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指著費董,聲音嚴厲起來:「身為太子,還不如兩個小舍人明事理,你的書真白讀了!」
劉禪心裡一顫,劉備忽然變臉,像雷劈在頭頂,冷汗刷上他的臉,舌頭不由得打結了:「兒臣,兒臣愚,愚鈍……」
劉備又恨又痛地嘆口氣,對費禕、董允諄諄道:「爾等為太子舍人,當謹護太子,太子若有言不妥行不當之處,不可姑息阿諛,必要面諫缺失,裨正不足!」
「是!」這一次費禕的回答跟上了董允的節奏。
劉禪窘迫得無地自容,劉備當面訓他不說,還拿他和臣僚做比較,不遺餘力地顯出他的百無一用。他恨不得鑽進宮殿的縫隙裡,當抹牆的泥漿,也好過在日光下暴露自己可憐的缺點。
他本就怕劉備,父親對他平時少有管教,劉備太忙碌,不是在戰場上刀兵相接,便是和群下商榷公事,父子親情甚薄,劉備和臣僚待在一起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和兒子的相處。父子每一見面,要麼是公式化的問候,要麼是斥責訓罵,劉禪因而很怕與劉備見面。他天性很怯懦,像是被戰場的血腥嚇軟了的逃兵,只想躲在安樂窩裡盤算自己的小心事。劉備卻是戎馬出身,歷經戰陣,腥風中嚐盡了艱難苦楚,骨子裡的丈夫氣太足,難免看不慣劉禪的軟綿無力,那恨鐵不成鋼的焦急一旦燃燒,血脈相依的溫情便轉化為冷冰冰的躁怒。
劉備大約也覺得自己太過嚴厲,稍和緩了語氣:「太子年少,倘有不明之事、不通之理,當多問多學,費、董皆為賢良博學之士,甄選他二人為青宮舍人,正為良伴耳。你要多與他們受讀侍講,則能增廣見識,多所裨益。」
劉禪苦兮兮地說:「兒臣謹遵陛下旨意。」他看了看費、董,一張石頭臉,一張糕餅臉,不是太硬就是太軟,他都不喜歡。
他希望的是恰到好處的溫度、軟硬適中的氣度,像溫潤的一泓水,清清亮亮,映著一爿同樣乾淨的天空,幾縷白雲像香猊中吐出的芳煙,在寂寞的清高裡盛開出不染塵埃的花卉。
那樣的乾淨,世間只有一個人吧。
劉禪真想見到那個人,他比父親更親切,他甚至荒唐地幻想讓那個人成為自己的父親。
真像個傻子呢!劉禪在心底嘲笑自己,而後對父親恭謹地躬了一下腰。
劉備也不知是心中柔軟的親情琴絃被彈撥了,還是感覺到兒子惹人嘆息的畏懼,他輕輕搭上劉禪的手腕,牽著他緩緩地走開。
「明年,你加元服,禮畢即為成年,百事不能再耍小孩兒脾氣,要懂得擔待,知道麼?」劉備頭一回用溫柔的語氣和劉禪說話,劉禪恍惚起來,他朝左右打量,沒看見別人,卻見著一個慈善的父親,他頓覺得驚異了。
劉禪忐忑著,用兒子對父親討恩愛的聲音說:「兒臣以為自己還小……」
劉備笑了一下:「明年就十六歲了,還小麼?我像你這麼大,已能獨自操持家業,你二叔十五歲,連人也殺了……」
「殺人……」劉禪害怕了,他哆嗦了一下,又怕劉備罵他沒出息,死命地憋住臉上抽搐的肌肉。
劉備似沒感覺到劉禪的惶恐,只管牽著劉禪一面走一面說:「人脫了稚氣,為人夫,為人父,身上的擔當多了,便不可任意妄為,還似小孩兒般不知是非曲直,那真是長而不知教,罔為人也。」
聽到劉備的這些話,劉禪不知怎麼來了勇氣:「陛下欲為兒臣選妃麼?」他雖說出來了,聲音卻很縹緲,波折起伏。
劉備似乎愣了一下:「唔……」他彷彿很迷惘,「是……」他轉了一下頭,劉禪滿面通紅,神情扭捏著,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突然笑了,笑容很明媚,彷彿化解冰寒的第一束陽光,劉禪本來凝固的心結被父親的笑容融化了。
「謝父親!」劉禪歡喜地說,十五歲不是掩飾心事的年紀,得償所願的歡樂毫無保留地寫意在他清秀的臉龐上。
劉備露出了父親的慈愛笑容,卻在一瞬間,竟嘆了口氣:「你若是別的事也能痴著如此,倒也好了。」
劉禪滿心的狂喜,每塊骨頭都在跳舞,根本聽不出劉備的勸諷,此刻,一切不喜歡不樂意的話語都像粉塵般飛散,他的耳際迴響著父親沒有說出卻勝似說出的許諾,興奮得想跑去碧波盪漾的萬頃池,撲進池子裡,赤條條地游上三日三夜。
劉備看著兒子掩不住的快樂,心底冒出酸澀的一股水:「阿斗,」他輕輕呼喊著兒子的乳名,緩緩地放下了皇帝的威儀,用一個憂心忡忡的父親語氣說,「我若離開成都,你能持掌國政麼?」
劉禪心裡奔放的歡樂樂章斷了一個音:「父親要去哪裡?」
「東征。」劉備悵悵地吐出這兩個字。
劉禪聽見心裡的歡音分岔出哀傷的調子,他怯怯地說:「父親,能不去麼?」
「不能!」劉備的回答很乾脆,像宮殿的臺基,是鏟不動的堅固。
劉禪不敢挽留,也不敢問緣由,他想不通父親為什麼東征,正如他想不通皇帝為什麼要卑宮室,朝臣們為什麼與皇帝意見不合便死諫臺鼎,為什麼他的父親叔父們要屢次興兵,為什麼統一天下對他們來說比生命還重要。
他不要戰爭,不要天下,不要親人為了虛無縹緲的天下大志而一次次離開他,走向溼漉漉的死亡。他只想做阿斗,沒有遠志、沒有負擔、沒有痛苦的阿斗。
劉備深深地凝視劉禪:「你是好孩子,可是我希望,你更是好太子,將來還能做一個好皇帝,你能做到麼?」
劉禪被父親期頤的目光逼向了沒有退路的絕境,他像被忽然壓上了他不喜歡的負擔,他想卸下負擔,可父親的渴慕太沉重,是他終生也揭不掉的痛苦。他不敢違逆父親,又不能在懦軟的心裡找到意氣風發的志氣,只好不確定地說:「能。」
兒子的許諾沒讓劉備寬心,知子莫如父,劉禪和他太不一樣。他熱愛壯志山河的慷慨,註定將在鐵馬冰河的熱烈間成就偉大,而劉禪纏綿於小橋流水的靜婉,嚮往安逸恬淡的尋常幸福,厭煩爾虞我詐的政治糾葛和錯轂交矢的血肉戰爭。父與子,共同的血緣沒有鍛造出同樣的理想,反而冶煉出兩副截然不同的靈魂。
劉備呵劉備,你怎麼生出這樣的兒子呢?
劉備很想用嚴厲的言辭敲碎兒子的怯懦,喚醒他沉睡的血性。可他看著惶惑的劉禪,竟生出不捨得的柔情,許是老了吧,變得慈悲哀憫,偶然的一次冷酷竟會後悔。
他伸出手輕輕撣撣劉禪的肩膀,卻見尚書令劉巴急急地跑過來,一路跑一路咳嗽,本就瘦削的雙頰咳得往肉裡縮,顴骨明顯地突兀出來。
「陛下!」劉巴喘喘地呼道,趕著便要行禮。
劉備一把拉起他,微嗔道:「子初有病在身,原恩准你回府養疾,怎麼又進宮了?」
「有,有急事。」劉巴從袖子裡拔出一份急報,「南中急件,不得不呈遞陛下!」
急報只是一張蜀地麻紙,劉備看了數行,驚道:「怎麼,庲降都督鄧方亡故了……太快了……」
劉巴惋惜道:「鄧孔山上個月才上表請回成都養疾,沒想到旬月之間竟已天人永隔,唉……」
劉備把急報疊好,轉給劉巴:「擬詔,尚書檯擇吏持節護送鄧方靈柩返回成都,准予鄧方家人赴南昌迎靈,待靈柩復返成都後,朝廷恩旨特賜明器。」
劉巴用心記下劉備的旨意:「陛下,鄧方亡故,庲降都督一職空缺,南中反側頻生之地,鎮邊之將不可或缺,該擇誰接替鄧方?」
劉備思索著:「現在庲降都督由副都督暫領,人選不能草率,容朕詳思。」
劉巴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喉管痛癢難受,他忍了又忍:「南中多事,鄧方素有威望,鎮守有方,而今忽然亡故,臣擔心會出差池。」
劉備默然沉思,目光在宮殿的骨架間艱難地爬行:「南中的事,不能躁急,要穩……倘若事有緊急,你去尋丞相商量……」他頓了頓,突兀地問道,「丞相在哪裡?」
「丞相今日去檢江案行新宮運料。」
劉備忽然想起,他有五天沒見著諸葛亮了。
夜晚煙靄四起,像尋找軀殼的鬼魅,飄滿了蜀宮:沒修好的宮殿像巨人空虛的骨骼,在靜夜裡輕輕地顫抖:空氣裡飄著濃重的木料味兒和漆味兒,巡夜的侍衛打著噴嚏,每一聲咳痰都加深了夜晚的寂靜。
搖曳的燈光披著夢寐的流波,洗滌著舊宮殿蒼老的臉孔,案上堆起了尚書檯送來的朝臣表章和公府文書,劉備翻了翻,終於找到了諸葛亮新上的兩份表疏:《請重修石室表》《請闢賢良為太學博士表》。
劉備幾乎哭笑不得了,他等了十來天,竟等來諸葛亮的這兩份表疏,彷彿蜀漢丞相無所事事,每日閒得管起了博士的任用,成了太常府的太祝,著意國家文教事業。事無鉅細到這般田地,統率百官的丞相成了雜役,可這不是皇帝所願。
他想要看見諸葛亮對東征的意見,無論支援抑或反對,至少讓他安心。自他公開宣佈東征,百官皆有陳表,支援的寥寥可數,卻是滿章的諂媚味道,不是為國著想,只為順君求好,劉備雖然渴望支援,也不得不棄而不讀。而最讓他難過的是,一向溫順的趙雲公然在朝堂上牴觸他,說皇帝罔顧國賊,貿然討伐東吳,太不可取。他當時氣得拂袖而去,留著趙雲跪了一個上午,事後雖然著內侍請起趙雲,還送他回家,卻勒令他閉門思過。
其實與其說他是生氣,莫若說是傷心。與他一起並肩戰鬥的朋友竟然都站到他的對立面去,深刻的孤獨像甲冑披上他的身體,卻沒有帶來慘烈悲壯的戰鬥,只是迫人窒息的沉重。
真孤獨,皇帝在偌大的宮殿裡枯坐,周圍人影穿梭,他只要吭一聲,無數討好的應和相隨而至,伸伸手,華麗的錦衣披上肩頭,床幃裡有軟玉溫香,食案上有珍饈佳餚,但那又如何?沒有一個人能走入自己的內心。過去快意恩仇、策馬賓士的豪邁情懷,像舊宮坍下的殘磚,再也補不回去了。
無數的人圍著自己,他們都在說,有的諂媚求好,虛偽矯飾;有的言之鑿鑿,亢聲不屈,千篇一律卻毫無建樹。
只有諸葛亮始終沉默。
不尋常的沉默。
諸葛亮每日忙得像只陀螺,要麼循行農田,要麼親往都江堰查驗水堤,要麼在尚書檯批覆公文,要麼在丞相府詒訓僚屬,要麼,劉備不知他在哪裡。
可他就是對東征保持緘默,彷彿這件事從來不曾掠過他的耳際,即便在朝會上,眾臣與皇帝爭得面紅耳赤,他也一言不發,形若聾子。
朝臣對此已有了物議,說諸葛亮因兄長諸葛瑾為東吳重臣,所以他要避嫌,只能閉口不談東征。
是這樣麼?
劉備鬱郁地嘆口氣,把兩份表章展開,提起一支濡了濃墨的毛筆,寫了兩個「可」。
他把表章推去一邊,毛筆也放開了,身體向後一靠,仰望著天花板上懸吊的承塵,一粒塵埃飄了下來,落進眼睛裡,迷了他的視線。
他於是看見那一抹美好的白衣羽扇,像一束潔白的月光,飄進了他的魂魄裡。他握住他的手,便獲得了足夠開天闢地的勇氣,膽怯和退縮從不會在他的心中出現。每當他流露出猶豫,他只要望一眼身後永遠堅毅的目光,他便可以無往不前。
沒有諸葛亮的支援,劉備對東征幾乎要失去信心了,他們是魚水君臣,魚離不開水,水也離不開魚,如今魚在等待水的滋潤,水卻為何遲遲不出現呢。
劉備忽然站起來:「起駕!」
黃門令小跑過來:「陛下欲往何處?」
劉備卻又坐下去,決心下得太快,也坍塌得太迅速,他呆呆地望著黃門令,神經質地翻開兩份表,在《請闢賢良為太學博士表》上停住手,指尖輕輕一敲:「秦宓……」
他彷彿被蜇了,手指一跳,又重重地摁下去,囈語似的說:「再等等,等等……」
他對還等著皇帝口諭的黃門令說:「去詔獄宣口諭,暫不要殺秦宓,先關著吧。」
表章合上了,皇帝撫著表,凝著地板上飛掠的人影,一動不動,彷彿正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