄飛,像風箏一般飛向高渺的天空,空氣裡擴散著淡淡的花香,像酒一般迷醉了人的心。

「孔明!」甜絲絲的聲音在叫他。

他一回頭,看見一座草廬的廊下立著一個粉妝的女子。

「二姐!」他笑著迎了過去。

女子手裡捧著針黹,她點點少年的肩膀:「瞧瞧,外衣上好大一個洞,脫了,二姐給你補。」

他嬉笑道:「脫了多麻煩,就這樣縫吧。」

女人瞪了他一眼:「身上連,討人嫌,你想討人厭棄,將來討不著媳婦麼?」

他笑著紅了臉,聽話地脫下外衣,女子挽過衣衫,牽了針線,認真地補將起來。那一雙纖長白皙的手飛上飛下,指尖連著細細的線條,彷彿在挽著一朵花,花瓣戰慄,花蕊搖曳,讓他看得出了神。

左穿右出的針線來往如飛,彷彿編織出夢幻般的色彩,一切的場景都模糊了,他似乎聽見了許多的聲音在呼喊他,像天上落下的輕雪,揉在耳邊,不冰涼,卻很柔軟。

是他的朋友,他的至交,他們捧著酒罈子,抱著書冊子,抬著棋盤子,擊著缶,唱著歌,歡暢的聲音和著高天上的燕啼,清澈美好,又意氣風發。

真是絕美的場景啊,生活像釀在窖裡一罈酒,理想發著酵,歡樂勾著麴,這浪漫的、詩意的青春圖畫啊,那麼讓人留戀,讓人永世難以忘懷。

只是一瞬間,那完美的圖畫被撕裂了,醇香的酒味沒有了,朋友的歡歌消失了。陽光忽然退縮到了黑暗的背後,硝煙、鼓號、死亡充斥整個世界,他看見血流漂杵、屍橫遍野,萬里山河被千萬鐵蹄踐踏,碎成了爛泥一般。

高高的臺層壘起來,袞服冠冕的皇帝站在上面,他在萬千人群中向自己招手,熟悉的微笑彷彿被調得最明亮的色彩,他昂揚的聲音被溫暖的風蕩起來,蕩向渺遠無垠的天空。

孔明,你等著,總有一日我會……

這是上天賜給他的皇帝哪,於是便義無反顧地跟隨他的聲音奔跑而去,彷彿那是命定的信仰,從此千山萬水,萬水千山,再也不能捨棄。

可卻在即將靠近的一剎,耳際「轟隆」一聲巨響,滔滔長江自天墜落,高山崩塌了,河水氾濫了,白得像死人臉的長幡扎滿了空蕩蕩的宮殿,挖心掏肺的哭聲像冷風,一夜之間遍傳千里。

熊熊火焰肆虐燃燒,是夷陵的大火麼?火中奔跑著數不清的人,他們嚎哭著、慘叫著,被燒得面目扭曲,骨骼焦黑。「轟隆隆」,天空一陣驚雷爆裂,傾盆大雨呼嘯而落。

雨,好大的雨,澆滅了肆虐的火焰。水漫上來,洶湧澎湃,像天上落下的洪水,湮沒了溝壑深塹的谷底,也將他逐漸吞沒了。

他在水底沉落,越墜越深,沒有光,沒有聲音,黑暗是一種無法描述的安靜,他想,這也許就是最終的結果吧。

他從跌宕的夢裡緩緩甦醒。

一滴冰冷的水珠掉下來,「啪」地滾在臉頰,他被這水滴激得微微一顫,脖頸艱難地向一邊轉動,又一滴水珠滾在眉間,像融了的雪滑過他的眉毛。

他看見一張被悲痛扭曲得五官變了形的臉,嘴角癟成了一條線,鼻翼一張一翕,使勁地忍著那壓抑不住的痛哭,他從發乾的嗓子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傻孩子,別哭……」

「先生……」修遠跪在床邊,雙手把著硬邦邦的床沿,手指死死地摁了下去。

諸葛亮慈愛地笑了一下:「怎麼總是哭鼻子,」他注視著修遠,在心底慢慢地盤算著一個數字,「你今年有三十九了吧?」

「是。」

諸葛亮嘆息著:「先生的修遠也年近不惑了……」他從被底滑出一隻手,乾枯的手指碰了一下修遠的胳膊,修遠伸手握住了諸葛亮的手,很冰涼。他捂了很久,可總也捂不熱,像是先生的身體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你跟在我身邊有二十六年了。」諸葛亮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得像寂靜夜裡開出的一朵花。

修遠點點頭:「是呢,二十六年,真快,」他嘆口氣,眼睛裡閃出孩子氣的笑,用充滿憧憬的口吻說,「還想要下一個二十六年,再下一個,再下一個……」

諸葛亮聽得好笑,可綻放一個完整的笑容太艱難,他不得已輕輕牽起唇角:「你要我活多少歲,才能滿足你無數個二十六年?」

「那我不管,十個百個都行,便是讓我把自己的壽命借給你,我也願意!」修遠說得斬釘截鐵,亮晶晶的淚融化在他悽愴的笑容裡。

諸葛亮注視著修遠,心中湧動著繁複的感情。這珍貴的赤子之心啊,像乾淨得不惹塵埃的一泓水,可你將那赤誠的純心毫無保留地獻給我,我卻帶給你半生的辛苦竭蹶,讓你成為我這一生又對不起的一個親人。

修遠狠狠地擤著鼻子,把眼淚也擤了回去,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走到一面案前,雙手一探案上的一個加了蓋的瓷碗,不禁大鬆了一口氣:「溫熱合適,正好!」他轉過頭說道,「先生,我剛來時去軍廚那裡端來一碗粥,你現在吃不?」

諸葛亮躺著有一會兒沒有動,身體裡逐漸地聚集著足夠的力氣,慢慢地把臉轉向修遠,笑意寬泛了一些:「好啊。」

聽諸葛亮有了進食之意,修遠不禁大為開懷,他將蓋子揭開,從旁邊的木盤裡拈起一把銀勺,一面攪著粥,一面端起瓷碗,輕手輕腳地坐到了床邊,一手扶起諸葛亮,給他身後放了四個隱囊。

粥很清淡,只是白米加了些剁得細碎的甘草,卻煮得很黏,輕舀起來,粥在勺子裡微顫,亮晶晶的像顆粒圓潤的珍珠。

那一小勺粥嚥下去,費了很大力氣才滑進胃裡,甘草很甜,可吃在嘴裡卻嘗不出滋味,只覺得是在嚼著黏乎乎的東西,吃了兩口,便覺得胃裡泛起噁心,他知道自己是吐不出的,不過就是習慣性地吃不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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