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4部)》小說信息

第二章 尚書檯賢相理亂政,嘉德殿君臣議時局(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又撿起急報,捺住性子,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惱怒稍稍弱了,新愁卻似野草,春風吹又生:「雍闓竟敢殺戮朝廷官員,他這是要向成都挑釁麼?」

他越想越氣,恨道:「東吳的手伸得太長了,敢管起南中的事。建安二十四年,他們挑唆雍闓脫離益州,當時漢中戰事膠著,朕為漢中大局,隱忍不發,如今又來攛掇邊民鬧事,歹毒不讓虎蠍!」劉備提起東吳更是怒火盈天,他著力拍著手,「索性率軍征討益州郡,滅了他雍闓的老巢!」

諸葛亮穩穩地說:「雍闓為益州郡大姓,一向不服朝廷管轄,反側早萌。庲降都督鄧方剛歿,雍闓便驟起亂心,背後還有東吳挑唆。後有靠山做憑恃,前無公門掣肘,此次藉口太守盤剝民力,率郡民闖入公門鬧事,殘殺府君。他這是故意捋虎鬚,便要看看朝廷如何處決!」

劉備從怒火中拔出理智:「孔明以為……」

「雍闓就等著朝廷出兵征討,他則可名正言順地豎起反旗!」諸葛亮一字一頓地說。

劉備懊喪地嘆口氣:「雍闓豎起反旗,未必不是朝廷的好事,像如今這般不死不活,忽而平靜,忽而起風波,無日不得安寧。他若反叛,卻是坐成口實,我們正可出兵平亂。」

「可後方不能亂。」諸葛亮說話的語氣沉甸甸的。

劉備沉默,他緩緩地回到御座上,頹然地坐下,急報像剛蛻的老皮,在青玉案上展開:「孔明,你反對東征麼?」

皇帝的詢問像斷藤的鞦韆,「噹啷」一聲在堅硬的石墁地上摔成七八瓣。

「不。」諸葛亮輕輕地吐出一個字。

劉備衰弱地看著他:「可是你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揮師東進,任由後方擾亂;要麼留守成都,平息南中反側。權衡下來,只有選後一個。」

諸葛亮鎮靜地說:「臣不敢給陛下選擇,臣只是就事論事,這也正是臣一直避君不見的緣由。」

「什麼緣由?」

諸葛亮遲遲地嘆了口氣:「臣知道,陛下東征並非單為雪恥,而是為荊州。失去荊州,於陛下為錐心之痛,於臣更有泣血之傷。十四年前,臣在隆中與陛下縱談天下三分,跨有荊益,兩路出兵,定鼎中原。可惜,世事無常,荊州易手。倘若不重奪荊州,則我季漢拘於險塞山川間,被迫出險道與曹魏爭秦隴,其艱苦勝過以往數倍,故而荊州爭地,為國朝勢在必得。」

沒有人比諸葛亮更看重荊州,那是他夢想起飛之地,承載著他太多美好的感情,溫柔的親情,純熱的友情,甜美的愛情,千古君臣的知遇情,萬世不遷的知己情,他一直懷揣著這些感情,在艱苦卻充實的開拓路上尋夢。

可是夢碎了,關羽丟失荊州的噩耗飛入錦官城的酣夢中,飽滿的心流出了血。

他在無數的夜晚夢見荊州的翠林空山,夢見叔父的墳頭青草茵茵,紅嘴鳥兒啁啼出婉轉的輓歌,隆中的稻田長得齊腰高,像吟詩的文士陶醉地搖晃著腦袋,水牛在泥塘裡打滾,見著熟人只撣撣尾巴,「哞哞」地哼哼。夕陽落山了,結伴的農人扛起鎬頭鋤頭,赤足踩著鬆軟的田土,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燦燦的晚照落在上面,彎出成百個光彩奪目的笑臉。

荊州,竟就失落在一場荒唐的陰謀裡。他痛恨奪走她的敵人,他真的願意親操戈矛,和敵人決一死戰。

可是他能麼?他不是任性妄為的少年,不能被衝動的意氣矇蔽了冷酷的理智,他是蜀漢丞相,他的身後是一個國家,是近百萬臣民嗷嗷待哺的目光,他的一個輕忽的抉擇,就會使上萬無辜殞命。

他吞嚥著苦澀的不甘:「可是,新朝草創,百事維新。東征之議剛下,南中便起反側,戰事驟起,後方不安。這一仗倘若速戰速決,諸亂自解;若遷延膠著,禍亂久釀,恐成大難。臣不得不權衡利弊,因而躊躇多日,一是不想貿然進言,以誤國家大事;二是臣在猶豫,恕臣直言,臣拿不準主意。」

諸葛亮也有拿不準的時候,可見這件事對他的折磨有多深重。劉備凝視著諸葛亮,梳理平整的頭髮掖在進賢冠下,鬢角有細細的銀光若隱若現,劉備仔細盯了一眼,是白頭髮。

一場還沒有開始的戰爭折磨著君主,也折磨著臣僚,劉備忽然覺得心痛,他又站起來,諄誠地說:「孔明之難,亦為我之難。不瞞孔明,數日以來,我也曾徹夜不眠,但痛定思痛,東征不可放棄,荊州必須重奪,望孔明體諒!」

諸葛亮一時無言,他往前跨了一步,又抽出另一份文書:「臣愚拙,百般思量,也不知如何決斷。荊州不可失,後方不可亂,至此兩難之境,臣子當捨身為君嘗難。」他高舉奏章,直直地跪了下去,「臣請代陛下東征!」

劉備呆了,他像是失了魂魄,半晌才記得要去拿過來,待得那封泥拆開,表上的字像被清水洗滌乾淨的鵝卵石,一個個清晰地躍入眼中。字型嚴整潤麗,每一筆都不妥協,看得出寫字的人很用心,每個字都蘊含著諸葛亮最真摯的報效之情,不摻雜一點兒的虛假。

劉備握著表疏,不知不覺淚水溢位眼瞼,他動情地長嘆一聲:「孔明之心,吾已知矣。」

「請陛下恩准!」諸葛亮雙手合十,重重地拜下去。

劉備款款走下來,他再次攙起諸葛亮:「孔明深情,我心感動,但卿有代君之願,我卻不能允卿嘗難。」

「陛下……」諸葛亮聽出劉備在拒絕他。

劉備摁住他的手:「東征的事讓我做吧,我把成都交給你,太子交給你,這比行軍打仗難多了,望孔明勿辭!」

諸葛亮想抗旨強諫,可在劉備那柔軟的話語裡,他感受到強大如岷山的君王力量。他縱然有代君嘗難的壯志,也不能違拗皇帝的決斷,君臣互相望著,忽然彼此眸中淚光閃逝。

他們曾經歷過無數次的分別,爭奪益州的三年,爭奪漢中的兩年,他們都遠隔千里,卻從沒有那個時刻能像現在一般,酸楚的傷感像在心上開了一道不能填平的水渠。

劉備啞然失笑:「這是做什麼,真老了?動輒傷情,不像話!」他慌忙岔開話題,「忘記說了,我已任李恢為庲降都督。」

「李恢很合適,陛下聖明!」

劉備道:「益州郡太守也該另擇人選,先穩住雍闓再說。」

諸葛亮尋思片刻:「張裔和楊洪,陛下選一個吧。」

劉備平衡了一下:「張裔吧,楊洪留都,可以襄助你。」他補充道,「得告誡張裔一聲,不要急躁,別惹急了雍闓,也別讓雍闓逮著把柄。」

「再有,李嚴和雍闓相識,若到萬不得已之時,可請他給雍闓去信,緩得一時算一時。」劉備最後近乎無奈地說。

提起李嚴,諸葛亮的心中冒出一根刺,溼漉漉的眼睛裡彈出一絲波光,他不動聲色地抹去了。

他提起另一茬:「有個事,臣斗膽進言。陛下可否寬恕秦宓,他雖不遜犯顏,到底是出於忠心,並非忤逆。」

劉備忽地展顏:「孔明不是已求過情了麼?」他輕輕一拍諸葛亮,「上回孔明呈遞闢太學博士表,提及秦宓之名,不是求情是什麼?」

「陛下聖明!」諸葛亮拜下,「陛下盛怒,當初說三日問斬,而今已歷十日,卻仍不聞刀斧之聲,臣已知陛下赦死。然秦宓至今仍關在詔獄裡,他是一介弱質書生,臣擔心他會瘐死。」

劉備沒所謂地說:「先關著吧,死不了,」他一嘆,「阻力太大,別再添亂了。」

他輕輕走開,把諸葛亮的表章輕輕地攏入了袖中。

楊儀回成都了,先去太常府交付節杖,再去尚書檯交付尚書印綬。他出入公門辦理這些事務時,總能感覺到背後躲在暗處的譏笑,針似的刺著他的皮膚,血流了出來,卻流向心裡,外邊一絲兒傷口也看不出。

他交出尚書印綬時,格外小心地抹乾淨印盒子上其實沒有的灰塵,黑漆盒鋥亮如新,像剛刷過漆。收歸印綬的吏曹尚書也不禁感慨,說這印綬盒子保護得真好。

他被貶官了,左遷弘農太守,不僅被趕出中央樞紐尚書檯,還「遙署」地方郡守,守著個虛官,領著十斛米,尷尬地在低微官位上等到老死,再由子嗣上書朝廷,苦苦哀求一個得體的諡號,染滿血淚的請願書投上去,很多年才回應下來,那時,他已在墳冢中腐爛了。

遙署……楊儀覺得特別可笑,降黜就降黜,偏加上一個華而不實的名頭,還不如勒令他致仕,或者乾脆除名為民,倒也爽快。

他和魏延起爭持,魏延被罰俸三月,他卻貶官降職,這處罰太過偏袒。尚書檯昏了眼不成,自己人不維護,偏去捧魏延的臭腳。想起魏延那又刁蠻又兇殘的臉,止不住的噁心讓楊儀以為自己吞了蒼蠅。

他從尚書檯公署走出來,盛夏的陽光在天空放肆地奔跑,將漫卷的白雲攆去了地平線。沒有盡頭的成都平原像悲傷的臉,傷心的淚水流溢位去,漲起了澎湃的潮水,湮滅著世人的不甘願。

費禕抱著厚厚的一紮文書從尚書檯前的臺階下跑上來,抬頭看見失魂落魄的楊儀,驚奇地說:「喲,威公,你何時回來的?」

楊儀懶懶地說:「才回來……」他盯著費禕,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盛開著春風得意的驕傲,雖然在竭力收斂輕狂,整個人卻像成熟的瓜果,醉人的芳香掩不住地往外漏洩。

真叫人羨慕!

費禕被楊儀瞧得渾身不自在,往旁邊挪去一步,沒話找話地說:「威公這是來尚書檯公事呢,還是休沐?」

楊儀答非所問,古怪地說:「文偉為太子親信,異日前途無量,可別忘了我們這些沒出息的窮朋友。」話裡一股子嗆鼻的醋味。

費禕聽得彆扭,也沒顯出來:「威公說哪裡話,我一個小小舍人,不過為太子伴讀,至於前途什麼的,不敢做非分之想。」

楊儀哀傷地嘆口氣:「我是不行了,窮老林泉,潦倒陋巷,過一日算一日。」

費禕越聽越難受,他笑了笑:「威公不要妄自菲薄。」

楊儀搖搖手:「我不是菲薄,是就事論事。唉,文偉是人才,幹理果捷,他日定會超拔過人,別怪我多嘴,我告誡你一句,別得罪小人,免得遭殃!」

費禕不自然地一笑,他對楊儀和魏延的矛盾也有耳聞。可他是裝糊塗的行家,明知道楊儀這是要他循著話頭刨根問底,好讓那怨氣有處發洩,他偏裝作沒領會,打著哈哈說:「多謝威公良言,啊,我還有事,待我把事辦完,再尋威公敘舊情可好。」

他對楊儀拱拱手,抱著文書跑進了尚書檯公署大門內。

楊儀還憋著半截話,倒讓自己難受,他「呸呸」吐了兩口,沒吐出半個字,卻吸進去腥臭的灰塵。

遠遠地看見尚書令劉巴領著一群分曹尚書走過來,響亮的咳嗽聲從公署的門楣外傳來。他在劉巴看見他之前,迅速地背過身從另一條路離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