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宮後苑內,一川流水脈脈如玉,彎曲如女子玲瓏的線條,曲水的盡頭是一座亭臺,午後的陽光在亭臺間猶如精靈般跳躍。
一陣風起,吹得亭閣外的花草撲簌簌亂舞,劉備抬起手揮去滿眼的飛絮,徐徐一回身,便看見趙雲已跪在亭閣的臺階下。
「子龍,平身吧!」劉備笑著揚起手。
趙雲恭謹地站起,也不挺直身體,劉備在亭中招手:「過來坐!」
趙雲上了亭臺,也不敢坐,垂了手只是站立不動。劉備拍拍亭中的石墩,一面自己坐下,一面指著另一方墩:「坐下呀!」
「君臣有別,臣不敢坐!」趙雲面露肅然。
劉備「嘖」了一聲:「聖諭,賜趙雲坐!」
趙雲只得參禮相謝,斜著坐了半個身子,他面前是個闊大的石案,案上擺滿了旨酒珍饈,碗碟鋥亮泛光,映著杯中的瓊漿和盤裡的菜餚。
「該是吃晚膳的時候了,子龍與朕同進膳吧!」劉備舉起了一隻酒爵。
趙雲慌得站起:「臣不敢!」
劉備「當」地落下那酒爵,臉上神色不虞:「子龍,你做什麼?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你拘謹如此,還是當年一身是膽的常山趙子龍麼?」
趙雲低聲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陛下貴為天子,天子威儀,臣僚恭順,本為禮法,臣不敢擅亂!」
劉備抓起一雙竹箸,惱恨地「叮噹」敲杯子:「你也這樣說,他也如此說,吃一頓飯也吃出禮法來了!」他氣得想要摔箸,可又怕當真摔了,趙雲更加誠惶誠恐,只好拿著竹箸一上一下地揮動。
趙雲束著手,臉上的表情恭順而敬畏,彷彿是雕在宮門外凝重莊嚴的石闕。
劉備無奈之極,清清嗓音,正經八百地說:「趙雲聽旨!上諭:趙雲與朕共進午膳,不得推阻!」
「臣遵旨!」趙雲回答得很爽利,可坐下時還是捏著臣僚的姿態。
亭中的內侍為兩人斟滿了酒,劉備高擎酒爵,笑道:「來,君臣同飲!」他仰頭一乾而盡,斜眼看去,趙雲果然不敢推辭,那杯酒水一滴不剩。
儘管知道趙雲是遵旨飲酒,他還是感到喜悅:「這就是了,少扭扭捏捏。子龍與朕相識於微末,三十年患難相知,名雖君臣,實為兄弟,若因禮法隔閡,使舊情生疏,真真生分了!」
他再命內侍斟酒,也不忙著飲下,只舉著酒爵慢慢轉動:「子龍,朕是有話直說的人,子龍與朕交情匪淺,朕不和你繞彎子,你怎麼看東征?」
趙雲一怔,旋而卻是明白了。這一段時日以來,劉備頻繁宴請臣僚,不是獨設一席,便是諸人同筵,明裡是體恤臣屬,與臣無閡,實則若細細觀察,會發現這些被劉備宴請的臣子全都對東征存有腹誹。皇帝在朝堂上勸說不了他們,只好私底下采取懷柔手段。皇帝越來越感到東征阻力重重,為了儘量減少朝廷的反對聲,他不得不忍下耐心,一個又一個分別說服。
如今是輪到自己了麼?自己曾經在朝會時公開進諫反對東征,皇帝也許是以為他們二人交情非同一般,應該事事步調一致,可自己這次竟然站在了他的對立面。君臣恩情三十年,一朝暌違,不免心傷吧。
趙雲思量著,話語卻很淡:「臣的看法已在朝會時盡皆說出,陛下已知。」
真是太謹慎了,像是把自己裹在蛹繭裡,左一層右一層密不透風,偶爾露出一個頭,又匆匆地縮了回去。
劉備沉住氣,諄諄地說道:「朕要聽你現在的想法!」
趙雲恭順著聲音:「臣的想法不曾改變。」
劉備輕放下酒爵,說話的聲音也緩緩沉下:「那便是反對了?」
趙雲不說話,表情沒有改變,可劉備感受得出他內心裡的堅持,趙雲恭謹溫良,不忤君父。然若主意拿定,君父也莫可若何。
劉備神情落寞地沉默了許久,亭外的風吹起水面落紅,才讓他從冥想中醒來,他自失一笑,期期地問道:「子龍可知朕為何要東征麼?」
趙雲簡單地回答道:「為荊州,也為雲長。」
劉備無聲地一笑:「此為前兩個緣由,然還有第三個緣由,」他很慢很重地說出三個字,「為後世。」
趙雲遲疑惶惑地微睜了眼睛,但他守持謹慎,並沒有著急追問,只是求教似的望著劉備。
劉備端起酒爵,不帶表情地飲了一口:「劉玄德一生戎馬,以愚鈍之姿遭際亂世,數十年征戰頻仍,而乃忝登帝位,承嗣漢朝血食。本欲率義師討賊寇,恢復漢家宗廟,不料遭荊州之失,雲長之難,基業半損。心傷神絕,痛定思痛,遂決定起兵征討東吳,並非意氣用事,不忍私憤。」
他嘆著氣又飲了一口酒:「若不取荊州,憑益州一地,山川險塞,雖可偏安一方,做個偏霸也不成問題,但那怎是英雄器量,又談什麼興復漢室?公孫述當年守成都而偏安,不思進取,卻先修飾邊幅,盛置帝王鹵簿禮儀,馬援一見,便道,‘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而辭歸。不過數年,光武徵蜀,公孫述重傷身死,為他人所笑。」
酒爵在劉備的手中輕輕轉動,他幽幽的目光落在盈盈的酒液裡:「朕不做公孫述,也不想讓朕的子孫做公孫述!」
他重重一放爵,酒液彈跳著蹦出來,掉在他突起青筋的手背上:「所以,朕必要東征,為後世打下一片基業,然後才可圖中原、平天下!」
趙雲微微挺了身體,他張了張口,聲音沒有發出來。劉備卻看見了他的欲言又止,他了然地說:「子龍是想說,荊州可緩圖,當北取關隴,也可為基業,是麼?」
他也不等趙雲答應,自顧說道:「關隴之地,西北王氣所在,秦漢以此得天下,朕豈不知關隴重要?但朕想把奪取關隴留給後人去做,朕在有生之年只能拓基業,給後人的肩上減一分負擔。」他突轉傷感,手中的酒杯顫抖了,「子龍,朕老了,沒有多少時間了,再不抓緊一點,也許,也許就沒有機會了。」
趙雲「騰」地站起來,眼淚緩緩地垂落了,他顫抖著喊了一聲:「陛下!」他雙膝一震,隻手撐地跪下,「臣雖仍對陛下東征有異議,但臣受陛下厚恩,三十年生死情誼須臾不敢忘懷。陛下若起兵伐吳,臣願隨陛下出徵,馬革裹屍,死而無憾!」
劉備眼淚滾滾,他拖住趙雲的雙手:「子龍,有你這句話足夠了,足夠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舉起爵飲了乾淨:「子龍忠心,朕已瞭然,此次東征,子龍不必跟隨!」
「陛下,讓臣去吧!」趙雲求告道。
劉備摁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朕想請子龍分白毦軍一部鎮守江州,以為後援,若東征有失,子龍領兵守關保隘,還可保得住益州。」
征伐未起,劉備竟連失敗的結果也想到了,趙雲心中難過。他不肯輕易放棄,又懇求道:「陛下,臣還是想隨陛下東征,白毦軍為我季漢精銳之師,怎可分部,鎮守關隘可遣他將,臣願為伐吳前部先鋒!」
劉備很慢地搖搖頭:「朕要為後人留下你……」
「陛下!」趙雲被震得心神俱散,眼淚大滴大滴地丟擲來,恭謹也罷,矜持也罷,都被劉備的這句話敲碎了,他嗚咽著哭出了聲。
劉備從袖子裡抽出手絹給他:「別哭,我們好不容易吃頓飯,哭哭啼啼的,壞了胃口。」
趙雲甕聲答應,劉備親自給他拈菜,趙雲舉箸入碗,對著滿碗的佳餚,又哪裡能夠吃得下。
忽然,亭外的長廊裡響起了滾雷般的腳步聲,像是草原上奔騰的野馬。
劉備望那聲音一瞧,開懷笑道:「混賬來了!」
腳步聲旋風般掃到亭臺,一個炸雷似的叫聲震得亭柱也晃了一晃:「陛下!」黑熊似的身影匍匐著跪倒,衝撞力量幾乎要將那臺階壓出一個坑。
劉備哈哈大笑:「張老三,天下無雙的大嗓門,快滾上來!」
張飛響亮地答應一聲,兩步跳上亭臺,乍一瞥見趙雲,驚喜地道:「子龍也在!」目光掃到趙雲臉上的淚痕,他驚異道,「咋了,被陛下罵哭了?」他對劉備甩了個埋怨的眼神,「陛下,子龍恁大一個男人,你還罵他,傳出去,常山趙子龍的英雄氣概大受挫折,以後還怎麼見人?」
「我哪裡罵他了?」劉備笑著呸了他一口,「滾過來坐好,餓了沒有?」
張飛盯了一眼案上的酒菜,嚥了一口唾沫:「陛下,君臣有別,臣怎好與陛下共食?」
劉備瞪著眼睛罵道:「不許拘謹,把那些規矩通通丟掉!」他重重地一拍石案,「今日只有兄弟,沒有君臣!」
張飛搓著手:「可是你說的,那老張不客氣了!」他跳著坐上石墩,將牛皮臂韝解開胡亂一丟,袖子捋得老高,先飲了一大爵酒,抓起一雙箸,三下五除二。只見竹箸飛舞,牙齒嚼動,酒杯子共碗碟子一揮,油星子與菜葉子齊飛,不到半個時辰,一案的酒菜竟吃下去了大半,打著飽嗝仍嚷叫著不夠。
劉備搡了他一把:「還是這饕餮嘴臉!」他見趙雲進食矜持,笑勸道,「子龍,你還不抓緊點,待會兒全被這餓死鬼吃光了!」
趙雲略一笑,也不搶食,只是慢慢咀嚼著,竹箸伸出去不到半個手臂,離得遠的菜也不夾。
張飛猛地一丟箸,摸著鼓囊囊的肚子:「飽了!」他享受地伸了個懶腰,彷彿不是吃飽,而是睡了個好覺,望著一案的杯盤狼藉,他不免惋惜地說,「可惜酒不烈,又太少了!」
劉備斥道:「你少酗酒,每每因酒誤事,還不知悔改!」
張飛訕訕一笑:「我已戒酒多日了,大哥可別冤枉人,今日想開個葷而已。」他湊近了劉備,涎著臉求道,「聽說大哥宮裡藏著好酒,賞給兄弟吧。」
劉備飛起箸敲在他腦門上:「沒有酒!出征在即,你還要酗酒,一旦沉醉,便鞭笞士卒,惹出禍事怎麼辦?」
張飛揉著腦門:「哪有如此嚴重,不就是一罈酒麼,小氣,不給就不給,誰稀罕!」
「怎不嚴重!」劉備凜了神情,字字懇切地說,「我可明告你,不許酗酒,士卒亦不可辱,你若敢違犯,我打折你的腿!」
「知道了!」張飛不耐煩地說,低聲嘀咕著,「做了皇帝,規矩恁多,話也多。」
「不是話多,是謹慎!」劉備強調著,「你即要返回閬中,與我大軍在江州會合,不可疏忽大意,必要事事小心。此去伐吳,兵行千里,戰事艱難,稍一不慎,全盤受挫!」
劉備字字嚴肅,張飛也不敢嬉皮笑臉,只得拱手道:「是!」
劉備微鬆了一口氣,他看著張飛、趙雲:「正好你們都在,我且將賞賜贈與你們!」他回頭對內侍說,「將準備的賞賜拿來。」
「啥賞賜?」張飛好奇地問。
劉備笑而不答,表情既神秘又揶揄,急得張飛抓耳撓腮,他硬是不說一句話,好不容易等到內侍到來,卻是捧來兩個狹長盒子。劉備吩咐撤了案上酒菜,將盒子平平放穩。
他旋開兩個盒子的旋鈕,露出了兩把劍,劍鞘上雕飾盤旋長龍,一把為青龍,一把為黃龍,他點著這兩把劍,笑融融地說:「章武劍,青龍贈你,黃龍贈子龍。」
張飛喜得眉飛色舞:「早就聽說大哥鍛了章武劍,頭一口就贈給了水,可把我氣得三日三夜睡不著,只道大哥偏心。沒曾想大哥依舊想著兄弟!」他性子急,將青龍劍握在了手裡,隻手一拔,泠泠青光逼得視線一弱,冰寒劍氣刺得臉上的肌肉猛一跳。
「好劍!」張飛大聲讚歎,操起黃龍劍丟給趙雲,「拿著,別跟他客氣!」
趙雲捧了劍一拜:「謝陛下贈劍!」
張飛「噹噹」彈劍,乜著眼睛笑得合不攏嘴:「我就不謝你了,多少年沒送好東西給兄弟了,這次贈寶劍,勉強彌補了。」
「放屁!」劉備撈起果盤裡的櫻桃擲過去,小果子滑在張飛的臉上。張飛一口嚼了,抽出長劍,就空輕輕一揮,冷光凝得周圍的空氣一顫,「好強的寒氣!」他玩笑地將劍橫在肩上,「用這劍抹脖子,劍去腦袋掉!」他越說越帶勁,劍刃離喉管更近了一寸,劍光映在脖子上,白得透明的線條彷彿勒得緊緊的鐵絲,將頭頸掐成了兩個部分。
劉備神色突變,搶手便去奪張飛手中的劍,張飛驚得一呆,下意識地擋開手,劍在劉備的手指上一割,一絲血線染得劍刃斑斑紅慘。
「大哥!」張飛張皇失措,趙雲也嚇得跳了起來。
劉備抬起手,右手食指割開了深有半寸的傷口,他擺擺手:「沒事,小傷而已!嚷嚷什麼!」
有內侍近前,慌忙地給劉備纏了傷口,劉備瞧著那包裹成粽子一樣的指頭,不甚鬱悶地嘆道:「區區小傷則大動干戈,想當年倥傯終日,哪一次大戰下來沒有數個刀口。而今割破了手便驚惶如此,劉玄德真真成了廢物!」
「我又做錯事了!」張飛愧疚地哭喪了臉。
劉備緩緩放下手:「改了你這毛躁脾氣吧,拿劍抹脖子,你也想得出!」
張飛嘟嘟囔囔,老實地將章武劍收回鞘,小心地裝入長盒裡,牢牢地抱在胸口,乖巧得像個三歲孩童。
劉備不禁莞爾:「混賬!」他緩了緩笑容,細心叮嚀道,「你這次返回閬中調兵遣將,軍務繁瑣,當慎而又慎。少則三日,多則五日,必要來一封信,不許偷懶找人代筆,必得自己寫,一應事務須得詳實相告,不可專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