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擋了一下:「放一下,有些累。」
第三勺粥剛剛舀起來,修遠的手一抖,勺子翻了個,粥滑入碗裡,他霎時紅了眼睛:「先生,你是長期勞煩,以至陽氣虛衰,陰寒內盛,脾胃弱到了極致,因此胃口不開。你現在要補胃,慢慢把這胃調養起來,第一要務就是多吃。」
諸葛亮忽地一笑,笑容在凹陷的雙頰邊一滑,因為無力,又很快地流到了下頜:「傻小子如今也會看病了?」
修遠低頭將眼睛在肩上擦了擦:「久病成良醫,先生常年身體不好,不知不覺我也知了醫理皮毛。」他說得傷心,想哭又怕諸葛亮擔心,只好扯出一抹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諸葛亮浩然一嘆:「放心,我今天一定吃,只是想歇歇,好麼?」
修遠哽咽著唔唔作答,將瓷碗放回案上,重新蓋好,折身返回諸葛亮身邊,越看諸葛亮越覺得心如刀絞,呼一口氣,也覺得是呼進了千百根毒針,針針皆紮在心口。
燈光一暗,似乎有人進來了,腳步聲很輕,彷彿細沙撒落,諸葛亮輕聲道:「是元公麼?」
趙直愕然:「你有千里眼不成?」他低頭走入裡帳,觸目一見諸葛亮,登時下意識偏了一下頭。
諸葛亮察覺出他的異樣,他竟以為有趣:「我嚇著你了?」
趙直鎮定了一下,把臉轉了過來:「有點吧。」
諸葛亮從容地說:「天不怕地不怕的趙元公,也會被諸葛亮嚇住,我心甚快!」
「你什麼時候能不刻薄!」趙直挖了他一眼,「諸葛丞相,你一日不刻薄一日不舒心麼,積點口德吧!」
諸葛亮燦然地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也很短暫:「元公來此,若是有事,可言之無妨。」
趙直坐正了身體,微微把聲音放低了:「你讓我去先鋒營探口風,只怕難以服膺。那人心中芥蒂太深,恐有不測之難。」他的話說得隱晦,可意思卻並不模糊。
諸葛亮沒有說話,乾枯的手指在被褥上輕輕一動,彷彿悄然彈撥的一個念頭,卻很快不動了。
趙直又道:「我只能讓其在此非常時期按捺不動,至於身後事……」他搖了搖頭。
「多謝,」諸葛亮露出很淺的笑,「身後之事,亮已謀定。」
趙直看了諸葛亮半晌,這個衰弱得像根枯木的男人,他便是倒下了,胸中只要殘存著一口氣,他便不會停止思考。
「你不放心的事太多。」趙直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諸葛亮微微頷首:「是,很多不放心,不放心陛下,不放心社稷家國,皆因這不放心,便卸不下負擔,一生到頭,終究是個勞碌命。」
「你累麼?」趙直問道。
「累。」諸葛亮誠實地說。
趙直咳了一聲:「你縱算累,也不會讓自己歇下,便是死到臨頭,依舊想著國家事,想著江山社稷。你這個人,對自己無情無義,對家國黎民卻絕不虧欠。」
「難得聽元公誇讚,諸葛亮多謝!」諸葛亮顯出半個笑容,頃而,寂寂輕嘆,「其實,我對很多人都無情無義。」
「都有誰?」
「那些死去的人。」諸葛亮神色悽然。
「馬幼常算麼?」趙直小心地吐出一個名字。
諸葛亮翕動著嘴唇:「算,」他吞吐了一會兒,「還有張君嗣……」
漸漸的,諸葛亮的聲音像被水打溼了:「我的大姐二姐……每一個親人……」他蒼白的面頰浮起一絲悲酸的笑,「很想給江東的大哥寫一封信,可惜沒力氣,也沒時間了……」
他澀澀地轉過臉,目光清泠如水:「就算有力氣有時間,又能寫什麼呢,那就不寫吧……來這世上走一遭,遺憾總要留下,我怎敢求全責備……」
「元公,我一生皆在求全責備,行至今日,才知那不可能……」他愴然地說,眸中宛然有霧,卻沒有淚。
趙直陡然生出惻然,可他覺得自己的情緒很可笑,像諸葛亮這樣驕傲的男人,是不需要別人對他同情的。他自負參透天機,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可在這個男人的死亡面前,所有的超脫竟然潰不成軍。
「你怕不怕身後議論?」趙直問出這個問題,惹出了自己的眼淚。
諸葛亮展開了通透的笑:「擔當身前,何懼身後,那些非議,由得他們吧。」他微仰起面,目光彷彿要穿透千年的歷史屏障。
李福到五丈原的時候,是八月二十五日。
五丈原在他眼裡像是蓄積了太多悲傷,白石河安靜地在寬闊的河床中流淌,清澈的碧水分明如同哀愁的眼淚。浪花穿透堅硬的石塊,水汽蒸熨飄浮於河岸,周圍的山麓籠罩在濃濃的霧氣中,山勢連綿有多遠,霧氣便有多遠。塬上塬下的水霧連成了水簾,秋風蕩了又蕩,撲到人們的臉頰上,彷彿只要你來到五丈原,便會哭泣。
陽光在層雲間積壓滲透,透明的光線背後隱隱的浮現幾片陰翳,有風自朔北荒漠吹來,也許明天就要下雨了。
李福匆匆趕去中軍帳,從堆放整齊的卷帙間邁步,徑直走到裡間。
潮熱的中軍帳內,費禕、姜維、楊儀和修遠團團地圍住諸葛亮,他竟清瘦得讓人心疼,花白的頭髮僅用灰色幘巾略略一束,全都撒在瘦而寬的肩上。身子虛弱到了極致,每動一下都要人攙扶,膝蓋上兀自放著一冊文書,卻沒有力氣翻動,唇邊有淡淡的紅色,難道是血嗎?
「坐吧!」諸葛亮費力地對他一笑。
李福壓抑著滿心的酸楚,抹了一把眼淚,哀悽地斜歪著坐下。
諸葛亮就著修遠的手飲了口水,喘息道:「我說的話,你們都記下了吧?」
「記下了!」費、姜、楊三人同時清晰地回答。
諸葛亮點點頭:「好的……」
「卑職等現在就去籌備,不耽誤丞相正事!」楊儀說,他臉上浮現了幾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神色。
「好的……」諸葛亮的回答越來越小聲。
三人起身拜了拜,反身便要走,楊儀當先跨步走在了費禕前面,竭力地壓抑著喜色,迅速地離開了諸葛亮的視線。
諸葛亮把目光送給李福:「孫德,自成都而來,車馬勞頓了!」
李福謙卑地笑著一讓,便道:「陛下遣福省侍丞相病情,諮以國家大事!」他所來是為諮問後事,可是明白的意思不能明白表達,總要拐兩個彎。
諸葛亮淡淡地輕笑:「孫德來意,亮已自知,國家大事,實乃亮身後之事否?」
李福被說中心事,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見諸葛亮重病中仍然思路清晰,他不免欽佩,一派唏噓後,誠懇地說:「誠如丞相所言,福代天子諮詢國事,丞相百年後,有何言囑託?」
諸葛亮費力地指著擺放在床頭文書最上面的一卷簡牘:「拿過來!」修遠捧了簡牘遞給李福。
「這是亮的遺表,煩孫德呈給陛下!並請呈告,臣一身係為官家,不餘資財,望陛下不可恩蔭子孫過重,不使內外有別,親疏有分!國家體制切毋擅改,臣昔年所用之人不可輕黜,陛下當能納之!」他說得很仔細,每說一句都會停一下,是在積蓄力氣,也是為了讓李福能聽得清楚。
李福的眼淚隨即流下,哽咽著接過遺表,虔誠地揣入懷裡:「丞相還有何吩咐?」
「請告訴陛下,臣有負陛下厚望,不能克復中原,還於舊都,愧對先帝託孤,愧對陛下聖恩,愧對江山社稷!」他連說幾個「愧對」,聲音漸漸顫抖起來,周圍的人都忍不住低聲啜泣。
「望陛下毋以臣死為念,虛納諍諫,寬容待士,臣當含笑九泉!」諸葛亮的眼底微微泛了一絲水波,他向內偏過頭,把那溼潤的憂傷按捺住。
李福一一答應,兩隻眼睛哭得腫了起來,大帳內瀰漫著強烈的悲傷情緒,所有的人都在嗚嗚哭泣。
諸葛亮把頭慢慢轉向那些哭泣的人們:「還有一事,也請孫德進告陛下,亮死後當葬在定軍山,山可為冢,僅以時服殮身!」
他稍稍地立起了身體,微微露出了沉靜的微笑,似乎看見了定軍山的一脈水波,滿地芳草,十二座山峰相連成蜿蜒長龍,登上高峰極目遠眺,可以望得見,長安。
中軍帳內安靜下來了,像是被哀傷的水流包圍著,沒有問事官員的問話聲,沒有穿梭的腳步聲,也沒有哭泣和嘆息。
諸葛亮定定地出了會兒神,他望著空蕩蕩的中軍帳,目光緩緩地轉向床邊的一紮文書,「修遠。」他發出了微弱的呼喚。
「先生,你說。」這些日子修遠幾乎浸泡在眼淚裡,彷彿每個毛孔都流淌著苦澀哀愁的淚水。
諸葛亮喘息出碎裂的聲音:「信……」
修遠怔了須臾,這才意識到諸葛亮說的是擱在文書上的那袋信,他拈起絹帶的兩個角,捧過來給諸葛亮看:「先生,是這個麼?」
諸葛亮點點頭:「這裡面有給瞻兒的信,你交給他,告訴他,勿存虛妄,勿生惡念,信中所書他此刻或是不能體會,將來他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修遠嗚咽著答應,緊緊地捧著那絹帶,只覺得是捧著一顆飽含淚水的心。
諸葛亮勉力地偏過身體,望向床幃邊的羽扇,扇面上的金絲勾勒出的圖譜清晰可辨,一針針細膩平整,細細地穿出了沉甸甸的一顆心。
這羽扇伴著他走過了二十七年,從一個隆中的白衣青年到後來的季漢丞相,每一次勝利的喜悅,每一次失敗的痛苦,每一次歡樂,每一次飛揚,每一次悲傷,每一次委屈,它都與自己相依相伴,像個貼心的好朋友,須臾不離,忠心耿耿。
他記得,那年,在他離開隆中的夜晚,妻子把這柄羽扇遞到自己面前,她說,這扇面上繡著伏羲八卦和二十八宿星空圖,行兵佈陣,治國安邦,總能用得上這些東西,倉促之間若是遺忘了,舉起羽扇,心中便即瞭然。還有一層意思妻子沒說,可是他知道,看見這羽扇,就像是看見她,看見他身後,那永遠都在等待他的家。
二十七年間,這扇子破損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妻子修補完好,後來女兒大了,也幫著修補過,看這條線,就是果兒的針線活路。哦,對了,還有南欸,那個小字不是她縫的麼,纖細得像她本人一樣,與世無爭,淡泊清雅。
他向羽扇一指:「修遠,把扇柄上的玉麒麟卸下來!」
修遠沒問為什麼,他啜泣著拿過羽扇,輕輕拆下扇柄上的白玉麒麟,麒麟摔斷了頭,只有個殘缺的身子。
他把玉麒麟輕輕地交給諸葛亮,諸葛亮握了麒麟默思了一會兒,道:「這個送給南欸吧,雖然是不全的,但總還是玉,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至於果兒,我還給她自在,希望上天能多留她幾年,她能真的快樂!」
他又看向修遠:「修遠,先生送你什麼好呢?」
修遠哭著拼命搖頭:「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先生能活著!」
諸葛亮祥和地一笑,眼裡流露出父親般的慈愛:「我也還給你自在,我若是不在了,便放了你回家,你妻室兒女日日翹首以盼,這些年難為你了。你回去吧,做一個普通人,若有困難,告訴夫人一聲,她一定盡其餘力!」
修遠哭得發不出聲音,「撲通」跪倒在床頭:「先生,修遠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
「不要哭……」諸葛亮顫巍巍地抬起手,輕撫上修遠發抖的肩膀,可他力氣不多,只拍了一下,就軟軟地滑了回去。
「不要哭,好好活著,知道麼?」
「先生……」修遠哪裡能夠止住悲音,雙手拽著床沿,摳得指甲生疼。
諸葛亮再次舉起手,終於撫上了他頭:「不要哭,先生還有話要囑託你,你聽我說。」
「先生,你說……」修遠抬起淚水縱橫的臉,答應一聲哭一聲。
「告訴,告訴夫人……」諸葛亮的聲音漸漸起了悲意,像是水面忽然濺開的漣漪,「她是我一生的知己,我的心意,她都能明白……我一生為國盡忠,卻虧欠了家人,如今來不及彌補了……」他停了一刻,緩緩收住了哀音,「我雖身死,還要勞煩她照顧家人,果兒、瞻兒還得仰她照應……」他將手指滑向枕下,摩挲出薄薄的一張手絹,「這是昔年我們在隆中時她親手所縫的手巾,上面有她繡的一首詩,她看了就什麼都明白了……」
修遠顫抖著接過那輕軟的手絹,微暖的絹帕臥在掌心,像一片初生的葉子,其上繡著一行行娟秀清爽的字。
「好,先生,我都記下了。」
諸葛亮輕輕按住修遠被淚水溼潤的雙手:「我死之後,把我留給他們的信帶回成都,帶回去,帶給他們……」
修遠悲慼地應諾著,他把身體深深地埋在先生的手上,說不出一句話,連哭聲也被絕望的悲痛沉沉地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