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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英雄暮年壯心未已,劉備忍悲徵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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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翻翻眼睛:「又開始嘮叨了!」

劉備把臉一沉:「聽不聽大哥吩咐?」

張飛改了笑臉:「聽,不敢不聽,大哥放心。我定天天給你寫信,除非我死了,才讓別人代為上書。」

又一枚櫻桃丟在張飛臉上,劉備狠狠罵道:「死個屁!出征在即,盡說不吉利的話,我打折你的腿!」

張飛抓著臉上的櫻桃,在手心裡彈了彈:「是了,不敢說了,」他偏過臉,手搭在嘴邊,對著趙雲悄悄抱怨,「瞧瞧,真老了,又嘮叨又怕事。」

劉備洞若觀火:「你嘀咕什麼呢?」

張飛嚇得手裡的櫻桃差點掉了,他嘿嘿一笑:「沒嘀咕啥,我說大哥英武不凡,聰明機斷,我可佩服得很呢!」他擠了擠眼睛。

劉備無奈地一笑,一巴掌撩在張飛的肩上:「滾了!」

張飛騰身而起,雙手合攏一拜:「是,臣告退!」他順手撿了幾枚櫻桃塞入口中,環抱著劍匣,幾步躍下亭臺,狼一般奔得遠去了。

張飛的身影漸漸模糊,被園中參差交錯的花木枝丫遮擋了,那震動的腳步聲也如流走的波濤般越來越渺茫。劉備怔怔地坐立不動,悵然若失的隱憂病菌般在體內繁殖。

他鬱郁地沉下眼睛,忽然發現案上放著張飛的臂韝,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起來,一步衝到亭邊,大聲喊叫:「翼德!」

亭臺外,樹木沙沙作響,花草伏在腳邊簌簌舞動,那蜿蜒曲水淙淙流淌,滿天的飛絮像眼淚般飄在空氣中。遠處宮殿的輪廓在陽光裡起伏成蒼勁的線條,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原樣,可是,卻沒有他的兄弟。

「陛下,臣去叫回翼德吧。」趙雲的聲音聽起來像從一面牆後發出。

劉備無力地搖搖頭:「算了,一副臂韝而已。」他重新坐回原位,神情頹唐而憂傷,忽然的冷風從水面拂起,撲來的寒氣彷彿一柄無形長劍,絕情地刺入了他的心臟,突然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日薄崦嵫,流光四溢的夕陽滑向巍峨的章武宮,像掛在屋簷下的一滴血。

宮門微微開了,諸葛亮披著一身的晚霞走進來,劉備正在請趙直解夢,也不知是說了什麼可心話,逗得劉備大笑起來。

「陛下!」諸葛亮在玉階下跪拜,聲音輕和如琴音。

劉備抬起手:「丞相請起!」

諸葛亮呈上一卷文書:「東征軍需都已備辦妥當,請陛下過目!」玉階下的謁者捧過文書,蹭蹭趨步上階,畢恭畢敬地遞給劉備。

劉備將那文書展開細細看了一遍,笑著點頭道:「嗯,細緻詳實,丞相做得很好!」

皇帝今天的心情很好,灰白髮鬢下掩住的皺紋也亮起了色,他指了指趙直:「丞相來聽一聽,趙直為朕解夢。」

諸葛亮笑道:「不知陛下做了什麼夢?」

「朕夢見龍虎豹昇天,虎豹先墜下雲端,俄而龍又墜落,醒來時夢中之境忘了大半,只覺心疼。趙直卻說,此為飛天之夢,大吉。」劉備喜不自勝地說。

諸葛亮悄悄地看住趙直,他從那雙隱諱的目光裡讀到閃爍的秘密,感覺到趙直的話只說了一半,可他不願拂了皇帝的意,附和道:「果真如此,那太好了。」

劉備說畢解夢,笑道:「朕想問丞相借一個人,丞相可答應?」

諸葛亮慌忙道:「陛下折殺臣也,臣哪敢私藏人才,陛下欲用,儘管用就是,只不知陛下要用何人?」

「馬良。」

諸葛亮微微一愕,也不顯出驚異:「陛下要帶季常東征麼?」

「是,」劉備微笑,「朕想遣他去招納武溪蠻夷,馬良是荊州人,熟悉當地民情,聯合盟友之使非他莫屬!」

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用人提議,諸葛亮本可以利利索索地答應,卻奇怪地感到心疼,像有把小錘子把心敲落一塊。他穩住心緒說:「陛下欲用馬良自用便是,卻與臣商量,臣無地自容!」

劉備拍掌笑道:「朕是知道的,馬良是你的跟班,朕若不得丞相許可,貿然遣走他,只怕他會鬧脾氣!」

諸葛亮不禁莞爾,卻捏著持重的聲音說:「陛下說笑了。」

宮門外忽響起了聲音,黃門令捧著一封書函走進來:「陛下,閬中急報!」

諸葛亮親自接過,呈給了劉備,劉備握著書函,凝了一會兒神:「這個張老三,昨日才來的信,今日又來了,真是怪了!」

他拆開書函上的封泥,輕薄的麻紙在手裡攤開如一片枯黃的芭蕉葉,信不是張飛寫來,是他營下都督上書。

信還未看,劉備的心就瘋狂地抖動起來,不是張飛寫的信,不是他,不是他……

他說過,除非他死了,他才會讓別人代筆。

他死了?

死了?

死?

劉備慘白著臉,眼淚已不知不覺地流出來,他捧著信,悽惶地向著流轉的風悄悄問道:「翼德,你、你不會死了吧……」

風把他的詢問卷起來,蕩下去,撕碎了,揉成粉末,散得無影無蹤。

淚水打溼了信箋上的墨字,他果然在信上找到了那幾個字:「以劍梟首。」

以劍梟首……原來那一柄章武劍真的成了葬送兄弟生命的利器,是自己送出去的,又是自己第二次不過手地害死了兄弟。

信中說,張飛帳下部將張達、範強因忤受張飛責罰,不堪其辱,遂殺害張飛,以劍割其首級,順流而下叛逃東吳……

信從手裡飄落,他軟軟地從座位上跌倒,飛出去的信蕩啊蕩啊,燈光熒熒地濛出一片蒼白。

「陛下!」呼喊鑽入耳朵,眼睛模糊了,頭腦混沌了。他不知道是誰在喊自己,好像有人扶住了自己,他彷彿陷入泥潭中的垂死人,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臂。

模糊的目光在急速地尋找,找來找去,卻沒有找到他想要看見的臉龐,他像迷路的孩子,孤單單地在寂寞的世界痛哭流涕。

他看見趙直跪在身前,目光晦澀,像黑夜的唾沫,他忽然勃然大怒,撐住力氣吼道:「你解的什麼夢?」他一揚手,把玉案上的文書燈盞筆墨紙硯都掃下去,「哐當」「乒乓」的聲音震碎了他最後的意志力,他像融化的糖,癱在眾人的驚慌失措裡。

風聲在周遭徘徊,那麼像當年桃園裡鮮花盛開的聲音,那燃燒的燭火,是他們的魂魄在傾訴麼?那幔帳上滑落的微光,是他們的笑容麼?

可他們都不在了……

想在心事鬱積的時候找他們傾訴,想在孤單無依時找他們倚靠,想要暢快地大笑,想要無拘無束地痛飲,想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真想啊,像那些從前的日子裡,每個黎明到來的時候,推開緊扣一夜的窗戶,便看見他們飛奔而來的身影,他們的笑聲綻放在溫暖的陽光裡,許多的苦難都被這笑容沖淡了。

大哥……他們在呼喊自己,那麼熟悉的聲音,那麼親切的笑臉,多麼美好的快樂。

只是,他們不在了……

陽光散盡,偌大的宮廷陷入了深海般的黑夜,暈晃的宮燈吊在簷下,照出一條條迷宮似的道路。

寢宮內,燭火一閃一閃,眼睛似的瞧著相對而視的君臣。疲乏的皇帝扶著諸葛亮的手坐起來,軟綿綿的被褥像暖陽,將皇帝剛硬的力氣融化。

「張將軍的喪事,已著太常妥善處置,陛下放心。」諸葛亮小心地說。

「嗯,好。」劉備還算平靜,只是眼角微微泌出一點兒溼潤的光。

諸葛亮心裡嘆息,本想說幾句柔軟的安慰話,話到嘴邊,卻變得乾澀:「陛下節哀。」

劉備把頭無力地拋向後,出神地看著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麼,長久,才說道:「趙直呢?」

「他忤逆陛下,被逮下詔獄。」

「放出來吧。」劉備酸澀地一嘆,「他沒有解錯,是他有所顧忌,話沒說完。」他垂下頭,輕輕地在被褥上勾畫,「夢醒輒忘,心疼而失意,忘失了心,是個亡字……」

「陛下別太介意,解夢僅為參考,不必枷鎖上身,不免束了手腳。」諸葛亮徐徐寬解道。

劉備沒有情緒地笑了一聲:「不是我介意,是不得不介意,一杯水傾倒了,你能讓水不流麼?」他盯著那床頭幽幽閃爍的燈光,眼睛被燭火點染,目光像淚水一樣晶瑩,「昨晚又夢見雲長、翼德,似乎是在我們結拜的桃園裡,大片大片的桃花都開了。我在後面,他們在前面,他們走得很快,像是飛起來一樣,我追呀追呀,叫他們的名字,他們也不理我。」

他澀澀地停頓須臾,充滿回憶的微笑流出眼角:「這兩個混賬,認識他們三十多年,就沒讓我省過一天心,娶妻要我操心,生兒子取名也得我想,平日裡專愛鬥嘴鬧事,闖了禍還得我去給他們查闕補漏……」笑容漸漸變得悲苦,「到最後,喪事也是我給他們辦……」

他哀傷地笑了一聲:「真混賬啊……我做他們大哥,結拜之時,口口聲聲說聽我一輩子的話,可到頭來都不聽話。雲長不聽話,寧願一死也不肯北上……翼德不聽話,叫他不要酗酒鞭笞士卒,他偏偏當耳邊風……真不聽話,我這個大哥白做了……」眼淚緩緩地流過他蒼涼的面孔。

諸葛亮聽得難受,不知不覺也流了淚,因勸道:「陛下,人死不能復生,縱算懷念,卻當節制,傷損心智,卻叫臣下如何思量?」

劉備哀慟地深吸了一口氣:「好了,不提了,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喪了意志。」他拿手絹抹乾了眼淚,「東征的日子選了麼?」

諸葛亮微愁地說:「原定在五日後,只是陛下的身子……」

劉備輕輕搖頭:「不要緊,不能再拖了,早一日出徵,早一日結束戰事。」他浮動起一個心思,「馬良走了麼?」

「走了,早上剛走。」

「嗯,那便好。」劉備頷首。

諸葛亮本以為自己細碎,卻按不下那隱憂,不放心地囑咐道:「陛下,此去荊州,我軍雖為順流,可所行之地皆為山林峽谷,不利兵戰。謹防東吳佯退,置我們於圮地,前不得攻,後不得退,務必先於東吳爭得衢地,逼其於死地,倘若能講和,善莫大焉。」

劉備自信地說:「孔明放心,我知道。」

諸葛亮卻是滿肚子的話,他嫌棄自己囉唆,那略帶傷情的語言被他用力地吞嚥下去,又不知好歹地躥上來。

多得要滿出胸口的叮嚀都被他死死地塞進臟腑,熬成一攤不流的死水,他最後只是說:「陛下保重。」

蜀漢章武元年七月,剛剛登基方才三個月的昭烈皇帝率蜀中八萬精銳,分水陸兩路揮師東進。

諸葛亮領百官在成都張儀門為皇帝送行,當時鼓樂喧天,彩旗翻飛。成都市郊的百姓都趕來看熱鬧,瞧見皇帝的玉輅被陽光渲染得富麗堂皇,八匹肥臀高腱的駿馬咬著紫騰搓成的轡,高昂起碩大的頭顱,嘶鳴聲清越而富有節律。一身金鱗紅緣鎧甲的皇帝立在車上,銀色兜鍪上的紅色羽翎挺得很高,像一支剛硬的筆,書寫著一個亂世皇帝不滅的雄心。

六十一歲的皇帝在重鎧的襯托下,並不顯得蒼老。車下是成排的執金吾侍衛,閃亮的刀光抹去了他眉間眼角的皺紋,明麗的陽光更為他增添著無上的輝煌,彷彿是一尊貼著金箔的神像。

百姓們瞻仰著氣勢雄渾的皇帝,他們被皇帝的氣魄震撼了,紛紛說皇帝一定會凱旋歸來,將來這張儀門下會有一場盛大的獻俘儀式。

車馬浩浩蕩蕩開走了,甩出去一片寬廣的黃塵,望塵而拜的百官久久地伏首不動,抬起臉時,仍被繚繞的塵土迷濛了眼睛。

皇帝的背影看不見了,黃褐色的飛埃是纏綿的魂,爬上城樓的脊樑,抹著城關的堞垛,揩乾送行人的淚水。

諸葛亮忽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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