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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月落霜天武侯遺恨 星搖秋風丞相歸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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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太醫一面喊叫一面手忙腳亂地去撿,好不容易在一塊碎片上發現沒有流乾的參湯,取來一隻乾淨的碗,將那殘剩的湯盛了,捧著奔到床邊。

諸葛亮的牙關咬得很緊,湯灌不進去,太醫們被逼得急了,乾脆用勺子抵住牙齒,硬生生地撬開,強行把參湯倒進去,那土黃的藥液只有很少流入口中,大多都順著下頜流淌。

正在這忙亂時,一個人狂風般衝了進來,號哭著撲向床幃,歇斯底里地喊叫道:「我誤了國家大事!」

他乍見諸葛亮已昏暈不醒,捶著地號啕大哭,一面哭一面罵自己,腦門「砰砰」地撞在地板上。

床榻上的諸葛亮似乎聽見了那悽哀的悲號,又或者是續命的參湯起了作用,已無氣息的胸膛微微一顫,喉嚨裡「呃」地轉了一聲響,雙眸閃出了微弱的光。

「丞相醒了!」滿帳的人都吼叫起來。

號哭的人鷂子似的飛撲過去,抓著床單哭喊了一聲:「丞相!」

諸葛亮昏眊的目光慢慢地在帳內打量,姜維、費禕、楊儀、修遠……還有一個人,跪在他的床邊抽泣得不成模樣,哦,是李福。

「孫、孫德……」

李福哭道:「李福該死,差點誤了國家大事!」

「我一直在等你,你說……」諸葛亮動了動手指。

李福猛地擤擤鼻子,一字字明晰地說:「請問丞相百年之後,誰可繼任?」

諸葛亮張著口,用了全身的力氣說:「蔣琬。」

「蔣琬之後呢?」

諸葛亮的目光漸漸渙散了,意識在飄逸,殘剩的力氣還在支撐著最後的生命意志,他很慢很慢地看向費禕,期待的目光在費禕的身上停留了很久:「費、費禕。」

「費禕之後呢?」

諸葛亮沒說話,眸中的光芒越來越微弱,遊絲似的氣息一聲聲吹出。

「丞相,費禕之後呢?」李福不甘心,追著問了一句。

諸葛亮慢慢地轉動著迷離的瞳仁,越來越昏淡的視線裡,他看見楊儀正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像是一隻飢渴的鷹隼,他把目光從楊儀身上挪開了。

「丞相?」李福湊近了問。

諸葛亮艱難地搖了半個頭,李福明白了。

忽地,諸葛亮的眼睛睜大了,目中微弱的光芒亮了三分,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他轉向李福,聲音似從黃沙下發出:「告訴、告訴陛下,臣、臣死後,葬在定軍山,是為了,不要、不要忘了長安……」

諸葛亮眼中瞬時的明亮光芒再次黯淡,他費力地抖動雙唇,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李福知他還有話說,身體向前靠過去,把耳朵湊在他的唇邊,聽見微若秋葉落地的聲音:「陛下保重。」

李福驀地撲下,又悲又痛地哭了出來,這就是他們的丞相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心裡唸的想的依然是江山,是君父,唯獨沒有他自己。

諸葛亮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眸中最後的一點光亮猶如地面的水,被風漸漸地吹乾,吐出的氣也小了,沒了。

真累啊,想要這麼閉上眼睛,從此再不要醒來。

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像是置身在一個龐大的磨盤上,身體漸漸地飛了起來,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他聽見人們的呼喊聲,可他沒法回答他們,他甚至能看見他們撲在床邊的身影,卻不能讓自己伸出一隻手,拉一拉他們。

眼前忽地出現了一片極亮的光,像是靈魂飛入了一顆恆星中,光芒也在旋轉飛昇,逐漸粉碎成無數的光片,每一片像透明的鏡子一般,映照出一生無數的片段。他像一個看客一般,觀看著自己悲喜甘苦的一生。

記憶在飛昇中被層層剝離,最後什麼都不剩下了,只有那純淨的靈魂在時間隧道的盡頭盤桓舞蹈。

走吧,遺憾、疼痛、苦惱都沒有了,滿足、快樂、喜悅也沒有了,當一切都不剩下,就是真正死亡的來臨。

走了,是訣別,不是再會;是永遠,不是一瞬;是淚水,不是歡笑……

帳內的喊叫騰起了,醫官手忙腳亂地擁在床邊,參湯灌不進了,牙關緊得再也撬不開了,一根根針扎進關脈,彷彿扎入生冷的棉花裡,抽出來時,肌肉也不見顫一下,貼近胸口細聽,心臟安靜得沒有一點響聲。

醫官束手無策,不想承認又不得不承認,撕裂了聲音哭喊道:「丞相,丞相歿了!」

所有的人都放聲大哭,姜維發瘋一樣拽住醫官的胳膊,死命地搖晃著:「求求你,救救他!」

醫官已哭得幾乎氣絕:「丞相、丞相救不了,救不了……」

「救救他!」姜維雙眼血紅,喊叫的聲音震徹如雷,掐著醫官的胳膊,竟像恨不得擰斷才肯罷休。

「姜將軍!」費禕使勁地拽開姜維的手,逼視著他流淚的眼睛,高聲地叫道,「丞相歿了,他歿了!」

姜維發出了一聲受傷幼獸的號叫,跌撞著退後兩步,猛地,蹲下身抱著頭痛哭流涕。

在這悲痛欲絕的人群中,修遠覺得自己像被丟去了另一個世界,他聽不見他們的哭聲,看不見他們被痛苦扭曲的臉,明明心裡很苦很悲很痛,淚水卻像是被蒸發了一般,一滴也流不下來。

在帳裡無數晃動的影子裡,他只看得見那床榻上再不能動的先生,搖曳的床幃掩著先生瘦削的臉,面頰蒼白,就像被水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的冷玉。灰白頭髮散在枕上,在肩上彎成幾朵細浪,下頜邊殘留著藥液的黃色痕跡,還有一滴藏在幾縷清須裡發光。

修遠走到床邊,輕輕擦掉諸葛亮下頜邊的藥液,拈走那清須裡的一滴,雙手將諸葛亮的頭髮向後攏走,露出先生起了皺紋的額頭。

他的先生睡著了,眉目再不緊繃了,再沒有什麼朝政大事打擾他,他可以安安靜靜地做個好夢,這個夢會很長,長到自己可以去找先生的那天。

一陣透骨的冷風捲入帳內,吹得滿帳的燭火搖曳著、掙扎著,最終承受不起那肆虐的摧殘力,一起熄滅了。

哭泣的人們有的還在黑暗中放任著悲傷,有的人卻被黑暗驚住了,他們向著黑漆漆的周遭呼喊著:

「點燈!」

點燈!

嘶啞的喊叫被風蕩了出去,在五丈原上迢遞飄遠,一直飛入遠山的落日里。

夕陽正在緩慢地滑向遙遠地平線盡頭的山巒間,五丈原湮沒在玫瑰色的餘暉中,彷彿也在一點點坍塌、凹陷,被歷史的千秋悲情壓倒。

漸漸地,夕陽完全地沒入了遠山,光芒在逐漸收縮,利箭般的萬道晚霞如風乾的水分,乾涸在五丈原的悲涼秋風裡。

五丈原沉入了短暫的黑暗。

剎那,天空迸發出極亮的光,把一片天撕開了一個口子,一顆碩大的流星在黑暗中冉冉升起,在藍黑的天幕稍稍一停,立刻自遙遠的天邊飛速地滑落。赤紅色的芒角流逝出絢麗的波紋,眼看就要墜入渭水平原,又不甘心地提升,似乎不願意目睹某個人世間的悲劇。如此三番,一墜一升,再升再墜,舊的芒角波紋沒有消退,新的波紋疊加上去,一時,滿天星斗閃眼,光芒映照四野。

第三次飛昇之後,流星再次墜落,它再也沒有力氣掙扎了,一種悲壯的力量拖住了它,將它拉下,再拉下。

渭水在不安靜地躁動,流光溢彩的水面起伏著蓮花般的漪瀾。

陡然間,渭水咆哮了,一團天火落進了水裡,紅光映紅了天空,像是一條河都在燃燒,火焰在水面上奔騰,狂躁地衝向天空,又從天空再次落下火種。

「星星掉渭水裡了!」

有人在大喊,一個聲音響起,其他的聲音都跟著喊叫,霎時,渭水兩岸響起了震天的吶喊。在洶湧的驚呼中,所有的人都湧向渭水岸邊。

火光閃耀明豔,亮閃閃地輝映出一張張臉孔,似乎還能聽見憂傷的嘆息,漸漸地在喧囂中沉凝,一直都不曾離去……

黑夜中的蜀宮安靜得像墳墓,夜風像哀傷的囈語,撫摸著蒼冷的宮牆,劉禪忽然醒來,他一腳蹬掉被褥,彈跳著蹦躂下床。

守夜的宮人抬起頭,驚詫地看見皇帝光著腳就跑了出去,彷彿一個任性的孩子。

「陛下!」身後一片沸水似的呼喊。

劉禪不搭理他們,赤裸的腳踩在冰涼的地上,竟渾然不覺得有寒意,那種古怪的心靈感應彷彿鞭子摧打著他,將他不顧一切地趕出去。

他便在宮殿外的月臺上站住了,空曠的天街在腳下臣服,夜霧彷彿海潮奔湧,潮汐之聲不間斷地拍打著宮殿的臺基。

天空一顆赤紅的流星劃過,宛如一團熱烈燃燒的天火,燒出了半邊天的絢爛。流星的芒角幾次橫掃天際,盤桓著,旋轉著,舞蹈著,滿天流溢著耀眼的光華。在那明亮的輝煌映襯下,整片天空的星光都暗淡無色,大捧大捧的明麗光芒像水一般流瀉而下,照見皇帝悽惶孤單的身影。

劉禪仰起頭,淚從他發紅的眼睛裡一串串滾出來,他喃喃念道:「相父,是你麼……」

相父,是你麼……

流星越飛越遠,他向著北方急速奔去,彷彿乘風而去的理想,他要去的地方,是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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